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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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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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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中国独特题材文学网
·笔名:站长:郑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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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银波2012年四部小说(10万字).崛起于社会底层的作家.奋进且勇于思索 塑造强大的公民

作者:站长:郑光路 -上传日期:2012/10/12

 

崛起于社会底层的作家.奋进且勇于思索. 塑造强大的公民! 

  

杨银波2012年四部小说(10万字)

 

        作者简介:杨银波,独立作家,重庆华龙网传媒有限公司首批签约的公益歌手(摇滚),1983年3月3日生于重庆,2003年出道写作,2010年出道演唱,崛起于社会底层。杨银波是第五届中国网络音乐节全国网络歌手大赛西南赛区第六强,2010年12月获颁“十佳歌手”荣誉。已发表文章600余万字,主要作品有:《公民杨银波》(社论政见选集、自刻歌曲专辑)、《中国的主人》(长篇电视剧本)、《野草疯长》(长篇青春小说)。当前正在创作反映中国农民三十年坎坷历程的“仿实录”长篇小说《黄农》。
歌曲:http://yangyinbo.space.a8.com
联系:yangyinbozj@gmail.com

老男孩(杨银波2012年小说,37000字)
再见青春(杨银波2012年小说,34000字)
出狱(杨银波2012年小说,17000字)
亡命徒(杨银波2012年小说,14000字)
═════════════════════════════════

 

老男孩

作者:杨银波

《老男孩》简易封面:http://img6.5sing.com/m/T13QD4BXKT1RXrhCrK.jpg


    (一)

    整整五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关于梁洛颜的半点消息。唯一的线索就是,五个月前的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汪敏接到过儿子洛颜打来的电话,说让她以后在每周星期四到农业银行取钱,抓紧治病,拖不得,西医不行就换中医。这个电话挂断的第二天,电话开始从四面八方打来,主题就一个:洛颜失踪了。头两天还仅仅是一些亲戚朋友打电话来反复追问洛颜有没有回农村老家,但到了第三天,电话越来越密集,除了说家乡俚语、重庆话、四川话以外,来电者更多的是说普通话的人,好多次座机上都显示着“无号码”或“未知电话”,这意味着电话来自中国大陆境外或Skype。

    这个座机已经安装七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忙碌过。电话里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梁洛颜可能已经被秘密拘留,警察并没有通知家属,也许是认为洛颜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通知家属可能有碍侦查。但这种说法很快又被电话里其他人否定,因为2011年快结束的时候,全国人大常委会对刑诉法修正案进行过二审,明确规定:有碍侦查的情形消失以后,应当立即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各种电台,各种人权组织,各个第一次知道其姓名的境外朋友,对洛颜的去向颇为关切。倒是汪敏一直很镇定,凡事眼见为实,未知者不以幻想当现实。当第一个星期四她在农业银行取到1000元钱后,她认定自己的儿子一定还是安全的。

    汪敏委托银行帮她查询钱是从哪里打来的,查询结果是昆明市五华区青年路支行。她知道儿子的性格,做任何事一定有缘由,不说也有不说的缘由。她隐瞒了此事,未对任何电话里询问的人提起,哪怕是洛颜的妻子袁潇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她也仍然是那雷打不动的三个字“不知道”。星期天傍晚,她从村里的家庭教会拄着竹棍回来,一辆警车停在家门口,五个穿着便衣的神秘警察在她家坐了不到三分钟就离开了,他们从汪敏口中得不到半点有用的线索。警察们深感委屈,明明就没有逮捕这个人,可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煞有介事,这是不是一场丑陋的炒作?谁主使的?汪敏收到的唯一命令是:不准对外界说梁洛颜被捕,要实事求是。她表示同意。

    本来汪敏以为儿子一定就在昆明,谁知道第二个星期四又取了1000元后,银行查询到钱的寄出地是长沙市岳麓区高科技支行工大分理处。这就是说,儿子在流浪,或者在到处走穴演出,也可能是旅游写作,有没有其它可能呢?但她分析来分析去,认为只有第二种情况是成立的,过去一般是每三个月才寄一次钱回家,这次钱寄得这么快,靠写作这种慢动作是很难办到的。她很想找平时跟儿子联络紧密的那些演出商,却一个电话也不知道,索性也懒得问。反正洛颜也是30岁的人了,做事从来都是特立独行,想当年比这更离谱的事都做得出来,害得父母一听到外面有个小伙子被杀了就要去看现场,看看是不是洛颜受害。

    就这样,五个月一晃而过,连农业银行的工作人员都查询得有点烦了,钱的打款地点每次都不一样,最近的一次是在厦门市集美区支行杏西分理处。在这五个月里,儿媳妇袁潇回来过一次,收拾了两大包衣服,第二天就走了。汪敏觉察出袁潇一定与洛颜之间出了大问题,但她这人比较民主,下一代的事让下一代处理。袁潇走的时候,身上揣着一张飞往广州的机票。她在这五个月里身心疲惫,已经撑不住了,准备到广州看望在那里打工的父母,但关于洛颜,一句话也不准备向父母诉苦。她曾翻墙到境外网站疯狂搜索“梁洛颜”,却看不到洛颜消失后的半点近展,连境内微博、QQ空间、博客、歌曲主页,都没有更新过。但这种境外搜索、阅读,却使袁潇对洛颜越来越陌生,她甚至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嫁的是这么一个对世道人心批判入骨的怪人。

    袁潇稍感庆幸的是五个月前自己向外界透露梁洛颜失踪所采取的手段之精明: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早已被洛颜彻底整理过的抽屉里的一个旧日记本上,看到了一个电子信箱,而后在google查询显示,这个信箱的主人是一名享誉海内外的北京知名律师。她试着以不具名的方式,到网吧用新注册的信箱给这名律师发了一封言辞迫切的信,大意就是洛颜莫名失踪。她知道洛颜持不同政见,政府在盯着他,也担心警方查到自己身上,追究袒护包庇之罪什么的,所以她只留了婆婆汪敏的座机号码。那个夜晚,她越想越害怕,一连串的受迫害妄想情景回荡在脑海,她准备离开这里,开始收拾所有衣物,对出租屋里的大物件装箱处理,并在网上抄了几家物流公司的电话。

    袁潇有化妆的习惯,每次出门前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化妆盒,发现里面居然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两万,在冰箱底。再见。”袁潇从冰箱底摸出用黑袋包裹的两万元,拿着这钱真他妈想煽梁洛颜一记狠狠的耳光。她想起洛颜曾经跟她郑重其事地提出离婚,提的时候不吵也不闹,而是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如同买菜一般的平凡小事。但她断定这事儿压根成不了,曾经像开玩笑一样地对丈夫说:“好啊,可我看你也比较穷,那还怎么离啊?”而在此时,她拿着这两万,手却抖得厉害,别说两万,就是2000元他梁洛颜也拿不出来,他根本就没有钱,那么这钱是打哪儿来的?他都干什么了?再说了,要离你就跟我大大方方地离,居然还像个孩子一样玩躲猫猫,这算怎么回事?

    (二)

    外面响起一阵犬吠,汪敏探出头来,看着一个熟悉的女孩身影和侄女梁洛心一起,从屋后走来。女孩身材不高,但轮廓分明,双眼闪烁,长发披肩,三个小酒窝长在一张瓜子脸上。每次只要她走到梁家,整个家族都会为之欢喜,譬如梁洛颜的奶奶就常常在一堆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梦雅,你又来了啊!乖乖乖!”以往汪梦雅和洛心一到梁家,要么立即钻进厨房为奶奶做饭炒菜,要么迅速钻进洛心书房做功课、听音乐或是聊不完的天。但这次,梦雅却一个人向汪敏径直走去。论辈份,她应管汪敏叫姑婆,因为汪梦雅的爷爷和汪敏,都是由同一个曾祖父嫡传而来。也就是说,自祖上直系血缘第一代算起,梦雅属于汪家第六代,洛颜属于汪家第五代,是梦雅的表叔。

    但看起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不足17岁的汪梦雅,打开两个大纸盒,一套是二四八月可穿的衣裤,一套是睡衣睡裤。她没有开口叫“姑婆”,而是跟梁洛心称呼得一样,叫“伯母”。这称呼说来也正确,因为梦雅的奶奶与洛心的外婆是亲姐妹,梦雅自然是洛心的表姐。所以,后来人们在分析汪梦雅与梁洛颜的关系时,觉得特别复杂,她可以说是洛颜的表侄女,也可以说是洛颜堂妹的表姐。更复杂的是,梦雅、洛心都有一个共同的死党汪晓彤,三人不但同龄,而且历经风雨同患难、共命运多年,如今在同一所高中念书,关系铁得如胶似漆,简称“三人帮”。这汪晓彤不是别人,其爷爷与梁洛颜的外公乃是亲兄弟,所以洛颜是汪晓彤的表哥,而汪晓彤是梦雅的姑姑,这一番算下来,梦雅又是洛颜表妹的侄女。

    “伯母,天气凉了”,汪梦雅乖巧地站在汪敏面前,“我给你买了两套衣服,你看合不合适”。汪敏一时有些发呆,还没反应过来,梦雅就踱进厨房:“伯母,我买了点菜,今天我来给你做饭。”她像是早已对汪敏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你血压高,有胃病,我就给你做清淡的,来碗丸子汤,来盘葱炒瘦肉,再煮个白菜汤,不放辣椒。”汪敏见识过梦雅在灶上的能力和招呼亲朋的热情,她也听侄女说过这孩子从四五岁起就一直操持家务和干各种农活,但还是没明白今天这事儿的具体含义。梦雅像是进了自家的厨房,对农村烧柴做饭这当中的门门道道得心应手,不一会儿功夫就刷锅、切菜完毕,还让换上新衣服的汪敏坐到厨房来,“伯母,我们聊聊天吧。”

    汪敏非常客气地说:“梦雅,你想得太周到了。还是我来嘛。”汪梦雅笑着把汪敏按在椅子上坐着:“今天,你老人家就什么都不用管。别看我年纪小,我已经习惯十多年了,熟得很。你最近治疗的情况怎么样了?”汪敏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满足:“感谢主!我本来以为就要死了,有两天躺在床上哪里都不想动,心想老天爷呢,你就让我死嘛,何必让我倒死不活痛得这样厉害呢?人简直连走路都有气无力了,哪个想得到教会里的姊妹给我介绍一个老中医,每次去都给我扎银针,说不但把我的胃病治得好,连我的半边瘫都不在话下,只要是病,就有病根,找到根了,坚持医就会好断根。我是命不该绝啊。”梦雅一边炒菜一边问:“那你最近在吃什么药呢?血压还正常吗?”汪敏又来一句“感谢主”,接着说:“除了降压药,过去的药早就收起来不吃了。只吃中医开的药面子,吞水喝,赶一次场拿一回药。”

    在薄烟弥漫的厨房,汪敏慈祥地看着有条不紊忙碌着的汪梦雅,感到很欣慰。她这辈子,除了住院的时间外,其余时间都是自己做饭给自己吃,儿子不会做饭,丈夫做得太差也不爱做,四年前儿媳妇在身边时饭菜做得挺不错,但后来儿子儿媳到外面生活去了,很难再吃得到别人为自己做的饭菜。梦雅被汪敏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主动打趣道:“伯母,听说你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是这样吗?”汪敏说:“不敢跟你们这一代比哦。我们那时候生活艰难,父母走得早,我是姐姐,要把下面那么多弟弟妹妹带大,所以没太注意这方面的。”转而又说,“我连一张年轻时的照片都没留下来,不过你看洛颜长成什么样子,我那时候就长成什么样子。”梦雅听到“洛颜”二字时手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又勉强笑笑,转移了话题:“伯父今晚要回来吃饭吗?”汪敏手往空中一摆:“那个打牌匠,你别管他,不到天黑尽,他是不会回来的。”

    还没到傍晚六点,一荤一素一汤就上桌了。端菜到桌上时,汪梦雅看到几件脏衣服堆在窗台下的板凳上,她麻利地将其装入桶中:“伯母,你先吃着,我到洛心那边把衣服洗了,再甩干。”汪敏太久没有这样的温暖,心里又特别过意不去,但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梦雅就消失在了视野之内。汪敏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嘀咕:“多好的孩子啊,可这是……”梦雅刚到隔壁的洛心家,就赶紧拨通了电话:“嘿,My old boy!你妈妈挺好的,有中医在给她治病,精神比过去都好。衣服已经送了,看上去还可以。你在那边别的我不担心,还是那个老命令: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以后每两周从学校回来一次,每次都会来看伯母的,你放心。”洛心在一旁坏笑着观察梦雅,待到梦雅说“好的,那就这样,想你哦”之后,洛心一把抢过手机,小声对着手机说:“哥,保重!”听到那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洛心仍是一脸坏笑:“看着你们两个这么粘乎,我真是羡慕嫉妒恨啊!我受不了啦,真肉麻。”

    (三)

    八个月前。梁洛颜如往年一样从外地回老家过春节,在北京参加完一家大公司的年会演出后,飞抵重庆时已是大年初一晚上,在出租房里睡了一宿,第二天才到农村老家。他是梁家的长孙,也是汪家的长外孙,下面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甚多,加上亲戚之中小孩和老人一大把,这一出手,仅红包就发了8000多元。眼下大堂弟刚建完楼房只等梦中人出现,二堂弟正在谈女朋友,堂妹依然如往年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复习功课,他这个老大还得当得像模像样,各方关切。洛颜是一个人回来的,妻子袁潇当时在贵州兴义的一个布依族村庄过春节,每当有人问起,他都说:“她呀,在旅游,体验一下少数民族的节日氛围。”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袁潇此时正在她初恋黄辉家中。对此,他几乎是默认的。说来也许你不信,洛颜从六年前认识袁潇起,黄辉与袁潇的联系就从未断过,黄辉到过洛颜家,到过洛颜、袁潇在外漂泊的所有地方,两人虽是情敌,但彼此相安无事,以礼相待,交情不浅。

    梁洛颜自命为自由主义者,他爱一个人的方式,可以扩大到让爱的人自由地爱任何人,完全没有半点控制欲。记得四年前黄辉有次在QQ上与他严肃地谈起袁潇,黄辉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如此宽容大度,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我爱袁潇,那股冲动都快到我嗓子眼了,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六年前黄辉第一次来到洛颜家时,本身也是相当不服气,他就想看看自己曾经的女友到底跟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结果洛颜在临近傍晚时对黄辉说:“兄弟,晚上我和你睡。”这话把黄辉征服了,就像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坦白讲,袁潇确实并不是洛颜最爱的那种女孩,她只能说是最适合做妻子的人选,贤惠、有礼节、顾虑周全,漂亮时很漂亮,不漂亮时很平凡,在精神层面两人几乎无法沟通,无论是写作还是摇滚乐,夫妻之间实在没有共同语言。洛颜曾经写过相当多内容敏感的政论、时评、调查、呼吁,但一篇也没拿给袁潇看过,他也不让她看,只是为了保护她。

    更糟的是,梁洛颜与袁潇结婚六年来,依然没有孩子。袁潇两次怀孕都是宫外孕,险些丧命。本来挺年轻的一对夫妻,却连续两年多没有性生活。袁潇感到恐惧,对做爱有了本能的反抗,像是遭受强奸。洛颜也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几近绝望,干脆分开睡。长久以来,洛颜对袁潇像哥哥对妹妹那样相待,彼此间更像是亲人或者朋友,而非恋人,所谓爱情,早已名存实亡。洛颜亲眼目睹了袁潇因宫外孕大出血而切除一侧输卵管的巨大痛苦,那真是从鬼门关里把人拉出来。若说在过去,按洛颜的脾气,忍无可忍了还会与袁潇争吵,甚至当着父母、当着黄辉的面也照吵不误,但自从两年前袁潇动手术后,他没有再黑过脸批评过袁潇半句,而且下定决心:只要袁潇想做的事,只要我梁洛颜办得到的,统统为之实现,这甚至包括允许袁潇跑去与黄辉相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老婆在黄辉的打工地点四川攀枝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白天是否拥抱、夜晚是否做爱,这都不是他所考虑的。简而言之,只要袁潇高兴,她爱干嘛干嘛。

    关于分手或离婚,两人过去没有一次不是在愤怒争吵之中提起,曾经闹得精疲力尽,也曾经闹得要死要活。最让梁洛颜恐惧的是,袁潇是那种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她曾经撞过墙、跳过楼,有次两人已经沉默如同死寂之时,她干脆把自己脱光了压在洛颜身上,“老公,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吧”,青春在那时就像是回力球,本来已经弹出去很远,可每次都是重重地弹回来。平心而论,袁潇与洛颜在一起,既享过几天福,也受过不少苦,她看到过洛颜崛起的爆发,也见证过洛颜沉沦的堕落。这个男人,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出色的时候相当出色,混蛋的时候特别混蛋,无论是不分昼夜地打麻将还是下血本买六合彩,这些他都干过。唯一让她放心的是,洛颜在性这方面有洁癖,从来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到外面耍小姐,也从来没有什么婚外恋。但她记得洛颜的一句名言:真爱无罪。换言之,如果真爱从人间降临,他绝对勇往直前,痴心追梦。只是,他的真爱总是迟迟未到。

    比袁潇更承受不了离婚的,应该是她的母亲苏玲。这位心地善良、劳心劳力的母亲,有着肥胖的身体、严重的肾盂肾炎、超高的血压,收缩压超过180mmHg,舒张压超过110mmHg,属于3级重度高血压。梁洛颜过去一想起离婚的后果,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何得失,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只有两个:袁潇干傻事,苏玲脑出血。不是不可能,一年前就差点显现过一次,那是因为袁潇的亲弟弟袁豪与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女人私奔,餐馆不要了,孩子不过问了,老婆就更不去理了,最终闹得事业中断,一无所有,老婆跟了别的男人,而他自己则是一个人远走他乡,得罪了一大堆亲戚不说,还差点闹得父子不相认。从头至尾对袁豪好好说话甚至采取“顾左右而言他”之手段的,只有洛颜一人。洛颜倒是敬佩袁豪的勇气,认为袁豪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不靠谱之外连与自己私奔的女人也不靠谱,那女人还是回去乖乖地相夫教子,空留下袁豪低头做人、漂泊浪荡,心中长存数不尽的愧疚。愧疚之一,就是被折腾得肾盂肾炎复发的苏玲,在各种压力之下还要帮他抚养两岁的女儿——那可是有着一张明星脸的天使般的女儿。

    苏玲在三年前与女婿梁洛颜唯一一次谈过离婚的事,大意是如果你认为袁潇生不了孩子,基于这个理由,那么我会理解,你可以提出来。洛颜当时的心境,停留于既然大人保住了命,已属万幸,不幸之外何必立刻加个不幸?所以他就说:“你放心,只要袁潇不提离婚,我也不会提。生活照样过。”但他高估了婚姻的凝聚力,尤其是当所有同龄人甚至比自己小得多的青年都已当了爸爸,所有人聚会、见面都在谈论孩子、抱着孩子之时,他总是低着头选择了沉默。沉默久了,他对于“父亲”这个概念越来越模糊。本来他的成长历程就很离奇,少年时颇为老成,未老先衰,等年纪大了,又像倒着长回去了,心灵还停留在17岁,而且现在谁看他都是一张不超过24岁的脸。17岁对于他来说的确刻骨铭心,那一年他结束了初恋,人生就像永远定格在了那里,一直跳不过这道坎。能拯救他的,只有重走青春,直至遇到真爱,但连续13年来他总是被爱,从未主动爱过。他越来越肯定地在心里说:“袁潇,我不爱你。”任何离婚的理由都是理由之外的理由,只有“我不爱你”是最核心的理由。两人虽已登记结婚近五年,但“我不爱你”一直在等结婚证变成离婚证,尽管它们的外壳都是那么鲜红。

    (四)

    春节里,“汪梦雅”这个名字被所有人反复提起,尤其是堂妹梁洛心,动不动就来句“我表姐说”,或者“我表姐就有一次”如何如何。在没结婚的堂哥梁洛友、梁洛荣之中,她甚至做梦都在分析,到底哪一个有资格与自己如同尊神一样的表姐梦雅谈恋爱呢?洛友吧,没谈过恋爱,不懂得温柔表达,书读得少,不稳重,做事总像猴子掰玉米;洛荣吧,书读得更少,人内向,下面有亲弟弟亲妹妹要养,家庭关系紧张,父母老是打架,现在又有个女孩在追他,看上去两个人像要过一辈子似的。“不行不行”,她自言自语道。洛荣的父母对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似乎并不太满意,他们还住在危房之中,必须建房,全家的重担都在洛荣一人身上,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洛荣谈恋爱去了,建房的梦变得异常遥远。可一提到梦雅,两个大人都相当渴望,不约而同地赞赏有嘉,求之不得。动心的人还有洛友,他说他曾经开摩托送过梦雅回家,本来梦雅与洛心就是表姐妹,完全不用那么客气,但这女孩坚持要开车费,洛友打心眼里喜欢这女孩,但就是不敢表达,毕竟人家还是高中生,而自己因为建房又欠了一大堆债,如何开口?

    汪梦雅就这么在梁家火起来了。连梁洛颜帮大堂弟在周边镇村联络婚事,每次都得到洛友这样的结论:“那个女孩没法跟汪梦雅比”,“那个姑娘还是没法跟汪梦雅比”。这就奇了怪啦,这个梦雅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越这么想,周围的人越是不断议论着,这女孩如何大方,如何乖巧,如何细心,如何有个性,如何有涵养。整个梁家,全成了梦雅的粉丝,而到目前为止梁家没见过梦雅的,似乎只有长期奋斗在外的洛颜一人。巧就巧在梁洛心马上过16岁生日,身为老大,就算天黑了也要跑到镇上去为堂妹准备生日礼物,这礼物一到,得到堂妹一个消息:“哥,明天我表姐也要来。”洛颜迅速鼓动全族亲人为洛心操办酒席,害得从来没这么过生日的洛心颇感紧张,她父母在厦门打工,干脆就办在抚养她的奶奶家吧。而在洛颜心里,他最大的期盼,就是要在第二天见到这个众说纷纭的汪梦雅。

    洛心生日那天,洛颜也不知怎么的,吃了半个梨子肚子就疼得厉害。洛心陪着洛颜往乡村药店走,洛颜刚走没几步就说:“我有预感,我们会在路上碰到汪梦雅。”在即将到药店时,这个预感灵验了。虽然彼此相距十米之遥,但洛颜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梦雅,她像古装武侠女那样扎着小马尾,小马尾下飘逸着长发,双眼被大墨镜覆盖,身高在155公分左右,但发育早熟,走路一摇一晃,很有点男儿风格。几乎没介绍,两个女孩看到捂着肚子的洛颜,也一路陪同到了药店打针、拿药。洛颜在回来的路上就那么扫视了一眼梦雅,浓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唇,还有一笑起来就自然形成的三个小酒窝,这些全都一点不漏地印入心底。这女孩很健谈,说一句笑一句,“你看过《下水道人鱼》没有?呵呵。”这笑声与这影片风格大相径庭,洛颜有些吃惊,赶紧与梦雅握手:“同道中人啊!这可是14部世界禁播电影之一。”梦雅又“呵呵”一笑:“我看了!”

    “我就有股冲动啊”,梦雅像是碰到老熟人一样对洛颜说,“我长大后就去当医生,而且要当动手术刀的那种内科医生。我从小就剖鱼啊,杀兔啊,宰鸡啊,看到动物就想把它们统统都解剖了,很刺激,很好玩。我有个堂哥就在四川大学学医,有张照片就是他手里拿着人骨头,多好玩,呵呵。”洛心胆子小:“说得好恐怖,我一个人在家,晚上会睡不着的。”梦雅拍拍她肩膀:“小意思啦。我还听别人说起过一部叫《我唾弃你的坟墓》的电影,想看,还没看。”梁洛颜被这嗜好奇特的女孩吓到了:“我倒是看过,看过一遍就把碟片烧了。太血腥,太暴力,太挑战我的心理承受极限了。”梦雅两眼发光:“为什么呢?”洛颜想把原因叙述得很全面,但到嘴边又简化为:“少儿不宜。会让人有杀光这世上所有男人的冲动。”梦雅倒是大方:“难道是因为女的被男的那个了?”洛心本能地埋下了头。洛颜只好说:“比那个还那个。还是等你成年以后再看吧。”

    “我要等法定的成年的话,还要等三年多。因为我身份证上的年龄比我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两岁,等于说我现在还没满15岁,虽然我知道我都快17岁了。”汪梦雅说,“我的户口没有和父母在一起,而是被拨到我叔公的户口簿上。报户口时少报了两岁,以后成年就要晚两年,结婚最低年龄也要晚两年,从小到大全班就我最小,明明都快17岁了,可还是长不高,还小胖小胖的。”洛心骄傲地对洛颜说:“哥,你说,梦雅漂亮不?”洛颜很给面子:“你们都还会长个头,没关系。梦雅的肩很宽,好选衣服,再说也不胖,应该叫结实,这跟平时热爱劳动有关。总的来说,挺赖看的。”梦雅也不加思索地评价了一下自己:“其实我吧,脸上各个器官分开来看都很不错,可合在一起总觉得有点怪,哎,还是基因问题啊。”洛颜则反驳:“相由心声。尤其是女人,你越说她漂亮,她就越往漂亮的方向去长。洛心,你以后天天夸她,你表姐就会成为大美女。”梦雅招牌式地虚虚双眼,吐吐舌头:“谢谢!好期待哦,呵呵。”

    梁洛颜显然也被这女孩吸引了,一路上就没见她不笑过,他在她面前有着久违的放松,没有半点压力。一到梁家,汪梦雅又钻进厨房,和灶上的梁家亲人一起切菜、传火、炒菜,和每个人都开得起玩笑,笑声响彻在整个屋里。这女孩真是大小通吃,连只有七岁的梁洛然(洛荣的亲弟弟)——这个最调皮捣蛋的每天都会被父母揍一顿的小孩——也围着她转。但今天揍他的,却是小寿星洛心。洛心和梦雅一起去搬板凳,洛然就躲在墙角,待二人从屋里出来,他大吼一声,把胆小的洛心吓得脸色铁青,她重重地在洛然身上猛拍一巴掌,由于用力太大,洛然被打哭了,他边哭边嚷道:“你不是我姐姐!梁洛心!”洛心很生气,完全不理他。但梦雅却伏下身来,擦擦一身脏兮兮的洛然的眼泪:“洛然,她是你姐姐,她是因为你不懂事,所以才要教育你。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人了,因为她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胆子是很小的,你是男孩子,要让着她,知道吗?”洛然懵懂地望着满脸笑容的梦雅,低着头小声说:“哦。”

    说来也确实感动,那晚第一个唱起《生日快乐歌》的是梁洛然,第一个向汪梦雅送蛋糕的是梁洛然,他像自己过生日那么开心。到疯狂的见人就抹蛋糕的环节,也属他最疯狂,整张脸都被蛋糕覆盖了。梦雅事后对洛颜说:“我觉得像洛然这种孩子,大人完全不懂他的心,别看他调皮,其实他很乖。不能动不动就打和骂,要像朋友一样和他好好说,要尊重他。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那晚第一个向洛颜抹蛋糕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梦雅。据说第一个给自己抹蛋糕的人,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洛颜也遵循此理,把梦雅逼到墙角,也在她脸上抹了一道。他感觉自己似乎认识这个女孩已经很久很久,两人在那晚合影后,他还看着数码相机里的照片久久回味,总觉得这女孩特别熟悉,就像本来就是他的家人那样,就那么自然地靠在他旁边。梦雅和洛心之间,也比亲姐妹的感情还要好,毕竟她们是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又一起被保送到同一所高中,像洛心这样特别依赖他人的女孩,有梦雅这样的表姐在身边,实在是再幸福不过了。

    (五)

    别看梁洛颜已经30岁,本来就一直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自成为歌手以后,跟《中国好声音》里的金志文似的,连外观也变得特别像个大男孩。要么就穿着各种皮衣皮裤,要么就穿着各种迷彩衣裤,永远拒绝打领带、穿皮鞋,连头发都懒得多梳,一张娃娃脸,一腔摇滚热血,疯狂的时候像团火,沉默的时候像块冰。那晚众人散去之后,当时在洛心家写作的洛颜,打开笔记本电脑:“来,梦雅、洛心,我们就不到我家楼上去K歌了,直接在这里练声。”他打开电脑里过去下载的大量卡拉OK伴奏,纵情唱起筷子兄弟的《老男孩》。起先,汪梦雅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她也没见过有谁像洛颜这样想干嘛就干嘛特别爱谁谁的人,听着那超高的振奋人心的歌声,她也走进屋来。洛心问:“哥,你会唱我们全年级的级歌不?就是杨培安的《我相信》,高得很哦。”洛颜哈哈大笑:“那也是教练给我们定的队歌。”说着打开《我相信》的伴奏,三人全情投入地唱着:“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唱罢《我相信》,梁洛颜像是一个声乐老师:“你们的声音要打开,发声的位置在这里,喉窝往下一点,气要从丹田来。洛心,你发个‘啊’,有多高发多高。”洛心很用力地发了个“啊”,那声音把汪梦雅吓了一跳。洛颜说:“还有空间。你用手摸着肚子,感觉一股气流在往上跑,腹部的肌肉紧绷。来,再发个‘啊’。”洛心把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声音明显比之前那个“啊”更高,梦雅把眼睛睁得特别大地看着洛心。洛颜说:“很好!你还有空间!梦雅,高音主要是遗传,后天正确的发声方法能部分提高一些。洛心的母亲音域就很宽,这是遗传。你看她起调,本来是D调,但要唱成E调她才舒服。不信你让她一个人唱《老男孩》。”洛心刚唱“那是我日夜思念”,洛颜一拍掌:“听出来没有?比原调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所以,洛心,你反而要多练中低音,还有你的音准、节奏,等这些都齐了,再加进去你对这歌的理解,用情感唱歌,感觉歌声就是从你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的一样,那么,你会唱得比我还好。”这一说,把洛心的斗志点燃了,她呼吁道:“我们来唱《死了都要爱》!”

    屋里迅速围来一群亲人,他们看着这三个人基本上像疯子一样拼命飙着高音,唱完“爱到沸腾才精彩”后,掌声雷动。显然,汪梦雅被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她发现这个梁家,个个都是特立独行的人,宽容度特别大,要是在自己家里,别说半夜三更飙高音,就是自己平时像洛心一样穿短裤或笑得太大声了也会被骂。这里则不然,只要你干的不是坏事,没人拦你,也没人嘲笑你,人人一律平等,自由空气散布各个角落。洛颜问梦雅:“《死了都要爱》这首歌,你唱的时候感觉它最高的那个音是哪个字?”梦雅很认真地哼哼“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她说:“是‘了、都、要、爱’。”洛颜摇摇头:“不对。‘了、都、要、爱’是High C,‘不’是High D。这个‘不’,是最高音。你再唱一遍,把那个‘不’字唱饱满。”梦雅清清喉咙,大声唱:“死了都要爱,不……”她突然剧烈咳嗽,边咳边说:“音太高了,喉咙好痛。”洛颜走过去拍拍她的背,递给她一杯水喝:“那是因为你的喉咙以下的气息完全没有。你可以先用假声,就是声带只部分振动,再一点点混进真声,声带不振动的部分越少,混声听起来越像真音,这样多练几次,就不会刺激你的喉咙了。”

    让梦雅诧异的是,洛颜电脑里下载的K歌伴奏,几乎每首都是她喜欢的。而让洛心诧异的是,她的表姐和堂哥共同喜欢的这些歌,有太多是自己从来就没听过的,她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外星人,只能傻呆呆地看着洛颜对梦雅说“相见恨晚”,她觉得他们俩实在太像了,热爱相同的电影,热爱相同的音乐,而且也是第一次知道表姐原来听过这么多摇滚乐和80年代、90年代的港台金曲。洛颜说:“梦雅,还是加入我们80后的队伍吧,你在90后里太另类了。”后来洛心对洛颜说:“在我表姐没见你之前,我就有种特别强烈的预感,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在一起,也只有你才有可能和有勇气和她在一起。”那晚三个人都唱疯了,洛颜明显感觉自己用的真气太多,已经全身瘫软,倒在椅子上看着两个16岁的小女孩纵情高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他觉得很舒服。平心而论,梦雅完全没有唱歌的天赋,但她热爱音乐,只是从来不敢像那晚一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高歌。这种自由和勇气,洛颜可以给她。

    凌晨两点,梁洛颜回到自己房间,他彻夜失眠。尽管只是与汪梦雅第一次见面,但他的确心动了,整个脑海全是她的脸、她的笑、她的声音。他也曾否定自己,你一个结了婚的30岁男人,怎么可以用男人对女人的遐想,来对待这么一个还没念高二的女生?未必也太重口味了。但内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爱一个人并不可耻,只要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就勇敢地表达出来,凭什么不可以?这个一直活在17岁的老男孩,整夜整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梦雅,我喜欢你。”已经13年过去了,他不曾如此向任何女人表达过这样的话。唯一可以让他坚定信心的是,在他看来,梦雅的心理年龄应在20岁以上,她有足够的承受能力和分辨能力。即使被拒绝,洛颜也并不认为可耻。他想到了早该结束的婚姻,想到了自己应该在17岁那个人生拐点重新接上,按自己的想法重新活一回。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躺到天亮,梁洛颜才沉沉睡去。睡梦中,他看到汪梦雅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被惊醒了,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又自言自语:“梦雅,不要离开我!”看看时间,已是上午十点,巨大的失落感包围着他,也许梦雅早就走了。洛颜摇摇晃晃地下楼,透过楼梯间的窗台玻璃,他看到洛心在池塘洗衣服,而梦雅就在旁边,他欣喜若狂。想到自己的手机也须充值,不如让她代劳吧。他拿着自己的摇滚DVD光碟、名片和50元钱,走到梦雅身边,低沉地说:“美女,帮个忙,帮我充点话费,电话号码在名片上。有空听听我的填词演唱作品,虽然我觉得挺垃圾的。”随之又平静地转身离去,走了十来步,他听到梦雅对洛心说:“我觉得你哥本人比照片上帅。”洛心说:“其实我哥特别像年轻时的我爸爸,他给我的整个感觉从来都是这样。我生病的时候,他背我去输液,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背过我了,我觉得特别温暖。还好我的身边有你和他在,虽然有时我真的很想我父母。”梦雅说:“谁要是能被我允许背上我,那我就会爱上他。”

    和别的90后在一起,梁洛颜或许会感到自己与他们多多少少有代沟,但在汪梦雅面前,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他不觉得自己有何鲁莽或者尴尬。若是真要拿年龄来说事,他自信以他的心态、气质和身体资本,完全没有任何压力。那天洛颜送梦雅上车,当梦雅与他渐行渐远,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珍惜这个像天使一般降临的女孩。也可以说,他恐惧于倘若自己懦弱或隐蔽内心,就有可能永失所爱。错过一时,错过一世,这个道理对于30岁的他来说,是懂的。况且对于一个Rocker而言,什么社会旧习、约定束成,在他那里统统没有。他有种想要让梦雅倾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呐喊的冲动,想要走进这个女孩的世界。不对,他不能把她当成女孩,而应该当成自己钟爱的小女人,哪怕能够为她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那都是他的荣幸,永不需言谢。如果需要自己有所改变,只要这个改变是自己办得到的,他都会坚持不懈地实现这种改变。据说每个大叔心中都有一个小萝莉或洛丽塔,那么这个梦雅,就是唯一的那个。

    (六)

    这个没收拾的梁洛颜不知怎么搞的,身份证又丢了。这年头到处都在搞实名制,必须去补办一个。他带着户口簿走在路上,随意打开手机,看到存上的汪梦雅的电话,很平静地打过去:“在哪儿呢?”那边说:“在镇上同学家。”巧了,洛颜连想都没想:“我也正在去镇上派出所的路上,补办身份证。不如呆会儿找你吧。”还没等梦雅肯否,又说,“回来时带的衣服少了,听洛心说你帮人看衣服眼光独到,劳驾你做个参考。”那边也很慷慨:“好啊。你身份证办好了,打我电话吧。”洛颜的心思完全不在什么身份证上,踏进派出所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因为他是如此熟练地掏出40元钱给户籍民警,只简短地说:“我登记补办。掉的地点在长江边。办最快那种,我到市公安局去取。这是我户口簿。”他嚼着益达木糖醇站在政府门前,电话打完后不到两分钟,穿着高跟鞋的梦雅就蹦蹦跳跳走来了。

    “你平时应该很少穿高跟鞋”,梁洛颜断言,“我有个建议,你以后每天拿那么几分钟把你的背笔直地靠在墙上,走路时抬头挺胸,不然这么漂亮的美女就废了。这就是基本的形体训练。”汪梦雅甩甩头发:“我从小就这样,现在比过去淑女多了。以前我的头发很短,立个冲天炮在头上,专门在男孩堆里玩,还动不动就打架,那才叫‘焉能辨我是雌雄’呢。”走了没多远,天就下雨了。洛颜站在那儿望着天:“天哥啊,你真给力,想得真周到。”梦雅碰了一下洛颜:“想得美,说什么呢。”洛颜发现这位同志很懂得起嘛,赶紧去买伞,伞下二人在雨中漫步,气氛毫不尴尬。他们俩从刚才接头算起,就一直没停过嘴,彼此说着天南地北的新鲜事,十分惬意。这种感觉很像初恋,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彼此之间有那么多话要说。梦雅为洛颜挑了黑衣、黑裤、黑鞋,看上去确实又像年轻了两岁。

    汪梦雅接到一个电话,挂完后说:“我外婆在邮局等我,让我回去。她没有带伞。”梁洛颜二话不说,钻进商场买了一把伞给她:“去吧。”梦雅嘟着嘴看着洛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如果我五分钟内没有回来,那就说明我走了。”哪知道才不到两分钟,梦雅带着内容复杂的笑,又出现在洛颜眼前:“我们走吧。”洛颜不放心:“那你外婆……”梦雅低着头说:“外婆生气了,她走了,还当众把伞扔在地上了。我跟她说,我同学还有物理题没做完,我要帮这个忙。”洛颜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这世上有些事,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如果只顾得了一头,那么另一头能补偿的,就去补偿。你外婆喜欢吃什么?我们买给她,她一定不会再责怪你。再说我们也不是在做坏事。”两人逛进了商场,买了一些零食和小吃,洛颜推着购物车,梦雅负责筛选,显得特别有生活情调。洛颜自己也纳闷,平时最烦陪人逛街,但今天怎么有如此大的兴致?

    稍微懂得女人心的男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多送礼物,但汪梦雅却一再拒绝,她明确地说:“我什么都不缺。你的钱毕竟是你辛苦得来的,要用好每一分钱。可以不浪费的,尽量不浪费。”两个人说好要做的事情,都做了,梦雅说:“我该回去了,我要为外婆做饭。”洛颜说:“好,我也去吃吃你做的饭。”梦雅用手指着洛颜:“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不行。呵呵。”由于平时很少回家乡,洛颜觉得家乡的一切都是那么让人喜欢,他指着长江对面的高山说:“那座山上有一座寺庙。我17岁那年,寺庙的住持还说我有修行的慧根呢。只要我回家,我就会去一次。那里抽签很灵,你想不想去?”梦雅思考良久:“好吧。”但真不凑巧,当时长江水位超过轮渡最高水位,两人只好坐在长边边轮船的跳板上,打着伞无所顾忌地谈天说地。聊着聊着,洛颜居然还碰到一位在水文站工作的初中老同学,那同学问洛颜:“这是你女朋友啊?”梦雅赶紧回绝:“不,他是我表叔。”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这位看上去比洛颜大得多的水文站工作人员:“我表叔以前是不是有点叛逆?”那人回答说:“何止是有点?他一直就特别叛逆,我们班没人像他那么叛逆过。”梦雅发出“呵呵”一笑:“有意思。”

    那人离去后,汪梦雅整理了一番思绪。她先是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阅历:“我的初恋才结束没多久。他是让我感动的男生,每天为我送饭啊,等我啊,可是后来我们还是分手了。我很伤心,但没想到他前脚与我分手,后脚就和别的女孩好上了,还在微博里说我是他前妻之类的,我觉得很气愤。我们在一起最多就是牵牵手,连初吻我都没给他,算什么前妻?我这个人很怪,不喜欢别人碰我,尤其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谁碰我我就揍他。”然后又委婉地阐明对梁洛颜的拒绝,“有些东西,并不是得不到才越想得到,而应该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我已经对爱情失望了,对家庭也失望,我现在只想努力读书,把自己考出去,考个越远越好的大学,离开自己的家。你其实只是缺少一个倾听的对象,你需要倾诉,所以我就陪着你。但你真的应该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说完,她又虚虚眼睛,吐吐舌头,“你说我现在说话,是不是特别像个大人?呵呵。”洛颜心知肚明,他甚至没有做任何表白,也故意回避了刚才梦雅说的话,指着另一个码头:“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船?我们走。”

    两人走过去,又是一阵失望,仍然不能过河。汪梦雅坐在老街石头上,拿着手机把玩着:“我真的该回去了,我们就到这里,好不好?”梁洛颜看看时间:“我送你回去。我知道你外婆家背后也有一座特别大的寺庙,我想去拜拜。”梦雅说:“肯定又是洛心跟你说的。哎,昼防夜防,家贼难防啊。好吧,但你不准去我外婆家,你答应我。”洛颜点点头。那寺庙前有一棵超过百年的老黄葛树,寺庙里大大小小的菩萨各具特色。一名和尚上前敲钟,洛颜说:“你可以跪下求任何事,心里想着就行。”梦雅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她跪下磕几个头,闭着眼摇出一支“上中签”,签中有“夫妻和睦,六甲有子”等语。和尚说:“这签看似好,其实要实现不易,如果你愿意出30块钱,菩萨自然为你化解忧难。”这一套在如今的寺庙中已然十分流行,洛颜递了钱,抄了签语。梦雅在功德簿上签了字,大感心中巨石落下,走出寺庙时对洛颜说:“其实我求的是我父母。只要他们好,我的心里就好过多了。”

    梦雅带着洛颜来到她外婆家的楼后面:“可惜不能带你到楼顶去看。这里的视角非常好,能看到整个长江和整个镇,特别壮观。”洛颜知道分别的时候确实到了:“那我回去了,你上楼吧。”洛颜往前挪了几步,梦雅看着洛颜的背影又颇不忍心:“哎,我这人心太软了。好人做到底,这样吧,表叔,我送你去打车。”洛颜说:“那就烦你多劳了。”梦雅拍了一下洛颜的背:“我知道,你又是故意的。呵呵。”洛颜回头望望这山顶说:“其实这里我来过。小时候我偷奶奶的冷麦粑吃,拉肚子拉得厉害,是妈妈把我背到这边来,找一个叫刘婆婆的老人给我拿菜油抹肚子,还拿个鸡蛋在身上滚了很久,烧熟后吃下去才好的。”梦雅吐吐舌头:“活该!谁叫你偷吃!”还没到公路口,她碰到一群熟人,主动说:“张婆婆,晒太阳啊。我送我表叔去打车。”看到一个刚会走路的小朋友,又上前去摸摸抱抱,“真乖,呵呵”。而后平静地对洛颜说:“你喜欢小孩儿不?”洛颜说:“喜欢。”你猜梦雅怎么说的?“喜欢就自己生去!呵呵,我就经常这样逗我们寝室的女生。苦了爷练就一身泡妞的好本领,无奈爷自己就是个妞。哎!悲哀啊,悲哀!”

    (七)

    汪梦雅就像心头肉,紧紧地贴在了梁洛颜的心上。他对梦雅究竟接不接受他已经不再那么在乎,只是感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想要向所爱之人勇敢表达,乃是一件多么牛逼的事情。最初他只是频繁地给梦雅发短信,第一条短信就是:“这世界已经足够残酷,所以我们只给对方快乐。让我们签下这条协议吧:报喜不报忧。该协议即时生效,有效期至死方休。如何?”梦雅回复说:“OK!报喜不报忧的是喜鹊。”后来,洛颜已经无法满足短信来往,他开始打电话,从半小时谈到两小时,从两小时谈到整个下午,从整个下午谈到通宵达旦。他不断充话费,不断停机,然后寻找座机打……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听着梦雅从电话里传来那略带沙哑的娃娃音,整个人变得极其温柔。无论梦雅住在爷爷家还是外婆家,他们每天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脑海里都在浮现着对方。越这么深入了解下去,他越感到自己与梦雅乃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互补。梦雅说:“我们在错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对方。”洛颜说:“我对你是相见恨晚,你对我是相见恨早。”梦雅也感到自己的反常,她试图选择逃避,但说不清是怎样的魔力让她反抗自己的懦弱。

    从学习成绩看,汪梦雅在1000多名同年级学生之中,大约排在500名左右,其中英语尤其差。而这,恰恰是梁洛颜的强项。洛颜主动说:“我辅导你,名师从高徒,就一天。”梦雅很慷慨地答应了,告诉洛颜这样的安排:“我每天都要六点半起床,为爷爷奶奶做饭,吃完饭到池塘洗全家人的衣服。你到池塘来找我,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了。”这是梦雅的真实生活环境,她的父母在浙江进厂打工,除了给她寄钱或者动不动骂她一通外,与她并无太多谈得上温暖的联系。她的弟弟还在念初中,是个标准的宅男,每天守在电脑前打游戏,无人理睬。这是整个汪家唯一的男孩,颇受腻爱,而梦雅则从小就被逼着做农务,再苦再累都已习以为常。她有个刁蛮的奶奶,常常把梦雅骂得狗血喷头。时间长了,她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装着没听见。洛颜没想到自己这寻常的补课,会给梦雅带来那么大的麻烦,但他自认为没做坏事,补课乃是文化传递,凭什么长辈连这个人权也不给晚辈?

    在清晨薄雾飘荡的池塘,走下摩托车的梁洛颜看到了正在洗衣服的汪梦雅。梦雅问:“你洗过衣服吗?”洛颜说:“很少。我这人在生活上是个白痴,平时一个人生活,衣服脏了扔自动洗衣机,肚子饿了叫外卖快餐,工作累了就到酒吧喝酒唱歌。我来帮你清衣服吧。”梦雅坚持自己做:“你是表叔,又是我的家庭教师,你是客人。”洛颜走到远处,为正在洗衣服的梦雅拍了一张照片,他很喜欢这张照片,觉得很温馨,一个小女孩在那么美的乡村像小媳妇一样地洗衣服,这事想起来都会特别舒心。他们一起走进梦雅的爷爷家,这是一个很小的杂货店。走到楼顶,梦雅凉完衣服,又走到三楼,说:“你不准批评我。我的英语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差。在我们寝室,个个英语都那么好,我说一句英语她们都会嘲笑我,渐渐地,我就不爱说英语了。我连国际音标都发不标准。”洛颜当初在高中的初恋,即是从补课开始,今天这一幕,仿如时光倒流。他让梦雅打开手机的录音软件,一个音标一个音标地纠正,而这些录音,成了梦雅日后听得最多的声音。

    接下来是词汇,是语法,是全句口语,是举一反三。洛颜像当年自己积累词汇一样,专门跑去买一叠A4纸,再切割成卡片。两人坐在桌上,就像两个同学,把课本上的单词从A开头抄到Z开头。洛颜说:“这些卡片上的单词,和你课本上的单词是两码事,因为这是用自己的手亲自抄上去的,我们两个等于是重现了它们。仅仅为这个,你就应该记住它们,而它们也会记住你。平时,只要有空或者无聊,你就可以把卡片掏出来看看、念念,每天坚持下去,那怕每天只记住一张卡片,你也会成为你们全年级词汇量最全面的一个人。”梦雅很感动,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执着热心而且还特别“酷”地教自己。她对英语确实特别恐惧,因自卑而反感,但在毫无压力的洛颜面前,她突然第一次有了想学好英语的冲动。梦雅大声地念出了英语的每个音标,又从简单到复杂地与洛颜进行了英语对话。这种习惯,在他们日后比较长的电话通话乃至见面聊天中,也保持着。

    那天中午,梁洛颜被留下来吃饭。论辈份,他应该称呼梦雅的爷爷奶奶为舅舅舅妈,他也的确很自然地这样称呼着,还很懂事地送了礼物。两位老人对这个青年并不陌生,因为多年前正是因为洛颜,才让这附近许多人从长江边的危险滑坡带,搬到如今居住的地方。甚至在整个镇上,大约一半的人都听说过梁洛颜的名字,无论是他曾经为当地人做的诸多公益之举还是到各处演出,都让太多人记住了他的名字。不过,洛颜察觉得到两位老人对自己的怀疑,那笑容颇不自然,而询问的内容又多是提防着洛颜的。一言以譬之:他们要保护自己的孙女不受伤害。大概到下午四点,阵雨突然袭来,洛颜、梦雅赶紧跑到石坝收拾坝上晒的农作物。洛颜记得最清楚的是,梦雅看到满头大汗、头发湿透的洛颜,赞了一句:“你现在真的好帅!”他无法忘记的,还有梦雅的奶奶大骂梦雅:“你这个背时女,就晓得读书,下雨来了都还躲在屋里,不晓得朝坝子这边跑快点收东西啊?”梦雅一句话也没回应。

    两个人都被雨淋湿了。梦雅来到楼上,为洛颜准备洗澡水。洛颜心里很感动,嘴上却不说,完了以后继续抄单词,然后准备回家。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两人在房间谈到高兴处,梦雅仅仅哈哈大笑,就被她奶奶大骂:“你发神经啊?吃多啦?”洛颜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看到梦雅的脚踝在刚才收拾农作物时被擦破了一块皮,已经肿起来,他马上跑到楼下买膏药和创可贴。梦雅说:“我说不用,你偏要去!”洛颜永远保持中低音说话:“脚,是人体第二心脏。脚踝,是左右脚部血液流动的重要关口。”他为梦雅涂上膏药和创可贴,梦雅看着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这样,只会让我心里觉得越来越亏欠。”洛颜拍拍梦雅的肩膀:“我母亲是基督徒。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原罪,这辈子活着是为了救赎,所以,应该感谢你给我得到救赎的机会。”说完,他穿上鞋,往外走了。梦雅送洛颜的时候,对他说:“我很羡慕你。你是敢做敢为的男孩子,有自由;而我这个小女生,就像笼中小鸟。你走以后,我肯定会被骂得很惨,我奶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天有不测风云,那天下午阵雨停了一段时间,特大暴雨又骤然降临。雨点打在人身上,还颇感疼痛。梁洛颜已经走了一段路,实在撑不住,赶紧返回来往汪梦雅这边奔跑,雨水把他淋得像个落汤鸡。当他冲到杂货店门口时,他看到了特别令他感动的一幕,梦雅就站在店门口,手里正拿着伞。梦雅说:“我正要去追你,还好你没走远。”当着梦雅爷爷奶奶弟弟的面,洛颜不好说什么煽情之语:“我今晚到我亲戚家去住,明早我来还伞。”说完迈向雨中。那么大的雨,那么猛的风,洛颜却一直笑着走了半个小时,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幸福。可一想到梦雅的生活状态,他又特别不忍,大有一股想力挽狂澜的冲动。整个夜晚,他都在失眠,不断地抽烟。半夜三更了,他还在亲戚家后山茂密的梨子林和龙眼树之中散步游走。她试着给梦雅打电话,果然,梦雅还没睡,声音是哽咽的,她哭了,但只对洛颜叮嘱:“你要好好睡觉,烟要尽量少抽。你是歌手,对嗓子不好。”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徘徊,洛颜感觉梦雅就像装在自己心里的一盏明灯,她赋予了自己第二次青春。

    (八)

    第二天一大早,洗完头长发披肩的汪梦雅看上去更加美丽,但一开口却是冰冷的。她准备到外婆家去住,很显然此前遭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她对梁洛颜说:“我把话说清楚,从现在开始,你仅仅是我的Uncle Liang,我仅仅是你的Niece Wang。Understand?”洛颜依旧很平静:“我对你的家庭多少有些了解。听过一些人说起对你的印象,你怎么从小到大成长,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也对我说起过你的奶奶和父亲的一些事情……”被击到痛处的梦雅显得有些愤怒:“够了!你干嘛要了解我?干嘛要了解我的家庭?你是我什么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知道那么多。从现在开始,你,Far from me!”洛颜被这个“Far from me”震得心痛,这话从梦雅口中说出来,就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他也突然提高了嗓门:“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他妈统统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梁洛颜,看到的这个最真实的你。汪梦雅,我在乎你!我不是同情你,而是从你身上看到了过去的我自己,我和你一样,甚至曾经比你还要感到窒息,感到无助。只是我靠我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一直撑到现在。你也可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梦雅把声音低下来:“我被我奶奶骂了,她说我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带男人回家,丢人不丢人?我弟弟还打电话给我父母,他比我还小两岁,也装成大人的模样教训我。他说,你吃错药了,人家是有老婆的人!”洛颜听到这些意料之言,浩然正气于胸:“那我们回忆一下,我们做了什么违背天理的事了?我们侵害他们什么了?我对你做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弟弟的话是对的,那就是我是有妇之夫,这是我唯一站不住脚的地方,但是我会离婚。而且这婚姻我早预料到,甚至可能在不可抗拒的压力下,照样分崩离析。”洛颜正想高声说“爱无罪”,可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梦雅问:“你说我们现在算什么?”洛颜答道:“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有第四种感情,超越了爱情、亲情、友情,又把各种情感交融其中。如果说我们是相见恨晚的知音,绝不为过。所以,收回你说的‘Far from me’,好吗?”梦雅看着满脸真诚的洛颜,点点头,又“呵呵”一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哈。”

    虽然从年龄上看,两人像是两代人,可年长的洛颜总能在梦雅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比如总是先给对方台阶下,哪怕认为错的是对方,她也会大度地说“对不起”。这种胸襟,在成人世界极其稀缺。他们踏上同一辆公交车,很自然地挨着坐,见到熟人也很自然地打招呼,彼此间用英语聊天。不管谁往这边一看,他们都当不存在。就算再麻木的人,也能强烈感受到洛颜对梦雅那种灼热的爱,这让梦雅根本无处可逃。他们不断地电话联络,周而复始地不说一个“爱”字地关心着对方。梦雅身边所有的亲人也都感到了她的不同寻常,她大部分时间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就跟丢了魂似的,一旦洛颜打来电话,就会温柔得像另一个人,声音酥软如丝。这个从小就被当成“假小子”的女孩,突然有了女人味,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洛颜大多数时候,整颗心什么都装不下,虽然他照例带着母亲到各个医院检查、拿药,但他心里想的全部,永远都是梦雅,尤其是她那沙哑的娃娃音,他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如何浑然天成的。


    洛颜接到了到重庆主城演出的通告,他必须得走了。在离开故乡的前一天,梦雅无意中提到一首刘允乐演唱的《太早》。像洛颜这种摇滚歌手,在过去对这种歌曲是连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但这次,他却相当认真地研究《太早》的每个音符。他想通过自己的演绎,重新翻唱录制,并把洛颜版的《太早》赠送给梦雅,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歌声能够想到自己。从早到晚,他录了一遍又一遍,好多次本来已经很不错了,可他又把那些版本统统删除到回收站。他走出屋外,冷静地抽了一支烟,决定把所有的技巧统统去掉,以最真挚、最质朴的方式来翻唱《太早》。在即将到晚上八点的时候,终于一气呵成。他激动地把这歌不加后期处理的版本,让洛心先听听。洛心点点头。洛颜这才把《太早》加上后期处理,转换成MP3。他和洛心乘着夜晚的风,搭上摩托到梦雅附近,让洛心把装着《太早》的CD和U盘交给梦雅,他则安静地在楼下等待着,不想让梦雅的亲人看到自己而给梦雅添麻烦。

    梦雅做了一个热血的决定,在洛颜离开之前,一定要陪洛颜喝一次酒。连洛心这种乖乖女,也激动地说:“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这样在黑夜出来玩过,走吧。”他们一边听着洛颜版的《太早》,一边搭着摩托冲到镇上寻找烤鱼店。洛心觉察出了堂哥与表姐之间的炙热,到镇上才不久,她就很懂事地选择离开:“我头有点痛,想回去睡觉,你们在一起好好聊聊。”洛颜、梦雅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与洛心说了再见,两人选了鱼,要了酒。洛颜考虑到梦雅毕竟还是孩子,不应喝酒,就给她拿了加多宝。事后,梦雅说:“其实,如果你把酒给我倒上,我照样会喝下去,而且酒量比你大得多。”据说有酒窝的人喝酒天生厉害,何况她有三个酒窝。那晚梦雅接到她妈妈的好几个电话,她说自己和洛心在一起,因为洛心身体不大好,陪陪她。到最后被追问得多了,她干脆关掉手机。洛颜则打电话给到家的洛心:“你把手机也关了吧。”梦雅问洛颜:“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谎言终究是谎言,撒个谎,就要拿更多的谎来圆这个谎,很累。”洛颜说:“若是我这样的人,就会直接说在和一个女孩喝酒,谁问都一样。但你与我不同,只能说给你添麻烦了,来,喝。”

    梦雅一边喝着吃着,一边拿出自己的绝活。她有至少两个绝活,一是讲笑话,一是讲恐怖故事。后来洛颜还了解到她的另一个绝活,准确率极高地答脑筋急转弯的题。这个既喜欢恶搞,又特别善于有情感、有层次地讲笑话和故事的女孩,在那晚让洛颜有时听得肚子都笑痛了,有时又听得阴森恐怖、瑟瑟发抖。洛颜自从七岁那年看过一部盗墓电影后,就再也不敢看恐怖片,可特别喜欢恐怖故事的梦雅整个脑袋又装着那么多段子,在接受恐怖的程度上,洛颜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看到洛颜确实是怕得连鸡皮疙瘩都起了,梦雅又转而讲笑话,其中一个是这样:“有位科学家到了南极,碰到一群企鹅。他问其中一个:你每天都干什么呀?那企鹅说:吃饭睡觉打豆豆。他又问另一个:你每天都干什么呀?那企鹅也说:吃饭睡觉打豆豆。他问了很多很多的企鹅,都说:吃饭睡觉打豆豆。后来他碰到了一只小企鹅,很可爱的样子,就问它:小朋友,你每天都干什么呀?小企鹅说:吃饭睡觉。科学家一愣:你怎么不打豆豆?小企鹅说:因为我就是豆豆。”

    (九)

    梁洛颜喝得有些醉了,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他说:“梦雅,我到宾馆给你开一间房,你一人睡就可以了。”汪梦雅摇头。洛颜又说:“那我送你到你外婆家。”梦雅还是摇头。洛颜想来想去,说:“听说你喜欢暴走。我陪你,从这里走到你爷爷家,可能要走两个钟头哦。”梦雅想了很久:“到洛心家吧。”她刚说出这话就有些尴尬,觉得很冒失,可洛颜当即同意,因为这听上去就和“到你家”没什么区别。洛颜把梦雅拉到电线杆边:“来,我仔细量量你的个头。”他就那么一比划,“没关系,你还没到17岁,还会继续长的。”梦雅也把洛颜推到电线杆边,也那么一比划:“天呐,你比我高那么多,可能相差15公分。”她看着说话有些恍惚的洛颜,“你喝醉了吗?”洛颜摇摇头。梦雅说:“那你证明给我看。”洛颜一把将梦雅背在身上:“这里是陡坡,我背你上去。”梦雅起初挣扎,可渐渐就放松了,她把头靠在洛颜肩上,洛颜感觉得到她的嘴唇、她的脸、她的头发,那种温暖贴身的感觉,相当舒服。梦雅说:“我没骗你吧?我有点重,94斤。”洛颜却说:“比我轻多了。你不胖,只是肥肉变成了肌肉,我喜欢。”

    长长的陡坡走完,洛颜已是大汗淋漓。他把梦雅放下来,梦雅显得不好意思:“我说过,谁要是能被我允许背上我,那我就会……”她没再说下去。洛颜问:“就会怎样?”梦雅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然后主动牵起洛颜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两人的手上全是汗,可夜色之中一切都变得那么温馨。洛颜说:“前几天,我也是这么晚一个人从镇上回家。那天去KTV练声,我喝了许多酒,老板还送了几瓶。说起来特别离奇,那个老板的兄弟请我吃夜宵,可聊着聊着,我就觉得不大对劲,那哥们话里话外,都听得出是个同性恋。”梦雅一脸惊讶:“哇,你遇到同志啦?”洛颜点点头:“他就说看到什么女人都烦,然后别人说他声音怪、走路怪,他一个人住,然后问我结婚没有,为什么要结婚,说我长得很好看,然后要我到他家睡。我坚持要走,他又坚持送,用手排着我,在我身上摸。可能他觉得唱摇滚的,在Sex上都很随便吧。就在刚才那个陡坡,他把我惹毛了,我就把他揍了。回到家我才看到我那条迷彩裤上全是血,想不起来我到底打了他多久。其实现在想想,不该下手这么重,挺对不住的。”

    梦雅对这事儿很好奇:“世道真是变了,连我们这么偏远的镇,都有同志了。”洛颜说:“不过我倒支持女同,你看女人和女人搂搂抱抱啊,不是挺像男人和女人的方式吗?不过,男同就免了。我觉得吧,男人就该有男人样,气宇轩昂,阳刚威猛,侠骨柔肠。”梦雅似乎也不认同女同:“我个人不接受女同。别人爱怎么样怎么样,但到我这儿,只能Stop。我平时就小色小色的,喜欢调戏女生,但那只是玩笑啦,不能当真的。我经常对下铺说:嘿,亲爱的,滚床单吗?下铺的回答就只有冷冷的一个字:滚!呵呵。”两人牵着手,终于走到梁家。梦雅像做贼似的,怯怯地说:“天呐,我这是在干什么呀?哎,疯了疯了。”洛心和奶奶都已睡在洛颜家,洛心屋里没人。洛颜把电脑打开,让梦雅看电影,自己则去烧水。他把洛心的衣服拿给梦雅:“去冲凉吧。我也回我家冲凉。15分钟后见。”梦雅低着头说:“15分钟哦,你一定要过来。我一个人,怕。”洛颜抚摸梦雅的头:“放心,宝贝。”

    洛颜冲完凉,从冰箱拿出一袋汤圆,汪敏醒来说:“饿了吧?我给你煮。”洛颜说:“不用。你睡吧。”汪敏又躺下:“那你要记得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坐那么长时间的车。”洛颜急冲冲地跑到洛心家,洛心也醒了,从洛颜家走过来,睡意朦胧地和汪梦雅坐在一起:“哇,你们俩真是太疯狂了!佩服!”三人一起来到厨房煮汤圆。洛颜说:“我这人在吃饭这事儿上特别乱,黑白颠倒,有时连自己吃没吃都不知道,基本上是饿了才吃。不过特别喜欢吃夜宵,吃个半饱再躺下,感觉特别满足。”梦雅说:“那在你身边的人就苦了。你呀,生活没规律,只有靠别人来照顾你。你又不会做饭,哎,谁在你身边都不划算啊。呵呵。”洛心一边吃着两人打包回来的烤鱼,一边说:“你们两个想得可真远。哥呀,不是我说你,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艺术范儿的,你还是正常点嘛,不然以后你身边那个人得有多担心、多辛苦啊。”说完向梦雅递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梦雅不好意思地笑着拍打洛心:“不许这么含沙射影的哈。”

    洛颜实在太不熟悉家务了,下锅、起锅、洗碗,都是梦雅和洛心在做,他就知道吃现成的。洛心又很懂事地到洛颜家睡去了。梦雅对洛颜说:“我们这样吧。你陪我看电影,看到天亮,天一亮我就回我爷爷家去。”两人把电脑抱在床上,就这么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着一部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惊悚片《灵魂战车》。洛颜觉得这电影画面冲击感强烈,不觉得哪里惊悚,可当尼古拉斯·凯奇突然变成吐着火焰的骷髅头时,喜欢恐怖故事的梦雅反而吓得紧紧抓着洛颜的衣服,头紧紧地靠在洛颜的肩膀,小声地说:“我怕!”这一晚的洛颜特别克制,他只是像朋友一样拍拍梦雅的后背。他们就这样平静地靠着,电影具体演些什么,也渐渐无心留意了。估计确实太困,两人都想睡去,可都坚持着不让自己睡去。洛颜说:“我的后颈有条血管,医生说可能是供血不足,有些堵塞。以前我可以在电脑前连续工作八小时不知疲倦,可现在能坚持两小时就不错了,时间一长就会犯困。你帮我揉揉吧。”梦雅力道很好,找得很准,一边按摩一边说:“我还会拍背、提筋。”

    电影还在放着,但无人去看。这两人就这么你帮我推背我为你捏手地按摩着。为了提神,两人居然还扳起了手腕。洛颜小看了梦雅的手力,在扳梦雅的二把(即腕)时,被梦雅轻易取胜。他这才仔细地看梦雅全身的肌肉,她的臂膀、大小腿,用手捏捏,确实全是肌肉。这个小小的身体,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可见这姑娘平时农务之重。梦雅说:“你知道每当同学到我家,最怕看到我在做什么事吗?那就是天还没亮就起床挑粪浇菜,现在的90后,有几个人在做这些事?但那是我该做的,趁现在自己还呆在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父辈都外出打工了,自己能多做一点就做一点吧。”洛颜被眼前的梦雅感动得无以复加,但他又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怜香惜玉之情,他摊开梦雅的手掌,只见小手上面好几个硬茧。梦雅缩回手去:“很正常啦,劳动人民的本色呗。”洛颜又牵着梦雅的手说:“雅,如果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不要忘记我。能为你做哪怕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我都会感到无上光荣。”这是梁洛颜第一次称呼汪梦雅为“雅”。梦雅“呵呵”一笑:“哎呀,好啦,我懂的。不要这么严肃嘛,好不习惯。”

    坦白说,在整个凌晨,洛颜每一秒都有机会亲吻梦雅或是向她明明白白地表白,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以至于天亮后梦雅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哎,你看你是回不到你的17岁了。”这句话就像在骂洛颜是孬种,明明给足了你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你那么稳重、那么克制干什么?你就不能冲动一点点吗?说得更直白些,在旁人看来,如果你梁洛颜有种,那么从这个凌晨开始,她汪梦雅就是你的女人了。洛颜甚至都不敢直视梦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女孩,连梦雅都说:“我感觉我越来越依赖你了。”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如此真诚的渴求,但洛颜在送梦雅走的整整一个钟头后,却说:“雅,有些话我本来是可以说出来的,有些事我本来是可以做出来的,我相信你看得到我整颗心都在颤抖,为你。我被你深深地吸引,请你给我足够的时间,我想让自己在你面前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更有资格。我要对得起你。”梦雅不笨,就算洛颜不说她也懂,她想突破自己走一条绝路,哪怕与所有人站在对立面也在所不惜。她不是没有彷徨过,两人年龄的差距,洛颜已婚,父辈的压力,眼下自己还没入社会、还无事业,而洛颜的工作看似自由其实并不稳定,凡此种种,都让她看不到未来。所以她说:“我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未来,一件是沉默,这两件事只会让我无助。”

    (十)

    梁洛颜尽管已经困得头也抬不起、眼也睁不开,可一回家他就恨死了自己,把头撞在墙上骂自己:“梁洛颜,你他妈是混蛋!爱她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你他妈怕什么?靠!你他妈好歹还是个Rocker!”他重重地倒在床上,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天花板眉头紧皱,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他胸口一热,拨通了汪梦雅的电话。那头的梦雅说:“我刚睡下。为爷爷奶奶做好了早饭,终于可以躺下了,你也好好睡一下,中午你还要坐车。”洛颜紧闭双眼,又睁开,像是在做一件压力巨大的事,他说:“雅,我睡不着。我想如果我今天不说出我压在心里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电话停顿了几秒。梦雅像是早有预料:“既然想不后悔,那你就说吧。”洛颜鼓足勇气:“汪梦雅,我——爱——你!”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也听到梦雅从那边传来一声哭泣。洛颜说:“我这30年,谈过四次恋爱,后来结了婚,从来都是被爱,从来都是拒绝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主动爱一个人,到现在也没学会。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主动地、清晰地说‘我, 爱你’。这三个字不是随便说的,就像在上帝面前宣誓。雅,我真的爱你。”梦雅感动地说:“谢谢。谢谢你能这么对我说。我现在只能回答你,我喜欢你,我依赖你,可是我不能说我爱你,我可以对你说I love you,可是我真的不能说这三个中文字。因为一旦我说出这三个字,我就会死心塌地爱你一辈子,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梦雅无不忧心忡忡,“道路还这么漫长,处处充满了变化,谁能说没有改变的时候呢?不定数是那么多。‘爱’这种事情,当初越热烈,一旦崩溃,后来就会伤得越深。”梦雅担心自己的这番话会让洛颜误会成拒绝,她接着说,“摆在我面前的路,就是必须考一个好大学,然后有个好工作,我要做一个靠自己奋斗的女人,因为我看到的悲剧实在太多了。也许,我到24岁左右才会结婚。”洛颜连想都没想:“那我等你!我等你七年!我要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我要让你身边所有人都对你羡慕嫉妒恨,要让所有反对者都没有任何反抗的冲动。我相信,以我的奋斗,我的热血,我的坚持,我能做到。”梦雅听到这样火辣辣的承诺,听得热血沸腾:“好!一言为定!那你答应我做第一件事,戒烟!我给你人权,你可以从一天一包,减到一天半包、一天五根,直到永远不抽。”洛颜也回答说:“好!一言为定!”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梁洛颜这个烟鬼以后但凡有任何女人在场,在抽烟前一定要说:“对不起,我抽支烟,我选择回避。”他会躲到外面去抽烟,再嚼一粒木糖醇,如此烟瘾骤减。有次他到香港开个会,在全港禁烟的氛围中,也看清了吸烟者在那边被如何鄙视,路人的眼神看你就跟看罪犯差不多,你每抽一支烟都巴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洛颜带着洛心来到重庆主城,这时袁潇已从男友黄辉在攀枝花的工地上回来。连续一周的相处,令洛心对堂哥的真实婚姻状态于心不忍,她不止一次地对洛颜说:“哥,你真的好可怜。说得不好听点,袁潇这不就是给你戴绿帽子吗?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要回去,我想过正常一点的生活。看到你的婚姻这么惨,我怕我会忍不住和袁潇吵起来。”洛颜送洛心到车站时,简短交代:“记住,你回去后,一定要报喜不报忧。梦雅不但是你表姐,而且极可能是你未来的嫂子,你要代我好好照顾她、关心她。她如果有任何难言的困难,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洛心当天确实一个劲地点头,可回到家乡一见到梦雅,实在没忍住,她的满腔郁愤终于爆发:“我哥和袁潇不会长久的。她甚至当着我哥的面和那个黄辉视频聊天,谈得很欢乐。我还见过黄辉长什么样,很高,很壮,肚子很大。袁潇经常在我哥面前提起黄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天到晚都是‘黄辉黄辉’的。我哥就是傻,完全成了挣钱的奴隶。他就缺一个能照顾他的人,这一点袁潇倒是做得不错。”

    “那袁潇到底喜不喜欢你哥呢?”梦雅问。洛心叹了一口气:“实话说,也挺喜欢的。只不过她性格比较强悍,这边丢不下,那边也丢不下,维持现状呗。我觉得她还是蛮漂亮的,她像女人,而你像女孩,气质不一样。但我哥就是一直在忍,我就没见他发过脾气,都是闷在心里,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说几句心里话,大多数时候都忙他的工作去了。就像他说的,除了会挣钱,其它啥也不会。他可能更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吧,写作和演唱对他来说不是工作,而是寄托。其实,我觉得我哥特别孤单。他又长得很像我爸爸年轻时的样子,所以看到他很累的时候,我也会很心痛。”听到洛心这样讲,梦雅心里既难受又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她有一股天生的想要照顾洛颜的热血在身体涌动,她想多给洛颜一些安慰,不管他是不是有老婆的人。洛心说:“我今后不会再到别人家里呆那么长时间。真的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接触得越真实,就会越悲伤。”梦雅反过来安慰洛心:“没那么严重啦。其实你哥这个人很正直,我也喜欢他的自由气息。他现在的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他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做事那么绝。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能无情无义。”

    情人节说着说着就到了。袁潇才落家没几天就又买了车票到攀枝花与黄辉共度,梁洛颜也从重庆主城赶到家乡县城,与从家乡农村赶到家乡县城的汪梦雅共度这一日。两人敞开心扉,牵着手游走在各商场和电影院。洛颜懂得起,玫瑰、巧克力准备充分,还买了梦雅最爱吃的旺仔小馒头、奶片及一大袋糖果。梦雅把洛颜带到她学校附近的一家“映山红KTV”,选择了一个大包间,两人纵情喝酒唱歌,从《小情歌》、《灰姑娘》、《不了了之》、《海角七号》到《我的歌声里》、《三天三夜》、《High歌》、《爱是你我》,洛颜这个唱摇滚的歌手,跟着梦雅的喜好,与梦雅一起一首接一首地竭力表达。除了偶尔来敬酒的KTV推销员外,包间里基本上无人打搅。梦雅的酒量的确惊人,跟喝开水似的,她豪气干云:“来,我们不醉不归!”两人喝得相当尽兴,高音也飙得超出合理范畴,譬如《三天三夜》的最高音High F,居然也被当日的洛颜酣畅淋漓地飙了出来。这种毁嗓式的原调翻唱,按理说是不能多唱的,可洛颜已经不管那么多了,只因为梦雅说她就是喜欢《三天三夜》那种High到极限的痛快,以至于后来洛颜在选择练声曲目时,80%选的都是原调女歌,还把男歌尽可能地高八度翻唱。

    梦雅醉意悠然地坐在点歌台旁一首首选歌,洛颜突然停止了演唱,静静地来到梦雅身边蹲着,他看着眼前梦雅这张美丽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在她的右脸上如同小鸟啄食地亲了两下,就在这时,梦雅突然把嘴唇凑过来与洛颜深深相吻。洛颜反倒一时有些紧张,呼吸急促,他跪在地上,双手紧抱着梦雅,手在她背上像要掐进肉里。他惊讶于梦雅居然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舌吻,两条舌头在嘴里相互缠绕,你来我往,像要把对方放进自己身体里。梦雅的初吻,来得异乎寻常的漫长,整整20分钟,就像把郁积在心的所有欲望都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她也紧紧抓着洛颜的背,闭着双眼让舌头尽情地在洛颜嘴里游走。这种感觉,任凭后来如何回忆和叙述,都无法体会当时的那种震撼与激烈。说不清是借着酒劲还是荷尔蒙充斥全身,两人没觉得这舌吻时间有多漫长,只想让这一刻保持永久。洛颜跪在地上的腿已经发麻,和梦雅一样全身都在颤抖。吻毕,他跪在地上看到两眼发呆、低垂着头的梦雅,梦雅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啦?我在干什么?我们在干什么?”洛颜抚摸着梦雅的脸:“雅,初吻。”梦雅又拼命摇摇头:“对呀,我的初吻。天呐,我的初吻没有了……”她站起身来,向洗手间走去。

    梦雅拼命地往脸上浇水,浇了一遍又一遍。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眼泪滑出眼眶,轻轻舔舔泪水,咸咸的、涩涩的,又对着镜子笑笑,擦干眼泪,再一遍遍浇水洗脸。她走进KTV,找了个靠近墙角的沙发呆呆地坐着,一言不发。洛颜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也什么话都没说。梦雅用哭红的双眼久久凝望着洛颜,她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心绪从未有过的复杂。突然,她一把将洛颜狠狠地按倒在沙发,狠狠地亲吻着洛颜。她的整个身体都压在洛颜身上,比先前更加用力地与洛颜搅拌着舌头。洛颜条件反射似地抚摸着梦雅那曲线毕露的腰间,再往上推,快到胸部时被梦雅推开手,但嘴唇依然深深亲吻。完了以后,梦雅身上的假小子气全然不见,她像个小女孩一样静静地躺在洛颜腿上,嘴里咬着自己的指甲,仍在颤抖。洛颜静静地看着如此安静的梦雅,轻轻地亲着她,手在她身上来回滑动。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手压在梦雅隔着外衣的饱满乳房上,轻轻揉捏,梦雅闭上双眼,又很快睁开,推开梦雅的手:“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太快了?从认识你到现在,才25天。我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给你,你要再等等,好吗?”洛颜微笑着点点头。

    (十一)

    你说梁洛颜这人对女人不了解呢,有些天份又像是天生的,比如说对女人尺寸的感触。他仅凭抚摸和目测,就掌握了汪梦雅的三围、肩宽、腿长等。梦雅根本就不胖,甚至还拥有一副比较不错的身材,胸属C75,在同龄人之中已属奇葩。他开始在淘宝选择自己中意的衣裤鞋,包括情侣装,统统寄给梦雅。在他看来,这么有身材、有脸蛋的女孩,倒不是非要穿得出类拔萃、花枝招展,但也不能总穿着那几套洗了又洗的衣服,而应穿得有个性,有概念,有态度。情人节当晚,两人并非如诸位想象的那样去直接开房,而是洛颜把梦雅送到她在县城打工的初中同学的工厂宿舍,自己则返回到县城客运中心旁的普通旅馆里。在此之前,梦雅有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在县城约见梦雅,梦雅在这边对洛颜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回答让我觉得靠谱,那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同学。如果让我不满意,那么对不起,你自己找地方睡,我和同学就走了。请你严肃地回答我,你现在和我是什么关系?”洛颜坐在阶梯上,抬着头镇定地看着梦雅说:“我是你男朋友。”梦雅激动地拉起洛颜的手,径直走到两个女同学面前:“这就是我男朋友。”

    一位女同学当即说:“很帅嘛。怎么称呼?”洛颜也不遮掩,直率地说:“梁洛颜。80后,老, 男孩。”这回答,连梦雅都佩服洛颜的勇气。后来洛颜说:“如果当时你的同学问我有没有结婚,我会更直接地告诉她,正在往离婚路上一路狂奔。我差点就掏名片了,但想了想,何必如此高调?只要认定一件事就行,那就是我爱你。”当晚有位女同学对梦雅说:“我跟你不同,我已经踏入社会一年,知道好男人不容易碰到。这个男人你要珍惜。”那晚洛颜、梦雅都失眠了,他们都在想着深吻的震撼。梦雅在电话里对旅馆207房间的洛颜说:“我觉得我会越来越依赖你,越来越喜欢你,但我怕我爱上你。”洛颜倒是一点也不谦虚:“其实,你已经爱上我了,不必逃避自己的内心。我这人就是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表达出来,就像你今后如果碰到比我更适合你的,你也要勇敢地表达出来。我没有控制欲,崇尚彻底自由的恋爱。这世上许多罪都来自男人,女人比男人苦,我也在学怎么全身心投入地爱你。”

    梦雅在这个情人节刚刚过去的夜晚,默默地流了许多泪。像她这样一旦爱上某人就会奋不顾身的女孩,怕被伤害、被抛弃,她突然好想完全得到洛颜,可又本能地退缩着。天才没亮多久,她就敲开了洛颜旅馆207的房门,和洛颜一起静静地躺在床上。最让洛颜无法忘记的,倒不是他们深情地吻着彼此,而是两人相隔50公分睁大了双眼静静地端详着彼此。如果说更多时候在洛颜眼中梦雅还只是个孩子的话,那么在此时,她更像一个小女人。她是那么专注地看着洛颜,那种恋恋不舍又百转千回的复杂滋味,全都写在那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让洛颜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唯一。长久的安静之后,梦雅说:“我想做一件疯狂的事。”洛颜本能地猜测“不会是做爱吧”,他确实是想多了,只见梦雅猛烈地扑到洛颜脖子上,以强大的吸力,在左右两边各留下了一道传说中的吻痕——即皮下微血管破裂出血的紫红色痕迹。这两处吻痕,到第六天才完全消除。被堂妹洛心一眼就看出两人有了“吻”这回事的证据,就是洛颜的吻痕。洛心对洛颜只有一个提醒:“我表姐还没成年哦,你做事要有分寸,不能太过分。”洛心虽然没把话说得特别明白,但按洛颜的理解,应该是不允许让梦雅怀孕、人流,甚至可能连实质性的做爱也在被禁之列。

    恋爱中的人,智商大概已经直线下降了,两人在旁人看来跟傻子、疯子差不多,他们谈笑自若地游走于县城的诸多风景,吃过许多餐馆,一起看电影或者淋雨傻笑,每一次不容易的相遇、约会都像一部爱情文艺片。这期间,唯一一次闹别扭,是在电影院看梁朝伟主演的电影《听风者》时,袁潇给洛颜打来电话时被洛颜直接挂掉,然后对梦雅说:“我出去打个电话。”梦雅愣在坐椅上拼命地流泪,这种情况全世界女人的反应都差不多,汪梦雅也不例外。当洛颜回到座位上时,他看到泪流满面的梦雅,什么都明白了,但做什么都显得那么多余,他心里只有两个字:愧疚。洛颜试图去为梦雅擦眼泪,但被一把推开。梦雅后来对洛颜说:“我也不知道当你起身出去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我还要像个傻瓜一样坐在那里。我的心很痛,也很乱,感觉自己像小三儿,可我后来觉得你并不比我容易,你没有选择,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个人是错的。”梦雅确实是先起身离开电影院的,当洛颜走出去时,没看到梦雅的人影。他从观光电梯下楼,在门口一直等,他就不相信两个人的真爱就这么容易破碎。果然,梦雅走出电梯时看到痴痴等着她的洛颜,终于笑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类似这样的长途奔袭相会,还有几次。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是梁洛颜终于与汪梦雅一同走向宾馆房间,房号是601,订的是一房两床。洛颜当时确实累极了,躺下就睡,睡得很沉。当他醒来时,看到梦雅正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什么时候自己身上多盖了一块床单,他也不知道。原来梦雅一直没有睡,打开的电视也看不下去,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男性开房。洛颜说过:“你睡这床,我睡那床。”可但凡是有情有欲的人,又有几人做得到这般的忍耐?他们这么看着彼此,洛颜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紧紧抱着梦雅,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就像男人对女人那样全身抚摸着、揉搓着,他纵情地吻着梦雅,手游走在梦雅衣服里面,她的腰身,她的耳根,她的乳房,她的腹股沟,她的大腿内侧,她的美臀,她的小而软的乳头,她的稀疏浅短的阴毛……每一处敏感的地带都让他那么迷恋。洛颜有能力也有机会彻底进入梦雅的身体,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他克制的代价,就是基于屡次勃起而屡次遗精,这种状况其实相当伤身,但他宁愿这样。后来他问过梦雅:“如果当时我真的进入了你身体,你会恨我吗?”梦雅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换句话说,情之所至,一切占有都是顺其自然,并非强迫。

    夜深了,宾馆楼下的烧烤味十分诱人。梦雅说:“亲爱的,我饿了。”洛颜不一会儿功夫,就提了两瓶啤酒上来,烧烤老板也提了两盒烧烤进来。洛颜把梳妆台搬来,两人肩并肩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面的彼此,快意地喝酒下菜。这情景是梦雅最喜欢的,这女孩一碰到喝酒这事儿就特别兴奋,跟韩剧里金三顺的嗜好差不多。她喝酒来得大口,喝得又快,喝完总想继续喝,照这趋势发展下去,整个梁家没一个人喝得过她。他们就那么晕乎乎地趴在床上看着湖南卫视无聊的八卦节目,看着看着,又亲吻着对方。洛颜的身体由于长期不做爱,很容易就勃起,他压在梦雅身上,虽然隔着牛仔裤,可他的整个动作都是相当成人化的,他让梦雅明确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坚硬如钢,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有韵律地蠕动。梦雅兴奋起来的呻吟很奇特,像是从喉咙最末端用很小的力量发出的极细微的海豚音。她也受不了,对洛颜说:“别这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可我必须控制。我还很小,你知道吗?”洛颜也温柔下来,只是极迷恋地在她身上亲吻舔噬。以后当他想到这一幕幕,仍会自然地勃起,他见识了梦雅这不足17岁的美妙身体乃是何等诱人,在这诱人身体之中还包裹着一颗善良美好的心。他深感自己对梦雅已是越爱越深。

    再麻木的人也看得出两人关系之微妙,尤其是梦雅的亲人和同学,许多人都已见过洛颜。洛颜从来不回避自己对梦雅的关切,他唯一的担心就是像梦雅这样爱得这么深的女孩,还能不能正常地学习?洛颜当年可以反叛教育,过早地踏入社会历练,可他不希望梦雅被自己无形地捆绑,拉入知识贫瘠的苦水。他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孩知道,这与太多的校园恋爱都不同,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人生须打拼,人要有理想,必须奋斗。他告诉梦雅:“雅,在你读书的时候,我以后尽量不给你打电话,尽量减少联系,你和我一样,都要把精力专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爱情是趟马拉松,在这沿途的奔跑中,紧记自己身上的负担。我在努力赚钱,要有属于我们的房子,要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底气。”起初,两人都很不习惯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看着手机里的号码总想拨过去,可又不忍地缩回手来,他们都想首先战胜自己的思念。每当洛颜躺下来,他总要想着梦雅才能睡去。梦雅在学校女生寝室也常常反复听着洛颜的《太早》,想着洛颜的款款深情才可睡去。她有次实在忍不住发了条短信给洛颜:“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可我又怕你觉得我烦,我就忍住不发短信给你。亲爱的,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洛颜看到这条短信,感觉既温暖,又心痛。

   (十二)

    梁洛颜决定行动,他让袁潇立即回到重庆主城。他开门见山:“我正式提出离婚。”袁潇从没看到洛颜在说“离婚”时如此平静。洛颜说:“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很勉强,已经名存实亡。你应该大胆去爱你最爱的人。黄辉,这个等你等到现在还没结婚的人,这个被家族逼婚选择逃避的人,这个比我更懂得爱你的人,你不应该辜负他。”袁潇说:“有些事,有认识误差。就像你心里爱一个人,但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对你有多爱,到底多么有担当,很难说。我忘了跟你说,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我嘴皮破了的事吗?我一直不敢跟你说真相,怕你跟他起冲突。那就是黄辉打的。”袁潇的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也想不到他下手这么黑,扯着我的头发拼命地摇,他那么大力气的人,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洛颜问:“怎么回事?”袁潇擦擦眼泪:“你知道我这个人性格很急,我的电脑在火车上丢了,要用他的电脑,可他一直在打游戏,就是不给我用,我就发了他的脾气,把他气坏了,就骂我,我也骂他,他就打我。”

    洛颜起初很愤怒,可又听出其中之意,这也就是说,黄辉有可能不要她。不,洛颜并不傻,他说:“来,我们好好回忆一下。我们相处了六年,六年前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们正在闹矛盾,对吗?”袁潇点头。洛颜说:“等于说我是在你们闹矛盾的时候闯进了你的世界,然后你选择了我。可是,这六年来,你们在做什么?别的我不敢肯定,可以肯定的是,你们超出了朋友的界线。你们本来就该在一起,可我一直活在我们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三人关系之中,我现在选择退出,成全你们。我信任黄辉这个人,他的人品你我都了解,不把他逼急了根本不吭, 声,长得也不错,只要他愿意开口答应,不知有多少女孩都愿意跟他走一辈子。”洛颜打着手势在空中比划,“你想过黄辉和别的女孩结婚那一天的到来吗?你能承受吗?你如果不能承受,我又如何承受?他终究要结婚,都快28岁了,还有多少青春?你就这么让他一直等下去吗?”想到刚才袁潇说的被打一事,洛颜说,“人总有冲动的时候,我当然也可以因为这个事情把他揍一顿,可我也看得出终于有个人能Hold住你,我是什么都迁就着你,你容不得不被迁就,他这个实力,对你的性格也是一种雕琢。”

    梁洛颜和袁潇一直谈到凌晨,当袁潇起身到卫生间突然倒在地上时,他赶紧把袁潇扶起来轻放在床上。洛颜说:“人生在世,总有些坎坷,不能总是一碰到挫折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我知道我提出离婚,对你肯定有打击,但早说晚说总要说,我只希望我们像大人一样心平气和地对待我们失败的婚姻,原因出在你不是我的真爱,而我又在你们的真爱中偏居一角,已经很累了。离婚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你要勇敢追求你的真爱,不然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去做。你的父母那边,我这些年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也一直很好,我有说服他们的能力,可以让他们不责怪你,就算责怪我,我也会为自己辩护,并会尽量在以后帮到他们。这一点,你是了解我的为人的。”洛颜依旧像对待老朋友或对待妹妹那样,给袁潇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袁潇也像照顾亲人一样,照顾着洛颜的饮食,提醒他早点睡,提醒他冲凉。有时也会说:“今后和你生活的女人,我真希望能像我一样照顾你,能做一手我这么好的饭菜。”说到离婚,她说,“跟许多人比,你现在什么都没有,等你步入正常生活状态再说吧,不然我会不放心。”

    经过多日的思考,袁潇终于清晰地提出了离婚的条件:“我要的不多,你给我十万。另外,我的电脑丢了,帮我买台笔记本电脑。”洛颜觉得这条件不过分,当场答应:“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会努力挣钱,届时一手领证,一手交钱。如果到时钱不够,预付五万,剩余部分离婚后支付,这些都会写在离婚协议书上,受法律保障。”从这一天起,洛颜开始到处接演出和接约稿,哪怕是自己过去从来不会去的演唱场合和从来不会写的稿件,一律照接不误。经由一批香港朋友的介绍,他甚至接受了编著书籍的任务。为了能尽快凑齐十万,他没日没夜地工作,和袁潇说的话两天可能不超过三句。他到各个酒吧驻唱,甚至以摇滚的方式在一些红歌演唱会中重新演绎红歌,许多朋友都觉得洛颜变了。尤其是当读者在网上读到梁洛颜居然在官方文学杂志上发表小说时,愤怒得发电邮来骂洛颜。这个一直跟官方意识形态叫板的人,就这样为了凑钱让离婚成功,去迎合大众,不再回避官方体系。时间长了,洛颜深陷这种尴尬局面,一方面在编著一些敏感题材的书籍,另一方面又在官方媒体发表着风花雪月的文章,他感到自己人格分裂得如此可耻。终于有一天,他怒了,决定离开所谓文坛,离开这个破碎的家。

    洛颜离开家的时候,把自己这段时间默默辛苦赚到的两万五千元钱拿出两万放在冰箱底下,只带了身份证、笔记本电脑及通讯录,在凌晨五点走出了家门。他立志,没挣到八万,他绝不会再见任何亲人。唯一与她保持联系的人,只有汪梦雅,而在旁知情的人只有堂妹洛心。他其实并没有四处漂泊,只是到成都一个开酒吧的朋友那里暂住。他接触了过去在QQ群上打过交道的成都演出界的大量朋友,幸得朋友们照顾,总共获得三处驻唱演出的机会,每晚每场的任务其实也不繁重,只有三到四首歌,虽然许多都是自己唱得想吐的歌,可他没有任何怨言。从每晚八点开始,到凌晨两三点,他这样的三场演出能在一天内总共挣到近500元钱。有时别的朋友临时来不了,他还会帮别人唱。其演唱风格,并不因为身处酒吧、会所、歌剧院就有所改变,只要有演唱的机会,只要还发得出声音,他就一定会坚持灵魂式的投入演唱。他那与世无争的个性,与客人、老板和同行也没有任何矛盾冲突,就算下面打起架了,他仍然浑然忘我,因为他知道自己被人拿钱请来是干嘛的,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何必找不痛快?

    每当下午醒来,他就会紧张地编著香港要出的各种书,工作任务很简单,就是出资者给个主题,然后自己到网上找各种资料,再用通顺的语言将它们串在一起。他已经不再进行纯原创写作,这也引起争议,尤其是在众人寻觅他而他保持沉默之后,从初期各界的关注到后来有人提出质疑,就是说你梁洛颜这分明是利用大家的同情来关注你,然后又翻出洛颜在失踪前写的诸多已经不再敏感的风花雪月的文章以及拒绝境外记者采访等事,开始攻击洛颜的政治立场已经在发生改变。洛颜看到这些一笑了之,拿韩寒的话说,“文坛是个屁,谁都别装逼。”在洛颜心里,对于那种李敖所说的“新闻屁”式的政论时评,已经相当反感。他更愿意在具备某种艺术创造性的文体中自由游荡。从出版的角度说,过去那种速食的网络写作绝大多数不具备出版的质量。而香港这地方又特别流行政治八卦,洛颜纯粹当业余消遣地编著着各种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政治八卦书籍,并用自己的语言将其流畅地叙述起来。当然这也能挣钱,但绝不是洛颜的理想。

    与写作比较起来,洛颜更热衷于做纯原创摇滚乐。随着后来生活上越来越稳定,他开始花心思在谱曲、填词上,然后哼唱出来交给音乐制作公司编曲、配器,有了完美伴奏再录音。因在成都的民间演出界已有一些名声,他的摇滚乐借助价格打折但质量不错的录音棚开始有了成品。到现在,他已经借助安徽的一家音乐推广公司,将自己的12首原创摇滚乐入库各大音乐网站和主流播放器,且已成功地在全国KTV系统打进了五首自制MV。他申请成为音著协的会员,注册了歌曲的词曲版权,立志成为像汪峰那样歌唱灵魂的Rocker。直到这时,人们才知道,原来梁洛颜并没有改变,他只是不再满足于苦闷孤独的写作和总是翻唱他人歌曲的发挥空间,他在突破自己,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犹如他爱汪梦雅一样,爱她,就认真对待。即使一时不会实现梦想,但坚持下去就一定会有成果,且不以世俗标准来定论其成败。他在外打拼获得的收入,常常打款到全国各地的朋友,请他们代为汇给他的母亲汪敏,这是他目前对家庭能做的唯一的事,也相信坚强的母亲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种种变故。

   (十三)

    汪梦雅曾在短信里为梁洛颜写过这样一段话来描述其当下:“在人生的旅途中,要铭记该铭记的,遗忘该遗忘的。才发现,回眸处,满眼荒凉。如今,唯有一点一点漫过光阴的步履,一点一点听年华老去的声音。”她曾经试图阻止梁洛颜离家出走闯江湖,后来还问洛颜当初是不是因为受到电视剧《北京青年》的刺激才重走青春,洛颜对她说了下面这段话,她才没再坚持阻止:“雅,成人的世界没有什么新鲜,对比起未成年人的诸多优秀品质,他们应该自惭形秽。我想重新捡起当年流浪天涯的勇气,让身体先走出去,让灵魂重新洗炼。过去老前辈恨铁不成钢,干脆把不成器的儿子打出家门,不活得像个人绝不允许回来。我自我流放,就是想看看凭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比过去更牛逼。有个50多岁的女人曾说,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骄傲的事就是在19岁那年曾经去游英吉利海峡,可是还没到终点就遭遇了雷雨,她中途选择了退缩,从此以后嫁作他人妇,再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举,人生的意义也就在19岁那年噶然而止。这个女人在垂垂老矣之时,实在不甘心,重新去游英吉利海峡,终于成功,人生就此完满。我不想让自己永远困在原地,我要展翅高飞,重新做那个要吃下好大一片天空的人。”

    袁潇离开重庆的出租屋时,将属于自己的衣物寄到了她的娘家四川达州,她的奶奶还住在那里,将属于梁洛颜的衣物寄给了汪敏。她拿着洛颜留下的两万元,来到一位住在重庆主城的高中女同学家中,换了手机卡。她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是到妇科医院检查自己的输卵管。如果不能再生育,那么她决定一辈子都不会再嫁人。她已经被切除了一侧输卵管,医院为她做了碘水造影,而后做腹腔镜、宫腔镜、输卵管镜和导丝疏通的手术。袁潇配合医院进行治疗,可就在出院后第三天,她的女同学与丈夫突然因为孩子生病大吵了一架,她对寄人篱下的生活越来越不适应,又离开了同学家。到医院拿了中药和外用药,回了趟达州老家,看望了奶奶,与她母亲苏玲也一直有着联系,但没向任何人透露她和洛颜的变故。等到输卵管堵塞、粘连和子宫内膜异位的问题得以解决,她决定到还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先是去九寨沟,然后去了黄山,接着是鼓浪屿,而后去了在广州打工的父母处,最后去了拉萨。她甚至还吃了两次同学孩子的满月酒,只是一看到别人如此恩爱,心中就酸楚不已。即使后来她在网上听到梁洛颜的摇滚乐,也没有试图再去联系他。

    关于黄辉,袁潇也没有联系他。她只是想证明,如果自己也像洛颜一样长久消失,黄辉是否会忘记她?是否就在这一年结婚?在拉萨城西的根培乌孜山上,她终于拨了一个电话给黄辉,黄辉积累了一年的愤怒全然爆发:“你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那么不在乎我的感受?你知道我因为成天担心你,手还受了工伤吗?我的无名指都断了,在医院躺了两周,你知道吗?”袁潇心如刀绞,这一年所有的委屈全部化作泪水,但想到这世上真的还存在着爱情,终究还是有个人愿意为自己厮守,她的哭泣中带着感动的笑。她曾经以为,这世上像梁洛颜那样正直靠谱的人,居然也会离婚,实在没男人可以依靠了,女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可一想到黄辉这么多年承受的想念和痛苦,她决定回到黄辉身边。她从拉萨出发,来到攀枝花与黄辉聚首,过去黄辉只向工友介绍“这是我朋友”,现在变成直率地说“这是我女朋友”。两人大大方方地同居起来,心中不再有何罪恶感,也实在没什么值得让他们罪恶的。当然,他们也会偶尔争吵,但总的来说,仍在初恋的道路上策马奔腾。

    失踪一年以后的梁洛颜,算下来也只存了六万多块钱,这年头物价实在太高了,存钱难。他打电话给黄辉,了解了情况,对黄辉充满感激,也充满愧疚。他在网上为袁潇、黄辉订了到重庆主城的车票,还是像与黄辉初次见面那样,两个男人同睡一床,留下袁潇一人在宾馆的隔壁房间。那晚两个男人谈了许多许多,说不上是什么交代,只是彼此都在为彼此道歉,袁潇的所有埋怨在那晚全部化为乌有。洛颜甚至还为爱美的袁潇买了两套衣服和一些化妆品,夸赞她愈加美丽和性感。他没有食言,还为袁潇买了一台三星笔记本电脑,5000元已经足够拥有优良的配置。接着,在黄辉的见证下,梁洛颜、袁潇在家乡民政部门进行协议离婚。洛颜递给袁潇五万元现金,在协议上写上:“梁洛颜支付袁潇十万,视为离婚补偿,已支付七万,余下三万在半年以内支付完毕。”洛颜甚至还咨询民政工作人员:“我还想加一条,‘离婚后,梁洛颜、袁潇仍以普通朋友相待’,你看有没有必要?”那工作人员说:“这就算了。国家不管你婚后如何,只管离婚时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的问题处理清楚,自愿离婚就是解除法律对婚姻的强制束缚。”

    “托妻”事毕,梁洛颜走出政府大门,真诚地说:“袁潇、黄辉,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我距离结婚还有好多年的时间,但你们的结婚是迫在眉睫。你们结婚后,要记得找我要户口簿,因为袁潇还须迁移户口到你们贵州兴义。”袁潇和洛颜像朋友般握手:“你放心,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记得你。我暂时还不想那么快结婚,我对婚姻有恐惧症,等黄辉帮我把这个恐惧症治好以后,我会考虑结婚的。”洛颜送别袁潇和黄辉后,回到老家摆了几桌席,请所有人海吃了一顿,然后平静地宣布:“从今天开始,我梁洛颜独立为单身汉,我和袁潇已经正式离婚,这是离婚证。”看到那个红本的大多数人不觉得奇怪,但奶奶则不同了,她刚拿起筷子要给洛颜敲过去,洛颜就赶紧说:“奶奶,你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洛颜从挎包里拿出1000元钱,“这是袁潇托我带给你的,她知道你对她感情很深,说希望你别责怪她,也别责怪我,因为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选择,你把你的身体保养好就行了。”而后,洛颜又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1000元钱,“这是我给你的那一份。”大家也帮洛颜说好话,“收下吧,收下吧”,洛颜的奶奶这才平息了愤怒,叹气说:“你呀,没长眼睛啊,今后到哪里找像袁潇这么好的姑娘?”

    “大家觉得汪梦雅怎么样?”梁洛颜底气十足地说。“好啊,好啊,好啊”,所有人都这么说。奶奶也两眼放光:“那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洛颜站起来庄严宣布:“汪梦雅,就是我女朋友。我今后要娶的人,就是她!”在场的堂弟洛友、洛荣醋意大发,洛友说:“哥,你这就太不厚道了嘛。连你都上场了,那我还有什么希望呢?”洛荣也说:“我是没办法啊,不能一只脚踩两条船。哎,认命了!还是你牛!”众人哈哈大笑。待到身高已达163公分的汪梦雅年满18岁的当天,梁洛颜也不避讳,直接到县城把正在念高二的汪梦雅、汪晓彤、梁洛心接到梁家,又是海吃一顿,让每个早已认识汪梦雅的亲人重新认识一遍。所有人都为两人未来漫长艰辛的岁月捏把汗,还有六年啊,毕竟还有长长的六年啊,人生有几个六年?倒是洛颜胸怀宽广:“我为自己赌一把。赌一把,并不是把梦雅牢牢控于手心,而是把手摊开,沙才会留在手上,不像捏住沙时它从缝隙跑掉。我赌自己就算有一天与梦雅没有走到最后,也仍然会开怀大笑。因为我们真实做人,不行坏事,无罪于他人,无罪于社会,我们珍惜彼此,每一步清清楚楚,没有虚度光阴。”

    “梦雅老问我到底爱她什么,是不是我当初眼神不好怎么偏偏就把她看上了?我现在完整地陈述一遍,绝不含糊。”洛颜当着众亲人的面说,“五个理由。第一是重叠。我的初恋在17岁,梦雅也是在将满17岁时遇到我,我有时光交错之感,回忆和现实重叠了。第二是交叉。我们两个之间共同点、共鸣处太多,少年经历很相似,看到她就像看到我,看到我就像看到她。第三是敬佩。我虽然比她虚长一轮多,但我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优秀的品质,比如把自己的心态放低,更宽容于社会和他人,比如爱人如己,推己由人,她润物细无声地改变了我。第四是怜惜。我不忍心看到她过早地承受重压,我要解放她的逆境,我珍惜她,不想看到在她快乐的表情之下其实伤痕累累,我要把原本属于她的快乐统统夺回来,还给她。第五是我觉得梦雅其实很美,这点你们已经没有争议了。她没有傲人的身材,没有惊艳的面孔,但是她会越来越美,因为她有一颗最美的心,这是这世上诸多成年人和未成年人都不具备的。这就是我爱梦雅的地方。如果今后有另一个男人对她陈述得如此全面,那么我会鼓励梦雅在我和他之间自由选择,对此我毫无异议。”

    洛颜严肃地盛满三杯金江津白酒,对梦雅说:“来,雅,这第一杯,我敬你看得起我这个老男孩。”一杯酒下肚。“这第二杯,我敬我自己成全了袁潇和黄辉,也敬袁潇成全了我和你。”又一杯酒下肚。“这第三杯,我不为我们的将来敬,只为我们的当下敬。现在,即永恒。”再一杯酒下肚。汪梦雅想说什么,可说什么都难以表达自己的感动,她当着众人的面,给了梁洛颜一个深深的拥抱,然后深情地说:“洛颜,我爱你!”那一晚,洛颜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带着梦雅来到自己重新精心布置的卧室。在梦雅正式成年的这一天这一刻,她把自己曾经既好奇又恐惧的第一次,彻彻底底地给了洛颜。酒后的洛颜总是越来越温柔,他感慨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来之不易。酒后的梦雅也沐浴在洛颜无比眷恋的爱抚和进入之中,她看着眼前这个为真爱和自由追逐一生的热血男儿,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他占有,既忐忑,又温存。她害怕天亮,因为天亮以后,她仍然还是一个高中生,而且是一个还要苦苦等待六年也不知道未来六年会发生什么的失贞的高中生,还要面对来自家族的数不尽的强大压力以及洛颜这条荆棘密布、艰危难测的奋斗之路。

    (十四)

    当东方的第一缕朝阳如黄金一般洒进遗下血迹的床单,惺忪醒来的汪梦雅给了熟睡的梁洛颜一个轻轻的吻,然后赤身裸体站在窗台前,以最大的声音对晨曦呼喊:“成人的世界,我来了!”洛颜一只手撑着头,陶醉地欣赏着梦雅曼妙的身体。梦雅慵懒地倚靠在窗台,回眸一瞬,两人相视而笑。青春在此刻永久凝固,就像电影最后一个精致而又辛酸的画面,永远铭刻在我们的心中。

    (作者为作家兼签约公益歌手,1983年生于重庆,崛起于社会底层,业已奋笔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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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青春

作者:杨银波

《再见青春》简易封面:http://blogfile.ifeng.com/uploadfiles/albumpic/b/b60/pic_a89d1b00caa4a79fce52beca13145b60.jpg

    (一)

    穿过一道由多张油画、国画像框挂满左右两墙的走廊,在拐角处上了大楼第三层左手方向第四间,即是国内安全保卫总队第三支队的办公室。杨修意手执一堆文件,从网络警察总队第二支队调到这里报到。几天前,她还特别烫直了头发,如今扎了爽朗的马尾倐然盘起,一身休闲便装来到伏于案桌的队长关鸿飞面前,严肃敬礼,目光平视前方:“报告领导,我是警员杨修意,依次担任社区警察、户籍警察、网络警察,工作特长是突审,从事警察工作六年,请领导指示……”关鸿飞埋着头,语气冰冷:“行了。”杨修意不敢说话,屏住呼吸笔直站立。空气静止了几秒,关鸿飞抬头凝视着杨修意,只见这位戴着眼镜的女警,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嫩,双目有神,嘴角上扬,下嘴唇右边有一颗粉红色的痣,最引人注目的是胸部挺拔,至少是D罩杯水准。

    关鸿飞关上档案:“调你过来,我们是有用意的。你父亲是政府官员,母亲是老警察干部,出身背景过关,政治立场应该可靠,至于业务技术上的事,还可以慢慢熟悉。”而后拉出杨修意档案下的另一份档案,“你看看这个”。杨修意翻开档案第一页就惊呆了,“林锋”两个字如电流穿心,她全身一震,心想“不会吧”,再看照片,确实是此人,只是剪短了头发,眼神中多了几分深邃。她不明白,为什么履职第一天就被要求接触这一档案?这个林锋,不但是杨修意的高中同班同学,还是她的初恋。正当她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关鸿飞又从桌柜中抱出大约60公分高的纸稿:“这些是林锋最近十年在境外反共媒体上公开发表的文章。你今天的事情,就是熟悉这些言论。我还有个会,那是你的办公桌,有什么需求,找隔壁打扫清洁的小冯。”

    办公室里还剩四个警察,看起来都相当忙碌。杨修意把档案和纸稿抱在桌上,刚看到第一篇就嗅到了12年前那股相似的狂躁味,只见文章标题是《人民需要信心》,通篇控诉当今政府腐败横行,民主自由荡然无存,弱势群体永远是制度代价的转嫁牺牲品,但人民应强大个体,创建公民社会,向当局施压,人人皆当不公不义制度的不合作者。翻开第二篇,《无力者的呐喊》,是调查一位右手被机器全部切割的女工,文中详诉了女工维权遭遇的种种困境及暴力摧残,进而控诉国家劳工制度在顽固的社会疾症下形同虚设。再看第三篇,是名为《如果还有来世》的短篇小说,小说主人公岳童就像12年前的林锋,疯狂爱上了高官之女谢琳珊,但遭遇重重打击,最终远走高飞,浪迹天涯。这篇小说,读得杨修意眼眶湿润,因为她深知谢琳珊的原型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人可以替代。

    眼看到了中午,同事们纷纷到食堂就餐,只有杨修意还沉浸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她无法想象,12年前虽叛逆但不乏可爱、虽愤世但不乏阳光的林锋,12年后怎么就变得如此阴暗,成了政治意义上的持不同政见者?她还看到新唐人电视台、自由亚洲电台、台湾之声电台等境外反共媒体对林锋的专访文字记录,这个被自己遗忘了12年的少年,今天是什么嗓音?靠什么维生?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领导在如何思考这一个案?自己为什么被牵扯进来?难道会与林锋横眉冷对?她的思绪越来越乱,等到翻开一篇写于四年前的《妻记》,她才明白,林锋已经结婚,妻子叫刘梦晗,是个来自成都的女孩,比林锋小四岁,农民工家庭出身。这篇《妻记》,透露了林锋对妻子的愧疚,对现实的绝望,文笔中早已没有了半点光热,只有阴冷黑暗穿梭全文。

    最让杨修意震惊的是那篇《致美丽的疼痛》,这显然不是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而是一封写于九年前的信,收件人信箱是yangxiuyi007@163.com。“天呐,这是我当年的信箱!”杨修意睁大了双眼。很明显,这是林锋信箱被警方侵入获取的信,当年这个信箱仅仅是杨修意为了加入高中同学录临时申请的,平时几乎没怎么用,但密码还记得。她正襟危坐地上网,打开信箱,在收件箱里根本找不到,但在垃圾箱里翻了30多页终于找到,文字、格式与纸稿完全一致,连错别字都一样。只见信中如此写道:“修意:我此时在广州,连日的苦闷,使我开始拼命地抽烟。烟晕在空中飘荡,仿佛一层层薄雾游离,我又想起你那张让我疼痛的脸庞。我还爱着你,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没勇气说出这个话,但今天我想说给你听。过去这段时光,我总在午夜辗转反侧地担心,倘若我今天不说,也许一辈子就完结了。我正走向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也许有一天那里会开满鲜花,而那时我会站在山巅对你说:再见青春,再见美丽的疼痛……”

    同事们又一一赶回办公室,杨修意颤抖地关掉电脑窗口,眼泪润湿在纸稿末尾“想你的锋”四个字上。她镇定地抹去眼泪,有同事问“你怎么还不去吃饭”,她笑笑:“忙完了再说,呵呵。”又静静展开这封信,脑海中回想起那个留着如同郑伊健款式的长发,只看得到一只明亮眼睛的有点酷的男孩,那个纯粹得像是从小说中走出来的叛逆少年,在教室,在操场,在图书馆,在学校背后开满野花的山间,在每次分离时不舍相拥的深深凝望,在雨中同撑一把伞从城东散步到城西的甜蜜,在那个混身上下荷尔蒙疯狂流动的闷热夏夜……最无法忘记的,还是那次冲动之后彼此对彼此的绝望,它是那么无解,又是那么难以磨灭。沉睡12年的暮暮朝朝,像一层又一层海浪,汹涌地拍打着杨修意的胸口。

    (二)

    14年前的炎炎烈日下,林锋与母亲罗江蓉坐在慢行的火车上摇摇晃晃。罗江蓉右手捂着头,汗水打湿了衬衣:“林锋,我太阳筋痛得很,还有多久到站?”15岁的林锋随口说“马上”。车上硬座挤满了人不说,过道上、厕所旁、车厢连接处也水泄不通,有从昆明到自贡的,也有从重庆到昭通的,更多的同行人是到各初中、高中报到入学的学生,林锋也是其中之一。他从一个大提包里,拿出皱巴巴的信封,里面的录取通知书被揉得像一张草纸。他对母亲说:“这次真的对不起你和爸爸,本来我完全可以考上一中的,但物理的客观题被判为0分,考试时忘了在机读卡的科目框里填黑,太大意了。”罗江蓉用手摸摸林锋的头:“没关系,只要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那时这座县城尚有许多人力车夫,一下车,母子二人就上了三轮车,直往大成中学而去。这所重点高中,此前林锋因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和英语竞赛来过两次,距离林锋在老家镇上的初中母校有近60公里。罗江蓉一脸倦容,汗流浃背地提着林锋住校的被子,一边跨进大成中学,一边叮嘱儿子:“你只要把书读得好,我和你爸爸卖血都要供你。这次我只跟农场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明天就要赶回广州,平时你要经常来信。每周生活费30元,你要省着用。”林锋只是提醒母亲别太劳累,请二老放心。来到高一(2)班的教室,两人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声如洪钟地说:“大家一个一个来,不要急不要忙。”林锋从小就是爱学大人说话的人,他穿着海军式的青白杠T恤和牛仔裤,走到中年男人跟前:“请问老师如何称呼?”

    在场的家长扫视过来,看这孩子大约1米6的身高,但说话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中年男子也有些吃惊:“好说,成勇。你是哪一位?”林锋递上录取通知书,成勇定睛一看:“耶,林锋,你这个成绩太玄了,不高不低,刚刚比录取线多0.5分,够节约哦。”他抬头看见教室外罗江蓉站在门口笑脸盈盈,但不敢进来,成勇连忙招呼,“进来进来,哎呀,你儿子跟你长得好像。”成勇与罗江蓉的手紧紧相握。罗江蓉提着被子笑着说:“我们是农村家庭,家里不富裕。我和林锋的爸爸现在广州打工求生活,这个孩子的将来,就拜托成老师了,孩子有啥不对的,你尽管批评。”她拉开被子的拉链,从里面掏出288元钱,递给成勇,“这是学费,你清点一下。”成勇麻利地开收据,指着教学楼旁边一处灰白色楼房:“寝室在305,你们找黄老师拿钥匙。”

    林锋与母亲走出教室,下楼时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花裙子的女孩身后是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大人,那女孩有些不乐意,抱怨说:“哎,初中在这里读,高中还是在这里读!”身后的女人声音中带着威严:“你要是争气点,就给我考一中!”林锋与那女孩擦肩而过,眼神交汇的刹那,他注意到那双眼睛就像从未被污染一样明亮透彻。在靠得最近的时刻,他甚至闻到了女孩诱人的体香,也惊讶于女孩发育得过分早熟的身体,尽管看上去确实有点胖,但这感觉让林锋觉得舒服和温暖。那女孩,就是杨修意。杨修意跨上又一层台阶,悄悄对杨父说:“嘿,爸,你看人家住校的同学好辛苦哦,这么热的天还自己带被子过来。要不,我也住校嘛,多好玩。”杨父拍拍女儿的头:“调皮。”

    晚上七点半,第一堂课,晚自习。林锋坐在第一排最左边,杨修意坐在第一排最右边。林锋一直往杨修意那边看,视线反倒落在杨修意同桌徐依曼身上,那是一个真正算得上要身材有身材要五官有五官的女生。但林锋越这么看徐依曼,杨修意也反过来目不转睛地看林锋;林锋瞪个眼,杨修意也瞪个眼;林锋眉头紧皱,手握拳头,杨修意也眉头紧皱,手握拳头。看样子是扛上了。成勇信步走向讲台,他环视台下:“大家好!蔽人姓成,大成中学的成,单名一个勇。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顾名思义,就是希望我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什么叫勇敢?勇敢就是百折不挠,就是不怕事。大家被分到2班,可能羡慕1班,他们是重点班。但是我告诉大家,8个平行班要是都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起点不公正,但机会是公正的,我们照样能够超越重点班,而且敢去跟一中比,对此本人很有信心,大家有没有信心?”全班60人一致回应:“有!”

    接下来的环节是自我介绍。杨修意坐在第一排第一号,她站起身来:“我是那种女孩,喜欢机器猫、胡芦娃、一休哥、圣斗士、樱桃小丸子,喜欢郑伊健、范晓萱、H.O.T、007、MJ……”全班哄堂大笑,成勇也幽默地回应:“你说的这些同志,我一个都不熟。”谁想到杨修意来一句“没关系”,她接着说:“在接下来漫长而又短暂、沉重而又愉悦、紧张而又刺激、枯燥而又……”成勇赶紧打断:“这位同学,你的形容词用得太多了。本人是教物理的,理科讲究精益求精,麻烦你简略点。”杨修意使劲点头:“嗯!好的。我,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微风拂过也不忘说拜拜的小女子,杨修意。”说完立即坐下,干脆利落。大家诧异得张大嘴巴,停顿两秒以上才开始隆重鼓掌。林锋身上的鸡皮疙瘩散落一地,心想这姑娘不用经过任何培训,直接去当动画片配音员,肯定过关,他惊讶于杨修意的娃娃音就像声带完全没有发育一样,以至于连美女徐依曼等人的自我介绍都忘了细听。

    “该你了。”成勇指向正呆望着杨修意的林锋。林锋回过神来,一口地道的家乡口音,像个大人说话:“幸会幸会。刚才人见人爱的小女子杨修意说的各种喜欢之中,Michael Jackson绝对是大师,风靡整个80年代。我彻彻底底喜欢摇滚乐,至今听了九年。也学过画,爱唱歌、写文章,读李敖、柏杨、龙应台,小学看金庸,初中看古龙,15年来拒绝看琼瑶,诗词倾向苏东坡、辛弃疾一类的豪放派。过去至今的成长过程,就像山上疯长的野草,靠自己。因为家里穷,父母是最底层的农民工,我自立,懂事早。从留守儿童到留守少年,见的黑暗面多,但够朋友。我叫林锋,来自偏远山区,请大家多多关照。”说完往杨修意处递了个眼神,扬起右边的眉毛,像不可说的秘密,又像内涵复杂的暗示。全场鼓掌,林锋注意到与他口音相近的同学鼓得最起劲,杨修意也时不时往这边看,像在琢磨,又带好奇。

    (三)

    多年警界工作,杨修意已被熏陶得颇为干练,眼神中多了几道犀利与质疑。她快速翻阅到林锋纸稿的最后一页,心中生出复杂的滋味,既感到这像当年的林锋,但又比那个林锋更为危险。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毕竟自己现在有老公、有孩子,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但如果又被逼着非见不可,她也要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像一个久经考验的警察,或者像训练有素的心理医生。她觉得林锋这个人现在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应该深刻地反思总结自己,不能再像个偏执狂一样一意孤行。她从多年阅历, 中感知,当年的林锋恰恰是由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反而表现出狂妄自大,这种心理障碍严重地捆绑了这个人,到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极端中的极端。无论作为警察还是女人,她都厌恶这种不脚踏实地的恶习,现在的林锋最多只能算得上是有才气的孩子。至于所谓“民主自由”的追求,她觉得林锋明显杀气太重,心有旧怨,属于愤怒转移,危险系数呈几何级增长。

    关鸿飞带着副队长潘虎和记录员秦聪,站在办公室门外对杨修意招呼一声:“修意,到会议室来一下。”杨修意在会议室刚坐下,关鸿飞就开门见山:“我们决定跟林锋正式地正面接触,明天早上8点行动。具体情况,由潘虎向你介绍。”潘虎语调深沉地说:“林锋这些年在境外媒体很活跃,也接触了我们的许多国内工作对象。我们已经注意林锋很久,那个时候你还在警官学院学习。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们掌握得很清楚,还有他的家乡、母校、邻居、老师、同学、朋友等等,情况都已大致摸清。过去我们认为,林锋年纪小,涉世不深,不存在对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主观故意,最多是对政府激烈批评,反华谈不上,但一定反共,这种状态保持至今。他的圈子在拉大,影响在扩散,在客观上已经产生危害。通过以往与他的接触,我们认为这个人还有挽救的余地,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对他那么客气,这次必须让他明确感受到来自国家的压力,敦促他深刻反省检讨自己,不然照目前这种趋势发展下去,他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到时就不好控制了。”

    杨修意此时在脸上看不到一丝惊异,她只是问:“具体如何执行?”潘虎说:“所有手续都齐备,搜查证,监视居住的决定,领导已经签字。至于用或不用,看情况。有必要的话,明天早上把手铐带去。”关鸿飞细微地察觉出杨修意的故作镇定:“修意,我们的目的不是制造敌人,现在的维稳需要的是治病救人。至于能不能起到这个效果,尤其是面对林锋这种让我们有些棘手的对象,要讲方式方法。把他抓起来,很容易,但这样简单粗暴地把他推向对立面,其实并没有深刻领会国家的意图。你的作用很关键。”随之,关鸿飞问,“看了资料,你是怎么分析林锋的?”杨修意以为领导是顾忌到她可能念及旧情,有情绪上的波动,她很突兀地说:“我服从组织安排。”关鸿飞哈哈大笑:“我们不是问这个。”他觉得杨修意毕竟是国保菜鸟。但杨修意接下来的话却让关鸿飞的笑容收敛起来,她说:“于人于事,这都是工作,没有任何情感因素的纠结。国家利益至上,这个行动我参加。”

    天色已暗。在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林锋的妻子刘梦晗正在收拾行李:“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按时吃饭,手机不要关机。”林锋快速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嗯”了一声。他正在写政论文章,《暴虐之下不能逆来顺受》。刘梦晗又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我来不及了,你帮我把裙子洗了。厨房里还有两盘剩菜,不要倒,你吃夜宵就下点面。”林锋又轻轻地“嗯”了一声。刘梦晗把行李包的拉链拉上,打开门:“老公,我走了哦。”林锋起身,与刘梦晗简单拥抱,从裤兜里摸出600块钱:“怕你身上的钱不够,你拿着。”刘梦晗担心地问:“那你还有钱用吗?”林锋笑笑:“没事。晚饭前我在自动取款机上转了5000元到你卡上,你帮我在医院周转应付一下。”刘梦晗点个头,摸摸林锋的手,不舍地说:“你要想我哦。”林锋抿嘴一笑:“到医院后,你帮我在妈妈面前多尽点心。”林锋这里所说的“妈妈”,其实是他外出务工的岳母于孝英,正在广州某医院因胃窦靡烂和肾结石住院。

    刘梦晗刚走,林锋的手机就响了,是母亲罗江蓉从农村老家传来的声音:“又要麻烦你了。”林锋对此已习以为常,略去大量询问,只说一句:“我先汇5000元给你,能不能解急?”罗江蓉连说“够了够了”。接着才是关于病情的环节,罗江蓉充满愧疚地说:“林锋啊,你有我这个妈妈,负担太重了。我这是人也吃亏,钱也吃亏,从头到脚病太多了,医得我都不想医了……”林锋打断母亲的话:“别这么说。只要还有医好的可能,几万几十万我都愿意去挣。”罗江蓉听到儿子这话,既欣慰,又辛酸:“这几天去几个医院检查,查出12种病,最恼火的是三种:胃炎胃下垂,脑血管性头痛,双眼睑内翻。医生说不到一千块就可以做割眼睑的手术,但一听说我有高血压和心率失常,就不敢做了,主要是怕麻醉药对我有刺激。我现在只能不断输液,不断熬中药。”话到最后,罗江蓉又重复说了一句,“林锋啊,你这个妈妈太麻烦了,太累赘了,连我自己都恨自己怎么有这么多病。”在唉声叹气中,罗江蓉轻轻地挂了电话。

    林锋上网查询了农业银行里的余额,只有5207元。他带着银行卡来到自动取款机,向母亲罗江蓉的账号转去5000元,又取了仅剩的200元放在身上。手机响起,是盛艺文化传媒公司副总赵月女士:“后天晚上有场闭幕式演出,你准备两首歌。后天早上6点半在老地方集合。”林锋“嗯”了一声,向不远处的“妙热酒吧”走去。这是林锋每周一、三、五、七晚上的工作。底下约有60人,林锋昏昏沉沉地走上舞台,给鼓手打了个手势,鼓点有节奏地响起。林锋熟练地道出开场白,仿佛底下没有任何观众一样地自说自话:“在这座城市,我们迷茫、失去、忘却、挣扎,我们相亲相爱、称兄道弟、相濡以沫,我们苍老、喝酒、唱歌、夜不能寐,我们做爱、空虚、疼痛、孤独,我们关闭心灵,然后又释放,在疯狂的边缘宣泄和陶醉,就在这里,就在这座还没有坍塌的城市。我是林锋,每周一、三、五、七与大家在妙热,用摇滚乐沟通灵魂。”观众掌声、尖叫、口哨响起,吉它手拨动琴弦,一曲汪峰的《青春》就此开场。林锋想到母亲和岳母的病情交加,想到80后这一代人的沉重与坎坷,他纵情地高亢歌唱:“继续走,继续失去,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有三四个观众泪光闪闪地挥动着手臂,更多人则是自顾自地喝酒聊天。

    (四)

    高一的第一场月考刚刚过去,谁的成绩、名次是多少,谁也不知。教师们忙碌了周六、周日和整个周一,到晚自习时间,成勇走上讲台,同学们以为他就要宣布成绩,没想到他又径直走向林锋,低声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林锋跟随成勇踏进办公室,看到全年级所有语文老师都在脸色凝重地盯着他。重点班语文老师彭洪手里提着林锋的作文:“林同学,你来帮我做个参考,你看你这篇作文,我们是该打满分还是打零分?”林锋接过试卷,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十多条评语,连高二、高三的语文教师和政治教师都对林锋写的《狂人》分别点评。成勇说:“你给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人出了道难题。我教的是理科,不敢说有几分文学造诣,所以你最好当着大家的面,对你这篇作文做个让我们满意的解释。”彭洪眉头紧皱:“这次作文题很抽象,以‘X人’为题,写篇任意体裁与题材的文章,但你在《狂人》里多次引述了民国时代的鲁迅和80年代的台湾李敖,并进而提到共产党统治时代知识分子被历次政治运动打压的多个例证,还提出‘党文化下没有知识分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观点,你这些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林锋抱着自己心爱的语文试卷,义正词严地说:“胡适下过断言,国民党统治时期,自由是多与少的问题;共产党统治时期,自由是有与无的问题。毛泽东也曾说过,如果鲁迅活到中共建政后,要么不出声,要么到监狱里继续写他的文章。中国历来缺乏勇于批评时政的潮流,犬儒盛行,大多是屁股决定脑袋,对执政者缺乏有力监督,话语权从来不在知识分子手中,而在有枪、有监狱的党手中。一大批有硬骨的人被迅速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软骨头遍地都是,狂人文化渐渐消失殆尽,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现象蔚然成风,我是针对这种深深的担忧,写下这篇作文。”彭洪被这个15岁的孩子惊了一跳,他虚着眼:“可你还是个学生,学生不应该这么偏激地看待中国的问题, ,要相信时代发展,相信党和政府的正确领导,相信……”林锋打断彭洪说:“思想无疆界,不分身份、阶级、年龄,只在于心灵。与我同年龄的美国高中生,这个时候已经在像做论文一样,研究印度的粮食危机和宗教冲突。昨天我读《中国青年报》,还看到一个美国小学生到处筹集款项,准备为伊朗一个缺水的村庄打一口水井。而我们还在封闭的教育环境中,因循守旧,根本没突破思想的囚笼。”

    彭洪摇摇头,没有再说话,大家都盯着林锋的班主任成勇。成勇灵机一动:“这样,林锋,你先在办公室等一下。”他出去后四五分钟就折回了办公室:“只扣一分!”教师们有些好奇。成勇说:“校长不在,我找的是高文奇。”又拍拍林锋的肩膀,“记住,愤世嫉俗的嫉,不是疾病的疾,而是嫉妒的嫉,不然就是满分了,你回去吧。”林锋刚离开,彭洪就发牢骚:“高副校长这种做法不负责任,现在林锋还小,还可能纠正得过来,如果放纵发展,助长了他的狂傲偏激,会害了他,对社会也不好。”才说没多久,高文奇就走进成勇办公室,手里拿着林语堂的一本《吾国吾民》,递给成勇:“你们班那个林锋,平时多注意一下。我刚看完林老这本书,你把它送给林锋。这个孩子,有才气,敢说,敢写,爱思考,有个性,棱角不好磨。我建议他多读一些中国传统文化的书,多听一些比较客观中肯地看待历史问题的观点,要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有自信。他这次总的成绩考得怎么样?”成勇把语文和各科加在一起,眼睛大睁,问彭洪:“你们班的第一名多少分?”彭洪说:“644。”成勇喜出望外:“超了!七科总分,林锋649,全年级第一!”彭洪赶忙拿起计算器,也重新算了一遍林锋的总分。

    教室里,杨修意刚刚回传过来一张纸条:“没看到你说的那几个乐队的磁带,转了几家店大半天,只买到崔健的《无能的力量》,还有《中国火》的拼盘。”林锋只回了三个字:“可以了。”成勇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迈进教室:“同志们,我现在宣布一个重大喜讯!在这次月考中,我班的林锋,以649分的最高分,夺得9个班的全年级第一名!超过重点班第一名5分!请大家为林锋鼓掌祝贺!”林锋站起身来,鞠了个躬,又平静坐下。成勇拿出全年级总成绩单:“下面,我念一下林锋的各科成绩:语文93,数学98,英语96,物理92,化学86,历史95,政治89。”同学们啧啧称奇。成勇刚念完,数学教师郑茂东拿着林锋的数学试卷走进了教室,他示意成勇给他一分钟。郑茂东叹了一口气:“林锋,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这两分丢得太可惜了。你拿去看,告诉我错误出在哪儿?”林锋走上台去,接过试卷,看到一道题最后求解的答案处,本来正确答案应为“f(x)max=25000”,结果写成了2500,少了个0。刚才狂喜的气氛突然降到冰点,林锋低声说:“大意了。”郑茂东看了一眼失落的林锋,对同学们说:“仅仅因为少写了一个0,原本可以得满分,结果沦为数学单科成绩全年级第四。”又侧身对林锋下命令,“你立即向我写份深刻的检查。”说完,走出了教室。

    成勇反倒安慰站在台上的林锋:“没事,错误可以犯,只要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就行了。”又风趣地说,“想当年我上高中也写过一次检查。那时食堂的饭菜太差,我就拿毛笔写了一首打油诗贴在食堂门口,‘稀饭清又清,馒头如袖珍,菜里没有油,渣渣有几根’。”全班哄堂大笑。成勇接着说:“大家猜,我是怎么写检查的?我写的是,尊敬的食堂老板,我错了,我应该感谢你们让我们面黄肌瘦,随时紧记我们仍然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要一直勒紧裤腰带,好好学习,天天吃苦,顿顿不饱,人人昏倒……”连林锋也笑得拍拍成勇的肩膀:“你太有才了!”他笑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成勇收住了笑容:“说笑归说笑,不过大家要继续努力,林锋也要继续努力。正所谓,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班上这60人,成绩好的,好得上了天,成绩差的,差得没脸见人。我决定,开展一次优生为差生补课的行动,前20名补后20名,中间20名就艰苦奋斗、自力更生。”成勇将成绩单依次发给每个同学,一边发一边说,“具体为哪个差生补课,由优生决定。”林锋接过成勇递过来的《吾国吾民》,随意一看成绩单,杨修意排在全班第47名。

    课堂静了几分钟,各人表情不一。林锋本能地反感这种所谓优中差的划分,想到毛泽东搞“地富反右坏”阶级敌人那一套,想举手说点什么,又本能地缩了回来。他看看嘟着嘴的杨修意,觉得这女孩就算心情不爽也着实可爱,写了一张纸条让邻桌递过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Tomorrow is another day。锋。”他的视线一直随那纸条流动,终于看到杨修意会意一笑,心中甚慰。“林锋,你第一个做选择!”成勇转过身来,下达命令。林锋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杨修意。”全班“哇”声一片。成勇猜出几分端倪,问:“理由呢?”林锋依旧酷酷地说:“我感觉,我们之间比较谈得来。”全班又是“哇”声一片。杨修意坐在一边,抿着嘴心中窃喜,突然站起来,调皮地向林锋点头致敬:“谢谢林先生。”迅速坐下,两个小拳头放在眼前一阵晃动,就像动画片里激动非常的卡通娃娃。全班又是哄堂大笑。成勇不免也被逗笑,他宣布:“效果就在期中考试见分晓。具体时间安排,由双方自行决定。”林锋埋下头,在一张纸上写下《关于疏忽细节的检讨》,没两分钟就写完,走出教室,向数学办公室走去。

    (五)

    睡梦中,林锋梦到自己从高耸云端的山峰跳下去,一直到不了底,永远着不了地。他的脚底仿佛有东西托着,居然可以在空中奔跑,越过一道道山,越过一丛丛林,最后越向沙滩与大海,在海的上空如小鸟般自由翱翔。他纵情地在空中滑翔、跳跃、奔跑,轻盈而刺激,突然撞到一处山峰,弹回来又撞过去,再弹回来再撞过去,一遍又一遍,撞击的声音像大鼓般响亮。而这其实是急促的敲门声。林锋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从未见过面的国保警察聂强、钟一斌。这种场面,已非一次两次,林锋习以为常,连证件都懒得查看:“请进。”聂强随意亮了证件:“我们是什么身份就不用说了,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林锋冷静地说:“我洗把脸。”钟一斌随即跟着林锋进了卫生间。林锋打开水龙头,把水浇在脸上搓搓,又像平时一样挤出牙膏刷牙,摸摸裤兜,问钟一斌:“手机没在身上,可以带吗?”钟一斌说:“不必了。”遂架着林锋往外推。林锋站在房间里停住:“我手无寸铁,你们不必使用任何强制措施。”他很自然地和两个警察像朋友一样一起下楼,钻进一辆轿车。

    车上安静极了,连三个人的呼吸都听得到。七拐八弯,轿车驶入武警总队的宾馆房间。林锋依旧平静地跟着进入电梯,抵达五楼。在508的房间门口,一左一右笔直地站立着两位武警。距离门口四五米处,聂强说:“人已带到,我们回去了。”林锋步履轻松地踏进508房,只见潘虎坐在沙发上,秦聪坐在电脑旁。这两位,林锋都认识,无论他身在何处,每年总要与他们打两三次交道。林锋看到潘虎身边的杨修意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距离上次看到杨修意,至今已有11年。面前这个女人,比以前显得更胖一些,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下嘴唇右下角那颗粉红色的痣依然醒目,皮肤仍然如当初那么润白。林锋迅速整理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像多年的老友,主动向潘虎、秦聪、杨修意伸手相握。在触碰到杨修意右手的刹那,当年那熟悉的润滑细腻的感觉,像高压电流一般传遍林锋全身,他还能敏锐地嗅到当年女友身上那独特的体香,浓郁而沉醉,须知那是一个曾经每天沐浴约一小时的洁癖女孩。林锋多想告诉杨修意最近两年他曾专门为她写了两首歌,歌名叫《刻骨铭心》和《初恋》,但在这种场合下,林锋平淡得让潘虎都颇感纳闷。

    潘虎递支“中华”给林锋:“我相信你已经看到我们对你足够的忍耐和期望了,不过你似乎并没有太把代表国家的我们当回事。你要知道,我们的耐性是有限的。你明白我们的意图吗?”林锋努力不让自己去看杨修意,他吐了一口烟:“你就说具体的事吧。”秦聪在电脑旁快速敲字。潘虎说:“不,我们先务虚,再务实。凡事都要先发现问题,然后认识问题,最后才是解决问题,这个步骤必须遵循。你觉得你有问题吗?”林锋回答得平淡:“问题一大堆。年纪最长,觉得所学越少,越感到时日无多。”杨修意眼睛不眨地审视着林锋,问了一句:“为什么感到时日无多?”林锋想借机道出衷肠,但话到嘴边又变成这样:“我们的上一代和上上一代在特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格局下,没有尽到责任,遗留了太多旧债,而我们现在必须去承担这种代价,又要为后人创造新的机会。个人的力量显得那么微弱……”潘虎接过话:“所以才要靠国家,所以才要人人忠诚于国家。只有国家才有足够的力量去解决国家的问题,脱离国家进而反对国家,这就不靠谱。”

    杨修意看上去就像压根不认识林锋一样,对林锋说:“我们已经深入研究过你的所有作品和履历。我们认为,你在借各种社会问题向政府发难。就拿六年前你为家乡修路来说,你知道当时政府承受了多大压力吗?你发动村民,开会,签名,到处寄信,让社会各界认为政府无能,而你就是英雄。但到最后交通问题是谁解决的?仍然是拿出1000多万的政府。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方式不对,修路就是修路,与贫穷、愚昧、野蛮甚至与政府这些东西都没有关系,你拿修路来向政府公开施压,扰乱了政府的建设规划,损害了地方形象。这些你都认识到症结所在了吗?”林锋听出话中蹊跷,这才把犀利的眼睛望向杨修意:“你忽略了解决问题渠道的多样性。如果我当初仅仅是作为个人写封信给政府相关部门,抱着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拉倒的态度,始终走自生自灭的内部渠道,如何让政府认识到修路的迫切性和民意广泛程度?记者尚且讲究追踪真相,关切民生,我这个写了这么多年的职业作家,国家凭什么剥夺我为民请命的权利?”

    潘虎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外,秦聪跟随其后,屋里只剩杨修意与林锋二人,门被拉上。杨修意正要说“可是……”,林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将门反锁,起身拉开电脑旁的抽屉,关掉录音笔,关掉电脑里的Cooledit录音软件,又在房间里四处查找窃听器,在饭桌下面找到两个。他把两个窃听器拿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窃听器放在水池旁边,对着窃听器说了一句:“既然有意安排,就让我们单独谈谈,对不住了。”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林锋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他望着杨修意,泪水兜在眼框里,缓慢而真切地说:“意,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杨修意继续打官腔:“刚才我还没说完,可是……”林锋再也忍不住:“可是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时常在梦里见到你,到处托人问你到底在哪里,但这么多年了,音讯全无。你等得我好苦!”杨修意沉默少倾,仍然镇定地说:“别跟我扯这些,今天我们是治病救人……”林锋想到多年的等待,按捺不住冲动,一把拉起杨修意的手,将杨修意紧紧相抱,那种温暖熟悉的感觉像时光倒流。

    杨修意起初挣扎,但林锋抱得太紧,手指在她背上像要掐进肉中一样用力。她望着林锋,想发怒,但看到林锋泪流满面,又有些不忍,只是轻声说:“放开我。”林锋像个脆弱的孩子,温柔地抚摸着杨修意的脸,又触碰到那颗粉红色的痣:“今天,让我们忘记政治,忘记对立,忘记你的身份、我的阶级。我只知道我还爱着你,你就像我心底的一道伤疤,你曾让我如此心痛。我想把你‘看’进我的眼里。”杨修意使出最大的劲推开林锋,林锋倒在沙发上,瘫软地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她。她指着林锋:“你现在是有老婆的人,我也有老公、有孩子,他也是个警察,如果被他知道,你让我怎么做人?我会被捶的!”林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杨修意,杨修意不理他,他自己点燃抽吸:“意,我曾经麻醉我自己想要忘记你,但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们做不成今生今世的夫妻,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爱的人,自你以后再没有第二个人让我像当初那样爱过……”杨修意赶紧打断:“求你别说了。”两人陷入深深的沉默。

    (六)

    在大成中学背后的山上,野花处处开遍,周六上午的空气沁人心脾。杨修意刚打开数学课本,就被林锋合上。林锋说:“我问你,你为什么读书?”杨修意带着调皮的表情说:“不知道。”林锋提起一罐易拉罐啤酒,和杨修意相碰:“我曾经相信好的考试成绩可以改变命运,但我发现我错了。我要明确地对你说,我反对专制教育,拒绝洗脑。如果还有第二条路,我宁愿不要什么全年级第一的虚名,我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立言,求道,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杨修意喝了一口酒:“那是什么事业?”林锋说:“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认为这个国家必须有改变,穷人不会走投无路,富人不会无尽逍遥,军队不会向人民开枪,权力被关在笼子里,就像动物园里的狮子。”杨修意听到“狮子”二字,说:“我妈就像狮子,我考这么差,差点没被她骂死。她管我挺严的。我今天早上跟她说,我和徐依曼一起到学校补课,她才放我走。平时周六、周日,我经常被逼着在家里复习功课。我之所以读书,应该是怕她骂我吧。”

    林锋展开一封信:“你看看这封信,今天早上传达室送来的。”杨修会一字一句地读完信:“呀,你父母太辛苦了。这简直像包身工!”林锋问:“像这种情况,好的考试成绩能解决吗?像政治、历史这种课本,我能够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初中三年我就是这么干的。但我感到麻木,感到无力。我的父母在广东农场天天日晒雨淋,像奴隶一样被践踏使唤,而我只能抱着僵化的课本,写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我才是失败者。我觉得,这个时候更应该多读读法律,要让政府和资本家知道,农民工不是奴隶,而是人,是在人格主体上与其他人享有同等平权的公民。”杨修意大概明白了林锋说这番话的用意:“比起你来,我真的幸福多了。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有什么,家里来的客人尽是官员、警察和老板,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她拍拍林锋的肩膀,“你也别想那么多。你现在成绩这么好,今后考北大清华,再撑过大学四年,你就有好工作,就能挣大钱,你父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林锋站起身来,风吹得头发在空中零乱如草。他望着山下像蚂蚁一样穿梭的车辆和人群,大叹一口气:“这绝非一个小家庭的事。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属于盘根错节的社会难题,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个人的奋斗,更涉及到整个群体意志的表达,涉及到国家立法,政府决策和执行,以及建设大量的援助机构和社会组织。这是一条漫长曲折的道路,应该有更多人参与进来,向不公不正的制度发出呐喊。你要记住,农民工不稳定,城市就不稳定,农村也不稳定,追根溯源是农村不稳定导致城市不稳定。中国问题的根,在于农民。这是个占国家人口绝大多数的群体,是这些人,才产生了如今这个政府和制度。要改变这个制度,就要从改变农民命运着手,让他们手里有钱,人人有工作,有保障,有法律的靠山,有社会的力量,有组织的抗衡……”杨修意平时在教室里多少知道林锋的深沉,但她想不到林锋竟有如此深沉。为搞活气氛,她说:“你还是先辅导一下我的功课吧。那些国家大事,我一个小女子是无能为力的。”

    杨修意的可爱与林锋的冷酷,如同火与冰的两极,但二人时而做功课,时而谈理想,时而还谈到爱情,也谈到音乐。一连数周,在周一到周五的午饭后至上课前、晚饭后至晚自习前,在周六、周日整个白天,林锋的世界里只有杨修意,而杨修意的世界里也只有林锋。他们都是性情中人,笑声大得即使众人议论纷纷,也要继续笑下去。有天中午,杨修意因发烧输液去了,林锋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活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分分秒秒都看到杨修意。别人补课补得难以维继、口舌之争频起,唯有杨、林二人把功课补成了彼此的生活习惯,就像舌头离不开牙齿,拿“如胶似漆”来形容亦不为过。到接近中期考试时,有天脚被崴伤的林锋叫杨修意到食堂帮自己打份两元钱的套饭,这才让杨修意第一次真实地看到两元钱的伙食到底是何状况。她每日回家三次,午餐、晚餐、夜宵,总是有荤有素有汤有牛奶,但林锋吃的却是几粒肉和素菜。

    杨修意第一次掏出自己的钱为一个男生在食堂买了烧白、鸡丁、红烧肉,还打了份黄瓜皮蛋汤。端到林锋面前时,她像妻子对丈夫下命令一样:“有好身体才有好头脑,你给我吃下去!我守着!”旁边的同学打趣道:“哟,不得了哦,生活充满阳光嘛。”没想到林锋熟练地掏出15元,放在杨修意的手里:“谢谢。不过下一次,我还是会打两元钱的套饭。有饭吃,已经很不错了。”杨修意像受了极大的侮辱:“你真的就那么穷吗?”她说到“穷”这个字,深感说得有些过火,赶紧纠正,“其实我想说的是……”林锋没等杨修意说下去:“我现在老家的三间瓦房、一间草房,是当年到处借1000元从亲戚那里买来的,整整四年送猪卖,没肉吃,只是为了还债。你吃过盐巴下饭吗?想过一个孩子每年就盼着南瓜和红苕吗?因为那是天底下最美最香的饭菜。你有没有天天到泡菜坛子里抓豇豆和辣椒?那是我长久以来用来下饭的一日三餐。我们还曾经向邻居借米,如果没及时还,还会被追着问好几趟。修意,这就是我,林锋的真实生活。”大概第一次亲耳听到林锋称呼自己为“修意”,声音是那么温柔动情,杨修意转过头去,抹抹眼泪走开了。

    这顿饭,林锋吃不下去,装着很豪气地将各种肉夹给同学。旁边一个哥们碰了碰林锋:“你也真是的,何必让个没受过什么苦的女孩子伤心?你没看出来她喜欢你啊?是男人你就去安慰她,人家也是一片好心。”林锋并不迟钝,他知道他与杨修意之间其实只隔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只差一句明确的表白,他的初恋就会降临。他曾经偷偷地想念过女人的味道,也曾看过一些三级片和日本AV片,但到他这15岁的年纪,想得最过分的,仅仅是有个女孩依偎在自己怀里,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夕阳与晚霞。他提了一桶水,把自己脱得精光,冰冷的水将滚烫的身体冲洗得透心凉。他仔细看着自己正在疯狂发育的身体,闭上眼睛想着刚刚落泪离去的杨修意,不知为何,心空得像个漏气的气球,他自言自语地说:“拥有啊,拥有你,拥有我,拿什么来拥有?”冲完凉,林锋谁也没理睬,只是呆呆地站在寝室的阳台望向窗外,眼里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整个脑海只飘荡着杨修意的音容笑貌,只想最快听到她娃娃音的笑声。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我真的恋爱了。”

    (七)

    武警总队的空地除了几排列队行走的武警外,少有人穿梭其中。杨修意扶了扶眼镜,望向窗外飘扬的国旗,久久不语。林锋打破了沉默:“这些年,我走遍大半个中国,四处漂泊浪荡,我为你写过两首歌,为你写过一部长篇小说,还给你写过信,但统统没有回音。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你告诉我,为什么?”杨修意还是不说话。林锋走过去搬过杨修意的脸:“看着我,你看着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林锋!是我!”杨修意眼神哀怨地凝视着林锋:“你心里永远只有你自己的梦想,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从来没想过别人的处境。你以为当年你退学,我的心情就好受吗?我没有一刻能够集中心思。高三快要结束,我以为你已经永远消失了,可你又回来参加高考,我在考场根本就打不起精神,我落榜,我复读,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忘记你,狠狠地忘记你。我做到了,我服从妈妈的安排,考了警官学院,当了警察,认识了现在的老公,并且儿子已经四岁。我活得很幸福。可是你,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你就不能消失得远远的吗?”她感到意犹未尽,终于说了一句狠话,“我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你!”遂背过身去。

    林锋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那个温柔女孩说出的话,他从后面将杨修意紧紧抱住,双手在她腰上环绕,脸贴在她的耳鬓:“意,就算你恨我一辈子,我也要你知道,我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无论是爱情还是政治。今后我不会再打搅你的生活,但在今天我要把自己想对你说的话,都说出来。”他就像当年与杨修意缠绵一样,摸摸她可爱的肚子,心脏紧贴着她的后背,“我还是当年那个热血男儿,有一颗赤子之心,我无法欺骗自己不去想你。无论你是15岁,20岁,30岁,或者更老,在我眼里,你是唯一。我知道失去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但我还是那个真的我。只想证明给你看,我信念不灭,沿着少年时代的梦,走到今天,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梦,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林锋的声音低沉、沙哑,就像朗诵诗歌或酒后回忆叙述一样迷朦。杨修意感觉耳根舒软,热流滚滚,她厌恶此时这一刻,但不知为何又平息了愤怒,就如同意识无法反过去控制潜意识。其实,这么多年来,她在婚姻中已经渐渐感受不到爱,更多的是亲情与责任,但她不敢释放自己。她只是安静得像当年那个15岁的女孩,静静地感受着林锋这颗滚烫的心。

    林锋将变得温柔宁静的杨修意转过身来,缓慢地取下她的眼镜,那双原本明亮透彻的眼睛尽管多了几丝混浊,但仍然遮蔽不住当年那道孩子般纯真的光芒。林锋双眼贴双眼地对她说:“无论今后我变成什么样,遭遇了什么,或得到了什么,都请你不要再恨我,因为我已经如此恨自己,已经恨深到找不到失去你的勇气。我坐牢或者流亡,那都是我选择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从今天起,请你真正把我忘记。你只需要知道,曾经有个傻瓜爱过你。我活着,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活得像个人。毕生奋斗,看似与你渐行渐远,但心其实从未离开。我也有妻子,但不是背叛,只是真诚地对待自己的真心,不想欺骗自己。我没有与真爱走过一生,但心会永久相伴。我曾经没有勇气冲破一切障碍,但有勇气坚守自己的真心。如果这是个道德问题,那我已经不在乎了。”说完,林锋向杨修意的嘴唇靠近,轻轻含住她的下嘴唇,温柔亲吻。当他觉察到杨修意并没有反抗而是闭上了双眼,他郁积多年的爱火将他燃烧得浑身发烫,继而更用力地紧搂她的腰,吻得那么深,舌头搅动得像一槽铁水流淌。他深深地珍惜这等得太久太久的一瞬,从此或许永失我爱。

    杨修意的灵魂像被抽掉一样,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她再次感受到12年前那个闷热夏夜的激荡。林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汹涌澎湃的心,他的手从杨修意的耳际游离到项颈,再迅速往下抚摸到她酥软挺拔的胸,力度渐渐加大。他娴熟地从杨修意的T恤底部往上,触及到肌肤,推开了文胸,碰到乳头,整只手涵盖不住硕大的乳房。杨修意的脸泛出红晕,两人呼吸急促,闭着眼沉醉得忘却了万事万物。她被林锋像浆糊粘上纸一样,仿佛与这个男人融为一体。她明显感觉到林锋的下身已经雄雄勃起,像桥墩一样即将插入水底。林锋的舌头在杨修意的嘴里游荡、滑动、翻腾,双手在她胸上、背上四处搓揉,他甚至比12年前更加肆无忌惮地将手滑向牛仔裤,往下抚摸到阴毛,直到洞口。杨修意湿润了。她能听到自己和他激烈的心跳声,许多年来不曾如此激情,而这刻自己像个罪人,却有着酥痒麻木的难言快感。他差点习惯性地抚摸着隔着皮裤的林锋的下身,但刚触碰到坚硬如钢的凸起,就赶紧收过手来,她往后一退,像求饶一样气喘吁吁,眼神哀伤怅然:“锋,我们不能这样。求你了。”她知道林锋是个就算此时被人打得全身是血也不会停手的冲动者。

    林锋抽出粘满阴液的手,睁开眼睛将杨修意抱在怀中,全身颤抖,两人像雨后尽湿的两只小鸡,紧紧相偎,瑟瑟抽搐。他对杨修意说:“意,你知道吗?我和妻子已经两年没做爱了。”杨修意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恨自己每次跟她做,满脑子想到的人却是你。我恨自己没有感觉,占有却等于失去。在坚硬的肉下面,其实空空如也。”杨修意此时更像一个交心的女人:“那你下面这么大,这么强,想做的时候怎么受得了?会去找小姐吗?”林锋摇摇头:“不。我只能左手跟右手做,娱乐基本靠手,你明白吗?我只对最爱的人才会像发疯一样地进入。”一个更加真实的杨修意,此时浮出水面,她无不带着挑逗意味:“那你一次能坚持多久?”林锋坏笑:“30分钟到一个小时。不过如果太有感觉,可能坚持不了15分钟。”杨修意问:“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勇敢一点?你就那么怕我那一耳光吗?只要再冲动一点点,我的第一次就是你的。”林锋经不起这暧昧话语的挑衅,一把将她抱起,直接踹开里边的红漆木门:“那今天就补回来!”杨修意被压在白色床单上,两人脱去彼此身上所有的衣物。林锋欲火焚身,当年第一次看到的杨修意右胸乳头旁的褐色胎记,又重新显现眼前。

    相隔这么多年,在两人即将三十而立的当今,这才彻底赤裸裸地面对彼此。他们深情地亲吻、舔噬、抚摸、搓揉着对方,像所有以身体原始本能的方式表达爱、释放疼的恋人一样,他们不计任何后果地纵情徜徉在欲望的河流中。林锋老练地顺着杨修意的嘴唇、乳房、肚脐亲吻而下,直到她的大腿两侧和美妙三角带。他用力地喰吸着,享受着聆听杨修意从身体最深处和最柔软的地方传出的阵阵呻吟。这是两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轨,林锋像平时练声控制丹田之气一样用意识控制着自己的精囊,反复抽插、推进,不断变化着体位,很快大汗淋漓,直到进行了约10分钟才意识到没有开空调。可能由于林锋的下身实在过于威猛,杨修意不止一遍地喊痛,她曾尝试坐在林锋上面,然而才不过十来秒她就受不了了,只能伏下身来:“锋,还是你在上面吧。我感觉你都快顶到我肚子这里面来了。”林锋没有随她的意,将杨修意一把抱住,仍然将她固定在上面,而自己则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地往上顶撞。他从杨修意紧皱的眉头、扭曲的双眸中,明显感到了她的惊恐与疼痛,但越是如此,林锋越是加大抽插的力度与速度,杨修意的呻吟变成了尖叫。她惊恐的不仅是阴道深处被直撞花心的撕裂,更惊恐于林锋如果让她怀孕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敏锐地感到林锋高潮将近:“别射里面!”林锋赶紧抽出肉根,泄得满床淫液。两人浑身湿漉漉地瘫倒在床上,打开空调,望着天花板,就像战斗结束后一切寂静无声。林锋亲了一下杨修意的嘴唇:“意,我敢打保票,你们的人早就撤去了。”

    (八)

    “不要理我。”杨修意在座位上背对着林锋,教室里只有七八个同学在做作业。林锋说:“你把眼睛闭上,我送你一样东西。”杨修意憋住笑容,乖巧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吹弹即破的皮肤,映入林锋眼里。林锋缓慢凑过去,轻轻地在杨修意左脸上,像小鸡啄米,吻了一下。杨修意平静了大约五秒,不敢出声,身体有些颤抖。林锋原本想吻后就此离开,没想到刚起身就被杨修意抓住手,嘴唇被她轻柔一亲,整个人都酥麻了。杨修意睁开眼睛:“锋,看我口型。”只见她缓慢地变出“I love you”的口型,无声胜有声。林锋也不管教室里到底谁会看见,紧紧抱住她,与杨修意深情相吻。这是他的初吻,却表现得像是与生俱来的能力。杨修意感到林锋此时更像个男人,而不是孩子。教室里终于有个声音“哇”地响起,林锋顾不得回头看,只是拉起杨修意的手,直往楼下跑,路上碰到任何同学也不打招呼,连撞见数学教师郑茂东也忘了喊“老师好”。杨修意不断问:“拉我到哪里去?”林锋只是用力拽住她的手,两人一路奔跑到学校操场背后的一棵大黄葛树下,林锋突然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杨修意说:“老天作证,大树作证,你作证,我作证,意,你是我的初恋。”杨修意激动得哭了起来,泪中带笑,无尽感动。

    自那以后,林锋迷恋的已经不仅仅是杨修意的笑声和话语,更迷恋她发育得像个成熟女人的丰满身体。他知道,在那身体里住着的,其实只是个小女孩。他一次次拥抱着、亲吻着杨修意,一次次勃起,让自己和对方同样尴尬,但他停止不了去寻找抱着她的那种归属感。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女孩离他这么近,他开始在每个夜晚失眠,甚至在课堂上也凝望着那越看越可爱甚至有些性感的身体和脸。太多太多的瞬间,林锋想起《蜜桃成熟时》第一部里的李丽珍和第二部里的钟真,整颗心都在幻想着杨修意赤裸的身体和诱人的气息。在教室空无一人的某个周日,林锋从音像店租来一盘《沉醉海伦娜》的电影光碟,推入教室里唯一一台教学电脑的光驱,当看到海伦娜那曼妙绝伦的赤身裸体时,林锋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手淫——就在这天天混迹于此的教室。他想更快地见到杨修意,已饥渴得像快要死去的老夫。尽管他从来未曾说过,但心里摇晃的始终是杨修意的嘴唇、皮肤、乳房,以及只能靠想象和信手涂画才能有所印象的如稀疏葱草般的敏感领地。

    在学校背后的山间,在山的那边缓缓流动的溪水旁,在煤矿工地和电站附近,在撒满星星林荫密布的操场边,甚至在周六周日的教室,在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的道别中,在放映电影的黑夜操场或体育馆最后一排,林锋与杨修意留下了太多的拥抱、亲吻和抚摸。与所有同学预料的不同的是,林锋照样驾轻就熟地在中期考试中考出了全年级第三名的成绩,而杨修意则更是一匹最大意外的黑马,她从全班第47名突然考到全班第17名——尤其是数学,居然由月考的68分考到中期考试的92分,令人刮目相看。这也意味着林锋对杨修意的继续辅导失去了依据,但并不妨碍他以这种方式频频接触杨修意。坦率说,那时的林锋实在没把课本上的内容放在眼里,因为他早在上初二时就曾向高中年级的同学借阅过大量课本,不觉得这循序渐进的考点到底难到何等程度。在整个高一,林锋在撒满阳光的初恋中,总的来说还算得上中规中矩,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课,该做作业就做作业,该考试就考试,有时还积极得像个频频举手的小学生,经常第一个将答案脱口而出,引来一片又一片惊讶声。

    然而,随着阅读面的增加,林锋开始有了写文投稿的念想,继而加入文学社。无论是《大成中学校报》还是当地的县级报刊,都陆续可见林锋的杂文、小说与诗歌。父母从广东每月固定寄来两封信,他把这些信压在自己床铺下,时常拿出来读读,再想想杨修意,听首歌或写封信,方才睡去——他总是每晚睡得最迟的那个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为自己建立《林锋文集》,一篇又一篇文章总是在被窝里拿着手电写成,到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文章拿给杨修意看。而杨修意也总是很给面子地写上几句好评,甚至自己也拿出写的随笔,交给林锋。这些粗糙稚嫩的文字,杨修意永远是林锋的第一个读者,林锋也永远是杨修意的第一个读者。林锋文锋犀利,字字穿心,不加修饰、不加遮掩地直指人心,杨修意的文字虚无缥缈,如烟雾弥漫,往往看到最后仍感不知所云,但其中个别词句写得曼妙、精致,譬如“能看见人生寻常的悲喜,却透视不了浮世曲折的沧桑”,“一切都像虚贴于风中的剪影,或许一切终将黯淡,唯有被快乐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永远闪耀着光芒”。

    那时林锋手中只有杨修意的座机号码,放暑假后,林锋回到农村老家,四处寻找座机,连接电话都要付钱给村民。这个暑假,林锋跟随杨修意的意愿,决定在高二同时读理科。在接近两个月的假期里,他一直在读李敖、柏杨、龙应台这三个台湾人几乎所有的文字。他到镇上仅有的两个书店租书,到四五个垃圾收购点以每本两元钱的价格买了大量旧书。从十岁开始,他就在各个亲戚家里寄居,当时正与年迈的爷爷奶奶共同生活。爷爷只能将自己平生所学的《三字经》、《五字经》、《七字经》和《赠广贤文》解释给他听,他那时更多涉猎的是关于民主政治和社会批评一类的书籍。晨起日升,他端起小板凳来到树林中,扣除吃饭时间,其余时间都在疯狂阅读和写作中。他唯一的虚荣是,一旦开学,他就会立即把自己这接近10万字的各种文章,全部交给杨修意,然后依据她的意思,正式向外投稿。他想让全中国人都知道,一个16岁的少年仍然具有惊人的观察力和批判力。

    林锋的体型越发健壮,身高突然飙升到172公分。他唯一无法反抗的,是来自身体的欲望,尤其是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而这个女朋友还仅仅是个学生的时候,他显得更加痛苦。他每天坚持去打两分钟的电话给杨修意,不为谈点什么,只为听到她让自己心静如水的可爱声音,那声音干净、清澈、幼嫩。他像坐牢一样,天天在等高二上半学期开学。他比想结婚的男人更加想女人,讨厌孤独浮躁的炎热暑假,憎恨农村的贫瘠野蛮。他发誓,年轻人一定要过一种有所成就的生活,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自立,所以他继续拼命地写,看各种报刊,梳理了密密麻麻的投稿地址和编辑姓名。许多儿时伙伴已经外出打工,有的进厂,有的搞建筑,他的心也在浮动。乡亲们看着这个痴迷读书的孩子,都相当客气,认为他将来一定有出息,但没人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对教育体制已经失望透顶,不认为这种万众齐过独木桥的方式也适用于自己。他准备为自己做个只属于自己的决定。

    (九)

    杨修意扣起文胸,穿上内裤,在林锋的皮裤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抽了一支点燃,叼在嘴上:“你老婆对你好吗?”林锋情不自禁地摸摸杨修意肚子上那道生孩子留下的手术刀疤:“平心而论,是个好女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现如今,她就像我的亲妹妹,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性,没有男人对女人的爱,只有照顾与被照顾、供应被供应、安慰与被安慰、习惯与被习惯。而且,坦白说,长得比你现在漂亮。”林锋又转而问杨修意,“那你老公怎么样?”杨修意抖抖烟灰:“也是平心而论,是个好男人,辛苦工作,喜欢儿子胜过喜欢我。就是脾气爆,特别忌讳我跟哪个男人走得近,说什么话。”林锋想起某年办第二代身份证的事:“意,我可能见过你老公。那次在我们家乡派出所办身份证,有个五大三粗的警察问我是不是杨修意的同学,我回答是,他也没再说些什么,但我看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余怒。对了,你是怎么到国保这一块的?这个警种相当特殊,那是万里挑一啊。”

    一提到“国保”,杨修意立即穿上T恤和牛仔裤:“我觉得我们今天都太冲动了。这么说吧,本来这次是要对你采取一定的惩戒措施……”林锋说:“是监视居住吧?”杨修意看得出眼前这个林锋早已在这条道上走得太久,对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烂熟于心,她说:“我们以后可能还会见面,但一定不是像今天这样,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今天回单位,总要给领导一个交代,他们其实也只是为了给上级领导一个交代。这话本来我不该说,但我想告诉你,你最近十年总共有四次上公安部的黑名单,上次是三年前,这次是前几天,你频繁接受了法轮功电视台的采访,这犯了大忌。”这时的二人已不像警察与市民,更像彼此担忧的朋友。林锋理解杨修意说的话,他知道杨修意有意隐瞒了自己的工作要求,遂主动开口说:“你们需要一份满意的悔过书,签字摁手印。”杨修意闭上眼睛,点了一个头。

    林锋很清楚写悔过书的代价,这份悔过书一旦公开,将直接给林锋多年树立的坚毅形象以致命的打击,名誉毁垮,声名狼藉。但他不想让杨修意为难,更不想让她感到这像一场耻辱的交易,因此他说:“上帝说,生活是救赎和忏悔,我想我是个罪人,我有该悔的过,有该悔的罪。这些过与罪,不是法律层面上的,是人心,是人性,是太多的沉默和逃避。我写。”杨修意穿戴整齐地走向沙发上的手提包,拿出笔和纸交给林锋。林锋摊开纸,对杨修意笑笑:“还记得当年我为你现场表演写小说吗?30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写成了。来。”林锋将手排在杨修意肩膀上,两人依偎着,就像当年如糖似蜜的情景。林锋写下“悔过书”三个字,接着又写:“我有罪。我罪在无心杀敌而被视为敌,罪在无力回天而唤苍天,罪在深爱国家而国不爱我,罪在彻底分清了党、政府、国家,罪在罔顾现实而寄望乌托邦,罪在深入黑暗但熄灭了自己的阳光,罪在深入窒息但加深了自己的孤僻,罪在根深蒂固的自卑,孤注一掷的证明,底子薄弱的系统学识和人格修养……”

    杨修意曾经为不少人下过写悔过书的命令,但从来没见过有人是这么写悔过书的。她点燃一支烟,递进林锋的嘴里。林锋像打麻将的人一样用牙叼着香烟,继续写道:“我林锋有罪。我林锋罪在毫无敌我观念,只倡平权,罪在反对自反右、文革以降的斗争哲学,主张思想开放,言论自由,主张放下你的手中枪,军队国家化,维稳不可暴力相向,罪在锋芒毕露,尽揭伤疤,罪在愤怒多于宽容,爱意少于欲望,罪在让爱我的人提心吊胆,让我爱的人内心纠结,罪在纷乱世道中坚持独立与自由,反对强权与专制,罪在无实业、无团队,空有一腔热血而报国无门……”他越写越激动,杨修意靠在他的肩膀望着这些文字,心如刀绞般疼痛,她知道这样一份悔过书是万万不可能让领导满意的,但她没有阻止林锋,看着林锋流下的汗水,就像望着当年那个彻底投入创作的少年怪物。她感到自己仍然是那么无力,丧失了对林锋的一切批判能力和规劝可能,也深感自己离国保警察的水准差距甚大。她只能如此焦虑地看着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这个人。

    林锋洋洋洒洒写了六页纸,最后落上“忏悔人:林锋亲笔”七个字,伸出手:“印泥。”杨修意拿出印泥,林锋在落款日期和所有“林锋”二字处,摁上红色拇指印,交给杨修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的上司如果愤怒,那就让他直接找我。在更高的信仰层面和更多的心理医生面前,我绝对有罪、有病。这个国家无罪、无病之人,已不剩一人。人人忏悔,再多我一个不算多。”杨修意收起悔过书:“你可要想好了,锋。我不想在监狱见到你。我相信你的妻子、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你的读者和听过你歌的人,都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林锋照样重复着他曾经重复过几百遍的话:“该来的总会来。监狱之外,何尝不是更大的监狱?只要心是自由的,铁窗挡不住光明。”他抚摸着杨修意的脸,“我如果活在五四,就会参加五四;如果活在六四,就会参加六四;如果活在晚清,就做梁启超、谭嗣同、章太炎、邹容。你以后就当我这个人死了。”

    林锋像当年初吻那样,在杨修意的左脸上轻轻一吻,转身快速向房间门口走去,正要打开门,突然被杨修意从后面紧紧抱住:“你别走,锋!你就听我一句,我们把刚才写的都撕了,重新写,哪怕只是为了我,你弯个腰、低个头、服个软,这个事情说不定就过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成阶下囚。”林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感到背后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真的已经软了下来,但话到嘴边又变成这样:“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哪怕今后在监狱里,被关小号,被强制劳改,被逼疯,甚至被死亡,我都会想起你说的这些话。我们两个,从来都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在离开你这么多年以后,你把你的灵魂和身体都交给了我,我觉得人生最大的漏洞已经被填上。我爱你,意。再见。”林锋忍住不断滑落的泪水,打开门,冲出门外,奔跑着连电梯都没开,就从安全出口下楼而去,留下杨修意面容憔悴地呆立在门口,顿感天旋地转,看上去是那么可怜。

    (十)

    高二刚开学,林锋就直接找到班主任成勇:“我有两条路想选。一条路是继续留在学校,不听课,不做作业,只参加考试,但前提是每次考试成绩必须是全年级前三名。由学校提供单间,只要够我一个人住就行了,我大部分时间会在图书馆,平时可自由出入校门,因为我想搞写作,想学更多课本之外的内容。另一条路是离开这个学校,直接休学。”成勇问:“是不是觉得听课和做作业浪费了你太多时间?”林锋仍是学大人的口吻:“知我者,成勇也!”成勇没有直接拒绝,只是说:“你给我两周左右的时间,我征求一些人的意见,然后给你回复。”林锋点头离开,回到教室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杨修意。杨修意没有惊讶,因为她早在暑假电话中就多次听林锋说过“风雨千山我独行”的话,只是对他说:“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要低调,要沉得住气。因为路是你选的,后果由你自己承担。我永远相信你是最棒的!加油!”

    又是一年教师节,按惯例,大成中学将颁发各种奖项。这是林锋学生生涯最巅峰的一天,他不但获得优秀县级三好学生干部的证书,还获得代表学校最高奖的“大成阳光奖”,那是一枚沉甸甸的勋章,由校党委书记亲自帮他别在胸前。林锋右手举着证书,左手摁着勋章,向底下3000多名师生致意。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刻将被永远划上句号。自此,他将脱离集体,走自己的路。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不算小的事,学校突然来了一群负责为学生体检的医生。林锋现在还记得当初杨修意很不服气地说:“我的胸围绝对被量错了,才只有那点尺寸吗?哼!”真正的打击来了,林锋是全年级唯一被查出患有乙肝大三阳的人,他想起九岁那年自己腹部右侧剧痛,痛得他在床上直打滚,汗如雨下,他也想起父亲曾得过黄疸肝炎。这意味着,林锋必须被隔离治疗,不能与任何人有体液接触,这当然包括杨修意在内。成勇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林锋提出的所有要求,单间就在男生宿舍最高层的楼梯转角处。

    消息迅速传开,林锋刚刚获得的荣誉,使他很快成为被倡议捐助的对象。在高二年级楼层最右边,一份红纸黄字的倡议书被像大字报一样贴了出来,高二(2)班最先响应。林锋滋味复杂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唯一一个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同学们走上台去,1元、5元、10元、20元地纷纷捐助。化学教师、政治教师等,也一一掏出50元、100元不等。让林锋印象最深的是杨修意走上台去,向成勇递出66.66元的捐款,还特别转过身来对林锋说:“林锋同学,愿你早日康复,六六大顺!”全场鼓掌。林锋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他不清楚这个病究竟要花多少钱,恨自己还没有自食其力的能力,看到那么多同学积极筹措,他感动得当场泪流。经过连续两天的全年级捐助,加上校方领导也略表心意,此次行动总共筹措出3678.66元。林锋拿着这些钱,走进大成中学对面的大医院,拿了1400元的中成药,而后每日去打针输液。两个月后,他明显看到自己的大便全是深黑色,医生告诉他:“你的血液要不了多久就会呈阴性了。”

    在这两个月里,毫不畏惧地接触林锋的人,只有杨修意。她帮林锋到食堂打饭,陪林锋像过去一样踏遍学校背后的青山绿水,在雨中散步笑谈。每次林锋都不看着她说话,杨修意却可爱地搬过他的脸:“锋,我不怕!我有抗体!我会消灭你身体里所有的病毒!”只有在杨修意面前,林锋才会那么放松。他的父母焦急地来信询问病情,但林锋每次都回信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这个世界,其实有人在真正关心我。”有时,杨修意会把林锋的脏衣服拿回家手洗、吹干,再拿回来递给林锋,衣服经她的手一搓揉,总是香味扑鼻。林锋不再主动拉杨修意的手,不再抱她,不再吻她,但杨修意却执意拉着他,抱着他,也常常在脸上吻着他。当林锋在类似“闭关”四个月后,终于从医院拿出血液化验单,肝功能一切恢复正常,由阳转阴,杨修意激动得在医院门口就与林锋深深舌吻。林锋越来越感觉,这个女孩是上帝派到自己身边的天使,驱散了自己所有的阴霾。

    寒假中,林锋如往年一样看不到自己的父母,但他始终能在电话里听到杨修意从来不发脾气也从来不喊委屈的娇声。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比杨修意强大,心有辜负,总想尽快让自己有所成就,这样才更有资格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他逼迫自己更为大量地阅读和写作,不断投稿、发表,写得连稿纸都没有了还浑然不觉。终于有一天,在高二下学期的中期考试之后,他收到一份《中国青年报》样报,在该国家级名报的一次征文活动中,他的文章《百年遗嘱》被刊登,署名“林锋”。随样报同时寄达的,是200元稿费和文章被收录到书籍出版的通知。这让林锋终于看到了希望,他那时尚不会使用电脑,但仍然一次次将文稿写得工工整整,寄向报刊。他很聪明地在每封信里夹带着《中国青年报》这篇《百年遗嘱》的复印件,随后其它文章被陆续零星采用,大约写五篇就能被刊登一篇。生活的困苦,逼迫着他必须尽快自立,独立谋生。他信笔由缰地在图书馆、寝室、操场和山间写出了大量杂文与小说,每月投出不下30篇文章。

    林锋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教室,除了考试。其实,他也考过历史上的最低成绩——全年级第18名,但成勇念及林锋早已习惯了这种相对自由的生活,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副校长高文奇常常在学生们都在课堂上课时,在课堂外各地碰见这个“少年游侠”,两人遂成忘年交,纵论时政、思想、文化,还很照顾地多次带着林锋来到食堂,总是丢下一句话就走:“你们给这个学生充50元伙食费到饭卡里。”应该说,大成中学给了林锋最大的宽容,但林锋疯狂的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了学校的预料,他从早期写杂文、小说,变成后期频频评论社会事件,时评写得甚为反骨,但仍有一些篇幅获得媒体征用。由于署的是真名,有时还落上“作者为大成中学高二学生”的介绍,惊动了县级教育局。相关领导给学校施加压力,学校意见不一,有人提出给这个学生专门制定“专才计划”,从学校抽调一些老师来辅导,有人提出直接开除,不能让林锋影响大局,破坏声誉,但以高文奇、成勇为代表的人,却力主有放有收,不能将林锋一竿子打死。

    (十一)

    在一家“朗风茶楼”的三楼6号包房里,关鸿飞、潘虎、秦聪已经就座,随便点了四杯绿茶。待服务员退去,潘虎说:“关哥,杨修意说马上就到。”秦聪谈了情况:“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是成是败,关键就看这个新手了。我停留了几分钟,监听方面,后面的事情就没记录了。窃听器被发现了。”关鸿飞四平八稳地坐着,他一边比划一边说:“这不打紧。这也是个测试,如果像林锋这种人还有哪怕一点人性,还念及旧情的话,就应该妥协。如果效果没达到,那也证明杨修意不适合干这一行。上面的意思是能救则救,不能救就……”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我”。秦聪打开门,杨修意将悔过书从手提包里取出,递给关鸿飞。关鸿飞快速浏览,忍住愤怒:“你们拿去看看。”潘虎、秦聪也快速浏览,表情凝重。关鸿飞问杨修意:“你认为这样的结果算得上是成绩吗?”杨修意没有吭声。

    “简直冥顽不化!给脸不要脸!”关鸿飞在桌上重重一拍,突然站起来,“全国有多少人像他林锋那样,被国保一次次放过的?如果出手的是国安,他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跟他讲了多少遍,不能踩红线,踩红线要付出大代价,他听吗?他把我们放在眼里吗?这个人是打心眼里就藐视国家权威,翅膀硬了,自以为了不起了。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写了几篇像快餐一样的垃圾吗?”潘虎明白关鸿飞的意思:“那我们也不能再顾虑方方面面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不知道刑法第105条是什么货。”关鸿飞望着笔直站立的杨修意:“还有你!你当警察六年了,还自称特长是突审,这就是你的水平吗?以你现在的业务能力,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呆在派出所里,熬到老死。国保的工作目标是什么?是不惜一切手段保卫国内政治安全和社会稳定!你的手段呢?就拿出这么一份通篇自以为是、反骨反文的东西?”

    杨修意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关队,我认为自己确实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关鸿飞声音宏亮:“知道就好!今天,就今天,你给我滚回你们网警那边去!不,现在,就现在,你给我立刻消失!”杨修意转身准备离开,又听到关鸿飞在背后骂了一句“什么东西”,实在憋不住,又转过身来,冲着关鸿飞说:“批评归批评,你不能辱骂人格。”关鸿飞冷笑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难怪跟林锋这种人在当年那么情投意合。”潘虎也觉得关鸿飞的话说得太不委婉,赶紧出来打马虎眼:“算了算了,自己人何必说这些。”关鸿飞再度冷笑:“自己人?恐怕只有她知道谁是自己人。她到底是如何审讯的?又是怎么允许林锋写了这样的东西就痛痛快快地把人放走的?这里面有没有问题?”杨修意不甘示弱:“你说有什么问题?”

    关鸿飞把声音拔到最高:“政治立场的问题!国家信仰的问题!如果在文革,像林锋这样的人早就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应该拉出去搞万人公审,直接枪弊。现在时代变了,社会进步了,他们要民主啦,要自由啦,他妈的,这些都是虚的。他林锋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一天到晚扮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头上有光环,爱炫耀,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求名吗?他妈的,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货。现在骂共产党多容易啊,一骂就出名,见效快。他到底给国家做过什么贡献?是添了一块砖啊,还是纳了几元税啊?没有!这种人是社会的垃圾,是国家的隐患。而你杨修意,根本就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情专政对象,心里只有儿女情长,没有忠诚的信仰。你的党员是怎么来的?你的警察是怎么考的?你的父母、你的领导没教过你吗?”关鸿飞气得咬牙切齿,“我不想再看到你,给我滚!”

    杨修意仍不示弱:“关鸿飞,你不要总是把林锋的问题扯到我身上来,他是他,我是我。我没有业务能力,你们有,那你们去干,我不干了!你有你的国家信仰,我有我做人的良心,我只知道他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坏到了‘现行反革命’这种程度上,他仅仅是太爱这个国家,想要改变社会,所以他一直在写文章、写歌曲,来唤醒大家的良知。他确实是做得有点过,但并没有到你们说的要动用刑法第105条的份儿上。犯罪要讲主观故意,他有主观故意吗?”关鸿飞逼近杨修意:“他当年流浪到河北大学,旁听的是法学系,是不是主观故意他心里比你我都清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事情的后果?明明可以预知后果,还要一意孤行,不是主观故意是什么?你这个人民警察,站在什么立场说话?我怀疑你的政治倾向,怀疑你混入警界的动机。”杨修意也学着关鸿飞冷笑一声,缓慢地说:“那,你就调查我啊!”遂打开门,摔门而出。关鸿飞在包房里直跺脚:“太不像话了!简直太不像话了!现在的年轻人,目中无人,头脑糊涂。我们的敌人不在外边啊,在自己这边,在心里边。”

    在车辆拥挤的道路上,杨修意余怒未消地开着车,不断鸣笛。她随手推入一盘车载CD,刚听到《伤不起》就立即关掉,自言自语地骂道:“伤你妹啊!”想了又想,找出最下面的一张CD,是夜叉乐队的重金属专辑《发发发》,他直接跳到《中国人的方式》这首歌,听到夜叉乐队在吼着:“最近我才知道,很多人对我不爽,对我有很多成见。因为他们,说我太刁,没有拍着他们,没有给足他们面子。这就是,他们做人的方式,拉帮结派,保护自己的方式。我觉得,这真他妈的可悲!我觉得,这真他妈的可笑……”杨修意在愤怒的金属乐中感到自己的压抑被释放,她想起当年和林锋在一起,一人一个耳塞,听着崔健、黑豹、唐朝和鲍家街43号,再回头看如今的自己,活得那么规则,就像被固定站在周围长满了钢刺的圆圈之中,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个圈,活得那么痛苦,但这郁闷心情又能与谁说?而林锋,这个曾经深深爱过的人,永远在按自己的方式行走,一直在做自己爱做的事。杨修意忍不住在车里深深地哭起来,在嘈杂的金属乐中,她一边开车,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林锋!林锋!林锋……”

    (十二)

    林锋最后一次从副校长高文奇的办公室出来时,已是他高二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天。这次的闯祸,仍然是林锋在期末考试的作文中个性发挥,写了一篇《文字的力量》。这篇文章把摇滚乐中的愤慨之词和古往今来狂狷之士的所有例证,像倒碗豆一样纷纷倒出,既有部分改卷教师读得热血沸腾,也有其他改卷教师读得心惊胆战。这次考试是全县统考,仅仅为林锋这篇文章写下评语的人就有30多名语文老师。这种在大成中学的历次考试中已经习以为常的独特个例,在全县各中学却掀起波浪。有教师将这文章直接转交教育局,也有教师复印了这篇文章。林锋把该文投向当地县报的副刊,又被公开刊登。高文奇备受压力,但在林锋面前,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人要懂得进,更要懂得退。如果一味地进,而不做退的准备,等钻牛角尖到了极限,就会陷入资源耗尽的困境。爱因斯坦超越牛顿,不仅是科学层面上的超越,更是思想格局的超越。我希望你今后能够深刻掌握和运用这个道理。”

    那是最后一节晚自习,教室里安静极了。班主任成勇端坐在讲台,正读着金庸的《鹿鼎记》。林锋正在看李敖写的《大人格与小人格》,不知是仿效李敖还是的确形势逼人,他写下《我的退学申请书》,每一段都以“我退学,只因……”开头,总共写了七段。他心情忐忑地走向讲台,悄悄把退学申请书交给成勇。从成勇的脸上,林锋看不出他有何反应,坐回座位只想到一件事,一定要与杨修意道个别。在此之前,杨修意已被父母察觉有异,被父母请假一个月,天天关在屋里深刻反省个人问题。杨父杨母虽然没来找林锋的麻烦,但已经向校方和成勇提出杨、林早恋的事实,表达抗议。其最主要的证据,就是林锋写给杨修意的大量情书,仅当时杨母甩在校长办公桌上的,就有83封情书,厚厚一沓。此时的杨修意在饱受禁身一个月的“保护”后,已经不再和林锋说话。林锋也从高文奇和成勇那里大概了解到杨父杨母地位的显赫,以及当时怒发冲冠的阵仗。

    在杨修意消失于学校的某个下雨夜晚,林锋曾打着伞在她楼下疯了似地喊杨修意,又疯了似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但无人接听。他看得到女友房间的灯还亮着。雨水越下越大,天上电闪雷鸣,林锋喊破了喉咙,也不见楼上有何动静。他鼓起勇气,连续爬了六层楼,用力敲门,无人开门。其实,当天晚上杨父杨母和杨修意根本不在家中,而是到医院去看与他们家关系很近的一位受伤警察。过去杨修意也曾告诉过林锋,有段时间县城很乱,黑社会猖獗,由于母亲是县级公安局的副局长,担心女儿受牵连,也有大约两星期不让女儿来上晚自习。当晚在杨修意房间的人,其实是杨修意的表弟,他一直在戴着耳机听着音乐疯狂打传奇游戏。这是林锋毫不知情的,他也因为这个误会,以为杨修意与她恩断义绝,受某种自尊心的驱使,他曾多次在女友面前表现得冷漠无情。甚至有次林锋下楼,杨修意上楼时与他擦肩而过,她喊了一声林锋,林锋装着没听见,再喊一声,还是装着没听见,她问“你怎么啦”,林锋仍然没有理会。

    这种僵持的状态熬了接近两个月。早恋事实被校方掌握,作文惹祸,对教育氛围越来越愤怒,广东农场的母亲又因为胆囊炎和肠炎住了院,杨修意像个冰人一样,失了魂一般地不再有笑容,对自己更是仿佛没看见,天天赌气……林锋的心跌落到了谷底。他决定问个究竟。有天他从图书馆径直走向刚刚下课的教室,来到杨修意面前:“你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理我?请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杨修意只是埋着头,什么也不说。林锋当着在场同学的面说:“我心里一直装着你,一直想着你,你这样会把我逼疯的。你说句话啊!”林锋拼命摇晃着杨修意,但杨修意一言不发,双眼呆望着地板。她的好友徐依曼看不过去,推了林锋一把:“你给我滚远点!你只想着你自己,你有想过修意的感受吗?她在她父母面前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被查出你写的那些虚情假意的信,修意被她妈妈扇了一个大耳光。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虚伪小人!”

    林锋无法想象在那一个月里,杨修意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当她重新回到教室时,越来越少言寡语,即使对徐依曼,也多是皮笑肉不笑。他有天在教室走廊拉着杨修意的手:“不管你遭受了什么,我都想一五一十地知道。如果你是因为父母的压力,那我就要见你的父母,我要向他们说清楚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杨修意松开被紧握的手,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开!”又跑回教室,趴在课桌上痛哭起来。连与林锋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带着一股仇恨的眼光盯着不知所措的林锋。林锋感到自己的世界崩溃了,这里不再有任何留恋。直到高二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夜,他仍然不知如何面对突然变得如此寡冷的杨修意。晚自习结束的钟声响起,他写了张纸条放在杨修意的桌上:“我已经提出退学。我想与你最后见一面。老地方,我等你,等到你见我为止。”林锋一脸颓废地来到操场背后的大黄葛树下,他望着天上明月,心中完全没有底。

    等了10分钟左右,有人在林锋背上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杨修意!林锋紧紧地抱着她,可她的两手仍然垂着,整个人像具木偶。林锋说:“无论基于任何原因,我都要离开这所学校。我唯一不舍的人,就是你。我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伤透了你的心。我不能一直望着你发呆、痛苦。”杨修意一脸哀伤地看着林锋,摸摸他稀疏的胡渣,再摸摸他挺拔的鼻子:“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这么不懂女孩子的心?”说着说着,她的泪水顺着脸流向乳白色的校服。杨修意举起拳头一拳又一拳地敲打着林锋厚实的胸膛:“我看错了你,看走了眼!你怎么是这么一个人?”林锋任她敲打,久久不语。他原本想告诉杨修意,他的思想已经到了一个必须寻找出口的极端困境,如果继续压抑,一定会疯掉,他只是希望杨修意理解他,可他不知道此时的杨修意有多么脆弱,也深感一切话语都是那么多余。他用双手把杨修意的脸庞轻轻捧起,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嘴唇,但杨修意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任他这么吻着,心死如灰。

    林锋突然在吻中产生了巨大的冲动,他想到一切已经既成事实,心爱的女孩极可能就此失去。他心生一股想要彻底得到她的占有欲,哪怕就在此时寂静得只剩蛙鸣的操场,他也想与杨修意做一件早就想行动的事:做爱。他开始隔着校服抚摸杨修意的乳房,杨修意绝望地看着她,不断摇头。他更进一步,开始脱去杨修意的校服,上身一件蓝色文胸包裹着洁白如玉的乳房。林锋丧失了残存的理智,他在杨修意的胸上猛烈舔吻,任凭杨修意怎么推他,他都像只饿狼一样,妄图以自己身体的力量去征服即将丧失的最爱。他甚至扯掉了她的文胸,看到右胸乳头旁的褐色胎记,即使在灰暗的操场,那乳头也泛着粉红色的光晕。林锋含着它,啃咬它,但他听不到来自杨修意的任何呻吟,只听到了哭声,听到“求你别这样,我求你了”的哀求。但林锋的下身已经勃起,他下定狠心,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完全得到她,进入她。当他开始把手从裙子伸向内裤时,杨修意愤怒地用尽全力,扇了林锋一个震耳欲聋的耳光。林锋被打得往后连退三步,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杨修意快速笼上校服,猛吼一声:“林锋,我恨你!”像逃命一样疯狂奔跑。杨修意那头散乱的头发,在黑夜中就像跳跃的蟋蟀,直到最终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完全消失在闷热的夏夜。

    这是林锋与杨修意的17岁。自那以后,林锋踏入社会,在挣扎了一年后,只因朋友说了一句“没参加过高考的人,人生就不完整”,他又在高考前夕毅然回到大成中学。此时18岁的杨修意,更加没把林锋放在眼里,她的目光永远都会从林锋身上离开。林锋也承受着冲动的惩罚,想开口,但总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开口的资格。他最后一次见到杨修意,是在大成中学喷泉旁边,当时杨母正取出一支口服液让她服下,林锋只是远远看着身体越来越成熟的女友,埋头, 迈进考场。林锋在高考的第一志愿里胡乱填上“北京大学法学系”,在一年专注于写作和社会调查之后,落榜的结果可想而知。后来,为逃避农村,他想闯出自己的道路,到学校背后的郊区租了房子专注写作,直到偶然碰见一位老同学,才从同学口中得知杨修意正在一中复读,他再也没有勇气去见她。然而他不知道,在杨修意的心里,林锋曾是特立独行的英雄,曾是那么纯粹那么直率的早熟者,却给了她心底最初最大的一场恐怖记忆,乃属真正的爱恨交加。再后来,林锋继续漂泊,浪子气息贯穿至今。他继续写文章,热爱摇滚,一步步踏来,看似与当初的记忆越来越远,但心底对杨修意的悸动与愧疚却延续到接近三十而立的今天。

    (十三)

    人山人海的观众,黑压压一片,气氛如此躁动不安。五台摄影机现场直播,主持人走向舞台:“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难以磨灭的回忆,有些回忆就像被水浸湿的画,浸得越久,颜色越深,就像失去的爱。接下来给大家带来的,就是这样两首原创抒情摇滚乐,《刻骨铭心》和《初恋》。大家掌声有请唱出我们灵魂的摇滚歌手,林锋!”林锋穿着一件写着“I will rock you”的黑色T恤和紧身皮裤,在观众热烈掌声中冲向舞台。“那些朦胧雨季,回忆不曾淡去。双手紧抱着你,呼吸沉默如谜……”林锋深情地挥动手臂,底下也是数千支手臂一齐挥动。到副歌部分,他在整个舞台奔跑:“天没将我窒息,海没将我浇熄,你却沉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林锋激动地跪在舞台上。强劲的鼓点和吉它SOLO,带动着现场每个人的情绪。一曲完毕,林锋低沉地说:“我曾经以为我很孤独,我以为热爱摇滚乐的人很少。”他突然升高了音调,“但是其实大家都爱摇滚乐,对吗?”数千观众齐呼:“对!”林锋像个庄严的演讲家:“现在,大家和我一起喊出五个字——我爱摇滚乐!”数千观众齐呼:“我爱摇滚乐!”林锋以最大的声音在吼:“我听不见!”数千观众以更大的声音齐呼:“我爱摇滚乐!”

    《初恋》的前奏紧接着响起。“一路寒风吹干我的泪,不知哪一天再见。你已无法回到我身边,可我不相信这一切……”林锋在脑海里回荡着杨修意留给他的最后一瞬间,歌声高亢、沙哑、迷人,他继续唱着,“心痛的感觉就像心脏触上电,空对着孤单单的冷月……灰色的少年,痛苦挣扎的边缘,又能奢望几分爱缠绵……”他擅长在最高音的部分,将自己不同于他人之处显现出来。他痛彻心扉地想起沉睡12年的关于杨修意的爱的追忆,痛苦而无奈地唱着:“太多话想说,太多次沉默,太多眼神交汇无言中。太多泪想流,太多爱堵在我喉咙,太多悔恨塞满胸口……”嘉宾席上,坐着多位官员和企业老板,他们似乎也被林锋的独特唱腔和凄悲愤怒的词曲打动,一一交头接耳。林锋跳下舞台,与所有嘉宾席的人一一握手,又从左到右快速奔跑到观众区域,和他们手擦手地飞快滑过,再像一架起飞的战斗机,迅速冲上舞台,在空中反复弹跳,最后跪在地上,久久未起。下面黑压压一片观众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卖力鼓掌。可谓感动全场。

    林锋刚下台,就被当地电视台的记者围住。一名女记者问:“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吗?”林锋回答:“没错。”女记者问:“对我们这边的风景和人都还满意吗?”林锋说:“好山好水好风光的地方,大多经济比较贫困。所以,我特别希望这里的政府能在保持风景优美的同时,让人民也活得富足。”另一名男记者问:“你对本届旅游节的印象怎么样?”林锋说:“主办方可能会比去年多赚一个亿,因为天气太热了,而这里的交通又搞得很不错,相信今年过来旅游的人会越来越多。”男记者接着问:“刚才你的这两首歌曲,是写给谁的呢?大家看上去反应都很好。”林锋顿了顿:“写给那个给了我青春,但现在又要说再见青春的人。”男记者追问:“为什么要说再见青春呢?我看你本人也还蛮年轻的嘛,青春气息很给力啊。”林锋掏出一支烟,在镜头前点燃抽吸,他说:“青春就像顺着风飘去的花粉,就像顺着水流走的树叶,往往一转眼,它就不见了。而你脑海里只能想象出它离开你视线最后一秒的定格画面。你只能对过去说一声:再见。”

    接受采访大约耗费了半小时,林锋才从舞台右侧脱身。他回到幕后的男更衣间,正当脱去浸透汗水的T恤时,两个黑影窜了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锋,你被捕了。”他没看到潘虎的脸,反倒先看到一副明晃晃的手铐从空中滑过,又紧紧锁住了自己的双手。另一个黑影秦聪说:“如果你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被捕,请允许我们给你戴上黑头套。”林锋完全没有任何挣扎:“好的。”他就这样在不见一人的黑暗中,看着自己的两只鞋子,一步步走进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直到车出了城,驶入高速公路,潘虎才从公文包里拿出《逮捕令》,那上面写着:“犯罪嫌疑人林锋,因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现依据刑法第105条第二款,对其实施逮捕……”该《逮捕令》的签发人,是省级公安厅厅长肖某某,由于字迹潦草,林锋没认出后面那两个字。两个月后,林锋被检察院提起公诉,在市级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被秘密审判,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林锋从头至尾没有聘请或托人聘请过任何律师,在走过场的一级审理判决后,他拒绝上诉到高级人民法院,拒绝见任何亲人和朋友,连杨修意的唯一一次探望也被林锋断然拒绝。

    他从此走入彻底的孤独,既不相信判决书里的“林锋”是他本人,更不相信外界提到的“林锋”是他本人。他认为,唯一合理的定性应该是:他就是他。仅此而已。

    (作者为作家兼签约公益歌手,1983年生于中国重庆,崛起于社会底层,业已奋笔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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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

作者:杨银波

《出狱》简易封面:http://img6.5sing.com/m/T1DfA4BXdT1RXrhCrK.jpg

    (一)

    乡村公路旁一棵硕大的黄葛树下,一群男女正围坐在牌桌四周,七嘴八舌。“听说那个人晚上不睡觉,光喝酒,白天到处借钱,脑筋又在不清醒了,活报应。”“我看他这辈子还要进监狱,最终要死在监狱里。”“听说他还扬言要杀他女儿,说他太伤心了,坐牢的三年里女儿都没来看他一眼,连一封信也没有。”“肯定是强奸!那哪里是他的女儿?又不是亲生的,那是那个贵州婆娘当年带过来的。他又没跟那个女人扯结婚证。”“现在的社会,你今天有几个钱可能还跟着你,明天你毬钱没两分,还不是跑毬了!”……说着说着,一个女人突然打手势:“嘘!那个婆娘来了,不要遭他听到。”众人纷纷闭嘴,各打各的牌。

    这贵州女人长得肥胖,40岁上下,却已苍老得如同50岁,额头上的几道深凹皱纹看起来更显得有几分江湖气。她嘴里叼着烟,一屁股坐下,抖抖烟灰:“加我一个。”发牌的人一边发牌一边念叨:“十个人了,坛子的底都来齐没有?”贵州女人摸出一元钱扔在桌上。这时,旁边一个满口黄牙的男人轻声问:“你老公咋没上来耍呢?”贵州女人撇了撇嘴:“耍?拿啥子耍?格老子,钱又没赚一分,这会儿在睡觉。诶,发牌的,把牌放低些,打牌嘛,要打个规矩。”她把牌摸起来,专注一看,问:“前面蒙几块?”一个抱着啤酒瓶的男人大声说:“九块。”她摸摸裤兜,甩出皱巴巴的30元钱。

    白发苍苍的老太婆眼睛一亮:“哟,不简单,一上来就拿到大牌了。”贵州女人拿出一包烟,散给几个抽烟的男人,又撇撇嘴:“啥子大牌哦,单A逮30,莫怕!”她的下家翘着二郎腿,看了一眼牌,手有些颤抖,很不舍地扔出30元,回头对站在一旁的老板娘吼一声:“再拿瓶酒来。”贵州女人心里一惊,脸上却带着笑容:“耶,二哥,你可以嘛,打牌喝酒两无误。”这男人当没听见:“走得起就走哦,少啰嗦。”剩余众人见状纷纷把牌推入桌子中心,连拿到对K的人也顿了顿,想摸摸裤兜,又自言自语:“算了,你们去整。”只剩下二人一较高下。

    贵州女人也故意停顿了几秒,眉头一皱:“妈的,输就输个痛快,再来一手。”又扔出30元,“二哥,该你了。”这二哥猛喝一口酒,干脆利落:“再来一手就再来一手嘛。”也扔出30元。贵州女人再摸摸裤兜,甩出一张百元钞票:“又一手。”这二哥此时有点心虚,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别人:“到底是啥子牌呢?不要慌,我考虑一下。”他清了清一堆散钱,一大把压在桌子上:“开了!小金花,10点大。”贵州女人开怀大笑:“金花咋个有钱嘛?看清楚,A、2、3顺, 金!”这二哥颇受打击,长叹一口气:“日妈撞到鬼了。”贵州女人把桌上的钱捡起来:“二哥莫事,我跟你放个底。”遂扔出两元,麻利地收钱、洗牌、发牌,脸上面无表情。

    众人打了三个多小时的牌,贵州女人摸摸裤兜,只剩50多元,她站起来:“算了,我不打了,今天手气霉得很。”众人当没听见,突然听到几十米外一个人在哼歌,众人交头接耳:“诶,那个人又来了。”有个人还开贵州女人玩笑:“遭起,要遭起!”只见路上这个壮汉,走路偏偏倒倒,胡子拉叉,一身肌肉如黄铜反光,他手指着贵州女人:“谭贵兰,日妈你狗日一天到黑就晓得打牌,老子睡一会儿磕睡你就跑了,跑你妈卖逼!”贵州女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轻言细语地说:“打得小,娱乐一下,你莫生气。”有人怕出事,硬从脸上挤出微笑:“马奎,你婆娘赢了。”马奎继续骂骂咧咧:“赢个铲铲!日妈她打牌都赢得到钱的话,老子睡着都要笑醒了。狗日傻婆娘!”

    马奎在旁边空桌拉条板凳坐下:“七嫂,来瓶啤酒,二两花生。”这老板娘是马奎堂哥的老婆,她面有难色:“兄弟,要开钱哦。”马奎横眉冷对:“少鸡巴废话!”谭贵兰抠出几块钱塞给老板娘。马奎走到他姐夫背后,看了一眼牌:“二哥,你娃没脾气,恁大一手牌,打30!”这二哥不开腔,准备把牌埋了,但被马奎一手扯过牌来,他给谭贵兰递了个眼色,谭贵兰赶紧把仅有的50块钱放在桌子中心。对面坐着的一个妇女捏着牌有些愤怒:“马奎,到底是你打牌还是你二哥打牌?”马奎说:“老子打!输好多我都开得起,老子不是穿开裆裤的娃儿。”妇女问:“开不开?”马奎不说话,妇女再扔30元。马奎从二哥的钱中抽出10元,放在桌子上50元的旁边:“开了!对8。”妇女直摇头:“对8都敢开。我Q金!”

    马奎不信邪:“再来,跟我发一家。”旁边坐着的小青年看情形不对,赶紧离开牌桌。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也招呼围观的几个妇女:“来,我们几个打摆十块,不扎金花了。”马奎哈哈大笑:“不来算毬了,发起发起。谭贵兰,拿张一百的。”谭贵兰没敢吭声。马奎看出了端倪,没有发火:“二哥,你先借我一百。”说着就往二哥钱堆里伸手。二哥拿手按住钱堆:“各家理各家,牌桌上六亲不认。再说,我都输200多块了。”马奎不耐烦地站起来,提着啤酒瓶,向里屋走去:“七嫂,借一百给我。”老板娘声音来得大:“前几回借了470块钱,你都还没还我。兄弟你也不看看我这开的是啥子店,每天就靠卖点烟酒,抽点零零碎碎的牌钱。你找别个借。”

    众人在屋外继续扎金花,但悄无声息,个个都竖起耳朵听着里屋的对话,突然传来一声酒瓶摔地的巨响,只听马奎在吼:“我好歹还是社会上到处跑的人,认不到人三,但认得到人四,方圆五十里,哪个杂皮不买我的账?你他妈开门坐店,躺起吃饭,坐地等花开,老子打个小牌想清爽一下,日你妈你还敢跟我叫苦。我坐牢的时候,你又没来送我一杆烟抽,现在找你拿点钱花,不应该啊?”老板娘在里屋吓得声音中带着哭腔:“狗日你个马奎啊,你七哥不在家你就跑到这里来耍威风了,老娘喊得到人来收拾你。”大家都知道马奎习过武,没人敢闯进里屋,一个个丢下手中的牌,纷纷离开。等到马奎自嘲地走出来时,已没了别的人影,只剩谭贵兰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等着马奎。

    (二)

    马奎所称的二哥,是马奎的亲二姐夫,叫黄华。黄华早已喝得二昏二昏,往回家赶时,眼睛紧盯着一把皱巴巴的人民币,数了数,自言自语道:“赢了30多块钱。”他前脚刚到家,马奎后脚就赶了上来:“二哥,二姐在不在家?”黄华料定他一定又是前来借钱:“你二姐今天去医院输液去了,还没回来。”马奎直接走到冰箱前,拉开底层,取出一块肉:“妈的,还剩最后一块肉了,我提走了。”这肉是马奎出狱后到熟人处赊的半条猪,这才半个月,已几乎吃完。马奎递支烟给黄华:“明天我要赶场,二哥,借一百给我。”黄华没接他的烟,很不耐烦地说:“你前前后后在我和你二姐手里都借了3000多了,再说我这几天手气差,你找其他人借嘛。”

    “二哥,你不要看我成天疯疯癫癫,我马奎头脑清醒得很。我准备赊两百块钱的鱼秧苗,喊何老幺给我养起,再赊几条笼子猪儿,喊刘六给我养起。”马奎一脸自信。黄华不以为然:“何老幺遭你打过,刘六的房子也被你烧过,他们答应?”马奎习惯性地捏了捏拳头:“人就是这样,你教训过他,他才会把你当根葱。不是我吹,我这个人到哪里都有饭吃。”他因借钱被黄华拒绝,心有不快,“也就是你,我给你面子。但你娃要小心点,你要是敢对我二姐不敬,老子把你脑壳端得下来。”黄华心里又气又恨,但又不敢表露于外:“是是是,你狠你狠,我就让你狠。”他在三年前曾被马奎当着众人的面差点打死,只因醉酒后骂了马奎一句“报应娃娃,迟早要被雷劈”。

    马奎刚离开,黄华到睡房酒坛里勾了三两酒,一边喝一边在房间自言自语:“你狗日不要把我惹毛了,我黄华不是吓大的。你要是把我欺负到头上,老子打不赢你,花钱请人都要把你搞死,一刀把你捅了就是。”他没吃晚饭,脸、脚没洗,倒头就睡。醒来时,顿感口干舌燥,直往楼下走,看见老婆病歪歪地倒在床上,他走到老婆跟前:“马慧,你兄弟太不像话了!”马慧抹抹眼睛,声音微弱:“咋啦?”黄华一倒一歪地坐在马慧床上:“他这个人,太不知天高地厚,老是想红吃红、黑吃黑,骗得到谁就骗,吓得到谁就吓,完全是社会渣子。”说完感觉还不解气,“他那年简直把我打伤了心,要是再来招惹我,老子要喊公安再抓他,判他重罪,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你手里的钱是拿来看病的,不要再借给他!要借也要让我晓得,先过我这关。”

    到目前为止,马奎已有两次入狱。一次是纵火罪,一次是强奸罪,两次坐牢总计六年。他此刻正在家中抱起酒坛拼命摇晃,各种渣尘酒液倒在一起,仍不足半小碗,皆被他一喝而尽。谭贵兰在灶前传火:“你就少喝点嘛,你看你这个样子,日子到底咋过?”马奎心烦,但念及谭贵兰苦苦等了他三年,又想到在这三年里谭贵兰在他贵州老公那里受了不少罪,还曾被绳索吊起来抽打,再大的火气也压了下来:“你说,你女儿是不是我养大的?从她四五岁起,我就在工地起早摸黑,供她读书,供她吃穿,到现在19岁了,她不认我这个养父,你叫我咋不心寒?很多事我都想不通。”谭贵兰并不示弱:“马奎,我也想搞清楚一个事情,三年前,你到底有没有强奸她?她半夜三更就跑了,后来跟我说是你喝醉了扑到她床上去,有没有这回事?”

    “放你妈的狗屁!老子犯强奸罪,是报复五嫂,不是报复你女儿,你要搞清楚。”马奎从干瘪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再说,那个时候我脑筋确实不清醒,干过啥子我都记不得了,你不要老是跟我纠缠这些鸡巴事。”谭贵兰一听这话,心知肚明,恐怕十之八九跟女儿说的差不多。她揭开锅,放了一小把面,拿筷子搅搅:“三边两户的人对你说三道四,我都不计较,你对我有恩,我该报答,但你还是要振作起来,到贵阳去打工,现在房子基本上住得人了,我就在家做点庄稼,喂点鸡鸭,总要把生活撑过去。”马奎端来两个碗:“你说得轻巧像根灯草,日妈现在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菜没菜,要米没米,100个人有99个人都不借钱给我,我的心早就死了。啥子鸡巴亲戚朋友,都把我当瘟疫,当疯狗。你说,我这个人真的有恁个坏吗?”谭贵兰沉默了。

    夜晚的村庄,漆黑得如同煤窑深底。村东,一张饭桌上,一个妇女在向家人摆龙门阵:“马奎有件事我记得最清楚,我是亲眼看到这个人要多变态有多变态。他有天经过何老幺家门口,有条半大狗儿叫了几声,他踹了狗一脚,狗叫得更凶,他抽出别在背后的刀,一刀捅过去,活生生地就把狗捅死了。还把死狗摆在人家的洗衣池里,一刀一刀地刺,刺了起码不止100回,每刺一回都恶狠狠地吼:你狗日还叫不叫?你狗日还叫不叫?那些路过的人,看到他手里有一把30多公分长的刀,没人敢说半句,赶紧躲开了。”村西,老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小声地说话。老公说:“好几年前,马奎疯得简直无法无天,天天晚上提着一把刀爬到刘六家的围墙上蹲起,说老子要杀你刘六全家,吓得人家磕睡都不敢在家里睡,跑到镇上租房子,一直到马奎被送进精神病院才敢回家住。”

    一栋平房里,何老幺刚刚看完一盘日本盗版A片,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起,“喂”一声后听见熟悉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打了个颤。“何老幺,今天老子喝了二两酒,找你问个, 事。听说你娃这两年养鱼赚了不少钱,有没有这回事?”何老幺只敢打哈哈:“奎哥,找点稀饭钱而已。”马奎不爽这一套:“你娃听清楚,老子明天要喊几个人帮我打房盖、装玻璃,屋头没菜,你早上给我提几条花鲢过来。”何老幺赶紧回应一声:“要的。”马奎又打刘六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刘六的老婆。马奎语气强硬:“日妈刘六太不仗义了,老子出狱都半个月了,他也不来看我,当真是徒弟不认师父吗?”刘六老婆脑海里还回荡着当年全家粮食、家畜、电视、冰箱、门窗、床柜被统统烧毁的恐怖场景,很是愤怒:“刘六没你这个师父!”说完“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马奎转过头去对谭贵兰说:“狗日傻婆娘找死!”

    (三)

    时光回到三年前。马奎的亲五哥马东与老婆陈玉琼正在楼上看电视,楼下马奎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闷酒。陈玉琼把门关起来,把电视关了,对马东说:“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你看马奎一天到晚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又把贵州那两娘母带过来了,成天在我家白吃白喝。今天早上还说我管得宽,叫我小心点。无论如何,你要把他们三个人轰出去。”马东安慰老婆:“你不说我都晓得。我骂了他不止一百回,他回回都跟我顶起。我们兄弟之间可能稍微好办点,但关键是谭贵兰,这个女人懒得烧蛇吃,哪里像个在家做事的女人?现在都晚上11点了,还在隔壁打麻将。”陈玉琼像是下最后通谍:“反正我不管,现在家里负担这么重,大儿子在外面找钱辛苦,马上就要谈媳妇,二儿子在上大学,三儿子还小得不懂人事,简直是再也拖不起马奎他们三个人了。你必须跟你兄弟讲清楚,各家顾各家,搬远点。”马东想了想,构思出一个主意,对老婆说:“那我等他酒醒了再说。”

    第二天吃早饭时,马奎刚端起碗就放下:“陈玉琼,又是稀饭咸菜,你就不会整点包子馒头下把面啊?”一桌六个人不敢开腔,马东的小儿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陈玉琼急忙把小儿子抱在怀里。谭贵兰用肘碰碰马奎,马奎“哼”了一声:“老子不吃了!”说罢就往门外迈。马东走上前去:“马奎,你到楼上来,我跟你说件事。”两兄弟往楼上走,关上门。马东递出一支烟:“老弟,现在就你我两兄弟在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是一个爹妈生出来的,这没选择。我是考虑到你都已经是40多岁的人了,没讨过老婆,现在相当于捡了别人的婆娘、女儿来养起,你要是想清楚了,总要有个家。”马奎听出其中之意:“你要赶我走?”马东连忙解释:“不是这意思,你听我慢慢说……”

    马奎手掌往桌上一拍,烟灰缸被震翻:“少来这套!一定又是陈玉琼这个狗日的女人嘴巴像逼一样乱毬说,她要赶我走就当着我的面说,不要搞得我们两兄弟动肝火。”马东猛地叭了一口烟:“你说这话就不成良心了。从小到大,我哪样亏待过你?现在你既然要养女人、成家庭,就要自立,哪朝哪代这都是规矩。我建议你选个地方建房子,缺钱的方面,你跟我说,不要跟你五嫂谈。我嘛,多多少少手头还有几个小钱。你不能以烂为烂,破罐破摔,要像个人,不要遭人每天戳脊梁骨。名声搞坏了,做啥子事都寸步难行。”马奎听五哥如此语重心长,心中有了主意。他当天上午就四处查看,终于看中公路旁一处毫无邻居居住的石场荒地。算算资金,在这里建个最差的主体少说也要六万多元。

    这时的马奎其实早已负债累累。他当年收留一个患病的云南女子,将其寄养于向他学武的徒弟刘六家,一回来却发现该女子被刘六转手卖掉,愤而将其全家砸烧殆尽。相关经济损失的赔偿,多是由马奎的兄弟姐妹共同承担。第一次出狱后,在外出打工的岁月里,情况还算正常,无非是赌钱手气差,终究还过得日子。但收留被丈夫殴打的谭贵兰及其女儿后,家里逐渐揭不开锅,精神压力日复一日的沉重,遂四处恐吓他人,扬言报复,村中无一人不痛恨他,也无一人不畏惧他。他的八妹马琴信仰基督,嫁的是同样信仰基督的瘸子,虽然家中余钱不多,但仍对马奎尽力挽救,赶紧通知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将其带走,相关治疗费用一万多元全由马琴支付。

    马琴多年帮助马奎,有其渊源。大约15年前,当时马琴的丈夫并非现在的瘸子,而是一个在工地偷盗电缆线被判刑五年的劳改犯。在丈夫坐牢期间,迫于要喂养两个孩子,不得已到工地靠打杂谋生。在这段时间里,有一个比马琴小四岁的四川男孩相当执着地爱上了容颜颇佳的马琴,两人的恋爱谈得火热,但被五哥马东发现。马东当时非常气愤,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动手打了马琴,那个身体单薄的男孩也被马东砍了两刀。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马东的“教育”在理,是“兄即是父”的表现,只有马奎坚定地站在八妹马琴一边,对马东横加指责:“八妹身材脸嘴都不差,凭啥子不能嫁给别人?她18岁就被推到一个王八蛋的家里当牛做马,你那个时候咋不冲动?到现在,她还没扯结婚证,吃尽苦头生了两个娃儿,他妈的,那个王八蛋自己坐牢还不给媳妇自由。现在既然八妹有人追求,双方合得来,五哥你凭啥子要拆散人家?”

    那晚两兄弟吵得翻天覆地,马琴经受不住巨大的刺激,突然疯掉。自此,马奎与马东相怨多年。那时,马奎把身上仅有的钱全数交给熟人,托熟人将马琴带到二姐马慧家治疗,两个月后马琴康复。那个痴情的男孩多年后来到马慧家,将那晚以后他写下的对马琴的思念日记,厚厚一本交给马慧,拜托马慧告诉马琴:“今生今世无缘成夫妻,只好来世再见。”从此再无音讯。马琴念念不忘当初那段在她人生最低谷时的浪漫爱情,念念不忘这世上毕竟有个男人自始至终把她当成爱慕的女人,奈何岁月蹉跎,往事不堪回首。在受尽了没扯结婚证的丈夫的种种虐待后,马琴终于下定决心,远走高飞,另嫁他人,生活虽清贫,但夫妻恩爱,信仰同在,没有再发生任何大的风波,对旧日恩情一一相报,救助马奎即是一例。

    马奎日日夜夜都生活在失衡之中,拼命挣钱,但钱如流水逝去,到处借钱,但无力归还。他的所谓朋友,无非都是酒桌上推杯相饮的吃货,一张张嘴巴说得斩钢削铁、义气腾腾,但一到关键时刻大都如鸟兽散。马奎将计划中新建房屋的位置、面积、样式等等,统统告诉了马东。马东悄悄通知各兄弟姐妹,总共筹措出三万多元,工程就这样开工了。但伴随建筑进度而来的,是马奎越来越无力支付,直到三万多元迅速耗尽。他又开始到处借钱,却屡屡碰壁,到最后房子连房盖都还没打好,就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而其起因,还是基于马东在老婆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借了一万元给马奎建房。当时马东的二儿子大学新学期开学在即,尚须4000多元学费,陈玉琼在向马东要钱时,马东迫于无奈,只好坦白。

    陈玉琼闻之怒不可遏,当即找马奎还钱:“马奎,你建房子,我还帮着你煮饭,早起晚睡,算是对得你吧。但你向你五哥借钱,居然都不通知我一声。娃儿读大学,马上又要缴学费,你把你五哥借给你的钱吐出来!”马奎本来就无钱再续建,心中也是一团火:“你去把我的房子推了,有本事卖砖卖钢筋!”一连好几日,陈玉琼天天催促马奎还钱,也天天把丈夫马东数落得不厌其烦,说马东“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故意让马奎听见“有这个烂人拖累,垮不了的家也要垮”,“该倒霉的没倒霉,不该倒霉的倒霉得好惨”。连儿子从外婆家打电话回来,陈玉琼也故意高声地在电话里骂:“钱?火钩火钳!你有个该死不得活的疯子叔叔,把你老汉的钱骗了一万块拿去修房子了!你有本事找他拿!”

    工人们一个个离开,许多人的工钱没有结算完结,房屋根本无法居住,马奎愁闷得日夜喝酒、打牌,马东觉得自己也算尽了最大的努力,迫于生计起程到贵阳打工去了。起先听着五嫂的数落与埋怨,马奎当没听见,心想这个事情确实做得有点过,最起码也该知会一声。但陈玉琼多唾骂了几次,他实在再也忍不住。有一天,他一改往日低着头听五嫂训斥讥讽的状态,突然站起来,双目圆睁:“日你妈吼吼吼!吼你妈卖逼!五哥借钱给我,关你锤子事!你狗日再吼,老子整死你龟儿!”陈玉琼被吓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天老爷啊,不得了啊,要杀人了啊,马奎要遭报应啊,哪个来收他啊?”马奎转身走出家门口,把门重重一摔,走到坝子时回头指着撒泼的陈玉琼:“哭个铲铲!老子就是不还钱,看你把老子锤子咬了?妈卖逼!”

    (四)

    马奎怒气冲冲地来到酒肉朋友王松家中。王松是个跟老婆离了婚的人,儿子在外打工很少管他。马奎与王松从下午三点喝酒,一直喝到晚上十点。王松分析来分析去,给马奎支招:“家门不幸,是因为有灾星。灾星是哪个?就是你五嫂。”王松想起某年陈玉琼到处向人讲他当村民小组组长时贪污腐败、吃喝拿要,遂对马奎说,“陈玉琼这个女人,别看平时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骚得很,不然咋个一生就生三个娃儿?要把女人这个东西收拾了,打是没有用的,骂是没有用的,只有把她搞了,才能让她对你服服贴贴,保证不会再婆婆妈妈讥讥歪歪。”王松说到“搞”这个字时,语气很重,就像自己也想亲手将陈玉琼毁灭一样地咬牙切齿。

    这是马奎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他最多是厌烦五嫂牙尖嘴利,再怎么恨,也没有强奸之念。但王松不以为然,他继续说:“老子活了50多岁,啥子女人没见过?街上的洗浴中心、洗脚城、发廊、茶馆,我几乎都逛完了!女人就是贱,只要衣服一脱光,往床上一躺,啥子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她就是你的人了。”王松还开马奎玩笑,“你那玩意儿怕是不得行,要不然咋个连你五嫂都收拾不了!”马奎早已喝得酒昏脑胀,听着王松绘声绘色的“点子”,已是欲火焚身,他想这主意确实不错,别看五嫂人长得矮胖,但胸大屁股圆,脸庞五官都说得上过得去,有时他在楼下睡下,冷不丁地,也隐约听得见楼上哥嫂两人做爱时陈玉琼的叫床呻吟。

    那一夜,大雨滂沱,马奎打着伞走在路上,醉意中带着几分邪恶。碰巧,谭贵兰和女儿住在自己没修好的新房里负责看屋,五哥家只剩五嫂一个人,就连小儿子也到外婆家玩去了。马奎心想,就算五嫂叫得再大声,也没人听得见,更不会有什么人来阻止。他越这么想心里越激动,心里越激动就越是快步疾走。他见屋里漆黑一片,料想五嫂肯定睡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关上,把自己设想成五哥,自信满满地敲了五嫂的卧室门:“五嫂,我想了很久,是兄弟不对,我来向你道个歉。下午我向朋友借了5000块钱,你开一下门。”穿着睡衣的陈玉琼没有多想,把门打开。马奎带着一脸真诚,踱进屋内,语调突然一转:“五嫂,五哥不在家,受得了寂寞不?不如兄弟我给你加点火气,你看行不行?”一边说着,一边关上房门,脱去上衣,混身肌肉褶褶发亮。

    陈玉琼这才意识到马奎的居心,她指着马奎:“你狗日吃了豹子胆了!滚!”马奎原本想,若是陈玉琼一点反抗都没有,反而没胃口,若越是反抗得激烈他才会越亢奋。他开始脱自己的裤子,直到脱得一丝不挂:“继续喊啊!喊得越大声越好!”陈玉琼吓得脸色铁青,抓起床头的烟灰缸砸过去,马奎额头被砸中,血顺流而下。不知是酒劲发作,还是觉得这事确实挺刺激,马奎非但没发怒,反倒哈哈大笑:“五嫂,你太冲动了,我想给你点黄色,你却给我点红色,不大好吧。”他像猫抓老鼠一样,轻而易举地陈玉琼高高抱起,身体像压路机一样将陈玉琼压在床上。任凭陈玉琼如何叫骂、拍打、挣扎,马奎都像对待一只可爱尤物一样,慢条斯里地脱去她身上的所有衣物,然后又极其温柔地像对待自己心爱女人一样,慢慢爱抚、亲吻,直到深插入底。整个过程,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聋子来对待,像没听见身下陈玉琼的叫喊一样,自顾自地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与所有传统女人雷同,陈玉琼对贞洁看得比天大。她拼命喊救命,骂马奎是畜牲,喉咙渐渐沙哑,十多分钟后就喊不出话。马奎背上、胸上、脖子上、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指甲血痕,但这种在马奎这种习武之人眼中如被蚂蚁啃咬的疼痛,却使他甘之如饴。身下这个满脸是泪、头发凌乱的女人,此时就像一个充气娃娃。马奎不断更换着各种做爱姿势,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强迫性地向一个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妓女的女人,用这种强暴的方式来彻底征服,且神奇地发现自己果然在这种情况下做到了金枪不倒,一直做了半个多小时才琼浆射出,他不禁大呼一声:“爽!”陈玉琼像个无骨人一样瘫软在床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霸道野蛮地蹂躏自己,就算马东心急火燎之时也不曾如现在这样。但她感受不到刺激,只感到自己像一具丑陋的裸露尸体,被赤裸裸地停放在天地之间,被一刀刀割去,血肉模糊。她在心里刻下了两个字:“报仇!”

    马奎没有就此离开房间,而是紧抱着赤裸的陈玉琼。陈玉琼刚要起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按住,使她无法动弹。如此一次又一次,陈玉琼也绝望得不再挣扎了,她用尽一切仇恨的意念,双眼射出刀锋般寒冷的目光,向马奎吐了一口唾沫:“马奎,你除非把我杀了,不然我要你死!”她太不了解马奎的怪癖,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越受刺激就越癫狂的疯子。马奎温柔无限地看着这个让他大爽的女人,越被咒骂、被威胁,他就越是感觉自己的下身又开始欲火缠绕,渐渐勃起。他已太久没有这种做了又做的激情,看着面前这团白肉,他想到平日五嫂穿上衣服时的古板,更加深感自己真他妈的艳福不浅。他再次压在陈玉琼身上,拼命抽插,比先前更加狂烈地搓揉紧摸……

    黎明之前的黑暗,漫长得像一汪一望无际的深黑色海洋,大雨依然猛烈地呼啸山庄,天空中电闪雷鸣,大地只剩撕心裂肺的呼吼。马奎做了又歇,歇了又做,前前后后共八次。直到他精疲力尽地走出房门之时,更加精疲力尽的陈玉琼看上去就像鬼片里的一具白脸僵尸,她的下身和乳房被蹂躏得肿胀,甚至她的幻觉告诉她局部位置恐怕已经腐烂。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向窗台,她用力起身,刚要站立,却感到下身传来的剧烈疼痛就像整个人被撕裂成了无数块碎尸。这一天,她费劲地穿上衣服、裤子,没有走出睡房,没有吃饭,没有打电话。她只是双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回荡的永远是马奎那张恐怖狰狞的脸。她拿起床头的镜子,脱了衣服,照照自己的乳房,又脱了裤子,照照自己的阴部。然后她走到墙上挂的大镜子前,照照自己红肿的颈、背、臀,最后目光仍然回到自己这张苍白呆滞的脸,一行热泪滑落脸庞,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愤怒,蹲在地上用尽所有残余力气号淘大哭。

    夕阳即将落山,陈玉琼终于有气无力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睡房,连澡也没洗,就上了公路旁一辆摩托车,对司机挤出三个字:“派出所。”一路上几个村民向她打招呼,她没做任何回应,感觉自己就像一缕气数已尽的游魂。在警察面前,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找个女警察来,我要给她看证据,我被强奸了。”在开始详细叙述案情前,她甚至带着敌意对男警察说:“我只愿意跟女警察说,不想再看见有任何男人在我眼前晃,我恨男人!”法医对她阴道里的精液进行了鉴定,拍了多张受伤照片,两辆警车迅速向村中驶来。陈玉琼坐在警车里,对警察说:“我要看见你们亲自抓这个人,抓到人就给我狠狠地打,把他鸡巴割了!判他死刑!”在王松家,马奎被警察撞个正着,陈玉琼指着醉熏熏的马奎:“就是这个狗杂种!”马奎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摸出身后那把30多公分长的刀:“老子哪个都不怕!警察老子见一个打一个,谁他妈敢过来,老子捅死他!”

    警察掏出枪:“马奎!放下武器!你被捕了!”马奎哈哈大笑,笑得连肚子都痛起来:“你妈的个逼,穿身狗皮就不得了啦,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两个来垫背!”马奎提刀冲向警察,被三个警察从侧面进攻,遭高压电棒连击了三次。马奎被压在地上一阵痉挛抽搐,手铐“咔”的一声戴上。但他仍在拼命挣扎,嘴里吼着:“陈玉琼,老子该杀了你!老子要杀了你!杀你全家!你等着!”围观的人群纷纷靠拢,看着马奎被拉到“呜呜”鸣响的警车上,所有人都看着马奎那双怒目,直感到一股杀气,极其犀利地射向自己。当警车远去,所有人都围着陈玉琼。有人猜出了大概,笑而不语。有人故意说:“陈玉琼,太没必要了嘛,他是马东的亲兄弟哦。”更有人面面相觑,低声嘟囔:“肯定是马奎把他嫂嫂搞烂了。这种事情,你没情,我咋个能有意呢?”只有王松躲在里屋,关上房门,吓得一头是汗。陈玉琼一言不发,拦上一辆摩托,往她娘家赶去。在车上,她打了个电话给马东,什么具体的事也没说,只委屈地带着哭腔:“无论如何,你马上从贵阳回来一趟,出事了。”

    (五)

    当谭贵兰在看守所见到马奎时,马奎已是鼻青脸肿,牙床上还能看到好几道腥红裂缝。马奎埋着头问:“谭贵兰,你说我是啥子人?”没等谭贵兰回答,他就自言自语,“我不是一生下就是坏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不是我想犯罪,是社会从来不给我机会。我是畜牲,我是混账,但不是天生就想这样。我肯定要坐牢,你愿意等我就等我,不愿意等我就算毬了。”谭贵兰一直在流眼抹泪:“马奎啊马奎,你做出这种龌鹾事,叫我们娘俩今后咋个过哦?”马奎一听到“娘俩”两个字就心烦:“你女儿不是跑到她亲爹那里去了吗?你又不是没老公,跟我这种烂人还有啥子日子过?家里只有200多块钱,你拿去当路费,不要再来看我了。”谭贵兰想发火,但又发不出火来,只想把心中的苦倒出来:“哎,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哦?跟你马奎十几年,你到现在还不说人话,我该咋个办嘛?”

    马奎冷笑一声:“苦?你还叫苦?我跟你讲啥子叫苦。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云南女人,那才真正叫苦。她15岁就被一个贵州男人骗到贵阳,怀孕了,生娃儿了,那个男人不负责任,跑了。她没脸回云南,为了谋生存,挣娃儿的奶粉钱,她就专门找六七十岁的老人卖淫,做一回得五块钱、三块钱,甚至一块钱。她对我说,每回做完了,连下身的精液都懒得擦,因为她觉得根本就对不起这个钱。时间长了,她患上了很重的淋病,养不起娃儿就把娃儿丢在公共厕所,眼睁睁看着人家把娃儿捡走。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桥上要跳河。我把她救下来以后呢,找医生帮她医了两个月,又把她带到刘六家,哪个晓得狗日刘六把她卖毬了。这个女人,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晓得。为了她,我坐了三年牢。为了你们娘俩,我修房子,又继续坐牢。你说你哪里命苦?你又有啥子资格在我面前说命苦?”

    马东回到老家后了解了所有情况,愤怒得彻底撕破了兄弟情谊,下定决心绝不饶恕。上一回马奎坐牢,本来应重判,但当时的马东仍然极力向法院陈述,说他们的母亲以前患有精神病离家出走,大姐和八妹也患过精神病,这有遗传,法院考虑到这一点,只判了马奎三年。这一回,马奎之前确实患过精神病,八妹花了一万多元把他治好,但马东拒绝透露这个细节,并说:“这个人必须重判,属于再犯,性质恶劣,十恶不赦,就是把他枪毙了也不能消除我心里的仇恨!”最终,法院在量刑时,考虑到“酒后”这一点,加上取证时没有任何旁人愿意做证,只根据现有掌握的情况,判了马奎四年,送监狱劳动改造。马奎已是“二进宫”,对监狱生活的阴暗面了如指掌,狱中表现得相当老练,很快凝聚人气,当了狱霸打手,只欺负他人,从不被人欺负,四年刑期甚至被减为三年,提前获释。

    马奎出狱时,马东全家人都不在家中,大姐已死,四哥已死,二姐正患重病,只有八妹生活得还算平静。他到达八妹家时,全身上下只剩20元钱,八妹借给他500元。他在八妹家打了个电话给谭贵兰,谭贵兰在电话里哭诉她丈夫成天酗酒成性,把她打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决意回来跟马奎过日子。但女儿坚决不认马奎这个养父,不想再与马奎见面。回到家中时,本来就没建完全的房子就像地震后的破落废墟,他只好到王松家里住。王松凭着过去担任村民小组组长的人脉,托人帮马奎在别人家搭了电线,还借了几百块钱给他。获悉马奎出狱,患病的二姐拖着奄奄一息的病体,把自己用来治病的钱也借了3000元给马奎,且对他叮嘱:“钱你就不用还了。既然出狱了,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要再恶言恶行,不然到时候没有人帮你。”

    即使是对马奎恨之入骨的二姐父黄华,也放下自己在周边打工挣钱的机会,对马奎说:“既然出来了,你说要整房子,钱我是没有的,但我有力气,可以帮你整几天,工钱要不要都无所谓。”有次马奎说等房子修整好以后,准备到贵阳打工,继续搞建筑,为此向黄华借路费,黄华听他这么一说,心想只要这个人还有自食其力的念头,那就没问题,遂很大方地借了几百元给马奎。但出乎黄华意料的是,白天的马奎还拼命搬砖、抬石头,但到了晚上就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一次次醒来,心中总想到那些让他进监狱的人,想到让他在牢里失去自由的人,他越来越不打算外出求生存了。马奎努力对房屋修修补补,还仿拟道教的形式,在堂屋的水泥地画上“阴阳太极”的大图案,留下诸多神秘玄奥的符号,没人看得懂。回到他身边的谭贵兰,也觉得马奎比过去更加不可琢磨,也更加让她提心吊胆。

    借来的钱统统花光的同时,周围讨债的人又陆续上门,马奎越来越不明白:怎么连赊一包五块钱的烟都成了问题?他每天琢磨的事,总是向谁借钱,直到连一分钱也借不到的时候,他再次陷入彻底的绝望。这天,二姐马慧柱着竹棍到医院看病,路过马奎家,看到马奎正在挑石头铺设从家门口到公路的小道。马慧问:“老弟,你说一下,你有个啥子打算?”马奎对二姐还算尊重:“二姐,我跟何老幺商量好了,在他鱼塘放点鱼秧苗来养起。”马慧擦擦发炎的双眼:“老弟啊,你听二姐一句话,我看你还是到贵阳去打工,踏踏实实挣钱,踏踏实实做人。”马奎把手往外一伸:“算了!你不要说了!说多了我心烦!老子三年的牢是白坐了!要喊我走贵阳,卵阳!老子才不走,老子要让那些把我弄进监狱的人生不如死!喊我走,就是便宜了这些狗杂种!”马慧的身体本来就虚弱,听到马奎如此霸道,也不愿再争论,只是小声地自言自语:“这个人啊,还要犯事,糊涂虫啊糊涂虫!”

    马奎迅速回到三年前的状态。他的计划是这样的:专门出去惹麻烦,看谁不顺眼,或者哪个不合作,就扬言要揍人。他以为,只要他这种“二进宫”的武夫一开口说要揍人,没人能收拾他,随之,他就可以像黑社会收保护费一样,要谁拿钱谁就得乖乖奉上。他每日大部分的时间不再去想到何处务工,而是逢赶场天就到市场上向杀猪匠赊猪肉,不逢赶场天就专门到村里各个赌博点,专门找人麻烦。离现在时间较近的,是这样一例:当时刘六正在打麻将,要胡的牌是边七条,马奎在牌桌四周看看,从对家何老幺的牌里抽出七条放在桌上,对刘六说:“快胡牌!”何老幺敢怒不敢言,开出10元的点炮钱,马奎直接抓起钱放在兜里:“刘六,向你要10块钱不过分嘛。”刘六苦笑着脸,没有说什么。到第二局,马奎又说:“这一局我买马,买在刘六这里。”刘六的上家、下家准备起身,马奎指着二人说:“坐倒!日妈想跑嗦?”

    四人战战兢兢地打牌,那一局最终是何老幺自摸三筒,按理说马奎要跟刘六一样开20元。马奎抓起刘六开的20元:“我刚才没说清楚。我买的是刘六输,不是买刘六赢,他这把输了,20块归我。你们继续打下一盘。”刘六的上家再也忍不住:“年轻人,不要恁嚣张,我们打自己的牌,没惹你,你不要在这里耍霸。”马奎斜眼看看这个面黄肌瘦的老头,听说是老板娘的叔叔,他骂道:“日妈你算是哪一块?”刚说完就推了老头一把,老头被推倒在地。老板娘跑出来:“马奎,你个狗杂种!”马奎提起椅子往麻将桌上重重一摔,麻将散落一地:“哪个狗日的敢过来!”他歪着嘴巴,露出满是烟渍的黑牙,睁着大眼,看看周围,无一人敢动,又把椅子轻轻放在地上,摇头晃脑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慢慢玩。老子是瘟神,不跟你们这些人一般见识。”还圆滑地向老板娘来个鬼笑,“有啥子事情,记得找我哈,老子最近有空得很!”

    (六)

    一群建筑工人聚在村里一起吃饭,个个垂头丧气。一个染着黄发的90后民工说:“冒火了不毬干了!狗日老板太不讲道理了,工资拖了三个多月,回回说要发要发,发个铲铲!”包工头说:“你莫说这个话,今年到处经济都不景气,工地停工的事情特别多,甲方拖乙方,乙方拖我们,再等等。”正愁眉哭脸地抽着烟的王松说:“等?你等得,我们等不得!日妈那些老板倒无所谓,他们有存款,吃饭不成问题,我们呢,我们要等着钱揭锅下米。依我看,打个电话给老板,要是明天再不发工资,我们就到劳动局去告他狗日的!”包工头想压住王松的火气,但所有民工都说“要的”,他唯有掏出手机,对方不接,再打过去,手机关机。这更激起民工们的愤怒,王松说:“狗日吴老板不见棺材不掉泪,刚才我还在想找劳动局,恐怕这些老板到处都有关系,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不晓得要咋个做人。”

    当晚,王松和两个民工来到马奎家,此时马奎正在站马步。王松往桌上放了两瓶老白干,两斤卤肉,开门见山道:“今天我们找你呢,是要你帮我们出个头。事情要是成功了,我们这30个民工一人出100块。对方不简单,是干还是不干,你看着办。”王松给一个民工递眼色,那人懂门道,客气地说:“奎哥,大家都晓得你在这一带吃得开,这200块钱你先收下。”马奎拿过200块钱,往电灯处照照:“说嘛,啥子事?”民工说:“活路是半年前接的,我们这砣人的工资还有一半没发,拖了三个多月。老板是河对面的人,在街上租房子住,只要是干过工地的人,都认识,吴连坤。”马奎抖抖烟灰:“哦,这个人我认识,抠得很,我22岁那年在贵阳,在他手下干,本来是60块钱一天,他只给我算50,说老子手脚不勤快,老子干了四天就走毬了。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了人。这样,马上就走,王松跟我两个人去就可以了。我准备一下。”

    马奎像做仪式一样,向堂屋里的关二爷塑像表情严肃地点上一支香,磕了三个头,转身操起一把西瓜刀別在背后:“王松,走!”两人当晚搭了一辆摩托,直达吴连坤的家。王松敲了门,里屋问:“哪个?”王松开口:“我给吴总送麻将钱来了。”里屋回应:“老吴不在,有啥子事跟我说。”门被打开。王松担心马奎起绑架之念,让马奎站在门外。女人看这两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民工,她把手一摊:“拿来嘛。”王松喊了声“吴总”,无人回应,笑脸说:“算了,我还是亲自还给他比较好。”遂与马奎迅速离开。王松一边下楼一边说:“他这个人,这个时候只有两个地方常去,一是贾老五开的麻将馆,二是徐四娘开的鸡婆店。”两人走向一家“老五麻将超市”,往里一看,不见吴连坤,问老板娘,老板娘也说吴总不在。

    两人又来到一家“紫仙阁保健按摩休闲中心”,一个抽着烟的女人往两人上下打量:“洗澡吗?”两人不回答。那女人怕生意滑脱,眉角向上一扬:“可以耍妹儿。278,洗澡,按摩,推油,加快餐。”王松问:“你帮我喊一下吴总,他家里来客了。”女人未有生疑,在第三道拐角的房门前敲一敲:“10号,动作快点!客人有人找。”里面一个女孩“嗯”了一声,再无回答。马奎是个急性子,猛踹一脚,门被踹开,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一二岁的女孩正全身赤裸地趴在吴连坤的两腿之间做口推。女孩“啊”的一声,抱起衣服往外跑,老板娘正要掏出手机叫人,被马奎将手机一把抓过来,又交还给她。马奎带着笑容轻声说:“跟你没关系,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们是道上的事。”马奎不动声色地提起吴连坤的内裤,扔在吴连坤脸上:“姓吴的,你狗日还认识我吗?”吴连坤想了许久,实在没啥印象,又斜眼看看王松,好像明白了,一边沉着地穿上衣服裤子,一边像老江湖一样对老板娘说:“今天就当没这回事。钱我照付,月底来结。”再转过脸对马奎说,“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走,请你们喝杯酒。”

    三人都故作平静地走出紫仙阁,来到一家“鸿业大酒楼”,找个包房坐下。吴连坤递给马奎一支“天子”,没给王松。马奎对在旁的服务员说:“来三瓶五粮液!”吴连坤也对服务员说:“你按300块钱的标准,来一桌菜,除了服务员,别的人就别进来了。”王松刚开口叫了一声“吴总”,就被吴连坤猛吼:“有啥子你说话的份儿?”再语气温和地对满身肌肉的马奎说,“兄弟在哪儿发财?”马奎笑笑说:“我刚退伍,从里边出来,没啥子事干。”吴连坤想试探马奎:“认不认识疤娃子?他是我内侄。”马奎不说话。服务员推门进来,端来三瓶五粮液,往杯子里满上。马奎尝了一口,吐在地上:“你们他妈的开的是啥子馆子?拿这种马尿来哄我!”服务员赶紧说:“先生,这是真酒,我们是假一赔十。”另一个服务员赶紧上了几道凉菜,马奎像饿鬼一样在这盘夹夹又在那盘夹夹,对服务员挥一下手,两名服务员退去。

    吴连坤怎么也想不出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哪一道,压低声音说:“我可能比你虚长几岁,有些社会上的事懂一些,不全懂。你是哪一派的?”马奎当没听见一样,只顾夹菜吃,五粮液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吴连坤端起酒杯想敬一下,马奎也装着没看见,他把吴连坤摆在桌上的烟拿过来,抽出一支点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是个亡命徒,没啥子追求,就图个酒, 足饭饱。有些话要肚皮吃饱了再说。”三人一声不吭地各喝各酒,各吃各菜,包房里安静得就像两军对垒前一般的萧杀之气。吴连坤走南闯北见的世面也不算少,但对这种滚刀肉,他拿不出一点办法。待到酒喝完了,菜吃得一点不剩了,马奎打了一个饱嗝,朝吴连坤“嘿嘿”一笑,笑得吴连坤当场打了个寒颤。马奎想起他在囚室里当老大时的威风,拿出昔日铁窗之内的江湖气:“老吴,你说一加一等于几?”

    吴连坤愣住了,没有回答。王松在一旁醉熏熏地说:“还不是他妈的二吗?”马奎“啪”的一声给了王松一个耳光,将王松打翻在地,王松脸上迅即留下一道红痕。马奎指着王松说:“你他妈知道得太多了!”他再转过头,微笑着对吴连坤说:“这个社会,很多人都自以为聪明,以为晓得一加一等于二就不得了,就雄起了,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老吴,你算不算是个聪明人?”吴连坤不应声。马奎突然在饭桌上猛拍一巴掌,震得酒瓶、碗碟在桌上摇摇晃晃:“是聪明人你今天就天归天,地归地,欠债还钱保条命!”吴连坤虚眼看了一眼马奎,他晓得今天如果不给点表示,怕是走不出这间包房。只见他从容地在钱包里掏出500块钱:“兄弟,这五张皮,你拿去抽烟。我今天就不陪你了,呆会儿你们到紫仙阁去尽管玩,钱记我账上!”他把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正要走,马奎抓起钱重重地撒在吴连坤脸上,有的钱落在汤里,有的钱落在地上。

    “打发要饭的啊?”马奎从身后抽出西瓜刀,往桌上一钉:“你给老子坐倒!跟我说话,就等于跟这把刀说话!”吴连坤像呼吸停止了一样望着那把闪闪发亮的西瓜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兄弟,这样恐怕不合规矩吧?”马奎一耳光打过去:“这合不合规矩?”再一耳光打过去,“这合不合规矩?”吴连坤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兄弟,我要是有啥子事对不住你,你开个口!”马奎觉得这个时候的吴连坤才算上了道:“你他妈的好好想一想,把肠子里的事都给我想出来,最近是不是欠了别人一些钱?”吴连坤看看王松,吞吞吐吐地说:“是有点,不多。”马奎问:“那好多才算多呢?”吴连坤不说话,马奎又一耳光打过去:“日你妈好多才算多?”吴连坤赶紧说:“多多多。我明白了,我去拿,不过我现在真的是没啥子钱,银行卡里有六万多块钱,工人要是信得过我,就先拿去用着,剩下的我一定过几天补上。”

    马奎打开门,往外喊了一句:“服务员,拿支笔,拿张纸!”回过头指着吴连坤的嘴巴,“老子见的鬼比人还多,嘴巴这个地方出来的事情,最不可信。今晚你必须立个字据。要是过几天你办不了,我那帮兄弟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喝,你掂量掂量。”吴连坤连称“是是是”,接过服务员的笔和纸写下:“我拖欠王松等30人的工钱,今天付六万,剩余不足部分,一周之内还清。吴连坤。”马奎让王松收好字据:“你马上叫人到鸿业酒楼来领钱。”王松说:“我领就是了,今后吴总有啥子事情,冲着我来,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吴连坤连忙解释:“不存在的事情。本来就该发工钱给你们嘛。不过,你们确实要理解我,现在搞建筑,方方面面都要用钱,我也是看人脸色吃饭。哪天哪个不痛快了,我也要呵着哄着,这年头钱不好赚啊。”

    吴连坤服服贴贴地到前台结了账,又和马奎、王松一起,准备到自动取款机前转账六万元到王松的账号上,但王松说要现金,逼得吴连坤让妹妹赶紧送六万元过来解急。马奎灵机一动,见王松收了六万现金,又叫吴连坤再把卡里的六万元转到王松账号,吴连坤唯有照做。王松问:“写不写收条?”吴连坤刚说“按理说”,就被马奎打断:“啥子鸡巴‘按理说’!这12万,收了就收了,老子做证,还有啥子不放心的?”吴连坤没敢再吱声。直到马奎、王松上了摩托车,吴连坤才问了一句:“兄弟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报上大名?”马奎从摩托车上退下来,眼睛对眼睛地对吴连坤慢悠悠地说:“对不起,我——介——意。”遂坐上摩托,扬长而去,留下吴连坤咬牙切齿地在黑夜中骂“他妈的”。马奎、王松在摩托上哈哈大笑,夜晚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连四周传来的蛙鸣蝉声也像悦耳的进行曲,一切简直惬意极了。

    (七)

    马奎、王松径直来到包工头家,包工头打电话通知民工一一来领钱,不多时,屋内就挤满了人。王松在民工面前,把刚才发生的事经过自己语言的夸张,叙述得令在场所有人啧啧称奇,所有人也心甘情愿地总共拿出3000元交给马奎。正要离开时,马奎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包工头说:“我老娘70多岁了,双眼看不见。”马奎按下电灯,来到床前,看了看老人,叹了一口气,对包工头说:“你还算有福气,有个娘。我娘在我15岁的时候就跑了。”他抽出200块钱递给包工头,“看样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老人要吃啥子,你帮我尽点心。”包工头说什么都不要这个钱,马奎双目圆睁,包工头这才勉强收下。

    自那晚以后,马奎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称赞的英雄,没人再把他当成恶人。他平日里半开玩笑地对村民们说:“我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让大家讨厌了,要是所有人都讨厌我,那我就没脸再住在这里,干脆搬到街上租房子住,大家觉得怎么样?”村民们连连笑说:“你要是搬走了,我们还不习惯。今后还有好多事要来求你帮忙。”马奎就此自鸣得意地过着人人散烟、人人敬酒、人人奉承的日子。平时上门求助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工钱被拖欠、民工受工伤,他一次次故伎重演,多次顺利得手,讲好的好处费也是一分不多要,要是事情没成功,他也一分不收。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这个人很实在,讲义气,不怕事,靠谱。

    时间长了,马奎认为这种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他也要着手干一项如今很少有人去干的事业。他找人在门前筑了一块160平米的院坝,又在村里到处张贴启事,那启事写得通俗易懂:“我,马奎,练武之人开武馆,目的是让更多人强身健体。要学功夫的人,前7天不收费,7天以后要是觉得还可以,那就象征性地交1000元,学到不想学为止。”他虽然没到任何部门注册,不过前来学武的人在一周之内就有12位。两个月后,他的徒弟们商量着为师父大肆庆祝,村民们一一前来送礼道贺,当天总共摆了42桌,放了3000元的烟花,请了歌舞队,场面颇为热闹。刘六还专门按照马奎的意思,制作了一块金光灿灿的牌匾挂在大门上方,名曰:奎武门。

    到目前为止,奎武门一共有36位徒弟,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人声称是马奎的徒弟,也都要让个道,行个方便。有些混迹社会的地痞流氓,隔三差五也要提着礼物到马奎家报到,请求马奎多多关照,声称今后好多事大家都要同声同气,井水不犯河水。最近有一次,当地的镇党委书记陪同区民政局局长到村里视察,路过马奎家,看到“奎武门”三个大字,也走进马奎的院坝,看着30多人一起练洪拳招式,该局长还伸出大拇指:“不错!老前辈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现在的新农村建设,就应该多一些这样增强人民体质的场所,多一些这样奋发向上的精气神和新气象。”还当场向马奎表示,“相关注册手续上的事情,如果有难处,可以来找我,我可以打打招呼。年轻时我也练过几天武,很有感慨啊。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哟,希望你继续努力,为百姓多做些好事。”马奎的日子,从此更加风光,连做梦都感觉自己快跟黄飞鸿、霍元甲没什么区别了。

    如今的马奎,经常以这样一句话来教育徒弟们:“夜路走多了要撞到鬼,鬼撞多了就不怕鬼了。”

    (作者为作家兼签约公益歌手,1983年生于重庆,崛起于社会底层,业已奋笔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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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命徒

作者:杨银波

《亡命徒》简易封面:http://img3.5sing.com/m/T1ruC4BXYT1RXrhCrK.jpg


    (一)

    “赵强杀人了!”一声惊恐渗人的惨叫,从竹林的另一端急速传来。许海东向惨叫声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眶的是触目惊心的鲜血,那鲜血从王坤按住颈项的右手指间喷射而出,染红了整个臂膀和胸膛,白色的汗衫底部被浸透得滴出浓浓红液,一滴滴打在竹林小道上。许海东的父亲许怀刚和二叔许怀民扶着惨遭毒手的王坤,向许海东的楼房匆匆走来。61岁的王坤一边按住约四公分长的伤口,一边呼嚎:“快救人啊!我的孙儿还在屋里啊,要遭赵强杀啊!”许怀刚命令儿子:“快报110、120,时间整慢了要死人!格老子赵强太猖狂了!”许怀刚的三弟许怀国也从家中赶紧跑出来:“快点操家伙!万一追杀过来,不得了!”遂在母亲朱修贞的瓦房里提出菜刀、铁铲、锄头、斧头、杖子。

    110打通了,女警在电话里告诉许海东,将立即向区治安支队转达,让许海东直接拨打镇派出所电话。许海东刚挂断电话,只见83岁的奶奶朱修贞慌忙走向她的睡房,拿出一块白色孝布递给大儿子许怀刚:“快点帮王坤把伤口堵起!一个人才只有多少血啊!”许海东在电话里将地点、交通路线、凶手、受害者的情况以最简短的方式告诉派出所警察,声音急促:“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到达,不然凶手会逃跑。”当许海东说出“凶手”二字时,心中滋味复杂,毕竟赵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三舅、母亲赵琳的亲弟弟。二叔许怀民吼了一声:“人要快点抓!赵强还在沟里闹,嚣张得很!”弯着腰看着鲜血不断飚出的王坤一听此话,惊恐万分:“天老爷啊!我的孙儿才四岁啊,不要遭狗日赵强砍死啊!”

    王坤使出残存的力气,从许海东的客厅跑到睡房,想到在楼底不安全,又从底层跑到楼梯间,再拼出老命跑到二楼走廊,血像扫地时洒水一样,凡是经过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粘稠红色圆点。许海东开始拨打120急救中心,许怀刚把孝布一圈又一圈地缠在王坤脖子上,许怀民赶紧跑向相隔400米左右的案发地点附近寻找王坤的孙子,许怀国扶着瘫坐在矮板凳上的王坤手足无措。地板上的血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下的水,才一会儿功夫,又是大大一滩。王坤痛苦地说:“想不到赵强对我下这么黑的手,他直接闯到我家来,喊我跪倒,我就……”朱修贞看到血直往外冒:“王坤,你就不要说话了,保存点精神!命要紧!”王坤带着哭腔:“我婆娘不在屋头,赶场去了。只有你们才救得到我了。”朱修贞焦急地提醒许怀刚:“那个血啊,咋个就止不住呢?想个法嘛!”

    120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对许海东说:“你们那里太远了,时间上来不及,赶紧找当地医院抢救。”这穷乡僻壤之地,受连日暴雨袭击,道路泥泞,村中仅有的摩托车和长安车也出去跑生意了。许海东打电话给镇卫生院,卫生院又让他直接打电话给院长安排,院长回复马上找司机出发。朱修贞看到王坤的惨状,担心失血过多,万一突然就休克昏死过去就彻底完蛋了,她喊道:“这些警察啊医生啊,做事情太不放在心上了,急性点嘛,人命关天啊!”许海东的手机响了,对方是警察:“我们赶紧通知在街上维持秩序的两个民警回来,你也晓得,镇上涨洪水,警力严重不足。”墙上的钟表嘀嘀嗒嗒,时间指向08:52,一切都只能等待,每一秒钟都紧迫得令人窒息。王坤恐惧地哀求许海东:“你一定要喊警察把赵强赶快抓走啊,他要我这条老命!就算120来了,我都不敢走啊!”

    万幸的是,众人终于看到许怀民抱着王坤的孙子匆匆赶回,他嘱咐老婆一定要看好这个孩子,又走到王坤跟前:“你不能老这样坐着,血流得太多了,快站起来,我们往外走,医院的车要到了。”王坤抓着湿透的红色孝布:“帮我扯下来!不得行,完全止不住血。”朱修贞对许海东说:“打电话给村医,最起码把血要止住。”王坤不断摇头:“更不得行,等村医来了恐怕人都死毬了。”朱修贞看这情形确实太恐怖:“狗日这些镇上的医生啊,不把人命当回事,都这么久了,还把车开不过来。”许海东的手机响起:“我们是卫生院的,你们那边的路烂不烂,过不过得去?”许海东说:“我们把人扶到公路边,你们看得到。”王坤捂住喷血的伤口,地上的血像杀猪取血旺一样,有的已经凝固,渐渐变成黑色。

    王坤的妻子孙素琴终于从镇上赶场回来,朱修贞焦虑地望向背杂物的她:“天老爷呢,你咋个才来哦?快点把你男人扶到公路上去!”孙素琴放下背兜,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失了魂,她看到丈夫的双眼已经在半睁半闭,但话从口出还是一副责怪丈夫的口吻:“这下好了嘛,看你还喜不喜欢多管闲事!”王坤连自己的命活不活得下去都已不确定,他说:“我管闲事,咋个是我管闲事?是赵强想好了存心要杀我!”许怀刚看着孙素琴还在那儿呆立发愣:“你动一下嘛!快点扶着走!愣起干啥子?”孙素琴惊魂未定,手脚颤抖地靠近丈夫,许怀刚、许怀民跟随其后,脚步踏着地上的血滴,向泥泞公路缓缓拖进。这公路无非是随便撒了点碎石,连日的暴雨将稀泥搅得更浓,车轮尚且会打滑,人更不必说须多谨慎。

    (二)

    公路边迅速聚拢一群七嘴八舌的村民,他们远远望着已经血洒全身的王坤,无人向前靠近。大约200米之外,赵强手里拿着锥子,听到这边嘈杂的人声,正欲冲过来,但转头一看,一辆120急救车出现在一里之外,正颠簸过来。赵强慌了神,赶紧从自家破烂房屋背后逃窜。在一块块水稻梯田之间,是长满野草的狭窄小径,赵强飞快穿越,又晃进竹林,再专门走小路弯行。他一大清早就喝了一瓶啤酒,如今光着上身,穿着短裤,一双拖鞋,随手捡来一个红色胶口袋,将锥子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路过贾傻子家时,他闪进屋内,只说了一句:“拿件衣裳穿穿。”只随意取了红色汗杉和迷彩短裤迅速笼上,就赶紧离开。等到贾傻子反应过来大骂“啥子事恁个慌”时,赵强已跑得不见人影。

    刚被抬到担架上,王坤就昏了过去。护士熟练地, 帮王坤迅速止血,挂上吊瓶。医生看这情形颇为严重,拿定主意:“镇上卫生院停电了,只有送到区医院,马上就走。”孙素琴几乎已经呆了,两眼无神地望着昏迷的丈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这时恐惧的不是丈夫这条命,而是一进医院就要塞进一大笔钱,家里哪里有钱?平时就算扎金花、搓麻将,身上也不过带个二三十块钱。她自己没有手机,赶紧去摸丈夫的裤兜,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听到电话那头问了声“爸爸,啥子事”后,她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你爸爸遭狗日赵强杀了!你快点回来!现在人刚送走,我在车上,要送到区医院!屋里没钱!”王坤的儿子王晓飞在浙江一个偏僻小县打工谋生,他着急地问:“要带好多钱?”孙素琴泣不成声:“有好多,带好多。”

    120急救车快要从村公路开向大公路时,警车终于出现了。孙素琴小声地骂:“日妈这些警察来快点嘛,人都要死毬了!”医生安慰她:“今天警察差不多都去维持秩序了,洪水淹没了大半条街。”警车开到赵强家时,车上两名警察以为赵强藏在屋里面,不敢冒然进屋,赶紧打电话:“我们人手少,手上没东西,不敢进屋抓人,带点家伙过来。”村民们远远地看着警察,彼此交头接耳:“啥子鸡巴警察哦,来得又慢,来了又没血色,没胆子。”“日妈人都跑毬了,抓个铲铲。”“这些肯定都是派出所那几爷子,都是小年轻儿,没见过啥子世面。”……终于有个胆大的,冲警察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句:“人……人早就……早就跑了!”有人也壮胆跟风:“来早点嘛!”

    警车往村民聚集处开来,有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干脆默默离开,担心被找麻烦。一个警察下车:“刚才是哪个说人跑了?”众人将眼睛望向黄老三。黄老三也是刚喝了二两泡酒,定了定神:“话不是我最早说的哈,是两个背着背兜赶场回来的妇女说的,说赵强从屋背后翻过去,从那块土到那块土,再从那块田到那块田,钻进那个林子就跑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警察指方向,“那边有条路,可以到河边,也可以转回来。”一个老太婆凑上前:“我说警察同志,这个人你们一定要抓到,要是抓不到,肯定还要继续杀人。他身上毬钱没两分,搞得不好就要抢劫杀人。”老太婆又转手一指开小商店兼小赌馆的刘二妹:“我亲耳听到赵强刚才在沟里骂,说杀了王坤以后还要杀刘二妹全家和许怀刚。我也跑不脱,他怀疑以前坐牢是我在警察面前做了证。我这个老婆婆没几天活头了,好歹还想睡个安稳觉嘛。”

    另一个警察问:“受害者在哪里?”村民们大概没听懂,警察又补充,“就是被赵强杀的那个人。”人们又纷纷说:“送区医院了。”“要一个多钟头才到得了医院,但刚才人就昏迷了。”“人家救护车上有医生,没事。”“那个伤口啊,起码有四五公分宽,具体好深就不清楚了。”“血到处都在流,腿上也被捅了的,不晓得活不活得成。”还有人捞起裤脚,把小腿的旧伤指给警察看:“我这里以前就被人捅过,捅穿了。王坤比我遭得还惨,肯定捅得太深,把大动脉伤到了。”警察没理这人,问:“那你们晓得是为啥子呢?”村民们不敢开腔。警察给大家壮胆:“说嘛,不要紧。”一个村民为难地说:“你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吗?这个赵强,没哪个惹得起。”但另一个村民则说:“啥子鸡巴惹不起,说到底还是你们都没脾气,人不团结,一盘散沙。大家要是团结,一群人围过去,把他捆毬了,看他还跳不跳。”刘二妹听不惯这话:“那你刚才跑哪里去了?你咋不捆他呢?不要说你,日妈十个你恐怕都拿他没办法。”

    许怀刚和许怀民也在人群中。许怀民手上还沾着王坤的血,他也靠向警察:“老子来做证!日妈赵强好大的脾气!不是吹的,他娃要是惹到老子,老子拼了老命都要跟他玩架,老子屋头人多,死了我一个,还有两个男的死不绝。”警察看他手上带血:“你是哪个?手咋个回事?”许怀民说:“王坤遭砍了,跑到我们上面,我们三兄弟把他救了。”警察下指令:“那你等一下到派出所来做个笔录。”许怀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啥子叫笔录?”警察不耐烦地说:“就是你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给警察听。”许怀民担心自己受牵连:“我现在不就在说吗?到派出所去干啥子?当着大家的面,我许怀民要是说了一句假话,你们把我铐走!”警察语气缓和:“老乡,不存在,你想多了。”又拿起手机,回拨一个号码:“因为是你报的案,你到公路边来一趟。”许海东在家中“嗯”了一声,踏出家门。

    (三)

    许海东刚出门没多久,就撞见胖胖的妇女陈萍。陈萍把声音压得很低:“海东,你三舅的事你要处理好哦。他跑我家来借钱都已经五六趟了,那天如果我儿子不在家的话,可能我要遭他强奸。他这个人,啥子事情都做得出来,要是不借钱给他,他就要想办法收拾你。大家都说他脑筋不清醒,我看他是狂得以为没人收拾得了他。”她知道有警察在等许海东,又赶紧说,“那天我儿子看到你三舅把我往屋里逼,我儿子拿起一根棒棒,喊‘你狗日只要敢过来,老子打死你狗日’,你三舅这才走开了。他可能是看我儿子小,没下手。”许海东点点头,又往前走几步,刘二妹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海东,你三舅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人指点,这个人现在就在附近,名字我就不说了。刚才警察上来,他最早避开,做贼心虚。总之,你要让警察把背后这个人纠出来。这个人心太毒了。”

    许海东没再与任何村民说话,他看见二叔许怀民上了警车,自己也直接打开警车车门坐进去:“我是许海东,走。”路过赵强家时,他看见屋外到处都是被砸烂的门、窗、床、桌子、板凳。透过车窗,他看到四五个警察一手提盾牌,一手拿电棍,往村民描述的狭窄小路走去。开车的警察叫吴斌,他看到村口处居然没警察驻守,打了个电话:“不是已经说了这里要留个人吗?人呢?”听到那头解释,他“哦哦”两声,没再说话。路上又碰到一辆警车,彼此停下,那辆警车的人问:“人往哪个方向跑的?”吴斌回答:“不是很清楚。那边有村民,你们先去问一下。”那警车开走,吴斌对许海东说:“是区治安支队的人。”许海东心情复杂,仍未说话。警车开到镇上,那水位还差一米左右就将殃及政府大楼,一条条警戒线将人群隔开,所有门市都在赶紧搬运货物转移,超市货物直接用大卡车运送。

    刚到派出所,许海东和许怀民就被分开,许海东被吴斌带到二楼一间办公室。经过一番彼此自我介绍后,直接进入案情。吴斌问:“你对赵强了解多少?”许海东说:“他是我三舅,从小习武,此前一次被拘留,一次被逮捕审判,大概40天以前提前一年从监狱释放。他出狱后,我作为外甥,拿了几千块钱给他修补房屋,但于事无补。他一出狱就与一个叫冯雪兰的江西女人同居,两人没有任何工作,也没有外出打工。到处借钱,有的借得到,有的借不到。”吴斌概括说:“那就是游手好闲。那他平时跟附近哪些人来往密切呢?”许海东说:“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性格暴躁,曾经患过精神病,在精神病院治疗过一段时间。”吴斌又概括说:“那就是武疯子,有暴力倾向。你认为他为什么要杀王坤?”许海东深知这个问题相当关键,谨慎地回答:“没有证据能直接表明他的作案动机。”整个笔录过程持续大约一小时。许海东逐字阅读打印下来的笔录,在页码、姓名、日期等多处按了手印,写明“以上记录与本人所述相符”。

    许海东走到楼下,看到二叔许怀民正在相当费劲地叙述案情,但因过于地道的方言问题,来自外省的警察听得相当费力。几乎每句话,许怀民都要重复两遍以上。当他从派出所走出来,心潮起伏:“海东,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你三舅的对手了。他如果不被抓住,或者被抓住后出来了,一定会把目标对准你我两叔子。但是不要怕,一人做事一人担,我敢说就敢承担责任。”原本他打算隔天就外出打工,但想到此时赵强在逃,又恐惧地说,“我不出去做事了,老子要等到赵强被拿下,才放得了心。刚才你二婶拉着我,不让我来派出所,我说日妈你怕啥子,老子又不是吓大的。”许海东一言未发。许怀民的思绪还回荡在刚才做笔录的激动之中:“海东,你要留个心,你常年在外,不了解我们村一些人的性格。我们这里的人,最蠢,最怕事,最不分青红皂白,黑的说成白的,还跟你添油加醋,巴不得火越吹越大,心眼毒得很,人心烂得很。你看嘛,村里那些人好多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区里马上又要来几个警察,还在路上,派出所招呼许海东、许怀民在警车上等着,与他们同路。许怀民在车里突然想起刚才做笔录时,好像说漏了一些事:“海东,按理说,你三舅跟我们许家没啥子仇,但你三舅之前一直恨你爸爸。有些话不知道我该不该说,你爸爸以前被赵强打过,可能你认为赵强觉得你爸爸对不起你妈妈,过去经常吼骂你妈妈,但实际上事情可能比这个还要复杂。我只是怀疑哈,你别放在心上,我怀疑你爸爸跟赵强带过来的那个江西婆娘之间有问题。”许海东没做声,但心里清楚其父的品性,从人近六十岁缺乏性生活来说,找小姐或者与谁有一腿,都在意料之中,他唯一不爽的是认为父亲颇不明智,嫖女人为何不能嫖远点?平时嗜好打点小牌、喝点小酒,都不是问题,但男女关系倘若搞成仇杀,必将殃及自己,毕竟家中担子早在十年前就几乎全部落在自己肩上,凡有大事,去扛顶的都是许海东。

    等了三四分钟,区里的几个警察仍未抵达,许海东向派出所打个招呼:“我先去街上办点事,然后自己回去。有啥子事,打我手机。”他来到长江边,一群又一群人围观看热闹,江里飘移着大量杂物,连瓦房的房盖也游在上面。年老的人感叹说:“百年不见的大灾难啊,狗日这洪水真是翻天了!”农贸市场已经全部被淹,所有卖菜的农民都挤到操场附近,坐地起价,生意奇好,菜农们面若桃花。杀猪匠也把肉挂在街边叫卖,不一会儿工夫就宣告售罄,笑着自言自语:“日妈这生意太鸡巴好做了。”又叮嘱旁边的媳妇,“回去多杀几条,绝对卖得完。”许海东想充话费,但走了几家店,看到人们都在搬东西,一个老板娘说:“小伙子,都啥子时候了,还充话费!”镇上的网吧全部被淹,网上不了;餐馆全部停业,饭吃不了。街上到处是武警和警察,过去自由行走的街道,如今成了救生艇飘过的汪洋。许海东刚从人群中离开,转身一看广场黑色石碑上又添了一张未具名的纸,上面写了斗大的几个字:“感谢所有人的大恩大德!”

    (四)

    赵强逃到了江边。他没留意比过去宽两倍以上的江面,而是下定决心要把董家全部铲除。这董家是他弟媳妇董江莲的娘家,当年赵强被判刑入狱,正在因为强奸了董江莲。狱中没有自由的几年里,他一直处心积虑要报复到底。他看见那处熟悉的瓦房,径直从坡上走下去,但刚到院坝,就看到水位离自己只有半米之隔。他钻进这屋那屋,一连晃了四五圈,不见任何人的踪影。又爬上坡,站在最高处往下一望,看到董江莲74岁的父亲董家财正在一块土里摘茄子,旁边无人。赵强悄悄往董家财走近,刚摸出锥子,就被一位提着桶出来洗衣服的大婶瞧见,那大婶猛喝一声:“幺表叔!你后面有人!”董家财回头一看是举锥子的赵强,连忙放下背兜,一边奔跑一边喊:“来人啦!杀人啦!”那大婶也提高嗓门喊:“救命啦!杀人啦!”还没等赵强反应过来,一里之外就跑过来一群人,赵强一时心慌,把锥子扔进江里,正要往后倒退,后面也赶来一群人,往坡上走,坡上也站着三四个人。别无他法,赵强“咚”的一声跳进了江里。

    宽阔的长江急流而行,岸上的人们跟着漂流的赵强奔跑,纷纷喊:“打死这个狗日的!”“日妈看你活不活得成!”“妈卖逼胆大包天了!”赵强有相当好的水性,在汹涌的江水中顺江流下,连岸上追赶的人跑累了都还追赶不上。有人提出报警,但被阻挠说:“算毬了,恁大的洪水,他还活得成吗?”赵强在江里漂了10多分钟,已感脚下无力,飘浮的杂物又抓不稳,他已被洪水从岸边冲到江中,放眼望过来,这边人山人海,武警遍地都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赶紧往这边接连招手,人群霎时轰动,纷纷喊着:“河里还有个人!是活的!”武警赶紧将救生艇开过去,把赵强救了上来,瑟瑟发抖的赵强看上去相当可怜。等到了岸边,人群响起一片掌声,对武警的英勇之举感动莫名。一位干部模样的人问浑身发颤的赵强:“你从哪里漂过来的?”赵强抖着指向远处:“那上面的上面。”干部问:“你身上还有钱吗?”赵强摇摇头。看着这可怜的人,干部摸出300元:“来,去买点吃的,换身穿的。有啥子问题可以找政府解决,一切都会过去的。”

    赵强只是拼命点头,没有说话。人群中一个小姑娘看这叔叔可怜,拿出一块钱递给赵强,又飞快跑开。赵强捏着这一块钱的情景,被一名摄影记者拍下,两台摄影机也跟着围了过来,话筒对准他:“你能把刚才武警官兵救你时的情景说一下吗?”赵强仍不说话。那记者又让摄影记者换个位置站着,把镜头拉成特写:“你对救你的武警同志有什么话想说吗?”赵强从来没亲自遇到过这种情景,担心自己时间久了脱不开身,赶紧从人群中跑开。他一边跑一边想,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把董家财杀掉,如果杀掉了那他的目标就少了一个,董江莲就会尝到自己当年报警的沉重代价。他越这么想,就越没在意什么抗洪救灾,在街上什么东西也没买,就搭上一辆摩托,又向董家奔去。他的计划是,先找个距离董家较近的隐蔽地点躲着,等发现了董家财,使出全力一拳把他打死,反正已经弄了王坤,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又到江边,他注意到漂在岸边的一艘渔船。这个发现,使赵强把逃生的环节也想清楚了,一旦揍死了董家财,就赶紧上渔船,划到江对面去,再躲进深山老林。他又跑到董家的竹林中,趴在地上看了又看,时间过去了30分钟,仍不见人。“难道狗日董家财跑了?”他站起来,走进屋里,确实不见人影。从屋里出来,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他干脆躲在屋里。跑了太多路,他饿极了,到处找吃的,但什么也找不到,只喝了几口水。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焦急非常,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最后靠在墙上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他取下灶房的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看着闪闪发亮的刀刃,他笑了。赵强壮着胆子向董家财的二女儿董江惠家走去,反正都是董江莲的亲戚,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是一双。他深思熟虑地从各种小道行走,避免让任何人看到,在距离董江惠家200米处,他看到董家财正在二楼阳台抽烟。

    赵强显得相当嚣张:“董家财,看你狗日往哪里跑?”他举着菜刀,正要往屋里冲,但楼下大门突然被“砰”的一声关上,原来屋里还躺着董家财的女婿。赵强拼命地踢门,踢不开,又捡起一根木棒,砸玻璃窗,他发疯似地一边砸一边骂:“整死你狗日!整死你狗日!”董家财在阳台上喊:“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附近村民又跑了出来,赵强扔下菜刀,狂奔到渔船,柴油机已经坏掉,他拿竹竿撑着船离岸。岸上的人捡起鹅卵石向他掷去,他的额头、胸膛四五处被击中,但越是这样,他越是嚣张地对岸上的人发狠话:“老子要把你们这些狗日的一个一个全部杀光!”岸上的人不断打110和派出所的电话。由于人在渔船上,目标大,有的警察开着车来到上游,有的警察从下游往上走,试图两面夹击。但戏剧性的是,渔船又漂到了武警们的视野之内。武警再次开着救生艇把赵强救起,但他上岸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来自区治安支队的警察:“你叫啥子名字?”

    赵强沉默着。警察厉声问:“你叫啥子名字?!”估计声音太大,赵强被刺激到了,他也高声回答:“赵强!”旁边的两个便衣警察立即将他死死按住,一个警察大声说:“老子抓的就是你!”赵强被铐走,关在派出所的审讯室。在此之前,派出所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一半以上的电话来自王坤和董家财所在的两个村,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抓到赵强没有?”这让警察烦不胜烦,以至于接到电话就直接挂掉。村民们猜想,肯定没抓到,肯定逃脱了,肯定还要杀人,自己肯定要遭殃。一个个村民吓得赶紧回忆自己哪天没有借钱给赵强,哪天说了哪句得罪赵强的话,哪天又跟赵强的什么亲戚有口角之争。无数的电话,不管是打给亲戚还是朋友,都在叙述着同一件事:赵强杀人了,跑了,警察没抓到人,自己不安全,怎么办?有的还按照自己的臆想,把情节编造得相当细腻,说许海东借了5000元给赵强,又借了3000元给王坤,赵强找许海东再借时,许海东不借了,所以赵强就把怒火转移到王坤身上,要杀王坤,所以如果王坤死了的话,许海东也有责任,如果王坤医了两万,许海东起码都要赔一万……

    (五)

    许海东正拿着拍摄血迹视频的数码相机,在家向刚看病回来的母亲赵琳叙述事情经过,江西女人冯雪兰突然来到家门口,她表情憔悴,可怜巴巴地说:“海东,你三舅出了这回事情,可能还要跑回来杀我。我昨天想走,他不让我走,还打得我满头是苞,差点就把我杀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许海东懂她意思,当着冯雪兰的面,赶紧打了个电话给派出所吴斌:“跟赵强同居的冯雪兰到我家来避难,她担心赵强杀她。所以,你看你们能不能今晚派个警察到我家驻守?明早我就把她送走。”吴斌语气冰冷地说:“你这要求显然太不现实了,我们警力不够,也没有这种先例。所以,要么你就留她,但后果由你自己承担,要么你就让她走。”吴斌并没有在电话里提到赵强已经被捕。许海东只好打电话给一个在社会上混的朋友:“请你帮个忙,今晚到我家来,保护一个女人的人身安全,就一晚。”朋友没有多问:“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样,我再叫个人和我一起过来。镇上的兄弟伙我等会儿招呼一下,有啥子风吹草动,他们会过来帮忙。”许海东又加一句:“有砍刀就带两把过来。”朋友反问:“有这必要吗?”遂挂了电话。

    冯雪兰从脸上看不出是被吓的还是装的,她燃起一支烟:“我老家还很远,从这里过去,一路上吃点用点,差不多要500块钱。”她虚着眼睛打量着许海东,又说,“赵强熟悉交通路线,他可能现在就在县城车站等着杀我。”许海东像个愣头青,很爽快地摸出500块钱递给冯雪兰:“不用担心,你坐火车。火车上人多,周围警察也多,他不敢乱来。你说,他到底为啥子要杀王坤?又为啥子要杀你?”冯雪兰把钱稳稳当当地放在裤兜,一丝窃喜掠过,脸上的感激之情显得那么虚假:“谢了。你三舅这个人,认定的事哪个都挡不住。几年前,河边的孔八欠了王坤400块的打牌钱,王坤找孔八还钱,孔八不认账,说:不要说400,就是4000老子都有,只要你有本事拿得到。王坤回来找赵强帮忙,说只要收账成功,一人一半,赵强到孔八家里收账,被孔八喊人过来打了一顿,但是王坤连看都没来看赵强一眼。因为这件事,赵强家的竹子还被孔八喊人砍走了好多株。”关于她自己,她又说,“赵强怕我跑,但我能不跑吗?他一天到晚醉酒,喝了酒就借钱发疯,骂我打我,把我的头按在地上撞。”

    冯雪兰把头发拨开,头皮上两个血苞摆在许海东眼前。她接着说:“昨天晚上,赵强骑在我身上,嘴里咬着一把锥子,问我:你晓得这是啥子不?我说是锥子。他说你要是敢跑,老子就捅死你。我只好拼命求饶,我不跑我不跑我坚决不跑。他把屋里的东西打得稀巴烂,把门窗杂七杂八的甩在公路边,还骂说:日妈哪个狗日的敢来捡我的东西,老子砍死他。大家都是成年人,不怕你笑话,他昨晚也说了,说要和我睡最后一次觉,天亮以后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许海东想不明白:“我不是借了钱给他了吗?他怎么就是不出去打工,非要在屋里惹事生非呢?”冯雪兰冷笑道:“现在的物价涨得有多快,你又不是不清楚,你那点钱够他用?”许海东心想少来这套,你也不是东西,但没把这个话说开,只是说:“有没有听到他说过对我们家不利的话?”冯雪兰说:“当然说过。他说要砍许怀刚,要给许海东一点颜色看看,因为在他心中,借的是借的,给的是给的,你回来连条烟都没给他买。再说,你今天也不该报案,不该到派出所做证。”

    “扯淡!”许海东愤怒起来,“我不报案就是知情不报,见死不救。这种性质的案件,是入室杀人,报案人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侦查。”冯雪兰又冷笑道:“可他是你亲舅舅啊,你怎么下得了手?”许怀刚在一旁听得怒火攻心:“冯雪兰!你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你还念旧情,不管国家王法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都啥子时候了,你还护着赵强!赵强要是碰到我,矛头可以对准我,老子不怕!不要以为能够打三个擒五个就好吓人,老子花钱请人都把他拿得下,他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算哪根葱?”许海东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幼稚善良了,明摆着,冯雪兰要钱是真,并且还在其中带着这层含义,那就是如果这时不把她伺候好,她日后就会跟赵强添油加醋地说谁谁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谁谁谁必遭报复。他感到面前这个女人深不可测,纯属烂人,一句话也不再说。许海东的两位社会朋友来了以后,他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让两位朋友上楼睡觉。

    不出所料,第二天一大早,冯雪兰没有上车,而是继续留在这地方生活着,照样抽着烟、打着牌,好不自在,没米了就到许怀刚家拿。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四处打听赵强被关在何方,甚至两次跑到派出所,仅仅是为了能够让警察帮忙问问赵强:她的手机被赵强扔在哪里了?村里的人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随时可能在以后被传到赵强耳朵里,这个冯雪兰只要一天呆在这里,村民们就一天不敢乱说话,仿如一颗定时炸弹。此时赵强已被转到精神病院,医生诊断,他属于间歇性精神病。这给警方出了一道难题,如果赵强是在精神病状态下将王坤刺伤,就不用负刑事责任,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民事责任也只能靠协商,照他这家底看来,也很难谈得上有什么赔偿能力。派出所的吴斌为此通知村委会主任张胜,两人长谈许久。

    许海东的电话响了,是张胜。张胜说:“我刚从派出所出来,警察的意思是如果你三舅治好了,可能被立即释放。他如果释放,像有些人说的,不杀十个都要杀八个。我跟派出所说,你们能不能保证这个人今后不再犯案?警察做不了这个承诺,只是建议我找民政部门,要求精神病院对赵强实施强制治疗,相关费用由民政部门承担。”许海东没有表态,只来了句“继续说”。张胜说:“我作为这个村的村委会主任,有责任保护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就我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这起案件背后一定有人唆使,具体是哪个,要警方重新调查。你三舅这个人,有天给我打电话,要向我借2000块,我说我没钱,他说那就借200块,我说200块也没有。他就跑到我家说:你把裤兜翻出来给我看。我翻出了大概100块的零钱,他一把就抓过去了,还笑着说:你不老实,这不是明明有钱吗?他还跟我的老丈人借过钱,跟我们湾湾里住的那些人都借过。可以说,你三舅几乎已经借遍了。”

    (六)

    王坤、孙素琴和儿子王晓飞从区医院回到家中时,已是案发之后的第五天。天上明月高悬,天气依旧闷热,王晓飞光着膀子坐在许海东面前:“今晚我过来,没有别的话讲,就是两个字:感谢!”说完,给许海东磕了一个头。许海东赶忙将同龄的王晓飞扶起:“举手之劳,不必言谢。”王晓飞坐定:“我知道我们这个地方人心太复杂,我是绕了很大一个圈偷偷过来的,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来过你这里,免得给你添麻烦。事情的经过,爸爸苏醒以后讲了一些,我大概都知道了。但我听说,你三舅可能要放出来,我们已经在医院花了8000多元,但跟派出所的人又不熟,你说我该怎么办?”许海东递给王晓飞一支烟:“我能理解你现在特别难做。按社会上那一套,找个人把赵强黑整一顿呢,又要牵连到自己。按政府那一套,可能会将他释放,但你的公道就悬了。我的意思是,你去找派出所的吴斌,摸摸他们的实际情况,然后有权提出你的想法,比如深入调查、重新取证。按法律办事,他们不会不理你的。”

    王晓飞说:“现在回想起来,不幸之中有几个万幸。一是我爸爸活过来了,现在能下床走动;二是当天妈妈没有在家,不然也会被杀;三是我娃儿没遭毒手,还被你二叔抱过来了。但是,警方现在的态度我确实不能接受,你晓得,我不是没脾气的人,人不能被杀到颈子了还不吭声。”王晓飞努力去想赵强为什么要下此毒手,“我回来才听说,在杀我爸爸之前的头一天,赵强已经干了两件事。一是在他堂弟赵军家,他把赵军一家人的衣服、电器、床铺等等全都烧了;二是在他亲弟弟赵正家,他把人家的门打烂、窗砸烂。这都是趁赵军、赵正全家在外打工,屋里没人。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多年前赵军曾经向你外婆泼粪,把她逼疯、逼跑了,然后赵正的媳妇董江莲因为被赵强强奸告发了他,他报复。但我爸爸跟他没啥子仇啊,他出狱以后,要啥子东西,爸爸都借给他。”在场的许怀民说:“我听说是赵强喊王坤帮他做洗衣池,但王坤没答应。”

    王晓飞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人这个东西,你要相信,绝对不可能因为一个突然的事情就搞出要人老命的事。我回来听到怀疑得最多的,是我们隔壁的罗老四。我听爸爸说,罗老四一直跟爸爸有矛盾,在案发前几天吵过一架。罗老四这个人你也清楚,输得赢不得,霸强得很。他跟赵强两个人走得近,经常一起喝酒,有没有可能是罗老四喊人收拾我爸爸?我还听到有人在讲,说只要赵强给我爸爸一点颜色看看,罗老四就拿500块给赵强。”许怀民不相信这种说法:“我们这个村的人说的话要是信得的话,母猪都要上树。人的嘴巴杀人不眨眼,好多矛盾都是嘴巴乱毬说引起的。但晓飞你放心,他赵强今后出来,老子看到他就打警察电话,反正我手里有四五个警察的电话,日妈看他敢把老子咋个。”王晓飞抱歉地说:“哎呀,这个事情不该发生,但已经发生了,你们帮了忙,又被添了麻烦,确实很对不起。”

    半个月以后,冯雪兰仍然留在村里。黑夜中,在当初抬王坤上120急救车的公路边砖房里,一群人围在一张牌桌四周,看四个人打着牌,老板娘刘二妹负责抽牌钱。打牌的四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冯雪兰、王晓飞、许怀刚、罗老四,身体好得差不多的王坤坐在儿子王晓飞旁边,看得入神。座位上的五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恩仇。冯雪兰依旧叼着烟,十足的江湖味道之中多了点柔和:“我昨天到精神病院看到赵强了,他大哭一场,我大哭一场,医生也大哭一场。他喊我不要走,一定要等他出来,重新过生活。”王坤不爽:“出来?出来再杀我一刀还是我还他一刀?”冯雪兰软绵绵地说:“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人嘛,一辈子哪里不摔着碰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晓飞收起牌:“那你说,咋个了?公了还是私了?”冯雪兰装着没听见:“打牌打牌。反正又不是我杀人,跟我有什么关系?”罗老四把牌往桌上一放:“我不打毬了。你们慢慢闹。”

    许怀刚起身往外走,冯雪兰紧随其后。许怀刚边走边说:“你脑壳多根弦嘛,哪壶不开提哪壶。想活命,就把嘴巴闭起。万一人家怀疑是你唆使赵强杀人的,你跑得脱?”冯雪兰紧紧贴着许怀刚:“那我以后不说了嘛。诶,我又没钱用了,现在饭都还没吃。”许怀刚喝得二晕二晕:“小问题,包在我身上。但是今后在人前人后,你不要把我们两个的私事说给别人听哈。我对你不薄,你看那年你一个人在家,我帮你干了好多个活路,一分钱没要。”冯雪兰碰了碰许怀刚,脸带坏笑:“但人家也没亏待你嘛。”到家时,许怀刚正要从冰箱取面,被赵琳喝住:“耶,许怀刚,你简直成了野人了,现在都晚上十点了,继续打牌嘛,还吃啥子面哦?不准吃!”冯雪兰温和地说:“我还没吃。”赵琳有些话不想明说,转过头去,睡下说:“许怀刚,我跟你说清楚,你的生活我不管,但你不要影响我。”许怀刚“嘿嘿”一笑,对冯雪兰说:“走,我们先到楼顶收玉米仔,要是下雨就完蛋了。”

    在撒满星星的夜色中,只听楼顶传来阵阵笑声和玉米仔的沙沙声。许怀刚大汗淋漓地抱着冯雪兰:“还是你最好,你就是跟错了人,跟赵强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亡命徒在一起,只有你吃亏的,没有他吃亏的。我跟我媳妇不和,她倒死不活的,还老是跟我起矛盾。不是我吹,日妈现在我是想咋个就咋个,哪个管得到我?我有气力,能挣钱,过一天算一天。”他望着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发光的东西,天天晚上都要挂起,为啥子?就是想发光。人活着也要发光,发光就是快乐,快乐就是自己看得起自己,不管那些风言风语。一朝天子一朝臣,浑浑水养浑浑鱼,啥子都是日白耍的。”说完,从包里摸出100元递给冯雪兰。冯雪兰说:“赵强可能没几天就要被送回来了,到时我们之间又要断绝关系了。”许怀刚哈哈大笑:“老子早就看得淡得很,你莫跟我扯这些废话。我都快60岁的人了,啥子风浪没见过?只要你不捅事,赵强不会把我怎么样。要是赵强跟我硬斗硬,老子把他干掉,然后就干掉你。你清楚了吗?”冯雪兰吓得直点头。

    (七)

    精神病院里,赵强刚刚被注射了一针,眼白上翻,又沉沉睡去。他原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一定是个个都恨透了他,个个都要杀他,但他其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他发生丝毫改变,打牌的依旧打牌,喝酒的依旧喝酒,说闲话的依旧说闲话,发狠心的依旧发狠心,呆滞的依旧呆滞,麻木的依旧麻木,疯狂的依旧疯狂,纵欲的依旧纵欲,偷偷摸摸的继续偷偷摸摸,嚣张跋扈的继续嚣张跋扈。世界是什么样,它依旧是什么样。渐渐地,没有人再去追究谁杀过谁,怎么杀的,为什么杀,甚至连以后会不会又杀,也越来越不像个该考虑的问题。所有的鲜血像从来没流过一样,被淹没在充满魔力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时间里迟钝着,忘却着,承受着。

  许海东想到这一切,用力摇摇自己扛在肩上的脑袋,来到房间默默收拾衣物,一一装进行李。他决定这次离开之后,要很久很久才回来,就像漂流在汹涌浪涛之上颠簸沉浮的破船,不知几时能归。楼上躺着喝得大醉的父亲,楼下躺着病痛哀嚎的母亲,屋后响起二叔与二婶的激烈争吵,小堂弟的大声尖叫,小堂妹的阵阵痛哭,摔碗摔碟摔风扇摔电视,奶奶也剧烈咳嗽着从屋里慌忙走出来……许海东感觉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只是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又用力摇摇自己扛在肩上的脑袋,望着洪水退去的长江,望着黑夜中如荧火虫一样闪耀的盏盏远灯,心里难过极了,就像找不到家的方向的弃儿,整张脸消融在闷热干燥的空气中,看上去是那么漠然,那么无助,那么孤单。

    (作者为作家兼签约公益歌手,1983年生于重庆,崛起于社会底层,业已奋笔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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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简介:简介:杨银波,1983年生于重庆,崛起于社会底层的作家,2003年正式出道写作,2010年成为重庆华龙网传媒公司签约公益歌手,曾系第五届全国网络歌手大赛西南赛区决赛第六强。

创建于 2008-11-06 被浏览 4898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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