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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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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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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活说红楼梦 下

作者: -上传日期:2012/11/2


 

王蒙活说红楼梦 下

 

 作者:王蒙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高明的进谗者贾环与袭人
  我再讲一个事件就是宝玉挨打,宝玉挨打的事件自有非常复杂的情况,牵扯到我前面谈到的政治资源的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在所有的环节里头北静王对贾府是特别有好感的,跟他们是一个大山头,而后来查他们家的平西王,和追蒋玉函的忠顺王,跟他们家的关系相当紧张。忠顺王派管家到他们家来追问贾宝玉蒋玉函的下落,贾政非常紧张,因为贾政想到他们家和忠顺王素无来往,素无瓜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走动,他派了一个总管来找一个人,找一个戏子,他觉得这个事情非常的凶恶。所以在这一点上来说《红楼梦》的好处就在这儿,贾政打贾宝玉实在是贾宝玉捅下的这娄子太大了,他私藏蒋玉菡,这里头的利害,这里头他能够给贾政所带来的危险是宝玉所没有想到的。
  在这个挨打事件里还有一个特别有趣的就是贾环的表演,贾环那么多低级表演,什么把蜡烛推翻了烫了宝玉,然后其它地说一些话,他的丫环彩云跟他说什么话,然后他又不信任,不识好歹,都是很低级的表现,很小儿科的表现,属于很弱智的表现。在为贾宝玉进谗言这一点上,贾环简直是一个天才,他是个天才的进谗者。贾政正在生气,对宝玉正气着的时候,贾环从那里跑过,贾政大怒,你跑什么?过来!这个贾环处在一个很不利的地位,因为按照他们家的规矩不允许跑跑跳跳的,走路走四方步才行,但是贾环立刻说,我本来不敢跑,那边儿有一个丫环投井死了,脑袋泡得老大,我害怕所以我才跑。结果贾政问谁投井死了?怎么回事?就说是太太,就是王夫人房里的金钏,听说我哥哥宝玉要强奸她,没强奸成,她投井死了。多会进谗言啊!什么都沾上点边儿。宝玉绝无强奸金钏的意图和行为,连性骚扰都算不上,但是宝玉确实是跑到金钏那里耍贫嘴去了,而金钏跟他讲讨彩云的事被王夫人在那里假寐听见了,所以起来啪一个嘴巴给造成了这个后果,所以他也沾边儿的。所以你要进谗言,你不能说毫不相干的事,你得多少沾一点儿边儿;第二他是在贾政盛怒的时候,不是盛怒的时候比如说贾政一点都没理他,贾政正在看书,读子曰诗云,贾环跑过去,说爹爹,向你汇报一个情况,我哥哥可成了强奸犯了。这个可起不了作用,而且相反的贾政会去查一查,查一查是怎么回事,一问不是这么回事,啪一个嘴巴打贾环身上了,这么小就学得这么坏,下流的种子!所以他非常会找时候,这两件事加在一块儿就打下去了,这是一种高明的进谗言。
  还有就是袭人的进谗,她也非常高明,因为她不点明,她不说是谁,她并不像是对任何人有仇,这是第一点,不点明的进谗,高雅的进谗。第二就是说她牢牢地掌握着主流的意识形态,因为主流的意识形态看得最重的就是防淫,就是所谓王夫人说的"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我的孩子这么善良这么好,都被你们这些丫头教坏了,这是她最防范的一个事,是她的一个心病,宝玉越大她就越觉得危险,觉得他有陷入邪恶的危险,所以袭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宝玉挨打之后她说要说这次挨打,也该管教管教了。所有人都在那里为宝玉哭,为宝玉扇扇子,连薛宝钗平常不入情的人都在那儿扇扇子,为宝玉得罪别人,薛宝钗跟她哥哥都急了,把薛蟠都引急了。但是袭人独具慧眼,看问题高人一等,说这个,该管!一下子就引起了王夫人的敬意。然后就说他越来越大了,整天虽然说是姐姐妹妹们,老这么一块儿,都不怎么像话,有危险,应该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王夫人感动的,后来提起袭人说袭人的好处你们哪里知道啊!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这也是一个高级进谗者。我讲这些的目的不是教你怎么去挑拨离间,害人,而是说我们要警惕这种进谗者。
  探春的一个嘴巴响彻乾坤
  《红楼梦》里最大的事件,当然还有后边的被抄家,不管这后四十回是谁写的,但是抄家的前前后后应该说写得还是很精彩的,很可信,也很见人物的性格,但是我觉得最大的事件,如果我们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就是搜检大观园。这个事件实在是写得又生动,又真实,又合情合理。我前边说了,是由于芳官和晴雯在那儿制造假象,害了自己,使得大观园,贾府的气氛变得严重起来,而且贾母也发了话。但是从一开始探春就比较清楚,探春就劝贾母说他们耍耍钱不是什么大事,受到贾母的批判,认为探春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阶级斗争熄灭论的嫌疑,不被贾母所庇爱。所以探春只好一句话也不说,只有一个清醒的人就是探春。然后紧接着搜查出了这些事以后又出现了迎春的乳母也是因为赌钱被抓,她的乳母的媳妇王住儿媳妇来说情,但是迎春不管,然后王住儿媳妇就说了许多埋怨迎春的话,而且这里边又发生了一个盗窃贾母给的攒珠累金凤,偷着把它典当了来耍钱的事件。遇到这种情况又是探春来帮助她的姐姐,帮助迎春,这里面又流露了探春对王熙凤的不满,说二奶奶病糊涂了吗?弄得这些人好像也来辖制我们,像王住儿媳妇这种人,她先要把二姐迎春制服,然后制服我和四妹,大排行她是老三,四妹是惜春。她把平儿叫来,她说话非常的难听。
  这里我顺便说一下,我一次一次地看《红楼梦》,我渐渐地感觉到探春对王熙凤有一种意见,有一种腹诽,但是她没有办法说,探春的水平实际上比王熙凤高,王熙凤也表示过,说探春这人厉害,她的心计、心眼、脑袋的够用度跟我不相上下,但是她有文化,掌握着文化这个利器,知识就是力量,她比我强多了。所以在探春代理家政的时候,她告诉平儿,对探春的话说什么是什么,尤其是探春要驳回一些我的什么事的话,你一句都不要辩驳,因为我知道探春的厉害。
  但是探春又有不利的地方,因为她是庶出,不是大老婆生的,再一个她是个丫头,是外姓的,早晚要嫁出去的,所以她不可能管太多的事,所以探春也抑制着自己,不多表示自己的不满,但是最后最后她把自己的不满表示出来了,你们看看在整个搜检大观园的过程中,连黛玉都一句抗议的话都没有说,而只有探春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情绪。她从一上来就对贾母提不同的意见,然后又敲打平儿,敲打王熙凤,而且她上纲非常之高,她先说我原比别的人歹毒,如果我们家的丫头偷了东西,我就是第一个窝主,因为我这个人歹毒,不止我自己放东西,她们的东西都在我的箱子里,这话多么厉害啊!她是身先士卒,背水一战,你们要折腾你们折腾我,我的丫头不许动。王善保家的不知道探春的厉害,她看完了箱子以后她还要过去搜身,要安检,她摸摸探春的衣服说我们都检查过了,连衣服我们都看过了,啪一个嘴巴,这个嘴巴太棒了!不是说所有的嘴巴都不能打,这个嘴巴太棒了。《红楼梦》让人看着非常窝囊,所以冰心就跟我说她从小就看不进去《红楼梦》,看着实在生气,没劲,但是我们看完了《红楼梦》为什么没有得抑郁症,就是因为探春的这一个嘴巴,这一个嘴巴就把所有的鸟气都发泄出来了。探春给王善保家的这一个嘴巴叫做金声玉振,响彻乾坤,余音绕梁,千年不绝!
  王善保家的这种丑陋,这种挑拨是非制造事端,迫害青年,挑拨离间,坏事做尽,丑恶已极的人,如果她不挨一个嘴巴,中国还有希望吗?世界还有希望吗?这个历史任务探春来完成了,而且探春上纲上得高,她的意思就是说果然渐渐地来了,原来咱们不是议论着甄家吗?甄家被抄了,现在轮到咱们了,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第二次说,第一次是冷子兴说。),光靠外边杀过来我们一时死不了,但是我们自杀自灭我们就一定完蛋。这纲上得多么高啊!这是从治国平天下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啊,再没有这么高明的话了。许多年前我评论这个,我说探春说的这话纲上得太高,前边我又找不出蛛丝马迹来,我有一个解释就是说这是曹雪芹说的话,他忍不住让他的人物说出来了,因为这个是小说家最难摆脱的一个诱惑,我就摆脱不了这个诱惑,我要想说的话开头别急着说别急着说,最后不定从谁的嘴里早晚给捅出去。可是我最近又读,我就看出来了,我觉得曹雪芹这样的小说家可真是无与伦比,探春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其实她对王熙凤的管理早有意见,但是她那身份她又没法提;第二,她从一上来对贾母的恶声恶气她又有意见,她对这种人为的制造一种紧张气氛,就是为了搜查一个绣春囊,结果还没搜到,最后绣春囊是哪来的,永远也不知道,是司棋的吗?是司棋的表哥带来的吗?也没有明确说,最后弄得鸡飞狗跳,弄了好几条人命,司棋也给害死了,晴雯也给害死了,也没有查出来。所以探春有这么一套上纲上线的,非常沉痛、非常激烈的批判,这实在是全书的一个高峰。有另一种见解是按照一分为二划分阶级阵营的方法,就是说探春这个人很坏,因为不管怎么样她是忠于主流意识形态的。我觉得我们不一定把他简单的分成两个阵营,我们只能说探春的见识高人一等。相反的最不能让人满意的是林黛玉,林黛玉不是反封建吗?林黛玉不是经常表示不满吗?怎么她对接受搜查,我这话有点儿不雅,就是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另外在搜检大观园里头也还突出了王善保家的这样兴风作浪,挑拨是非,小人得志的丑类,你看她搜检别人的时候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她最后搜出自己的亲戚来的时候自打嘴巴的那种出丑的样子,我觉得对这样的丑类我们也应当有相当的警惕。还有些政治人物,比如说醉金刚倪二,鲍二这样的一些人物,在某种场合他是奴才,他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变成刁奴,变成非常危险的人物。
  《红楼梦》一上来就讲"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很多人表示质疑,有很多人认为这句话说得不好,认为我们的文学不应该提倡世事洞明,不应该提倡人情练达,我们的文学应该提倡真情,应该提倡放弃利害和得失,应该歌颂那些失败的追求,所以文学绝对是歌颂楚霸王,没有一篇文学作品歌颂刘邦,所以不能够说世事洞明皆学问,这也是一种观点。但是我个人觉得如果一个人既善良又聪明,既经验丰富又有他的正义感,不是比那傻善良的人更好吗?所以我上述所讲的《红楼梦》里的政治有很多人性的黑暗,有很多人性的邪恶的东西,但是这些邪恶的东西我们需要了解它。我们有时候说一个人幼稚,说一个人不成熟,然后我们说一个人成熟,非常遗憾,恰恰是说他对于邪恶的了解与抵制程度。 我们说这个人很可爱,很天真,如同赤子一般,如同婴儿一般,他同时又很小儿科,就是说他好心是有的,但是他不能洞察邪恶,而看完了《红楼梦》,他的好处是让你能洞察邪恶,同时你仍然欣赏真情,你仍然欣赏贾宝玉、林黛玉、史湘云、晴雯等等,他们的真情,仍然能够欣赏世界的另一面,青春的,光明的,美丽的那一面。
  《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详写日常生活,饮食起居,冬秋春夏,较少重大事件。金钏跳井,尤氏自尽等虽属人命关天,毕竟人微命贱,不影响贾府的整体荣华富贵安乐享受局面。前八十回中大场面大冲突主要两件,一是第三十三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即宝玉挨打;一是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出自雪芹手笔的是前八十回。这八十回中自前四十回到此后
  的四十回有一个明显的发展,甚至可以叫做转变。前四十回宝玉还在童稚未褪的时期,不仅闹学堂(第九回)是孩子气,他与秦可卿、花袭人、秦钟间的苟苟且且也流露着未省世事的天真。他与黛玉的关系套用马克思主义讲工人运动的术语叫做还处于"自在"的阶段。王熙凤正在崭露头角,协理宁国府也好,弄权铁槛寺也好,所向披靡,势如上午近午的太阳。再加上此书开始时候关于石头、关于木石前盟、关于太虚幻境与金陵十二钗套曲,以及关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贾元春才选凤藻宫""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等的描写,使前四十回具有一种开篇景象,"创世"喜悦,给读者以一种"乐莫乐兮新相知"的清新感至少是好奇心。
  这四十回中也有一些严肃的与沉重的东西。甄士隐女儿的失散、家道的衰微是痛苦的,却毕竟是相当概念化的,它预示了贾府的盛极而衰、色极而空的走向,却远远没有拿出足够感人的生活、形象与情愫。秦可卿死前的托梦十分要紧,但也与冷子兴的"演说"一样,指出问题,忠言逆耳,却毕竟提得太早,又在梦中,打动不了谁,贾府的人们正陶醉于自身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的清醒的辩证法刺不痛也救不转贾家一个又一个虚骄浑噩的"乌眼鸡"式的灵魂。而作者的曲笔绕开了围绕着可卿之死的丑闻,并进而以耻为荣,以悲为喜,渲染了丧事的排场及宝玉路谒北静王的宠遇--贾宝玉恐怕还有曹雪芹的未能免俗的沾沾自喜在谒北静王的一刻跃然纸上,真实得很。
  使宝玉自惭形秽的秦钟,秀美则秀美矣,其行事甚至其死亡写得如同一只猴子。宝黛钗的三角关系虽然麻烦却不乏稚趣。宝玉参禅、参《南华经》,一捅就破,轻如鸿毛,为生命(存在)所不难承受。袭人娇嗔,平儿软语,晴雯撕扇,龄官画蔷,众女儿活动于自己的领域及性格的规定性中,虽非游刃有余,绝不捉襟见肘,实乃差强人意。只有金钏之死如晴空霹雳,利剑穿心,令人惊恐震动于贾府平平常常乃至和和气气外表下的司空见惯的残酷。恰恰是这一事件使宝玉被贾环所谗,宝玉冤枉地却是绝对事出有因地成为贾政惩戒的罪人,成为贾政维护正统礼教羽箭的理所当然的靶子。宝玉挨打是前四十回的高潮,是一个提纲挈领的总结,是贾政回天无力,贾府后继无人的一个象征性的却也是斩钉截铁的结论。
  此后四十回柳暗花凋又一悲,大观园才修起来立起来,便迅速地走向破败、支离、衰微。挨打以后宝玉长大了,与黛玉的感情在赠帕题诗之后已经得到了确认与默许,可以说宝黛之盟已经确立,他们的爱情已由"自在"进入"自为",再闹误会口角也已经带有血泪生死的严重性质。凤姐泼醋混战也好,大闹宁国府也好,效戏彩斑衣也好,虽然皆胜,却也一次又一次地付出了代价,渐露不支。晴雯补裘,平儿掩镯,勇而力尽,善而未功,读者旁"观",便觉不是滋味。各种矛盾,更是洋洋洒洒而来。嗔莺咤燕,尴尬人事(贾赦讨鸳鸯碰壁);薛蟠遭打,嫌隙偏生(邢夫人找碴整王熙凤);加上茉莉蔷薇、玫瑰茯苓的混战与"红楼二尤"的横空楔入,按下葫芦起了瓢,奴才们互不相让,主子们各怀鬼胎,使宝玉及众姐妹的吟诗行乐似乎是进行在火山脚下乃至火山口上。"创世"早已完结,新朋渐成旧友。"上帝"把人造出来之后,人想要做的是享福,实际做的却是厮斗。明枪暗箭,战云密布,以斗争福,以斗卫福,却又以斗破坏了他们主奴人等相属相悖却又相通相成的"福"。于是乎在这四十回即前八十回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现了抄检大观园的不可思议的凶险事件,成为这四十回而且我要说是全书的高潮,成为各种矛盾的一大荟萃,成为八十回曹著《红楼梦》的事实上的结局。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后,第七十五回"异兆悲音",第七十六回"凄清""寂寞",第七十七回晴雯夭亡,七十八回"杜撰芙蓉诔",都可以作为抄检大观园的余波来读。第七十九、八十两回写夏金桂、香菱、迎春诸事,另表一枝,虽仍属十二钗故事,却已只见骨头不见肉,艺术水准更像高鹗续作的另外四十回了。
  对待"抄检大观园",看之重、言之痛、怒之深、虑之远、慷慨陈词、声泪俱下的是探春。人们熟知的探春的下面一段话,上纲之高,令人咋舌: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
  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好一个探春,果然如第五十五回王熙凤对她的评价:"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她的"利害"(即厉害)表现在第一,她是把抄检大观园这件事作为走向"一败涂地"的必然结局的一个重要环节,一个凶险的征兆,一个终于被(锦衣府)抄家的事前的预演来看待的,叫做"渐渐的来了"。什么来了?一切厄运直至灭亡的全过程和各种事件来了。第二,从某种意义上说,探春认为,这种预演,这种自己抄即"自杀自灭",比被抄即"外头杀来"更可怕,更能致己于死命。因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也就是说,抄检大观园事件中,蕴藏了致贾氏家族于一败涂地的一切危机,一切病灶。
  单从小说文本来看,探春这一段话略显突兀,因为此前的文字未能表现探春姑娘对于贾府的兴衰荣辱浮沉治乱命运的整体性思考。探春在与宝钗李纨联合执政、三套马车、兴利除弊之时,似乎也还兴致勃勃,能与宝钗一面讨论俗务利弊,一面引经据典地逗嘴(第五十六回)。其次,在顶住赵姨娘的压力、维护自己的主子身份以及在贾赦欲收鸳鸯为妾触怒了贾母时,挺身而出为王夫人辩护等事上,探春的表现都是积极的与有为的,远没有这样愤激绝望。为何未见别人大声疾呼地反对抄检,独独探春这样"言重"呢?这里也可能有作者未及写出的因素。我们可以设想,探春在联合执政一段以后对贾府的家政痼疾了解得更深忧愤得更广,我们还可以设想探春毕竟还是少女,容易冲动,自尊心备受"抄检"的伤害,因而言重了。但更为合乎逻辑的是:第一,这样深刻的论断决非探春冲口而出,她早有感受早有忧思,不过此前未及一一写出罢了。第二,更重要的是,这样深刻的论断实出自曹氏雪芹之口,没有过来人的清醒与犀利,很难说出那一段话来。通过自己的人物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是小说家包括伟大而且客观如曹氏者很难抵挡的诱惑,对这样的现象很难一概抹杀,这大概也是文无定法之一例。好在这话由探春说出,也还算"基本属实",没有违背她的身份与性格。
  但无论如何,探春的那一段话已是对"抄检大观园"的不移之论,一针见血,精彩确当,直捣要害,字字千钧。
  抄检大观园的缘起与始末,只有阴差阳错四个字可以讲得贴切。
  第一,赵姨娘为贾环讨彩霞事去求贾政,趁机汇报了宝玉已"有了"一个丫头(当指袭人)"二年了"。如此这般略去赵姨娘与贾政之私一段,赵姨娘房内丫环小鹊跑到怡红院报信:"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此段虽然惜墨如金,赵姨娘与宝玉的矛盾,赵姨娘在贾政面前"点"宝玉的"眼药"得手之势已出。
  第二,宝玉临阵磨枪温书,内心其实"深恶此道",晴雯建议宝玉装病蒙混过关,宝玉与贾政的价值观念的矛盾再次突出。
  第三,"金星玻璃"即芳官报告"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晴雯为制造宝玉唬病了的舆论强调此事的严重性,并斥"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之说为"放诌屁",只准小事化大,无事化有,不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从而惊动了王夫人和贾母--晴雯何尝料到,她将成为很大程度上是由她制造出来的紧张空气的受害者?
  第四,贾母从而论述:"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每天只是"吃两口""睡一觉""顽一回",自称"老废物",生来"享福"(均见第三十九回)的"老寿星"贾母,突然发此恶言,却原来享福的人对服务的人全不信任,主奴阶级矛盾,从来就难以调和。众姐妹"都默无所答",独探春汇报揭发了下人们设赌与争斗相打之情。贾母就此引申:"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趁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做不出来。"既如此保不住不如此,既保不住不如此就免不得更加如此如此,导致 "何等事做不出来",这种从苍蝇的前提得出大象的结论来的独特推导逻辑(或反逻辑),在我国也算"传"之长远而且普及的"统",从正心诚意推导到治国平天下的《大学》之道,遵循的便是这种逻辑。探春的积极汇报导致了令探春痛心疾首的"自杀自灭",真是动辄走向自己的反面。所以"探春听说,便默然归坐",她也老实了。
  第五,林之孝家的不敢怠慢徇私,"忙至园内传齐人,一一盘查......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出二十多个"赌犯",其中三个为首的,两个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又是走向反面;另一个是迎春的乳母。搞得大家无趣,全都灰溜溜的。此事暴露了围绕迎春的诸种矛盾,特别是迎春之软弱与邢夫人对迎春、探春所受待遇"不公"之不服气与邢夫人就此事对贾琏、凤姐之不满。邢夫人到迎春面前露骨挑动,矛头直指贾府的"大拿"凤姐及其夫贾琏,暴露出的矛盾就更带有根本的性质了,它牵扯到贾府主要是荣府的管理大权谁属的问题,也牵扯到贾赦贾政两房之间的矛盾。凡此种种,大体上从宝玉装病开始,引起了大观园气候的恶化,构成了抄检的前提性的气氛与背景。
  第六,邢夫人自傻大姐处"缴获"了绣春囊,也就是得到了向凤姐的管理权、向贾政王夫人的优势、向贾母对贾政一支的偏宠挑战的炮弹。
  第七,邢夫人的不忿影响了迎春乳母的子媳,于是爆发了此子媳与绣桔后来加上司棋的口角,扯出了迎春的财政亏空麻烦,主子间的矛盾演化成奴仆间的矛盾,这也是必然规律。之后探春、平儿(并代表凤姐)介入,宝玉欲为柳家媳妇之妹讨情而未能,事情更成为一团乱麻。还没抄家,天下已经大乱。同时,中间插了一段邢夫人要挟贾琏为她迁挪二百两银子,并点出"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的秘密,使邢夫人向贾府主流派贾母--王夫人--凤姐挑战的形势更加明显和紧张,凤姐与平儿猜疑一通,不得要领,说明凤姐至少在此事上陷于被动招架的地步了。
  第八,邢夫人派亲信王善保家的将绣春囊封了送给王夫人,将王夫人的军。素日"遮天盖日" "赫赫扬扬"(邢夫人语)的王熙凤成了嫌疑犯,只剩下跪在王夫人面前申诉辩诬的份儿。王夫人亲自出马抓"勘察",有意识地安排王善保家的做抄检的先锋大将,凤姐跟着走成了陪同,说明大观园的管理秩序权力秩序出现了异常情势。
  第九,王善保家的趁机打晴雯的小报告,使与绣春囊毫无瓜葛的晴雯成为此次整饬风纪的行动的第一个打击重点,直至被逐、屈死。这既反映了晴雯急躁任性,关系学上有问题,更衬出了王善保家的之流对得宠的漂亮丫头的嫉恨已久及袭人的早期铺垫的效应,袭人麝月做人路线的胜利。
  第十,晚饭后抄检开始,王善保家的一马当先,"请了凤姐入园",首先一个遭遇战是在怡红院与晴雯进行了面对面的战斗。
  第十一,凤姐提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薛宝钗处处设防,"一进角门......便命婆子将门锁上"(第六十二回)的必要性、有效性即不战而胜的优越性显现出来了。
  第十二,王善保家的自取其辱,挨了探春一个耳光,又被待书抢白一顿,平儿解劝,凤姐服侍探春睡下。她们身为抄检队的成员,又一直是管事的,实际却站在抄检的对立面,看抄检最卖力最冲杀的王善保家的笑话,这种现象着实微妙。
  第十三,在惜春家发现了入画的藏物,入画虽有小疵,并无大过,抄检队并未怎样,惜春却一味逐之。惜春的洁身自好的另一面竟是如此残酷、自私、不近情理,也令人?}得很。原来恶行不一定全部出自恶人,惜春不是恶人,王夫人也不是恶人,但她们的恶行仍然令人触目惊心。而后,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王善保家的一行抄检大观园的最大战果是破获了她自己的外孙女儿司棋箱中藏放的男人用品,暴露了司棋与其表兄的私情。凤姐与凤姐手下的周瑞家的趁机对之狠狠奚落一番,算是凤姐等于此次占下风头的事件中唯一的一点反击。王善保家的自打嘴巴,"只恨没地缝儿钻了进去"。
  第十四,绣春囊或同类"淫秽物品"的窝主并没有查出,抄检的这一起因似乎被忘在了一边。毫无牵连完全无辜的晴雯、芳官被逐(回家或出家),虽有小疵但完全与此次抄检重点无涉的司棋特别是入画也落了个被逐的下场。
  抄检大观园的前后与过程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纵横交叉,像个八卦(更正确地说是以上的十四卦)阵。而作者写得这样头绪分明,入情入理,用简洁的笔墨写出了大观园的这场史无前
  例的大混战,写出了这么多人物的各自的音容怒貌、外表内心,与他们之间的利害恩怨友敌真伪。《红楼梦》写到这里,确实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极致,已经写不下去、写下去也超越不过去了。这样的手笔,这样的洞察力和表现力,当令那些把生活简单化、"小儿科"化的小说家、评论家愧死!
  很明显,抄检大观园的主导人物是王夫人。一向很有身份、很有"派"又很有修养的王夫人在绣春囊事件上如此紧张激动,如此凶恶反常,不是没有原因。
  其一,她受到邢夫人的压力。贾赦为兄,贾政为弟,按道理贾赦应该处处占先。但实际上贾赦邢夫人在荣府处于靠边站的地位。可能是由于贾赦没出息,可能是由于邢夫人没背景(即娘家没势力,从"傻大舅"的行止似可看出邢家的低水平),也可能是由于贾母不喜欢贾
  赦,或三者兼而有之、三者互为因果;反正荣府的主流派是贾母--王夫人(贾政)--王熙凤(贾琏)。王熙凤虽为贾赦儿媳,但贾琏并非邢夫人所出,而熙凤又是王夫人内侄女,故仍属这一条线。荣府主流派与靠边派的矛盾一直存在,并且大家都对之警惕。所以贾赦讲父母偏心的笑话立即引起贾母的多心与不快。贾赦讨鸳鸯而不得,虽王熙凤闪转腾挪,极尽打太极拳之能事,最后恼羞成怒的贾赦邢夫人仍然把账算到主流派身上,遂借口扇子事件向贾琏发火,"不知拿什么混打一顿,脸上打坏了两处"(第四十八回),邢夫人又忿忿把王熙凤抢白一顿,叫做"嫌隙人有心生嫌隙"(第七十一回),甚至使强人凤姐也"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如此等等,王夫人何能独无知觉?王夫人为维护表面上的孝悌齐家、兄弟妯娌之道,就更要尊重邢夫人,要多多让步,何况这次与为贾赦讨鸳鸯不同,邢夫人抓住了"赃证"绣春囊,占了上风头!
  其次,王夫人一直受到自己的心病的压力。自从宝玉挨打后袭人向她打了小报告,这块心病她就一直放不下。大伯子(赦)侄子(珍、琏)侄孙(蓉)外甥(薛蟠)的事她可以不管,贾宝玉的生长环境问题事关贾府的前途和她与贾政的晚年命运,她是放在心上的。仕途经济的事有贾政乃至有宝钗湘云袭人向宝玉进言管束,上学的事她也可以基本不问,宝玉的环境净化她要狠抓。宝玉的"下流痴病"可以不管,少女丫头中的"妖精"那是除恶务尽、必须肃清的。万恶淫为首,封建道德的精髓在于反淫防淫,并且只限女性之淫。女性反女性之淫比男性还要激烈,这是有弗洛伊德的依据的。王夫人说:"......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指晴雯)勾引坏了,那还了得!"(第七十四回)这一段话充分说明了她的价值观念,什么轻,什么重,什么(笨笨的)好,什么最嫌("都没晴雯生得好"),什么要管,什么不管,清清楚楚。王夫人的这种"最嫌"心情,这种"义愤",充满了道德责任感、家族责任感,她是自以为正气凛然的。
  这样,收到邢夫人的"战表""密件"--封好了的绣春囊以后,王夫人紧张得出奇。她喝令 "平儿出去",把素日众人喜爱怜惜尊重的平儿的脸面丢到一边,把平儿赶回奴才堆中,立即造成了非常气氛。开始审问凤姐,"泪如雨下,颤声说道",真是如丧考妣,如临大敌,一副大难临头的真情实感。王夫人的道德意识,也实在够强烈了!真像是查清了绣春囊,就可以令贾府家泰人安,富贵万年!
  此后王夫人的举措有两点最为失常。一是她重用邢夫人的心腹王善保家的,用实际上牺牲王熙凤的权威与荣府的正常运行秩序的方法向邢夫人让步,采纳了突然袭击,强行抄检这一非常措施方案,大大败坏了毒化了大观园的安乐气氛,造成了行政管理上、心理上的失调。二是她亲自出马,处理从审讯凤姐到组织抄检、一直到晴雯等丫环的去留这些具体问题,改变了她一向高高在上,全权委托与信任凤姐去办事的状况。她可能以为这样亲自动手才能加强抄检行动的威势,其实她比凤姐更不熟悉情况,更主观刚愎,凭一点先入为主的印象办事,搞得更是一塌糊涂。而且,这样做就更少回旋余地。
  我国长期以来逻辑学不甚发达,人们讲话思考不按形式逻辑的起码规则。王夫人先断言绣春囊是贾琏夫妇的,理由是:"......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自然是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又反证曰:"......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言之凿凿,连"你们和气"也成了有罪推定的论据。幸亏凤姐铁嘴钢牙,思路清楚,据理力申,"依炕沿双膝跪下,含泪诉道",讲了五条理由,显然比王夫人的论断更讲逻辑。王夫人一听,凤姐的话"大近情理",便改了口说:"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又没主见,又常有理,实质仍是被邢夫人"将"昏了头,被绣春囊一个淫字吓酥了胆,自称是"气了个死"。这样沉不住气,动辄丧失理智,由她来管事,实不如精明强悍的王熙凤。及至王善保家的走来,先谗晴雯,与王夫人一拍即合。从人事上看,王善保家的属邢夫人一系,与王夫人并非一宗;从观念上,却能共鸣。王善保家的献抄检之策,道理是"想来谁有这个(绣春囊),断不单只有这个......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是他的",一口一个"自然",语言与王夫人一致,逻辑之荒唐也与王夫人不相轩轾。果然王夫人应曰:"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又出来个"断"字,二人一个腔调,实在是难姊难妹,一样的水平。只是王夫人是主子,而且是大主子,才没挨上探春的嘴巴。
  综观全过程,王夫人的表现可称"情况不明决心大,办法不多脾气恶"!于是先传晴雯,一见晴雯的样子便兜头盖脸一阵恶言。作者解释道:"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今既真怒火攻心......"词语上虽然尽量美化软化淡化,仍显现出王夫人的特点。什么"天真烂漫,出于心臆",换句话说,王夫人一无经验,二无头脑,三无手段,只不过跟着感觉走,乱发脾气,语言讹诈,以势压人。折腾了个天翻地覆,仍然是不清不白,要查的一个没查到,信用袭人而迫害晴雯,更是颠倒黑白,蒙在鼓里。她大概至死也不知道袭人如
  何与宝玉"同领警幻所训之事",真是又可笑又可气又可怜。
  王熙凤在抄检中扮演的角色值得评说。她精明强悍,两面三刀,"脸酸心硬""杀伐决断"(第十三回),实际上是贾府特别是荣府的栋梁之材,铁腕人物。探春也厉害,但毕竟是姑娘家,将成为人家的人,又是庶出,理事时既有临时意识又常有后院失火,赵姨娘混闹的干扰。宝钗只是亲戚,志在独善、保身,无意支撑大厦。其余(包括贾母、贾政、王夫人、也包括宝玉),从理家治事的观点看,说穿了都是废物,寄生虫,或干脆是挖墙脚的害虫。当然,王熙凤也有以权谋私,假公济私,弄权玩术,仗势欺人,盛气凌人直至伤天害理的种种
  恶德恶行。她积怨甚多,不留余地,内内外外欠了不少的账,以致最后锦衣府抄家时,贾家许多罪状与她有关。但毕竟她是唯一的一直掌着权、用着权,也会掌权,会用权,能把一个大家族上上下下、主主奴奴玩转了的人物,对于这样一个复杂的大家族的行政管理,她一直还是胜任的,她甚至还有余力向东府"智力输出"呢,舍王熙凤还有谁能扮演这个运转枢纽的角色?除了暂时的探春、宝钗、李纨三套马车执政--而且这个执政也是由于得到了凤姐平儿主奴的大力支持与谦恭谨让才有可能出台--谁能代替凤姐的管理组织?凤姐一病就一团乱,王夫人一介入就一团大乱,正是从反面证明了王熙凤的价值。
  当然,王熙凤又有无法解救的弱点。概括起来,叫做有权无势,有才无德,有聪明无智慧,有宠无戴。
  有权无势是说,王熙凤虽然最有实权最能管事,但从身份上地位上看,她当然远远不处在宝塔式的封建家族体制的顶端。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甚至贾琏从理论上说都是她的上司。权与势的分离使她不可能做更长远更宏大的战略性思考,使她不可能真正对家族对家史负责,使她也免不掉得捞一把且捞一把的临时性、"雇佣"性、盲目性的心态,而有势的某些人,不熟悉情况,又缺乏具体管理、具体办事的经验,只知一味地讲享受、讲排场、安富尊荣,而又勾心斗角、"生事"。这种权与势的分离,实是贾家由盛而衰的一个原因,一个契机。
  尤其严重的是,有权无势或多权少势的结果是,一旦发生非常事件--如捡到绣春囊,她就可以降为"催巴儿"(跟班),甚至成为有势者王夫人的审查对象。这造成了贾府管理秩序的不稳定,也造成了王熙凤对自己的命运的掌握不住。
  有才无德不必多说,树敌太多,用心太过,最后"力绌失人心"(第一百一十回)是必然的。
  有聪明无智慧应归咎于她的文化水平不高,她一味逞强,其实多是小聪明,小苛刻。如玫瑰露茯苓霜事件中,她提出:"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只叫他们垫着瓷瓦子跪在太阳底下,茶饭也别给吃......"水平境界手段都低而又不计后果,有失大家风度,幸得平儿匡正才未成为事实。其实,她这种一人一事有问题便普遍折腾的做法,与抄检大观园的路子完全一致。当然,她能尊重平儿,以及尊重探春宝钗,也说明了她的慧眼识英雄,惺惺惜惺惺。
  换一个角度看,宝钗等比她文化高,处事厚道周全,却只是自顾自,她们可肯投入?可愿负责?连平儿的"鸽派"言行也是既有为凤姐"补台"的一面,又有另树自己的形象、背着凤姐买好、实际上更加丑化了凤姐的形象的一面。
  有宠无戴的问题是,王熙凤所以在贾府混到炙手可热红里透紫程度,除王家背景、亲上做亲的双层姻亲关系及她本人的才能因素外,主要靠宝塔顶尖人物贾母的宠信。《红楼梦》大量描写了王熙凤在贾母面前的邀宠,特别是她的巧言令色,富有笑料"包袱"的阿谀奉承,常使贾母神清气朗,笑逐颜开,"猴儿,猴儿"地夸凤姐不住。要说这也是悲剧。对下,她是封建管理的全权代表,执行人与监督人;对贾母,她是个弄臣,佞臣,滑稽人,寻开心的"猴子"。
  她得到了贾母的宠信,却得不到"平级""下级"与"靠边派"的拥戴。她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第五十五回凤姐对平儿说:
  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探春)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了看,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
  这话很重要。第一,凤姐想放松一下,保护一下自己,但这又与从严管理的实际需要不一致,也与上面的要求不一致。底下闹出尤二姐事,凤姐哪里"抽身退步"了?可见,放松的愿望与她自身的利益与争强好胜的个性不一致。所以,话虽明白,终是空谈,实行不了的。
  第二,她想找个帮手,哪怕暂时分点权出去,以免成为嫉恨的中心,终日烤在火上。这里甚至有几分哀鸣、示弱的味道,以致善良忠顺如平儿者也趁机与凤姐开了开玩笑。
  但此时凤姐仍然没有弄清,主要危险来自邢夫人。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对她最为嫉恨。邢夫人靠边她得宠当权,这使邢夫人永远恨得咬牙,所以不论出了什么事都成为邢夫人攻她的炮弹。谁让她当权来着?邢夫人封上绣春囊送给王夫人所以能把王夫人"气了个死",就因为邢夫人的潜台词是:这就是你们掌权,你的好内侄女掌权的结果!看,大观园的道德风化状况恶劣到了什么地步!人们胡作非为、无法无天到了什么程度?连绣春囊这样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万恶之首的东西都出来了,还有什么坏事出不来?你们不负责谁负责?你们不处置谁处置?
  邢夫人是把凤姐与王夫人绑在一起将军的。所以"天真烂漫"的王夫人经不住这一"将",立即与凤姐平儿划清界限,拿出太太的威严来,将凤姐打成嫌疑犯。这里,或有用话激她的因素,也有讹诈一下诈出个水落石出的懒婆娘的路子,更有认定就是出自琏凤夫妇的武断,尤其有即使凤姐出了问题王夫人也已表现了铁面无私因而能站稳脚跟的哪怕是下意识的自保自卫的意图。八面威风的凤姐一下子只剩下跪诉流泪的份儿!八方肯定的平儿只剩下被喝令出去的份儿!权力秩序的情势,说变就变!何其迅速,何其容易!
  即使在出了事,落入被动不利地位、只能跪着哭诉的时刻,凤姐的头脑也比别人清醒,所提方案也比较稳妥。她建议"且平心静气暗暗察访""胳膊折在袖内""丫头也太多了......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不能说她不支持王夫人整顿风化的决心。她试图把王夫人被邢夫人激起的怒火引到下面--丫头们身上去,化统治者内部的矛盾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矛盾,而且顾全脸面和影响,采取不那么咋唬的做法,要设法不让"老太太知道",也可谓用心良苦。盛怒中的王夫人却没有接受她的合理方案,而是采纳了王善保家的"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搜寻"的凶相毕露的方案,搞得鸡飞狗跳,投鼠伤器,阴差阳错而实际上一无所获。
  在抄检大观园中,能够有反抗的表示的只有三人,晴雯、探春、司棋。司棋的表现是"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用沉默表达了一种坚强不屈的血性,其后终于殉情而死,以生命进行了悲壮的抗争。晴雯和探春都采取了以退为进,以毒攻毒,以发展凸现对方的荒谬来寒碜对方的方法表示自己的抗议。晴雯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上尽情一倒......"你不是要抄检吗,我让你抄检个痛快。"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晴雯主动倾箱,堵住了王善保家的嘴。探春则声称"先来搜我的箱柜""我
  就是头一个窝主""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既然你不尊重我这里,我便第一个迎上去,硬碰硬,干脆把矛盾激化,不允许你一面跑进我的房中对丫头作威作福,一面假模假式地说什么"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晴雯探春敢于这样用更加极端和激烈的办法来对待极端和激烈的蛮横,当然有一个前提:心中没病,己方没有辫子可抓。司棋不同便只有沉默的份儿。呜呼,如果竖立"抄检大观园纪念像"的话,应该塑这三个人的像。其他人的表现太差!堂堂宝玉,平常倒还略有几句过激的清谈,到了这种场合,噤若寒蝉,为晴雯连一句公平话都不敢说,他能算得上什么"叛逆"?最令人不解的是黛玉,连送宫花把最后一枝送给她她都要大挑其眼的,这时居然一声不吭地接受了抄检,接受了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中抄出"宝玉的两副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并且"自为得了意"的事实。即使当时她不在场,来不及反应,事后何能不知?何能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的"孤标傲世"哪里去了?她的"促狭小性"哪里去了?是曹公的疏漏,还是另有奥妙?
  其他如迎春、李纨,则死人一般。惜春胆小,比凤姐等还要偏执过激,胆小的人的被动的激烈程度超过了胆大包天的人的主动的激烈,倒也是人性奇观。曹氏传之,功不可没。发现了惜春房中丫环入画藏有贾珍赠给乃兄的物品并听了入画的申诉以后,凤姐已表态如情况属实"倒还可恕""你且说是谁作接应,我便饶你",这时作为主子的、占有了入画的劳动的惜春不但不为之求情,反而强调:"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这里人多,若不拿一个人作法,那些大的听见了,又不知怎样呢。嫂子若饶了他,我也不依......"好一个"我也不依"!这也是铁面无私,"向我开炮"。只是打完了炮,中弹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下属!喊完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把婢女推下地狱,而自己修行成佛去了。
  一花独秀,主子中表现堪称精彩的只有探春,宝玉与黛玉与她比较起来也是黯然无色!她那个要搜就搜我的,"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的声明何其尊严!何其带刺!丫头的所有东西她都知道,一针一线也没让他们收藏,果然又歹又毒!潜台词是,你们要搞歹毒的吗,姑娘我比你们还歹毒十倍呢!所以是以歹攻歹,以毒攻毒,挺身保护自己的丫头,"怎么处置,我去自领",这才是有派的真"主子"呢!相形之下,连凤姐也显得那么渺小。
  看来探春的庶出不白庶出,她没有白白付出代价,看来她早已学会了在不利的情况下捍卫自己的尊严。她言语尖刻,说得又狠又准。她读书知理,能一眼判定此次抄检的极不正常的性质与严重后果。她敢于斗争,一个耳光的清脆响声永垂天地。《红楼梦》中整日男男女女吃吃喝喝,哭哭笑笑,本来就少阳刚之气,"抄检大观园"读起来更是令人憋气,幸亏有探春的这个耳光,金声玉振,为抄检的受害者也为读者出了一口鸟气!
  此七十四回题曰:"惑奸谗抄检大观园","惑奸谗"三字表现了曹氏的鲜明倾向。谁被奸谗惑?当然是王夫人。谁是奸谗?邢夫人,王善保家的是也。再远一点的谗,则是袭人于宝玉挨打后向王夫人的投其所好、抓住要害而又极端虚伪的进言。邢夫人此举与她前不久的"有心生嫌隙",或可为自己出一点气,实际并无所获,她和贾赦夺不了贾政夫妇的地位与凤姐的权,她们的挑战影响不了贾母对赦、政二支的态度。其结果,只能是使贾府更加混乱、衰微!统治者的内讧中,其实并没有也不可能有胜利者。
  王善保家的那副从狗仗人势到得意忘形、到挨了嘴巴、到现世现报的样子,写得不算太深刻,但仍然十分好读。《红楼梦》从整体上是不受善恶报应的观念的束缚的,但具体到赵姨娘、王善保家的这些人,曹雪芹似乎按捺不住要出出她们的洋相。王善保家的闹剧表演的下场,符合民意,值得多读几遍,以为势利恶奴的照妖镜,她们总是要挨耳光与自打耳光的。
  薛宝钗最成功,趋利避祸,宝钗确有高明之处。只是这里也有悖论:宝钗的目的是"进入"大观园荣国府,成为其主宰至少是主宰之一,为此她必须远离大观园荣国府。她的独善其身的成功,正说明"兼善"的失败、她赖以生存和荣耀的家族的失败。她的心态与道路依然是贾府衰微过程中的一个现象一个因素。
  总之,抄检事件中,没有成功者。无辜的晴雯、司棋、芳官、入画首当其害。王夫人折腾了一场并没查出绣春囊的由来,也不可能收到整顿道德秩序的功效,而是使已经极堕落了的道德秩序益发不可收拾地堕落下去。凤姐受到打击。居住在大观园中的所有年轻人受到打击。邢夫人除了积怨什么也没得到。王善保家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袭人因晴雯事而受到宝玉的怀疑。一阵风狂雨骤之后,只有凋零,只有灰烬,只有凄清与寂寞。
  一、这是一场小题大作的事件。小题大作带来的实际的与心理的伤害性的后果远远超出了绣春囊所能带来的后果与伤害,即使严格遵循"万恶淫为首"的道德准则,也不必采取这种普遍抄检的破坏性极大的手段。
  二、这是各种矛盾的集中表现,因此,出这种事又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随着宝玉长大,王夫人为之净化生长环境除"妖精"的决心越来越大,对晴雯芳官等采取铲除措施的时
  间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贾府主流派与靠边派的对立,势与权的分离,王熙凤日益成为矛盾焦点等等,迟早要酿成事端,绣春囊事件不过一个导火线罢了。而正是这些内部矛盾,使贾府这个百足之虫的"自杀自灭"成为不可避免。
  三、"历史......喜欢同人们开玩笑。本来要到这个房间,结果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列宁全集》20卷459页)矛盾激化混乱化的结果只能使打击矛头指向阻力最小的方面。搞来搞去,还是奴才倒霉,不仅晴雯司棋等属于被整肃的奴才倒霉,王善保家的这样凶恶整人的奴才也倒了霉。最后,抄检本身成了目的,没有一个人达到预期的目标。
  四、人际关系的恶化与道德秩序的松弛是贾府的两大痼疾。王夫人企图通过坚决打击她心目中的"狐媚子"等与通过尊重邢氏的意见、约束王熙凤等手段来改善人际关系与道德秩序,但是采取莽撞行动的后果是人际关系更加恶化,道德秩序更加混乱。
  五、曹雪芹对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错综的关系烂熟于胸,写得头头是道。既写出了整体运动与相互牵连,又写出了各色人的千姿百态。尤其是这一段把一些相对次要的人物如迎春、惜春等写得很充分。不但写出了正常情况下各种人与事的状态,也写出了非常情况下的变态--凤姐收敛,王善保家的大翘尾巴,探春以恶抗恶,王夫人的恶言恶语等。一支笔,两万多字,表达了这样丰富复杂的内容,其信息量当属绝顶。
  六、《红楼梦》开宗明义,第一回就通过"石兄"之口宣告:"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红楼梦》的创造性(新奇别致,不借此套)来自它的真实性,不仅有现象的观感的真实,而且有本质的内在(事体情理)的真实,这种事体情理写得愈深刻,就愈有永恒的与普遍的(不拘于朝代年纪)意义。
  世界的统一性表现为物质的统一性,也表现为规律的即事体情理的统一性。抄检大观园写的是贾府的一件很具体的家事,但因为它深刻地解剖了与展现了错综的人际关系,便可以给人以更多的启发,更多的咀嚼,更多的滋味。这也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文学完全可能成为生活的教科书,特别是成为"人学"、人际关系学的教科书,只是其"教科书"价值完全不取决于作者的教育读者的意愿和教育人的姿态。
  七、抄检大观园是一场悲剧。奸谗之得逞,无辜之受害,探春之悲愤,王夫人之刚愎,凤姐之无奈,以及从总体上看贾家之走向败落,俱足以悲。悲剧的内容却表现为喜剧、闹剧的形式:邢夫人之审傻大姐,王夫人之审凤姐,王善保家的之丑态,周瑞家的之"站干岸儿",惜春之火上加油,尤氏之"吃心"(多心)挂不住......无不具喜剧闹剧之意味。
  八、这是前八十回的一个总结,一个最大的高潮,也可以说是艺术描写的高峰上的高峰,全书的事实上的结尾。正像孔夫子"绝笔于获麟"一样,曹夫子写到大观园的抄检,大可以投笔而叹"谁解其中味"了。余下的事,就让高鹗夫子与此后的没完没结的红学夫子们去续、去评、去争、去回味好了。曹夫子在天之灵有知,能对本人这种初学乍练的评说报以一个眯眯的哂笑吗?
  人生性是我独出心裁的一个词儿。我们喜欢看一部文学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原因说来不过有两条,一是文学性,一是人生性。文学性包括得很多,包括作者才华、作品风格,以及人物描写、情节安排、故事结构、遣词造句、语言运用等等。任何一部文学作品都具有人生性,也都具有文学性。文学性也离不开人生。但是有一类作品,看完了之后,能让你感觉到它描述的是活生生的人生,是血淋淋的人生,是充满着血泪又充满了各种美好事物的人生,以至于你会忘记了它是一部小说,忘记了它是一个作家写出来的,而就像面对真实的生
  活一样。
  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例子,清朝就有由于读《红楼梦》得精神病的,这是事实,历史都有记载的,读完《红楼梦》,他就整天惦记林黛玉,整天惦记晴雯、芳官等等,得了精神疾患,于是家里人就把《红楼梦》烧了,患病者就在那儿抢天呼地的:为什么烧了我的林黛玉?为什么烧了我的晴雯?不吃不喝,最后就死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的1977年,中国还发生过一件事,还不是《红楼梦》这部书,而是越剧《红楼梦》,有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的爱情不是特别顺畅,但也没有碰到太大的问题,看完了越剧《红楼梦》以后太难过了,觉得天下有几个有情人能成眷属?有几个男女爱情能给人带来幸福?爱来爱去最后能得到什么?以致最后双双殉情。当然这是很极端的例子,我们也非常不希望出这种事。但这就说明,《红楼梦》能够给人一种人生的悲凉感、荒谬感和罪恶感,曹雪芹就写到了这种程度!
  鲁迅先生说《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在美丽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柱之上,在美丽的风景之中,处处透露着悲凉。
  《红楼梦》一开始就告诉读者,这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都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只剩下了一块石头,是这块石头上记载着这些往事。它先宣布那些人物的已经死亡、消失,再写那些人物,而且从头到尾,中间不断地提醒读者这种死亡和消失,生怕你会忘记这个人物已经死亡了。为什么老在"玉"上做文章?为什么老在"一僧一道"上做文章?就是要告诉读者这个现实世界是虚无的,是转瞬即逝的,一切的美貌都会消失,一切的青春都会淹没,一切的富贵荣华都会无影无踪。我想来想去还是用"悲凉感"这个词儿来描述《红楼梦》好,本来可以用"虚无感"这个词儿,但《红楼梦》又没有真正做到 "虚无",因为还有一块石头,石头上还有记载,记载中还有故事,而且仍然让人看了之后感觉到是那么悲哀。
  记得五十年代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个食堂的做饭师傅,他就告诉我说他不爱看《红楼梦》,他说不爱看,实际是对《红楼梦》的表扬。因为他说他看《红楼梦》看到荣国府被抄家那一段,实在看不下去,太痛苦了,太难过了,以至于饭都吃不下。
  而且,中国的小说一般是教化性的,所以真正写到罪恶,而且又不是真正的特别坏的人的罪恶,并不多。但是《红楼梦》里却充满着罪恶。譬如说贾宝玉,贾宝玉本人就充满着罪恶。一开始就说他辜负了天恩祖德,他也是公子哥儿,同茗烟闹书房的时候,那种强梁,那种不讲道理,见到一个稍微漂亮一点的,不管是男性女性,表现出来的那种轻薄;还有回去的时候叫门,开门慢了一点儿,开门的是袭人,袭人是对他最好的人,他既接受袭人的关爱,接受袭人的引导,而且贾宝玉同袭人还有试云雨情的关系,却仍然照着袭人就是一个 "窝心脚"。再比如说王夫人,她的罪恶就更大了,但王夫人似乎是无懈可击的,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坏人,她是为了维护封建道德,为了维护男女之大防。但王夫人手底下又有多少条人命啊?金钏是被她迫害死的,司棋是被她迫害死的,晴雯是被她迫害死的......所有这些无一不充斥着罪恶感。至于《红楼梦》里的那些男人,那些下三滥的行径,就更充满着罪恶。像贾雨村,刚开始还想搞点 "廉政",但如果要搞廉政的话他这官就没法做了,经过手底下人对他的 "教育",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红楼梦》能将罪恶感写到这种程度,正如柳湘莲所言:贾府里除了两个石狮子以外都是不干净的,都是肮脏的。
  还有就是《红楼梦》所表现的荒谬感,什么事都是事与愿违,特别是几件大事。一个就是为秦可卿办丧事,借着丧事交了钱,捐了官给秦可卿的丈夫贾蓉;又是北静王路祭;又是贾宝玉受到北静王的赏识;轰轰烈烈,将一场丧事变成了一场没落官僚的示威,真是荒谬绝伦,何况秦可卿的死还有诸多可疑之处。贾宝玉挨打也荒谬,贾政打得荒谬,非要把他打死不可。贾母一出来就更热闹,她一句话就让贾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比他高一级的人出来了,贾政威风就没了。到了搜检大观园,就更加荒谬,为了追查一个淫秽的工艺品搞抄家,闹得整个大观园杀气腾腾,鸡飞狗跳,整个都震撼了,但绣春囊到底是谁的?责任到底是谁的?没有人出来负责。而且王夫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充满了一种道德责任感,好像维系家国的道德面貌就靠此一举。这就是《红楼梦》所表达的荒谬感。
  要是仅仅只有这一面还好说,我们可以认为红楼梦是一部颓废的作品,是一部悲哀的小说,但是不,问题是在充满着悲凉感、屈辱感、荒谬感、罪恶感的同时,又有爱恋感和亲和感。我想了半天,用什么词儿好呢?可以叫依恋,可以叫眷恋。我想《红楼梦》还是讲"爱恋",因为不管讲多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中心还是讲"情","情"在《红楼梦》里是难分难舍的,比生死还要强烈。贾宝玉毕竟是小说里的中心人物,他不但对林黛玉是充满了情的,而且对其他姐妹也是充满了情的。这种情是真诚的。我无法用道德的观念去分析,说贾宝玉爱情应该专一。他对林黛玉是真情,以至于紫鹃的一句玩笑话引发得他差点儿得了神经病,他对薛宝钗也有情,对史湘云也有情,对晴雯也有情,对袭人也有情,对芳官也有情,对金钏银钏也有情,他见一个, "情"一个,都是为了"性"吗?我想不能这么理解。他对爸爸妈妈奶奶也有情,你能说这种情是假的?空虚的?荒谬的?不错,最后这些 "情"都完了,都没有开出花结出果来,是没有结果的,但又是难分难舍、难以释怀、刻骨铭心的,"到底意难平"。即便最后贾宝玉变成石头了,整个贾府变成石头了,整个世界、整个宇宙灰飞烟灭了,《红楼梦》里的这种爱恋之情依然弥漫在天地间,弥漫在宇宙中。
  《红楼梦》会让你觉得是这么亲和,虽然它抽象地说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要毁灭,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但是一进入具体的场面,一切又都是那么可爱:一块儿吃螃蟹,吃螃蟹不是空虚的,有没有螃蟹吃感觉是不一样的;一块儿做诗;一块儿说说笑笑。譬如说"芦雪亭联诗",简直就是一次青年联欢节,也是一次诗歌节,即便是现在,倘若能够参加这么一次活动也是非常好的,既有美女,又有靓仔,又有美酒,又有烤鹿肉,外面天空飘着大雪,你一句诗,我一句诗,争相联诗,才思敏捷,诗作得非
  常好。所以说《红楼梦》是充满了生活的魅力。你会觉得空虚,但又觉得这种空虚很值得,因为它不是一开始就空,从空到空,而是无中生有,有再归于无,不是从无到无。从无到无有什么可说的?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就是无,有最后会变成无。"有"本身是非常可爱的,是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一切的,是值得为之承担对"无"的种种焦虑和悲哀的。即使感到种种焦虑和悲哀,也能觉得到此世界上走这一趟是值得的。
  《红楼梦》就是这样,一方面给人的感觉很荒谬,很空虚,而另一方面,又是很真实的,很值得的。譬如贾宝玉,一个年轻人,体验了那么多爱爱愁愁,"享受"了那么多女孩子对他的情谊,就是活十几岁、二十几岁也是值得的,不一定非得活一百零八岁。还有贾母,刻画得很真实,栩栩如生,很容易为读者接受。这是《红楼梦》的人生性。
  有很多很好的小说最终只能算是行业小说。武侠小说是行业小说。《儒林外史》也是一部行业小说,写当时读书人的事。再比如农村题材、商业题材、工业题材、环保题材等等都属于行业小说,凡是能够用题材划分的小说,一般都有点行业小说的痕迹,而《红楼梦》是超行业的。不仅如此,《红楼梦》最大的总体性,在于它超越了中国文学自古以来以道德教化为剪裁标准的观念。在这里,善和恶、美和丑,兽性和人性乃至佛性都是结合在一起的。没有回避任何东西。
  解放以后,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新红学侧重于从阶级斗争和社会发展的观念去看《红楼梦》,往往把人物分为两类:一类是反封建,一类是封建的鹰犬。前一类是正面人物,如贾宝玉、林黛玉、晴雯等,后一类是维护封建道德和封建秩序的,如贾政、王熙凤、袭人等。自古以来都有认为袭人是奸臣的看法,但产生这一观点的时代就有问题,它所批评的,是袭人没有为贾宝玉守寡,也没有自杀以守住名节,又改嫁了,而且嫁的是一个戏子蒋玉菡,所谓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所以有的评者就将袭人视为奸臣,这本来就是靠不住的。但是我们细细看来,不管林黛玉还是晴雯,不能说她们没有毛病,她们也有很讨厌的地方。譬如说晴雯,有反封建的一面,但也有维护封建秩序的一面。我们知道,怡红院的丫头是严格分等级的,谁能够做贾宝玉的贴身丫头,谁能够给贾宝玉倒水,谁能够给贾宝玉铺床,谁只能够在院子里扫扫地,谁只能够在门口看看门,都是非常严格的。有一个小丫头没有按照这种次序,过来想给贾宝玉倒杯茶,就使得晴雯大怒,另一个小丫头偷了东西,晴雯对之施行肉体迫害。但我们曾经为贤者讳,为"革命者"讳,老想把晴雯打扮成一个革命者的形象,一个半女侠的形象,从来就不提这些。整个贾府,整个大观园,美和丑就是如此糅合在一块儿。有的人,比如贾琏、贾蓉、薛蟠,他们有些做法就像野兽一样,但是古人还都挺喜欢薛蟠。其实现在也是这样,一个人粗俗不怕,但假如自己承认粗俗,别人就能理解他,原谅他,人性就是这样的。其实刘姥姥也很粗俗,可刘姥姥的粗俗是贾府所需要的,尤其是贾母所需要的。因为贾母经常接触的都是一些上层人物,人五人六的,装模作样的接触得多了,就希望有一个粗俗的人。即使是读者读到薛蟠口中那些低级下流的语言的时候,也觉得很过瘾。本来,世界上有子曰诗云的高雅,也有一张口什么都来的大荤大素。
  《红楼梦》这一点尤其难得,在一部爱情小说里居然写了如此多的经世致用的东西,写了如此多的"政"。《红楼梦》有两条线,一条是"情",感情,一条是"政",政治。但《红楼梦》具体表现的不是朝廷政治,而是家族政治,家庭行政,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而且曹雪芹一再表现"事、体、情、理",自古以来中国都强调这些,《红楼梦》也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以说,《红楼梦》是一部超题材的小说,它有爱情的主线,可政治家也喜欢读,有材料证明慈禧太后就喜欢读《红楼梦》,而且还有批语,只是批语已经找不到了。毛主席也喜欢读,长征中曾经发生过《红楼梦》是否可读的争论,有人对长征中读《红楼梦》进行批斗,但毛主席说可以读。他在《论十大关系》中说,中国对世界的贡献是什么?我们对世界的贡献还是太小了,我们无非就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还有一部《红楼梦》。这是我们中国立国的依靠啊,一、地大,二、物博,三、历史悠久,四、《红楼梦》。这是毛主席说的,不是我说的。据说江青也爱读《红楼梦》,她自称是半个红学家。陈伯达也写过几十万字的关于《红楼梦》的文章。
  所以说《红楼梦》是一部超题材的作品,如果说这是一部政治书,那说法就更多了。这恰恰反映了文学的一个特点,因为文学的特色不在于开药方,不在于把生活、人生分成一条一条的,再给一条一条的生活和人生开出一条一条的药方。文学的力量在于把生活的状态、生命的状态揭示出来,"横看成岭侧成峰",文学必定要揭示人生的本质,但提供给人的却永远不是本质,文学要是本质的话就变成哲学了,文学提供给人的永远是剪不断理还乱,永远是纷繁的现象、形象、情感、色彩和声音。而中国的文学作品,能够做到从总体上反映人生的只有《红楼梦》。外国作品中,就我所读过的来讲,能够和《红楼梦》相并提的,不好找。托尔斯泰很伟大,著作比曹雪芹多得多,《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复活》,卷卷是精品。但托尔斯泰在自己精致的天才的笔端,有着过多的取舍,写舞会,写一群贵妇人在说无聊的话,用法语在不断地对话,很精致。但是不像《红楼梦》那样,滋味是如此地难以咂摸,难以拿捏,难以掌握。我个人愿意非常谨慎地低调地说,到现在为止,《红楼梦》是唯一的一部这样的小说:能从总体上逼近人生的一切方面,酸甜苦辣咸、美丑善恶、空无实在、情与政、有趣与无聊、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金木水火土、地水火风等等,全有。
  《红楼梦》有一种活性,有一种开放性,香港有一个词叫做"动感",《红楼梦》给人一种动感。这本书本身是活的,让人觉得《红楼梦》就像一棵树,看完了这本书,这棵树就种在心里了,种在脑子里了。然后慢慢地长出枝杈,长出叶子来,开出花来,一夜没见,又开出一朵花来,又一夜没见,又长出一个枝杈来。这样的书非常少。
  《红楼梦》的一个最大特点,现在被各派专家所普遍认定的,就是《红楼梦》前八十回
  是曹雪芹的原作,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续作。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遗憾,因为人们已经找不到最后那四十回的原作了。但是这遗憾又给《红楼梦》带来了很多开放性和活性。为什么呢?既然已考证出《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是高鹗的续作,不是原作,那么我们读者立刻就增加了信心,我们的专家立刻就增加了信心,立刻就指出后四十回这一点是不对的,那一点是不对的,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是那样的。解放以后,大家尤其指责它写到了兰桂齐芳。本来曹雪芹就已经讲了,《红楼梦》的最后结果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为官的当不成官了,有家的家业凋零了,飞鸟各投林,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哪儿像高鹗写的那样,荣国府被抄家以后,后来又还给他们了,贾政又恢复了原来的级别待遇。哪有这事儿?说他写得不对。俞平伯也分析过,说用掉包之计,明明娶的是薛宝钗,但是偏要告诉贾宝玉说是林黛玉,贾宝玉把盖头掀起来以后,才知道不是林黛玉而是薛宝钗。这个写得也是不对的,是不合理的。
  对后四十回有各种各样的推测,各种各样的说法,这种现象使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红楼梦》压根儿就是无法结局、难以结局的。因为前八十回实在是写得太生动了,太繁复了,太复杂了,它的层次太多了,方面太多了,可能性太多了。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想把它收拢已经不可能了。曹雪芹也是没有办法控制了,怎么给它结束?怎么给它收拢?要想把它变成一部能收拢的书,前面的线索必须明确,必须有一种封闭式的结构。什么封闭式的结构?譬如说,一件侦探案,一上来是一具女尸,最后弄清楚了,是谁杀了人,中间有四个、五个人都不是凶手,但是你看着都像是,最后真凶出来了。基本上就是从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它是封闭式的。再譬如奸臣陷害忠良,把忠臣搞得好不狼狈,但是最后忠臣又翻过身来。《赵氏孤儿》也是最后翻过身来了。原来是你砍我的脑袋,现在变成了我砍你的脑袋了。再或者是才子佳人,已经定了亲了,小姐慧眼识英雄,但是又有很多的坎坷,中间有很多的风波,最后仍然是成功了,男的做了大官,女的封了一品夫人,五男二女,子多孙多,这才结束。可《红楼梦》不行,写出来以后就结尾不了了。世界上许多事都是这样。所以你看,《圣经》一上来就讲世界是怎么制造的。上帝说应有光,所以就出来太阳;上帝说应有水,就出来海、河,上帝说应有陆地,就有了陆地;上帝说应有植物,就有了植物。基本上还是有条有理的,你觉得上帝造世的时候很有章法,很有条理。但是上帝造出世界以后,上帝也管不了了。上帝造出了这么多人,人越繁殖越多,人越活越聪明,还有各种的主义,各种的意识形态,而且人还会杀人,会用刀片杀人,会用毒药杀人,会活埋人,然后有了枪,有了炮,有了导弹,有了原子弹,有了热核武器、化学武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说这时候上帝怎么办?它管得住谁?
  我从《红楼梦》里得到这么一种启示,它是一种开放性的结构,它各种的矛盾,各种的问题,各种的任务,它每一种关系,都有无穷的可能性。尽管曹雪芹在开始的时候,通过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对一些人物作了大概估计,但这个判词本身就是很玄妙的,模棱两可的,是无法让她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的。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曹雪芹压根儿就没有把这四十回真正写完?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如果我们现在真找出曹雪芹后四十回来了,假如说,某年某月某日,在哪儿挖掘墓葬,发现了曹雪芹的后四十回,很多问题就都解决了。为什么史湘云也有一个什么麒麟?为什么王熙凤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都解决了。这是不是好事呢?这会不会使《红楼梦》反倒减少了一些魅力呢?当你一切都知道,既知道它从哪儿来,又知道它往哪儿去,而且知道它一步一步怎么走,那你对它的关切是不是反倒减少了呢?命运的吸引力就在于它的不可预知性。当然有些人说命运就像下棋一样,说他能看好几步。对,好几步是能看的,有人看三步,有人看五步,有人能看到十几步。如果他一上来一下子就把这一百二十步全都看完了,那这棋他还用下吗?就不用下了。人活一辈子也是这样,算卦也好,科学预见也好,计算机预测也好,假如一生下来某人就能把他一生的年表制定出来,你一看我这年表,就知道2003年1月19日我要在国家图书馆讲《红楼梦》,最后一直看到哪一年生病,哪一年寿终正寝,还是死于非命,这就没有人生了,是不是?连人生都没有了,还要文学干什么?所以,我们从这后四十回的不可靠,体会到《红楼梦》的开放性。神秘性并不是这本书的弱点。手稿的丢失完全是偶然的,但是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已经合乎天意了,已经是必然的了,已经是《红楼梦》魅力的一部分了。
  还有一个奇怪的事儿,是我始终不得其解的。高鹗后四十回已经被读者接受了,已经被历代的读者接受了,后来是胡适、俞平伯这些人才考证出来这是个续作,甚至于是伪作,而不是原本。《红楼梦》能被续四十回,而且续得能被读者普遍接受,这是不合乎情理的,这是不合乎文学的基本常识的。纯情节性的可以续,比如《悲惨世界》之后,就珂赛特这个人物写出一个续集来,这都是有可能的,但《红楼梦》不可以续。最近我听说《红楼梦》的电视剧又在重新拍,说要严格按照曹雪芹的原意拍。我听了之后就相当地紧张。因为就按照后
  四十回高鹗的续作拍的话,它起码是个东西,如果说按原意拍,可是原意在哪儿呢?你有没有办法请曹雪芹复活,给你这个电视剧当顾问?因此,所谓按原意,就是按你所理解的原意是不是?譬如说是张教授,就按张教授的原意拍,是李教授,就按李教授的原意拍,更可怕的呢,是按八个教授的原意拍,是不是张王吕郑赵钱孙李一共八名教授都是专家,都洞彻曹雪芹的原意,都明白高鹗的胡涂,这八个教授加在一块儿再重新拍《红楼梦》,我怎么觉得这么恐怖呢!我说还不如就按高鹗的拍,因为高鹗至少有个本子在那儿,这是有根据的呀,年代起码比现在更接近曹雪芹。现在有人要改后四十回,要突出刘姥姥的作用。看到后来,刘姥姥一出来,我立刻就感觉到像抗日战争时期的贫农老大妈,遇到好人有难的时候,出来一个老贫农照顾大家,那个味儿就不如高鹗的,高鹗的起码是当年清朝的味儿,可这样一改就有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味儿了。
  到现在为止,指责后四十回的种种理论还没有能够完全说服我。譬如对它最大的指责是没有写"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剩下一个贾兰贾桂,兰桂齐芳,而且又是科举拔了头筹等等,好像这样就影响了《红楼梦》的悲剧性。但是我觉得,为什么《红楼梦》是悲剧性的呢?《红楼梦》中真正被人们所关切、被人们所接受的人物是贾兰吗?是贾桂吗?如果说贾宝玉出家了不知所终,如果说林黛玉死了,如果说薛宝钗苦苦守寡,如果说探春远嫁,如果说迎春误嫁中山狼婚姻极不美满而且经常遭遇家庭暴力,那么这种情况下,只有贾兰和贾桂在 "芳",无非就是这个悲剧的一个纪念,这个悲剧的一个见证。相反,假如说贾府这儿发生了一次断层地震,哗啦一下子全部人都没了,老太太没了,丫鬟也没了,小孩也没了,老的少的全部干净了,那就没有悲剧了。就像研究哪年地球毁灭一样,地球毁灭不是悲剧,它已经毁灭了,谁来悲啊?月亮为地球悲?不可能的。有存在才有悲,没有存在还有什么悲?《红楼梦》的结局给人一种非常悲凉的感觉,绝不会给你一种温暖的感觉,欣欣向荣的感觉。什么人看《红楼梦》专看"兰桂齐芳"?贾宝玉临走了还留了一个种,然后他还作了官,贾宝玉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子孙还能混个司局级也就行了,我想不会有人这样想的。
  还有,说后四十回写林黛玉死的时候不对,哪能那么快就死了?我也想啊,林黛玉她什么时候死才合适呢?底下要写一大堆人的死,这是小说家的大忌。你不能一章死俩啊,一共计划着死三十个,从倒数第十五章开始,一章死俩,那不是小说,那叫机关枪点射啊。如果没有林黛玉的死在前,贾宝玉是出家也好是干什么也好,你不能写贾宝玉也死了。林黛玉死时说,好你个狠心短命的贾宝玉或者怎么样,然后贾宝玉快死的时候说,好你个林妹妹不象话......这是无法处理的。即使作者在事先已经计划好了要怎样写,到时候他也无法处理,他必须拉开,死了之后也还得有点别的事儿。如果一部作品前面写得很全面,有坏事,也有好事,比如元妃省亲,如何地张扬,如何地辉煌。还有过年,过年的时候既有好事也有坏事,家乡收成不好,歉收。但是也有大家一块儿,又唱又吃又喝又玩,吃喝玩乐。写到最后呢?就写死、写哭......任何一本书,假如连着三章都是写哭和死人的话,这本书是卖不出去的了,也没有读者看,自己也写不下去。所以这也是一个非常离奇的事情。就是说,这是高鹗的续作,这也增加了《红楼梦》结构上的一种神秘感。
  我没有考据学的工夫,也没有做这方面的学问,我宁愿相信曹雪芹,他是有一些断稿残篇,而高鹗呢,作了一种高级编辑的工作,这个比较能够让人相信。如果说这就是高鹗续作,而且完全违背了作者的原意,这是我的常识所不能接受的。何况还有人做这方面的研究,就是把《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作语言的定量分析,比如说,他喜欢用哪些语气词,喜欢主谓宾的结构怎样排列,喜欢用哪些定语和状语,有哪些和正常的语法相违背的等等,有人把这些输入计算机进行搜索,搜索的结果,说是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没有差别。所以,我觉得后四十回的问题是一个特别有趣的、有魅力的问题,使你老惦记着《红楼梦》,使你老不踏实。有时候我想《红楼梦》就像是人生,对后四十回的讨论就像是对人生的关切,对亲人的关切。不知道后四十回是什么,要是什么都知道,也就没有这种关切,没有这种惦念了啊!
  《红楼梦》和其他各种书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往往使人忘记了它是一本书,而是将它看作宇宙的本体,人生的本体。
  举个例子来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内容也很繁复,文字也很多,除了写安娜一家,写安娜和渥仑斯基的婚外情、婚外恋以外,还写了有作家自况在内的列文和吉提,他们的爱情的成功等等。但是,从总体来说,《安娜卡列尼娜》写的是一个爱情的悲剧
  ,是在宇宙和人生的本体上长出来的一棵树,这棵树的姿态、命运、形状,能够引起读者无限的悲伤、忧思和沉重感,甚至是罪恶感,但这并不是本体本身。《红楼梦》不一样。《红楼梦》虽然写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而且用的笔墨也很多,也被许多人所接受,特别戏剧戏曲,改编《红楼梦》都是突出爱情。但《红楼梦》更多的是表达人生的本身。
  再譬如《三国演义》,写得也够全面的。里面人物众多,事件众多,但它只是人生的一个方面,就是所谓乱世英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政治和军事的种种争斗,它是一个"景",像拉洋片,比如赤壁之战,吕布戏貂蝉,六出祁山等等,一篇又一篇。但是《红楼梦》给人的感觉就不同。怎么不同呢?所谓人生的本体又是什么意思呢?对宇宙,对人生的本体,可以有以下一些说法。
  一种是从物质的层面来说,宇宙也好,人生也好,它是由一些最基本的元素所构成的。中国最普通的说法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印度的说法就是"四大":地、水、火、风。《红楼梦》没有具体写金木水火土、地水火风,但是它写到了阴阳,写到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写到了世界的消长变化,写到了世界的永久性。
  其次,《红楼梦》写到了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兴衰荣辱、吉凶祸福、是非功过、善恶曲直。人的一生,生老病死,这是与生俱来的忧患痛苦。生也不容易,老了也很苦,生病不好,死亡也是很痛苦的事情。《红楼梦》里的生老病死很多。一上来就讨论聚散离合问题。林黛玉是喜散不喜聚,贾宝玉是喜聚不喜散。其实这个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喜散不喜聚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既然聚完了最后还得散,不如咱们就不聚。实际上她仍然是喜聚,她怕的是聚以后的散。林黛玉是多看了一步棋,意思说现在聚了,待会儿还得散,所以干脆就别聚了。贾宝玉说既然聚了,最好就永远不散。还有探春的远嫁,《红楼梦》也作为非常不幸的事情,这和当时的空间观念有关。《红楼梦》也写到了兴衰荣辱。贾家是名门之后、功臣之后,是贵族,是豪门,是特权阶层当中的人物,但是又没有实权。他们最关心的事情,最担心的事情,而且往往又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就是终有衰的那一天。吉凶祸福也是这样,《红楼梦》里还经常出现一些预兆,特别是到后四十回。现在古今中外再找不着一本书,象《红楼梦》一样能够写这么多的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兴衰荣辱、吉凶祸福。我刚才还提到的是非功过、善恶曲直,这些我不想细谈,因为《红楼梦》并不着重进行道德价值的判定和道德上的歌颂与谴责。虽然里边也有一些比较激烈的话。比如说,通过柳湘莲之口,说贾府里头非常的肮脏,宁国府只有门口的两个石头狮子是干净的。但是这种谴责非常笼统,在写到具体人物时,作家的心情却是非常复杂的。读《红楼梦》的时候,你会感到对人生命运的沧桑体验,其强度甚至于超过了实际生活。
  《红楼梦》里有一种宿命论和报应论,这是中国人最普通的对命运的两种感受。这两种感受是并存的,又是对立的。宿命论认为盛极则衰,荣尽则辱,水满则溢,一切都是命,没有道理。贾家被册封,元妃省亲等等,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忽然又出事了,被抄家了,这是命运,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所谓气数已尽。与此同时又有报应论。就是说每一件坏事都有它的结果,所以贾家的衰败也并不是无迹可求。锦衣卫查抄荣国府的时候,说的那些问题,大部分都和王熙凤的所作所为有关。另外,管理混乱、道德败坏、仗势欺人、逼出人命......什么石呆子的扇子,多浑虫等等,各种低级下流的事情贾府里都有。所以《红楼梦》里既有宿命论,又有报应论,既有宿命感,又有罪恶感。说《红楼梦》有本体性,就是说它充满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它写到了人性的各个方面。从情感上来说,甚至于从审美的角度来说,人生的过程就是一个酸甜苦辣的过程,就是一个感受的过程。在《红楼梦》里,大荤大素,大文大白,大粗大细都有。
  那么,为什么说《红楼梦》好像人生的本体一样,好像是宇宙的本体一样呢?我有一个观点,就是本体先于方法,本体产生方法,本体先于价值,本体产生价值。中国文学,一直强调教化传统,所谓不关风化题,纵好也枉然。在道德上,文学作品体现的是一种二元对立的观念,一种是君子,一种是小人,一种是忠臣,一种是奸臣......分得是非常清楚的。《红楼梦》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不急于作先验的价值判断,比较缺少二元对立的色彩,而更多的,是让你知道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种地位,这样一批人,他们是怎么样生活的,他们的可爱之处在什么地方,他们的令人叹惜之处在什么地方,他们的窝囊无用之处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卑劣下作之处在什么地方。《红楼梦》是本体在前,在方法之前,在价值之前,本体先于方法。
  所以我有一种说法,我认为《红楼梦》有一种耐方法论性。文学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流派,用这些方法、这些流派分析《红楼梦》都有收获,都行。什么写实主义,现实主义,甚至历史写实主义,用这些方法来分析《红楼梦》,现在还是非常有成就的。
  《红楼梦》反映了封建社会的必然灭亡,而贾宝玉要求个性解放,则反映了中国资本主义的萌芽。这种分析完全讲得通的呀,而且都是有根有据,言之成理,非常清楚的。讲典型
  人物、典型性格、典型环境,这也是非常合适的。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是,贾政是,熙凤、晴雯、探春都是典型,这是现实主义。
  魔幻现实主义在《红楼梦》里也有,又是和尚、道士、太虚幻境、青埂峰无稽崖、神瑛侍者、绛珠仙子的故事,又是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玉,又是这儿一个钗,那儿一个麒麟。
  再说象征主义,《红楼梦》里的象征太多了:喝酒行令、抽签抽花神,晴雯抽的是芙蓉,黛玉抽的也是芙蓉,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两人抽的一样?而且都是芙蓉,所以说要在《红楼梦》里找象征,每一个人的姓名都是一个象征。而且我们都已经接受了,不能改了。紫鹃只能叫紫鹃,绝对不能叫红鹃,包括吃的什么样的饭,拿的什么样的灯,穿的什么样的衣服,似乎在日常生活的背后,还有一种深层的意义,这就是象征主义。
  再说神秘主义,《红楼梦》有多少神秘?紫鹃拿贾宝玉开玩笑,说林黛玉很快就要被接走了。于是贾宝玉一下就乱了,脑子就昏了,等于是发了一次青春期的癔症,这是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的青春期的一种性意识,包括情感上意识流。如果找现在的心理分析专家来分析,我认为完全符合心理分析,完全合乎意识流的过程。
  最奇怪的,就是把《红楼梦》当密电码来分析。有这么一个索隐学派,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密电码。作者要反清复明,作者有反清复明的思想,写了这么一部小说。索隐学派里的有些是大学问家,如蔡元培。他们的考证非常之多,譬如说袭人,袭人就是龙衣人,是崇祯皇帝;贾宝玉是皇帝的玉玺,他为什么爱舔他那些姐妹脸上的胭脂呢?因为玉玺要不断的蘸红色的印泥......每一件事都有分析。虽然我对索隐派的说法和做法不敢苟同,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红楼梦》具有一种符号的丰富性,这个符号太丰富了,这个符号的量太大了,而且可以解释。所以索隐的方法也只能用于《红楼梦》,没听说过用索隐的方法来研究别的书。
  刚才讲的是方法。还有就是耐价值论,耐价值判断。我们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说,《红楼梦》它同情女人,歌颂女人,好像有点女权的意思。还有,《红楼梦》描写农民。《红楼梦》里真正的农民并不多,除了一个刘姥姥算真正的农民,但起码还有丫鬟。丫鬟从成份上说比主子们好一点,阶级出身比主子们好一点。所以从中国共产党的意识形态价值判断来说,我们完全可以肯定《红楼梦》。毛主席是一个很爱批判已有文化成果的人。他批判武训,批判《水浒》,但是毛主席老说《红楼梦》的好话。
  儒释道在《红楼梦》里也都有所表现,而且,对于儒家的东西,如忠君、尊卑、长幼等等,也是歌颂的。从《红楼梦》里,想考证出来反儒家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贾宝玉不喜欢读经,不喜欢做官,主要原因是贾宝玉任性。中国自古以来有两种人,一种人提倡性灵,就像魏晋时那些文人一样,另外一种人提倡仕途经济,要入世,要做事,要做官,要发财,才对得起天恩祖德。但是为了性灵而忘记仕途经济,其实自古以来也是有的。
  《红楼梦》在客观上有很多反封建的东西,但是却不能说《红楼梦》的思想本身是有意识的反封建。还有,贾宝玉批判"文死谏、武死战"。连"文死谏、武死战"这么被认为最高的道德,都被贾宝玉批判了,难道还不能证明《红楼梦》反封建吗?其实,贾宝玉批判的目的不是为了反封建,他是在用极左的方法来批判左。他批判"文死谏",意思是做臣子的不能光顾着自己提意见痛快,最后凭着一腔的愚忠,一腔的热血,撞死在不听劝谏的皇帝面前,却把皇上置于何地呢?用死来证明自己是忠臣,同时不也就证明了皇帝是暴君,是昏君吗?这是假忠。"武死战"也是这样,这话也很有道理,作为武将,应该胜利,死了谁保卫皇帝?这话说得也非常好。他这种批判,并不是真的反封建。至于释道那些思想,确实是真有的虚无,一切归于虚无,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有一种悖论。因为在时间的坐标上,最后色变成空;但是如果把时间坐标放在色当中,色就是五颜六色的,是缤纷灿烂的。色不是空的,色是非常充满吸引力的。色和空是互相背离的。
  所以在价值判断上,《红楼梦》也能够容许你有多种的价值判断。喜欢林黛玉,反感薛宝钗,这是解放以后的阶级斗争和反封建的色彩。但是,从清朝开始,喜欢林黛玉的人,多把薛宝钗说成是奸佞、小人,说成是诡诈、虚伪。我想一方面这和人们同情弱者有关系,再一点就是人们看书,特别是看闲书,喜欢性灵型的人,不喜欢一举一动都是非常符合礼教,符合社会规范的人。讨厌规范,喜欢性灵,这是看闲书的人的特色。所以《红楼梦》在价值判断上,在文学创作上给我们的启发也很大。现在写作,譬如说要歌颂真诚的爱情,批判为了金钱的虚伪的爱情,倘若把价值放在前头,反而说不清爱情本身是怎么回事儿了。所以,注重本体的作品,都是把方法和价值看作从本体延伸出来的东西。
  好像世界上无论什么事,都可以从《红楼梦》里找出来比照一下,特别有参照价值。这种参照有时候你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一方面人间的各种事是不断变化的,变动不居的,另一方面其中又有一些不变的东西。《红楼梦》讲的很多事情都合乎事体情理。事体指本体,情理指逻辑。人的职业可以老变,比如说经商,从政,教学,读书还是务农,是可以变化的,但是有些事体情理是不变的,比如说人应该真诚待人,应该精益求精,应该敬业,这些事体情理是不变的。《红楼梦》给人一种百科全书的感觉,一种万物皆备于我的感觉。
  举几个例子。比如冷子兴和贾雨村。冷子兴做皮货生意,有钱,但是文墨上差一点。贾雨村又会做诗,又会填词,又会做赋,但是经济实力差一点,所以愿意多接触多合作,这不就是现在所说的企业家和文艺家联姻吗?作协、文联、出版社,想办法和企业建立联系,也是很必要的。而企业可以增加知名度,可以提高人文形象。
  再比如秦显家的,很短的不到一天的时间,掌握了厨房的权力,就是茯苓霜玫瑰露那段故事。原来管厨房的柳嫂子被停职反省了,秦显家的到那儿非常兴奋,干了两件事儿。第一件事儿就是查前任柳嫂子的疏忽,第二就是给为她接任厨房起了作用的人送礼物。但后来柳嫂子官复原职,秦显家的就麻烦了,不但没有赚到任何的便宜,还得赶紧自己花钱把送出去的东西补上。这么一个故事,里面简直太精彩了。第一像夺权。1967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各地都夺权,造反派把图章抢过去,就算夺权了,夺权没几天就军管了,所以权也没有真正夺到。第二,这里也有些为官之道。比如说接受一个新职务,应该先把脚跟儿先站稳一点,那么急着批判前任干吗呀?还没坐稳就批判前任,结果自己也下去了。
  再比如说邪教,《红楼梦》里头也有邪教,就是赵姨娘和马道婆。赵姨娘最恨的人是谁呢?贾宝玉。她有一个儿子贾环,没出息,形容猥琐,言语窝囊,心胸狭隘,一无可取。他们恨贾宝玉,就请马道婆做一个小人,把贾宝玉的生辰八字写到上面,往这个小人身上心里扎针,结果贾宝玉就中邪了。
  还有一个例子,比照完全是相反的,就是 "扫黄"-- 绣春囊这段。 "扫黄" 的原告就是王善保家的,但是这次扫黄是失败的,扩大了打击面,不辨是非,而且想当然。搜检大观园一事,王夫人认为除了王熙凤,别人断不可能有绣春囊。于是就把王熙凤叫来,而且情况非常严重,整个变了脸,说绣春囊就是王熙凤的,只可能王熙凤和贾琏有,别人不可能有这个。不讲逻辑,不讲查证,也不讲证明,更没有无罪推定,也不允许辩护。用的人又不当,用王善保家的,最后,绣春囊到底是谁的没查出来,却把司棋赶走了,把晴雯赶走了,弄了一个鸡飞狗跳。
  还有大字报,《红楼梦》里有小字报,就是揭发贾芸的那些所谓"招揭"。《红楼梦》里还有文艺工作者和宗教工作者,戏班子、尼姑庵。还有生日派对,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那个party开得非常好。还有青年联欢节,诗歌联欢节,"芦雪亭联诗",一边吃着鹿肉,喝着酒,一边做诗。它还写同性恋,写各种各样的人生,千奇百怪,各种故事都可以在《红楼梦》里找到某种比照,或者是反面的,或者是对比。《红楼梦》写人生的这些东西,生命力这么强,真可谓是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是人生的百科全书。
  《红楼梦》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命运--外国人基本上不接受。西方人比较容易接受《西游记》,东南亚比较容易接受《三国演义》,认为《三国演义》能够教人们智能。《红楼梦》虽然也有各种的译本,但是大部分人不知道,因为它不是作为阅读书籍而是作为专家研究书籍翻译介绍过去的。而且翻译后的《红楼梦》,无论如何是传达不出原汁原味来的。我有一年到新西兰,看过《红楼梦》的一个译者,中文名字叫闵弗德,送我一本他译的《红楼梦》,我一看王夫人全部是lady Wang,贾母完全是lady Shi ,贾政说 "ladies and gentlemen" ,味道就全变了。文化有它的共性,又有它的不可通约性,你没法找到它的最小公分母,没法化成它的符号。毛主席说,中国有什么了不起?中国就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还有一部《红楼梦》。这是将《红楼梦》作为中国的一个特点,既然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就应该好好体会《红楼梦》里的人生沧桑,好好体会其中的人生智能吧。
  像我这样一个爱读《红楼梦》却又对"红学"一窍不通的人本来不应对"红学"流派问题置喙。《红楼梦》就够复杂的了,"红学"就更复杂。关于曹雪芹的家世及生平行止,关于曹雪芹是胖还是瘦,肤色偏黑还是偏白的"曹学"研究,似乎像大海里捞针一样既渺茫又艰难却偏偏吸引着学子们的如此兴趣。关于《红楼梦》的版本研究同样令人惊叹。还有"京华何处大观园"的讨论,大观园是不是随园的讨论,肯定者指其必是,怀疑者惑其未必,肯定者、怀疑者与反对者都洋溢着一种热情,似乎大观园原址的确认与开发是一个比勘探石油
  或查访失散亲人还要令人动心动情牵肠挂肚的大事。
  更不要讲索隐学派了。宝玉影射顺治皇帝,通灵影射玉玺,宝玉喜吃胭脂影射玉玺常盖印泥,"爱哥哥"--二哥哥说明宝玉姓爱,爱新觉罗氏也。香菱影射陈圆圆,薛蟠影射吴三桂。袭人即龙衣人影射李自成。晴雯影射史可法。晴是明上加一主字,是说上有明廷偏居南方的主君。整个《红楼梦》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蔡元培语),是一部呕心沥血、曲曲折折的反清复明之作。不信的人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信的人越钻越深越分析越有理越研究越有根有据其乐无穷自有天地非庸常人所能体会所可辩驳。
  是不是有些考证太琐细甚至太没有意义了?或者是不是可以反唇相讥,一些"新红学派"太缺少做学问的功底与勤劳而满足于《红楼梦》社会意义时代背景的泛论?是不是索隐索出了猜测臆断"强迫观念"的毛病因而离开了文学作品的文学特性走火入魔?抑或拒绝索隐的人是否受了洋理论的影响反而放弃了索隐测字猜谜这一富有中国传统中国特色的心智活动的诱人乐趣?这些问题,笔者都不准备在此文中多谈。问题是,作为一个写小说与读小说的人,面对《红楼梦》这部了不起的小说,不能不想到它在小说文本以外曾经引起至今仍在引起的研究兴趣。除了《红楼梦》,古往今来,东方西方,好小说多矣,却不知道有任何一部其他的小说能这样粘着那么多聪明的、热情的、坚持不懈的--我甚至要说是偏执的考据与索隐的目光。对《红楼梦》的考据与索隐,已经成为一种我国文人的风雅与癖好,成为一种独具中国特色的文化现象。
  "红学"如此这般,可以说是有着象征的意义的。《红楼梦》写得是这样真切动人而又扑朔迷离。《红楼梦》的版本又是这样基本一致却又各有千秋,同同异异,妙妙奥奥。《红楼梦》的作者,他的生平与创作,特别是关于这部传之万代的杰作的写作缘起与写作过程留下的资料又是如此之少。这样一个巨大的反差简直是对于读者、对于评家史家出版家的一个挑战,一个嘲弄,简直令万物之灵的人与敝帚自珍的知识分子无法忍受。古往今来,中国有那么多作家作品,中国人知道那么多自己的作家与作品。偏偏是,人们对自己最最喜爱的作品《红楼梦》的有关一切、对它的作者曹雪芹知道得是那么少--如果不是一无所知。这是怎样的遗憾与怎样的吸引、怎样的诱惑!新发现一点关于曹雪芹与《红楼梦》的史料,就像天文学家在茫茫太空发现一颗新星一样地诱人、令人兴奋不已。而这种兴奋,不正是说明我们已知的是多么贫乏得可怜吗?可怜的人们!越是不知就越希望有所知,越是有所知就越证明自己的无知。人类是多么悲壮,多么执拗,多么可喜可叹!这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呀!
  是的,在这一点上,《红楼梦》的一切与我们的宇宙相通汇了。《红楼梦》好比我们的地球,我们的家乡。地球家乡的一切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都知道它却又都不能穷其究里,我们都议论它却又常常莫衷一是、各执一词。至少是谁也不能宣布自己已经完成了终结了铁定了对我们最熟悉的地球--家乡的认识。而有关《红楼梦》、围绕《红楼梦》的一切,那就是地球以外的宇宙空间了。我们正在欢呼人类在认识宇宙空间方面的进展,我们骄傲地称之为新的征服,虽然每一步征服都进一步使我们体会到那未被认识未被征服的领域的辽阔。这也是一种类型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么曹雪芹呢?唯心主义者大概会想到那位很实在的木匠的儿子耶稣的在天之父了。我们希望更多地了解曹雪芹就像教徒希望更多地了解天父一样。也许我们能了解的,和他们能了解的一样多。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上帝造物的神话,但在巨大的世界的物质本源特别是人类的惊人的创造力的本源之前,不是也可以赞叹世界是不可以穷尽的、真理是不可以穷尽的吗?
  一部伟大的书,也是一部并未完成的书,仅此一点就够使多少"多产作家"汗颜!后四十回乃是高鹗先生的续作,我们的考据家做出了这样重大而又极富说服力的、难以驳倒的论断。于是,考证曹氏原意即考证《红楼梦》原本(如果曾经有这样的原本的话)的收尾部分、特别是考证一大批人物的结局又成为"红学"的一个热门。知道了昨天、今天,又知道了"上帝"(曹雪芹于书中的不断暗示),由后人今人们推断往后的发展,这是科学的预见?侦探的推理?命相学的占卜?反正引人入胜。即使一个绝对不相信卜卦的人对于言之滔滔的占卜分析也会姑妄听之乃至一时洗耳恭听,且信且疑。预言的未必可靠并没有降低预言的魅力而是增加了它的魅力。如果预言的准确性如法院的判决书与医院的诊断书,它还会那么吸引人吗?所以,种种关于高鹗写"错"了、关于宝玉"应该"怎样下场熙凤怎样下场的议论就饶有趣味。而当拍摄得十分努力的电视连续剧根据据说的曹氏原意,展示了与高氏续作大相径庭的《红楼梦》结局时,只能令人觉得大煞风景,哭笑不得,甚至令人不忍卒视。电视剧结尾的明明白白破坏了已经广泛流传的高氏后四十回的先入为主,也破坏了曹氏原旨的朦朦胧胧--人们最多只能承认可能有过这样的意图,除了曹雪芹,谁敢做把这意图明晰化的尝试呢?电视剧的结局,又破坏了"没有"结尾的作品所引起的读者与红学家们对于"应有"的结局的无穷遐想与无限关注,更何况即使有了人物命运的大致规定又怎么样?谁能完成沿着这样的规定行进的文学人物的细腻描绘呢?谁能完成艺术的肌体,即不仅有"做什么"而且有"怎么做"呢?电视剧编导怎么有可能与哪怕是高鹗先生媲美?更不要说胜过高氏了。
  原书"没有结尾"及后四十回的非原作,已经成为《红楼梦》的一大特点。可能是原稿的佚散,呜呼痛哉!但作为读者与写小说者,我直觉地更愿意相信,作者本来就没有写完。看到《红楼梦》中腰那四十回,我一再地感慨和思索:这部书是写不完的。它太真实,太展开,太繁复,太开阔也太丰富了;它展示了一个真正的世界,它展示了真正的生活;而世界是无法结尾的,生活是无法结尾的,虽然我们可以推测它的开端却无法叙述它的结尾。当然,小说是可以结尾也常常有、多半有结尾的,但那是小说而已。世界冲破了《红楼梦》的小说
  壳子,《红楼梦》里溢出的是本身的没有尽头的世界。书中不断地用一些诗词谜语酒令预示自己的人物的结局,原因之一就是作者创造出来的这个活生生的巨大世界已经不完全服从作者的驾驭。他的作品已经"成了精",这个"精"即魔鬼已经从渔夫自海底捞起的瓶中钻了出来,"渔夫"已经管不住它。作者亲手建造的迷宫正使作者本人面临迷路的危险,他需要提醒读者,他更需要提醒他自己。诗词谜语正是这样的指路标。
  对于人或者所谓的"上帝",开始创造进行创造要比完成创造更容易。越是伟大的创造就越不受创造者的驾驭,而不受驾驭、难以完成,甚至无法完成有时便成为创造"成功"的标志。不论是"创造"一场战争、一场革命、一种学说、一种合成材料还是创造一部《红楼梦》这样的小说,都是如此。创造历史就更是如此。富有象征意味的是,在这一点上,《红楼梦》与我们的地球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命相通。我们可以庶几掌握至少是自以为掌握地球的发生,人类的开端与我们自己的出生与成长,我们却难以描绘地球、人类和每一个活着的生命的结局。即使如宗教信徒那样去想象、去信仰造物主的创世,那么,也只能认为世界一经创造出来,"上帝"也就束手无策、无可奈何。曹雪芹对他的大观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等等又何尝不是如此?
  让我们再做另一种设想:曹雪芹确实已完成了后四十回,这后四十回终于在猴年马月被我们的红学巨匠们考证出来了。对于《红楼梦》这部"亘古奇书"来说,这一定是幸事吗?不论是人物的个性、情感的纠葛,人际矛盾的错综盘结,贾府的兴衰治乱,以及整体与个体的悲凉走向,在前八十回,不是已经发展到了极致了吗?后四十回还能超过前八十回吗?非高则低,超不过前八十回的后四十回就只能是失败的后四十回。"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不但早已预言,而且在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中渐显端倪,终成暗影。我以为,《红楼梦》其实在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那里已经"完成"了。第七十六回"品笛感凄清""联诗悲寂寞",第七十七回晴雯死,芳官出家,最多再加上第七十八回的"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这半回,则是写出了完成后的袅袅余音,如同电影终场以后的画外音与字幕。第七十九、八十回写薛蟠、夏金桂、迎春、香菱的事,已经是只有骨头没有肉更缺少灵气的交代了。这两回不管是不是,反正更"像"高鹗的续作而不是原作,说不定高鹗可以帮助雪芹承受点埋怨呢。为什么在抄检大观园以后还要继续写下去呢?欲"干净"将"干净"而终未"干净"的人生百态、人情万种,不是比"真干净"的"白茫茫大地"更耐人寻味吗?而且,找出这四十回来,将给我们的红学界以多么大的打击!最好也不过如阿波罗号真的登上了月球,看到了一个死寂的星球,毁坏了多少关于嫦娥、吴刚、玉兔、桂树的梦!现在,又有脂批与前四十回暗示的"箭头"导向,又有前四十回正文的精彩绝伦而又扑朔迷离的生活与人物本身的发展势头,又有高鹗氏的在相当程度上已获读者认可的续作,又有红学家或门外汉如鄙人之流的种种猜测议论,这是怎样的对于"红楼梦"和"红楼人物"的命运的切肤关注啊!请问,有哪一个小说家哪一部小说有这样的幸运,有这样的成为永久的与普遍的话题的可能?此时无声胜有声,此书无结束胜有结束。不让《红楼梦》有一个符合标准的结尾乃是最好的结尾,不让它完成是最好的完成。这简直是天意,苍天助"红"!如果说遗憾,这遗憾也与整个人类对世界对人生的遗憾,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遗憾共振。正是这种遗憾深化了《红楼梦》的内涵,动人得紧。善哉《红楼梦》之佚去后四十回也。
  再说索隐。《红楼梦》不是天书,不是卦书,不是符咒,不是谜语,不是"密电码",却像天书、像卦书、像符咒、像谜语、像密码一样地吸引着破译与解析。尤其惊人的是,它经受得住这种种解析破译,愈解愈深,愈译愈自成一体,自成一个符号系统。您倒用同样的办法索隐一下别的小说试试。例如索一下"三言二拍"的隐试试!您再也找不着这样"经拉又经拽,经洗又经晒"的文本!
  这也是一种丰富性,即使是变了形的丰富性。与中国的一般传统小说不同,《红楼梦》的叙述秩序不是服从于一种线性的因果关系,不是服从于小说家讲故事、吊胃口的需要。它写的不是一个封闭的故事而是一片真生活真情感真经验。它写了那么多生活,那么丰满,那么生动,那么千姿百态,既浑然一体又各自具有各自的独立的生命。它好像一个实行联邦制的国家,好像一个既相对独立又结合一致的集合体、共同体,它并非来自一个胚胎,从胚胎生出第一章,第一章生出第二章,第二章又决定了第三章。那种线性的因果关系派生关系较少需要猜测分析,较少有做出多样的解释的可能。而《红楼梦》的各种人物和事件是多因子多头绪的,既互相影响互为因果互为主从的,又各自独立各自运动各自不知道自己的言行的后果。应该说,它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相比较相对映对照衬托反衬的关系,这种关系当然更需要分析也更耐分析。显然,这样写生活比历来的其他小说更加生活得多。作者有意也罢无意也罢,在他的文学写作中突破了因果报应的传统观念与道德教化范式。我们从书中得到的是生活本体是原生的世界而不是按照某种观念与范式再加传统写法所写下来的小说。生活比小说更富有,生活比小说更耐分析。
  这种分析也包括对预兆、暗示、隐喻和种种被我国人称之为(不可泄露的)"天机"的分析。分析"发展规律"亦即逻辑是理性科学的特征,分析《红楼梦》的发展逻辑当然也是极好的,或者可以说是更好的。但人不仅有兴趣于科学理性,也有兴趣于天机,否认"天机"的存在未必能成功地消除人们对"天机"的兴趣。中华也罢泰西也罢,都有观天象而察人事的尝试,都有对于预兆、谶语的敬畏或者好奇至少是疑疑惑惑。《红楼梦》既然写得真切丰富,富有时间跨度与沧桑感、浮沉感、命运感,其人其事其章节言语不但具有本身的意义而
  且具有符号的即预兆的、隐喻的、暗示的意义,也就是必然的了。如果穷根究底,不论是科学主义的或者神秘主义的眼睛,都会发现会觉得人生处处是谜,处处有可以猜到终于不可能猜尽猜透的谜底。《红楼梦》里有真人生,充满着人生,自然也处处是谜。猜谜太过会陷入谜中不能自拔,就像一味读书会陷入本本条条中一样,这也是一种人情之常人误之常。
  还有,索隐学派的一大特点是常常对《红楼梦》进行测字拆字的研究。汉字本身的集合性(如形与声的集合,意与意的集合等等)结构性丰富性提供了进行这种或者可以称为智力游戏的拆测字游戏的极大可能。而《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诗词歌赋,谶语谜语,曲词判词,谐意谐音,藏头去尾,可以说把汉字的各个层次(即不仅表意表音本身的)的功能用绝了用尽了。原(元春)应(迎春)叹(探春)息(惜春),实在难以想象是作者无意为之的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宝玉宝钗皆是宝,宝玉黛玉同为玉,当然也不是偶然。咏诗猜谜都有所指,似亦不难看破。有没有至今尚未被完全看破的字、词、句呢,谁知晓?何汉字方块之伟大也,音形义再加内部结构和字与字之间的勾连贯通,"把玩"起来当然是其乐无穷。开篇第一回就讲石头上记刻的这部小说颇可"消愁破闷""把此一玩",那么索隐一下,只要不排他、不强人从己,倒也不违破闷与把玩之旨。至于索得是否符合曹氏原意,恐怕就是天晓得的事情了。
  我们当然不能忘记曹氏撰写《红楼梦》时的人文环境。清朝的文字狱是可怕的,曹氏要避文字狱就要用许多曲笔。文字狱当然不好,曲笔对于文学倒未必不好。认为绝对自由地肆无忌惮地发泄才能出好文章大概与另一种极端一样荒谬。清代的文字狱中最可怕的文字狱是关于反清复明的罪状之罗织。偏偏索隐派学者要从《红楼梦》字里行间大做反清吊明的文章,愈做愈多,愈做愈津津有味,做起来难以自拔。幸亏雪芹在世时没出这样的索隐者,否则岂不等于碰上了古代"姚文元",非把曹雪芹索到断头台上不可!这样进行索隐的兴趣,有逆反心理,也有中国旧文人的"闲适"心态在起作用。越严禁反清吊明就越觉得到处是反清吊明的哑谜,就像越怕越有鬼,越防越草木皆兵一样。清后索隐反清,当然就不怕"上税"。解放后,这样搞索隐的人已经少多了,但仍然有,据说贵州一位朋友费了许多年的时间,破译并认定《红楼梦》是一部讲宇宙史地球史的书,他的高论甚为惊人,这里就不引用了。
  索隐的由来还有另外一方面的"根据"。《红楼梦》第一回,石兄向空空道人为自己的故事做辩护时强调:"......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很好,既然写出了"事体情理",也就写出了世间诸人诸事的共同性、相通性、普遍性。世界的统一性包括了物质的统一性,也包括了规律、道理、"事体情理"的统一性。人们求知常常有知一隅而三隅反的情形,有由此知彼、因小见大、睹物思人的情形。文学作品中也常常有写一隅而令读者思三隅,写小而出大,写此而令读者思彼的情形。只要这些"举一反三""由此及彼"不包含着入人于罪的恶意,如姚文元的这方面的功夫手段,那么哪怕是牵强附会的联想也是可以的。何况欣赏就是再创造,就必然加上欣赏者的发挥乃至加工改造借题发挥呢!由《红楼梦》而联系宇宙的历史,由《红楼梦》而联想吊明反清,说明了《红楼梦》包容的"事体情理"以及文字手段的广博性,也说明了论者主观取视与解释的独特与执着。谁知道呢?也许无材补天,锻炼通灵,静极思动,石而玉,玉而人,人而衔玉,从大荒无稽青埂来回大荒无稽青埂去的概括当真通连着某些宇宙史的道理?也许各种曲笔隐喻至少在手段上与清代怀明文人有某点相通之处?反正人为"红楼"立法,立法到了这一步,作者的主观意图如何,反倒不是那么重要的了。我还有这样的切身经验呢,三十四年前的那段公案,拙作《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中有一段林震对槐花的感想,说槐花"比桃李浓馥,比牡丹清雅"。一位前辈作家老师评论说,作者以桃李比喻大众,牡丹比喻上层(大意如此),而以槐花自许,表现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清高。说老实话,读后我实在佩服老前辈的博大精微、敏捷老辣,甚至佩服我自己竟这样深刻,动辄颇有含意。一九八五年西柏林举行的关于笔者的小说的讨论会上,瓦格纳教授分析拙作《悠悠寸草心》里的主人公是理发师,"理发"谐音"立法";姓唐,唐是过往中国的一个兴盛的国号。因而断言"寸草心"是呼吁通过加强法制来振兴中华,也真是"没了治了"!请看,"红学"的索隐法已经"走向世界"了呢。
  当然,从个人情况来说,我的追求在于把《红楼梦》当做小说读,在于对之进行文学的、小说学的即关于该小说的题材、构思、人物、意蕴、语言、风格、手法等方面的探讨。对浩如烟海的"曹学""版本学""大观园考据""拆字""破谜"......由于本人才疏学浅,实实未敢问津。但文学作品兼具文学之外的属性如社会学、史学、政治经济学、生理心理病理学、民俗学的属性与研究价值,文学作品吸引非文学的研究也就并不奇怪。文学实在很难"回归"到文学就是文学,小说就是小说,别的什么都不是的程度。当然,如果恰恰忘了文
  学是文学、小说是小说,也着实太惨。《红楼梦》的状况则更特殊,即除了"兴衰史""理乱书""阶级斗争史""情海忏悔录"等性质外,还可以成为"纳兰性德公子传"及"谈禅论道"、"排满革命"之书乃至成为文物成为谜语推背图。我也颇怀疑一些类似"走火入魔"的研究,但即使走火入魔的研究本身,也可以提供一种文化的与文学的研究信息,它本身应该成为合情合理的研究对象而不仅是被嗤之以鼻。
  难矣哉,"红学"!你不但要研究不止一个版本的《红楼梦》文本,而且要面对比"红楼"本身不知膨胀了多少倍、枝蔓了多少叉的"红学"。红楼多歧路,思之意黯然!一部小说能引起如此多方面的、有些是千奇百怪的、与一般文学批评大异其趣的研究,哪怕其中包含着骇人的荒谬,这本身就颇值得研究一番,这本身就是绝妙的文化现象、文学现象、小说现象。奇哉"红楼"!书奇,作者奇,研究得也奇!对"红学"的无知也许反而使我们获得一个方便的角度,去思量小说本身、去思量阅读小说的常人心态与常人反应,并以小说本身,以阅读小说的常态作为出发点,去追溯去揣度各种奇异的红学现象。这叫做以常问奇,以常解奇,以常制奇。所以,我讲的这些就不算红学而只能算红学门外的感受。题曰变奏,曰狂想,曰门外,曰妄谈,望能表达伫立于红学前辈前面的惶恐心情,或能有幸得到指教乎?
  一般我们称《红楼梦》是部现实主义的著作大致是不差的。因为《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突破了中国小说的这里姑且称之为"古典主义"吧,尽管大家对这个名词的看法不见得一致。《红楼梦》以前的小说大体遵循着教化的模式,人有善恶邪正,事有前因后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带有教化的模式化色彩。这在小说里常见,诗歌里不明显。这样的小说中的许多人物和事件是被提纯了的。比如说一个人性格豪爽讲义气,人物一出来就是豪爽讲义气的,不管是李逵还是张飞。《红楼梦》中的大量描写给人以纪实的感觉,使人感到曹雪芹确实
  是在写实,感到他确实有着实在的生活的经验,甚至带着自传的色彩。吃饭、穿衣、看病、饮酒、行令都是实在的生活。也有描写看来没有摆脱传统话本的模式,如写贾雨村与甄士隐手下的丫环娇杏,娇杏慧眼识风尘,对贾雨村一笑,贾雨村发达以后娶她为妻。还有一些描写显然有作者虚构的成分,说成写实则是不可能的。例如红楼二尤虚构成分比较多,戏剧性比较强。
  《红楼梦》尽管脍炙人口,但被改编成戏的并不多,改编了的也不甚成功,远不如三国戏、水浒戏、西游戏。水浒戏中大家知道的有《野猪林》《林冲夜奔》《火并王伦》;三国戏就更多了,《群英会》《借东风》《甘露寺》《火烧连营寨》,多得不得了。红楼二尤被编成了戏,它的戏剧性较强,虚构的色彩浓,有不少细节描写失真。如尤二姐吞金自尽,许多科学家认为吞金不会坠破肠胃而死而且死得那样快是不可能的,甚至于不会死。吃一块金子,如果能咽得下去,它就会排泄出来,不会死的。我们中国人有金不能吞的概念,当然金也不是食品啦,所以写了尤二姐吞金。另外尤二姐的性格也不太可能。尤二姐在宁国府的时候是很厉害也很泼辣很风骚的一个女人,贾蓉过来开玩笑,尤二姐把一口槟榔喷吐到贾蓉的脸上,这是很不符合行为规范的。当别人讲到王熙凤如何厉害的时候,她说,我倒要会会她,看她是不是三头六臂。这说明尤二姐有一定的社会经验,对王熙凤并不怵,话里含有一种搏杀意识,有一股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劲头。但后来见到王熙凤呢,变成一个面团了,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哼一声都不敢,这变化是戏剧性的。
  尤三姐的戏剧性就更强,原是一个浪荡的疯丫头,她和贾蓉、贾珍一起吃饭的时候把他们搞得那么狼狈,贾蓉贾珍就是不要脸嘛,厚颜,可在某种意义上说尤三姐脸皮比他们还厚,把他俩给"涮"了。然后尤三姐要嫁给柳湘莲,一瞬之间变成了《女儿经》所要求的那样一个淑女,不苟言笑,行不摇裙笑不露齿,各个方面都达到了最高标准,这不符合人物的实际。尤其是她的自杀,柳湘莲把鸳鸯雌雄剑赠给她作为定情之物,后来柳湘莲悔婚退婚,尤三姐一激动,说我把剑给你,顺势往脖子上一抹,立即倒地,死了。让人看了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自杀也是不容易的。"文革"中有人割断了气管自杀,原先我以为人割断气管会死,其实人死不了,而是在脖子上冒泡儿,三天都不会死。医生有时为了抢救病人还要通过割开气管直接往里输氧。割断动脉人才会死,人的动脉在什么地方?如果没有学过解剖学的话,一刀拉下去,手再一软,人不会立刻就能死,一小时之内死不了。柳湘莲很有武功,他援助薛蟠大战土匪获胜。尤三姐自杀时,湘莲、贾琏两个男性在旁边,他们看着竟连个鱼跃扑救的动作都没有,描写死前挣扎的话一句也没有,宰一只鸡也不能这么容易。再说柳湘莲把剑作为结婚的礼物送给尤三姐,磨得那样锋利,不是作为装饰性的如练武的太极剑那样,而是到了吹毛断玉削铁如泥的程度,这不可思议。这好比我们的一位战斗英雄把盒子枪送给了未婚妻,而且把十二发子弹压进去,再把保险打开,怎么可能呢?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作为小说来说是允许的,任何作家都不能对他的每一点描写统统体验一番,曹雪芹不能为写尤二姐吞金自尽而自己吞块金子试试,他也不敢。这是第二类描写。
  第三类更重要的是曹雪芹在整个比较客观的描写当中又有一些充满主观色彩的描写。这种充满主观色彩的描写套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比较浪漫的描写。作者通过贾宝玉表达了对女孩子比较美好的感情,对年轻的女孩子都流露一种特别的爱怜,哪怕被他爱怜的这个人在道德上有许多可指摘之处,也让你觉得她不丑恶。比如说秦可卿,以封建道德的观念她是非常邪恶的,小说运用曲笔如太真呀飞燕呀暗示了这一点。通过王熙凤、贾宝玉、尤氏等人口把秦可卿写得如花似玉,多么善良。这显然不是一个生活的实录,而是高于生活的实在的。又如小说写了王熙凤的残酷阴险毒辣,但她给读者留下的印象也不完全是反面的。她聪明、美丽、明快、办事能力极强。如果王熙凤要在一个好的环境下,她的组织能力领导能力行政能力都会十分出色。她善解人意,有些话粗但有分寸。话粗才能使贾母高兴啊。
  作者对众多的女孩子的描写是把她们作为青春的载体、美的载体来写的,从而表达了作者对生活的肯定、对青春的肯定、对美的肯定。对整个大观园环境的描写也充满了一种向往美化留恋的情绪,带有一种理想化的色彩。我们不能说中国的园林中造不出这样一座大观园,但这样一座理想化了的园林,特别是在园林中住的除贾宝玉外是一群十分可爱的女孩子,使它变成了一个理想国。这是相当浪漫的。
  这种情绪还表现在对宝玉与黛玉的爱情描写上,对女孩子们的聪明才智的描写上。贾宝玉其实是很聪明的,在大观园快落成的时候贾政带着一些清客,把宝玉也找了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给大观园的各个风景点命名,贾宝玉表现十分聪明,言谈话语挥洒自如。那些清客固然是要拍贾政的马屁,同时也确实是对贾宝玉才思的敏捷感到佩服。但贾宝玉和黛玉、宝钗,甚至和宝琴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才情却又往下降了一节,档次低了。要评职称的话贾宝玉算一级,而林黛玉是特级。这样写作者是很有意味的,不但肯定了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美丽
  ,而且特别肯定了她们的才华。这才华多少有点超常,我们无法用现代人的智力去衡量她们,现代人要学的东西很多,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还要读报等等,不能像过去的女孩子那样专心读诗文。以她们开始作诗文的年龄看,林黛玉不过八九岁,薛宝钗十一岁,她们的诗文写得那么好!从这里可以看出浪漫主义,积极的浪漫主义,对人的青春、美貌、智慧、才华、善良的肯定,赞美人的灵秀。另外它也有消极浪漫主义的一面,写了好景不长青春难驻,一切皆出无奈。
  对那些非常讲究非常排场一般人不能体验的大户之家的生活,曹雪芹是以炫耀的笔调来写的,工艺品纺织品如何之精美,以致一盘茄子是怎么做出来的都详详细细地告诉刘姥姥,其实据烹饪专家讲如法炮制出的茄子并不好吃。《红楼梦》毕竟不是食谱,雪芹有炫耀之意。以上这些描写都充满了作者主观的色彩、感情的色彩、浪漫的色彩。
  此外可以说是第四种笔墨则还有一些完全是幻化的东西,最主要的就是石头。一上来就讲书的来历,宝玉的来历。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绝了,亦庄亦谐,亦喜亦悲。女娲炼石剩了一块,怎么剩下来的又说不清楚,但注定要剩一块。剩下来是因为这块石头有缺点?还是命该轮到它了?这块石头通了灵气,静极思动要下凡,且是从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而来,没有线索可以追寻。使你觉得这个故事又荒唐又可笑又可悲。这块石头原来的任务是补天,还是很有伟大使命的,但又被丢剩下来不可能去补天了,使你觉得有点悲哀,有点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常有的那种怀才不遇、怨嗟自己的命不好的情绪。自嗟自叹之余它还要下凡,还要经历一番温柔富贵之乡豪华的生活,爱情的生活。
  此外还有一个还泪的故事,神瑛侍者给绛珠仙草浇水,因此绛珠仙草下凡以后要成为他的情人,把一生的眼泪都还给他,使你同样觉得荒唐可笑,又十分感人、悲哀,"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愈荒唐愈可悲。
  尽管这样的一些篇幅在书中并不多,但有与没有是不一样的,引起的遐想是不一样的。当然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也能引起人的遐想,但总不会像现在的效果这样,除了一个真实的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世界以外,让人感到还有一个缥缈的世界,还有一个非常虚空非常荒唐、非人力所能够把握的世界。老子讲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些故事都是从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那个虚空的世界产生出来的,最后又回到那儿去,这里确实包含着一些作者对人生的探索。当然可以说这是消沉的灰色的不可取的,但是这也得慢慢分析,不好笼统地说。
  中国的老庄思想主张虚无,但它包含了一面就是叫人们不要去做没有用的事情。在写法上既有写实的现实主义又有虚构的小说家言,既有积极的浪漫主义又有消极的浪漫主义色彩,还有纯然的虚幻,表达了作者的遐思,也引起了读者的感慨。
  在作品的调子上它是一个悲剧,作者写得很认真。若是看"脂批"的话,那就更厉害,说写到这儿大哭一场,写到这儿又大哭一场,还说曹雪芹写了多少多少年,一边写一边哭,最后泪尽而逝。曹雪芹也成林黛玉了。但显然它有游戏笔墨,而且作者还十分强调游戏的笔墨,说所写的故事是供人们茶余饭后消愁解闷用的。有些非常严肃非常沉重的事到了他的笔下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比如秦钟之死吧,有点莫名其妙,死因是身体虚弱?还是不讲卫生?写他死的时候两个小鬼带他的魂儿走,他和两个小鬼讲价钱,后来提到了贾宝玉的名字,两个小鬼吓坏了,最后还是死了。
  又如晴雯之死,本是非常惨痛的事,令人肝肠寸断,所以贾宝玉写了芙蓉诔来祭祀悼念。晴雯死后变成了花神,专管芙蓉,这是一个小丫头信口胡言,而贾宝玉信以为真。这段描写都是建筑在小丫头的信口胡言上。正在宝玉念叨着祭祀的时候,后边出来一个人,长得和晴雯一样,原来是黛玉,然后就跟她讨论哪个字写得不好,用哪个字更好一些。贾宝玉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的诔文写得不好,姑娘见笑了。接着两人切磋起文字来。把令人肝肠寸断饱和着愤怒和悲哀的事化解成了宝玉黛玉之间有说有笑的关于文字的切磋。
  这样的情况在书中还很多,很严肃的事到头来变成了一场戏一个玩笑,甚至于人死也变成一个玩笑。金钏跳井自杀是很残酷很可怕的,宝玉想通过对金钏的妹妹玉钏的好感来弥补自己的内疚,因为金钏的死是由于他和金钏开玩笑,金钏挨了王夫人的耳光而发生的。写到宝玉逗着玉钏去吃莲子羹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逗着玩,是一对小男女之间的恬恬淡淡嬉嬉笑笑活泼可爱的模样。要是遇到比较认真的读者,看惯了希腊悲剧再看这样的描写甚至会产生反感。
  这样一部非常严肃非常沉重的悲剧性的书又常常流露出游戏的色彩,然而我们不能说这些游戏的笔墨削弱了这部书的悲剧性。这好比我们看一个人,如果这个人从早到晚一直在哭的话,这固然是悲剧性的人物;如果我们接触的这个人哭哭笑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悲伤欲绝,一会儿又满不在乎,这也十分不幸。这样看来这部书就呈现出一种我所说的伟大的混沌状态,是现实主义又不是现实主义,是浪漫主义又不是浪漫主义,是幻化的又不是幻化的,是正剧又不是正剧,是游戏又不是游戏,什么成分都有。
  曹雪芹那个时候文艺理论并不发达,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这么多名词儿,这主义那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表现主义、象征主义、达达主义、新潮派、新小说派,他没有受到这些分类学的分割,只是把他自己对人生、对世界的感受浑然一体地表现出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这恰恰是作者的优越处。
  《红楼梦》写了贾府,写了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关系,写了贾府主主奴奴的许多人物事件,但对它的解释仍然是很不相同的。比如说毛主席就十分强调《红楼梦》是一部政治小说,一部阶级斗争的小说,前四回就出了多少条人命,小沙弥讲护官符,讲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也巧,我们讲国民党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正好也是四个。冷子兴讲贾府大有大的难处,也是有重要内容的政治论断,六十年代我听中央领导同志作报告,引用这话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大有大的难处",它们越大越是背的包袱多,内部矛盾也就越大。"东风压倒西
  风"这句话最早也是林黛玉讲的,薛蟠娶了老婆夏金桂以后两人经常吵架,把香菱也裹在里边,一直吵到薛姨妈、薛宝钗那里,林黛玉听了以后居然对家庭生活发表了这样一种非常入世的、非常煞风景的总结。这不大像是林黛玉讲的,林黛玉本是一个只知作诗谈情的。然而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说大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意思似乎是不是"气管炎(妻管严)"就是"大男子主义"。后来解放以后这些话都被赋予了非常重要的政治内容。"文革"初期我在新疆,我们新疆文艺界的一位老领导喜欢读古书,他因说了"东风压倒西风"是林黛玉说的而被斗得一塌糊涂,说他贬低毛泽东思想。其实这没什么贬低的,只说明毛主席读《红楼梦》独具慧眼,能赋予它丰富的政治内容。毛主席讲《红楼梦》是写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史,虽然四大家族看不太全(重点写贾家),"兴"也看不太全(兴应写荣国公、宁国公的事,《红楼梦》中有"兴"的印象的只有焦大一人),主要写的是"衰"。贾母自称是老废物,吃口子,玩会子罢了。贾政很认真很正派,但贾政玩不转,没有一件事他能管得了。贾珍、贾琏、贾蓉就是一批偷鸡摸狗、腐化堕落分子。管事的就是王熙凤,确实有能力管事,但她以权谋私,搞私房钱,草菅人命,弄权铁槛寺,玩权弄权,又很狭隘,报复心强。贾宝玉对家庭也没有责任感,也不管事,也是吃喝玩乐而已。连林黛玉都看出来了,或许是女人心细吧,她说我们要这样过下去,寅吃卯粮,入不敷出,早晚有一天这个大户之家就运转不了了。宝玉怎么回答呢?管它呢!不管什么时候没有别人的,也得有咱们俩的。他认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是可以千年万年保持下去的,所以他连想都不想。贾宝玉对贾家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我们说他好是从道德的角度来说的,对女孩子比较真诚,不是玩弄式的态度,这要比贾琏他们好一点,但对家庭来说他没有一点积极作用。
  另外,读完《红楼梦》以后我不知道贾家是如何运转的,搞不清楚它的运作机制。比如说贾府与货币和商品的关系我就搞不明白,书中没有一处写主子们是如何去买东西的,如林黛玉要上街去买一双袜子,这绝对没有,主子们从来是不去买东西的。那么他们是不是供给制呢?不是,因为他们要搞一点活动是要交钱的。如搞诗社事先要商量好每人出多少钱,为薛宝钗过生日,王熙凤找贾琏商量拿多少钱。王熙凤过生日也是如此,大家出钱,不是拿来就用。这说明不是供给制,是通过货币和商品来运转的,货币的意义就是商品交换的中介嘛。贾家的财产分为官中的东西,即公共财物,和私房。王熙凤有王熙凤自己的钱,贾母也一样有她自己的东西,王熙凤曾通过鸳鸯借过贾母的东西。
  还有一段使我不明白的是司棋带一帮人去砸厨房。司棋要吃鸡蛋羹,厨房叫苦,说鸡蛋不够用,连鸡蛋都不够用说明已十分紧张了。厨房不给做,司棋一火来了个打砸抢,带着几个小丫头到厨房劈里啪啦一砸。我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要鸡蛋羹吃是超标准了?如果真是超标准了,那么司棋怎么敢带人去砸呢?司棋也不过是一个奴才,她带人砸完以后厨房里的人怎么没人敢出声?没有敢去告状、没人敢去汇报呢?完全没有监察系统。要都这么砸怎么得了。司棋能砸,那宝玉屋里的丫头袭人、麝月、晴雯、秋纹要红火得多,就更可以砸了,黛玉、宝钗的丫头也都来砸那怎么得了。
  厨房的工作是个肥缺,这从柳家的与秦显家的争夺可以看出来。柳五儿的妈妈原来是管厨房的,柳五儿涉嫌偷玫瑰露、茯苓霜,五儿被审查,她妈妈柳家的也被从厨房里赶出来了,换了秦显家的。秦显家的一到厨房就查出来许多亏空,她一面揭露她的前任如何有经济问题,一面给管事的人送礼。刚送完礼,凤姐采纳了平儿的建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事不值得一提,比这种玫瑰露、茯苓霜大得多的事儿在贾府不知有多少,只不过你不了解罢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兴旺景象。凤姐宣布大赦,草草了事。柳家的又没事儿了,秦显家的猫咬猪尿泡空欢喜一场,批柳家的没有批倒,夺权一下午。这场戏的描写非常之生动。
  有人说社会生活中的事都能从《红楼梦》中找到它们的影子,能有所比附,当然事情不可能完全一样。"文化大革命"中看造反派夺权,常使我想到秦显家的夺权这一段,抢图章啊,分汽车啊,自己任命自己为主任、副主任啊,没两天一军管又把他们都否掉了。现在作家跟企业家要钱,搞与企业家联姻,又使我想起冷子兴与贾雨村之间的交情,冷子兴是一个皮货商,有钱,经商很有手腕,所以贾雨村很佩服,但冷子兴文墨上差一点儿。贾雨村人很庸俗,但他懂音律、懂平仄、会作诗、会作文,尽管诗也是二流的,于是他们两人就结合起来了。探春她们成立诗社,拉王熙凤参加,王熙凤说你们拉着我干什么?无非是看见我还有几个钱。这也很像现在拉赞助的办法,某文学刊物的评奖委员会主任是某工厂的厂长。我说这话不是不赞成赞助,不赞助就更穷了。
  《红楼梦》中的有关贾家的管理、制度、运转的程序、运作的机制我实际上没有弄清楚,但确实能看出问题来--入不敷出,无人负责,主子与主子之间、奴才与奴才之间、主子与奴才之间矛盾重重。
  "大有大的难处"在《红楼梦》中也能得到验证,最突出的例子是元春省亲。皇帝格外开恩,允许元春回娘家探望父母。元春回家探望父母不是以女儿的身份,而是以贵妃的身份
  。贾政对女儿讲话不能直呼"大丫头",而是说"臣政"如何如何,全是公文的套子。于是贾府为元春省亲修了大观园、省亲别墅,采购了大量物品,采购了文艺工作者小戏子,还采购了小尼姑妙玉,搞得轰轰烈烈,使经济上已经十分亏空的贾家又承担了一次它无法承担的任务。连元春也说他们搞得太奢侈、太糜费了,下不为例。平心而论这是一个矛盾,元春身上体现着君恩,不这样你得罪的不是"大丫头",而是皇帝老子。只有隆重才能显出气派和威严,但财力上又确实不足。
  贾氏家族到底是如何运行如何垮的我们仍然不清楚。对家道的衰微《红楼梦》只给了一些宿命的、哲学的解释,如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登高跌重,万物都是盛极而衰等等。秦可卿死时给王熙凤托梦也讲这个,这等于无解释。尽管作者一再声明《红楼梦》与时事无关,与朝政无涉,但人们仍然能从中悟出一些社会历史的政治的启示。
  《红楼梦》最吸引人的、最给人深刻印象的、最集中的是贾宝玉的爱情,这又分几个层次,首先当然是与林黛玉的关系,其次是与薛宝钗的关系,另外宝玉还有泛爱的一面。有人提出爱情主线说:认为贯穿《红楼梦》的主线是宝玉的爱情,有人认为这种说法把《红楼梦》看低了。另有人认为《红楼梦》没有什么主线,是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小说,写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等日常生活中的小事。但它毕竟不是现代的"生活流"小说,写兴衰、写爱怨、写聚散、写生死、写由喜到悲的悲剧过程,还是很有一番迹象可循的。
  从表面看《红楼梦》的题材并不重大,比不上《三国演义》《水浒》。《三国演义》写三国鼎立时期的政治军事斗争,写了帝王将相诸多的大人物。《水浒》写农民起义,一直写到朝廷。《红楼梦》则局限在贾府、大观园里,重点是写一些年轻人的生活。
  《红楼梦》在题材上呈现出一种整体性,是一种全景式的立体的描写,尽管它写得淡,时间空间的范围不是很宽,但它写得深刻。写了好几百人,写了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包括衣食住行、内心生活、情爱、趣味、各种节目、各种礼仪、婚丧嫁娶等等。《红楼梦》从整体性上反映社会生活要丰富得多,深刻得多,复杂得多,这也造成了对它的题材认识上的众说纷纭。这也是一种混沌。
  说《红楼梦》是一部反封建主义的小说不无道理,如书中描写了在婚姻上没有自由选择,造成了宝黛爱情的悲剧。鸳鸯、司棋、晴雯等奴婢的悲惨命运,无疑也是对封建主义的控诉。还反映出一种要求男女平等的意识,焦大酒后骂贾府的主子们"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柳湘莲说除了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外贾府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们的话几乎把作为封建社会缩影的贾家的丑闻公之于众。但我觉得与其说反封建,还不如说作者忠实于生活,把封建社会生活中的事真实艺术地概括了出来,使我们感知到这种社会制度的腐朽
  。若简单地把《红楼梦》说成是反封建的小说,那么会有许多地方不好解释,如贾府里奴婢们最怕的就是被赶走,被开除"奴籍",而主子们对奴婢的最大处罚也是"拉出去配小子"。她们难道不是在爱封建、保封建的吗?这也有可以理解的一面,奴婢们在这里生活至少没有衣食之虞。反封建的思想主要反映在贾宝玉身上,他不接受封建正统观念,看不起"文死谏、武死战"的信条,说文死谏等于说皇帝是昏君;武死战,人在战斗中都要死了,还能守住疆土吗?这当然有点诡辩,是以超极左反极左。另一方面宝玉也从不想解放奴婢,他随袭人到花家去,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就想把人家带回贾府做丫环。连袭人对此都很反感,我一人为奴还不够吗?还想让我们花家的人都成为你们的奴才?宝玉与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显得很纯情可爱百, 无禁忌,但他也有崇敬君权的一面,他见北静王时是怎样的受宠若惊啊!这是一个矛盾,他既然崇敬君权,又不能按君王的要求使自己成为封建朝廷的栋梁之才。作者写贾雨村是一个势利小人,原来千方百计削尖了脑袋往贾府里钻,拼命拉关系,后来贾府衰微,他又生怕被沾上。这些写法我们感到作者并没有摆脱儒家的一些观念,正统的观念,修齐治平的观念。《红楼梦》中还有佛禅老庄的思想,色空观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都是虚无,"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我们确实很难给《红楼梦》的思想归一个类。道家的思想?佛家的思想?存在主义?阶级斗争?民主主义或民主主义的萌芽?我们很难下一个简单明确的结论。因为这部书并不着重表达一种思想、一种价值观念,它着重表达的是一种人生的经验,是一种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个人生活、感情生活的体验和对这样的经验和体验的种种的慨叹。具体地说每一件事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晴雯是怎么死的,袭人是怎么上来的,黛玉与宝玉的爱情为什么没有成功,都能说清楚。具体地说一个又一个的人物也还明白。贾宝玉是既可爱又没有多大出息,贾政很正统但实际上不起任何作用,王熙凤既聪明美丽又心黑手辣,这些具体的人也能说清楚。但是作者总体上是个什么态度、什么思想,说不清楚,恐怕作者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批判贾府?批判封建社会?是封建社会的一曲挽歌?悼词?说是一种怀念大概是不错的,却又不是单纯的怀念,怀念中有一声声的叹惜,叹惜中又有一天下着大雪,一边赏雪,一边吃鹿肉喝酒,可以说是大观园诗歌节,大观园美食节,大观园雪花节。寿怡红宴群芳也充满着青春的欢乐。认为大观园里一天到晚只是哭哭啼啼、你宰我我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红楼梦》里死人死得非常方便是事实,这一方面反映了当时医疗保健不发达,另一方面反映了当时对人的生命看得不重,对生命不爱护。所以从总体上来分析《红楼梦》的思想是不清楚的。
  从结构上看《红楼构》没有结尾,后四十回这桩公案一直争论至今,比较公认的一点是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有的说曹雪芹没有写完,有的说写完后佚散丢掉了,有的说是高鹗的续作,有的说是程伟元的续作,也有人说是高鹗在原稿基础上的续作,在美国有人通过电脑对《红楼梦》进行检索,考证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关系。更有考证家们指出后四十回不符合作者在前八十回已经透露的发展走向,前边说"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后边却来了个"兰桂齐芳""家道复初"。前边说王熙凤"一从二令三人木","人木"即"休"字
  ,暗示王熙凤最后的结局是被休掉,开除"妻籍",后边没有这样反映出来而是病死了。前边说探春远嫁,后边写的是远嫁后又回来了。这方面的学问我知之甚少,不做更多的列举了,总之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比较,后四十回不如前八十回精彩这是事实。
  《红楼梦》的结构一反中国古典小说的传统。古典小说重视因果关系,注重时间的顺序,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能理得很清楚,是一种线性的结构。拿《水浒传》来说,一百零八好汉怎么上的梁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情况,都能说得很清楚,有的是陷在某一官司里,有的是受朋友的牵连,有的是受赃官豪门的迫害,最后都上了梁山。善恶报应,奖善惩恶的因果关系就更清楚。比如在《三国演义》中写一个贵族、军阀失败,必然要写清楚他失败的原因,要么刚愎自用,要么不讲政策,打击面过宽,不善于用贤人,听信谗言。写打了胜仗,因为他的指挥高人一筹,采取了敌人意想不到的军事手段,偷袭、诈降、火攻等等,我们都能讲出这一个情节与那一个情节的关系。但《红楼梦》很难说。如刘姥姥逛大观园,你讲不出许多关系,没有它《红楼梦》仍然存在,当然有与无效果是不一样的。刘姥姥是很有社会经验的一个农民老太太,她获得了一次殊荣,逛了一趟大观园,也出了一通洋相,发表了许多感受,更体现出大观园非凡的景象。一位著名学者、教授认为刘姥姥进大观园能过上一至二日豪华的生活,受到优厚的款待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大观园是不能如此接待这样一个穷老婆子的。我个人感觉这个情节确实像虚构的,带有偶然性、戏剧性,也可从全书中独立出来而不影响全局,然而没有它也会带来一些欠缺。
  《红楼梦》许多地方都可独立成章,它可以被切割,这有点像黄金的性质,具有可切割性。《红楼梦》的某些地方也给人以重复之感,吃完了又吃,喝完了又喝,吵完一次架又吵一次架。它的这种似松又紧,既独立又联贯的结构使它呈现出许多与其他小说不同的现象。书中许多人物作者喜欢捉对来写,不是单纯地写一个人。贾宝玉有一块玉,薛宝钗立即有一个金锁,宝玉对金锁。贾宝玉的宝玉是叼在嘴里生而有之,薛宝钗的金锁是癞头和尚送的。史湘云有个麒麟,张道士那儿又有个麒麟。有了薛宝钗还有薛宝琴,有了贾宝玉还有甄宝玉,甄宝玉写得并不怎么样,但它反映了作者的一种心思。宝钗与薛蟠,兄妹俩是那样的不同,宝钗是那么聪明、贤惠、含蓄,而薛蟠却粗鲁、下作,是呆霸王,但他总比贾珍、贾蓉那些人要好一点儿,人呆了容易被别人原谅,傻坏傻坏就稍微可爱一点儿了,又精又坏更令人厌恶。黛玉与宝钗是一个对照,黛玉与晴雯也是。
  旧红学中有影子说,晴雯是黛玉的影子,袭人是宝钗的影子。她们的性格类型大致差不多。袭人是比较讨厌的,她自己和宝玉乱七八糟,却跑到王夫人那里去汇报:要注意了!要警惕了!宝玉越来越大,整天和女孩子们混在一起很危险!比较讨厌。至于宝钗是不是像有些同志分析的那么坏,我还没有完全看出来。薛宝钗很会保护自己,不露声色,心眼很多,她是不是有意这么做的呢?现在有一种说法,薛宝钗进贾府,不可能一来就能做二奶奶,因此她就要搞公关,拉选票,取得上边的支持,一步步去达到她的目的,这从书上并没有能看出来,看不出来就更厉害!她对贾宝玉很严肃,最后她对宝二奶奶的位置稳操胜券。
  这样,《红楼梦》的人物之间就呈现出一种非常有趣的、也是模模糊糊的不清不楚的映比关系。这方面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贾政和他的哥几个的关系,宝玉的几个姐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性格各异,泾渭分明。宝玉的几个丫头也如是,袭人、麝月、五儿、芳官也成一种映比的关系。芳官更带有孩子气,给贾宝玉过完生日之后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她躺在宝玉的身上就睡着了。芳官是演员,唱戏的,所以又给她起了一个男人的名字--耶律匈奴,还给她起了一个法国名字--金星玻璃,一身三任:芳官,女,演员;耶律匈奴,男,少数民族;金星玻璃,法国人。这也反映了女孩子们生活的寂寞,她们当中不能有个小子裹在里面,而人类生活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需要两性,不能光是男的,也不能全是女的,就由芳官充当一下男性好了,让她穿上男人的服装,穿上少数民族的服装,这从心理学上可以解释的。这是人物之间的对比。故事之间也有对比,同样吟诗,有吟海棠的诗,有吟螃蟹的诗,有吟梅花的诗。《红楼梦》的这些特点增加了它的魅力,包括后四十回的疑案不仅没有丝毫减少,而是愈发增添了它的魅力,就像大自然的魅力、生命的魅力一样,知其发生、发展,尚不知结束。甚至作者曹雪芹本人也是一个谜。
  以上所说的《红楼梦》在各方面呈现出的混沌现象说明了什么?我认为这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在他的人生经验里在他的艺术世界里的迷失。因为他的经验太丰富了,他的体会太丰富了,他写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他走失在自己的人生经验里,走失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他的艺术世界就像一个海一样,就像一个森林一样,谁走进去都要迷失。
  古今中外有许多伟大作家,有些作家著作要比曹雪芹多得多,比如说托尔斯泰、巴尔扎
  克,托尔斯泰的笔调显得非常亲切非常细致,一次舞会就可以写好几章,人物的肖像写得十分细腻,但最后事情本身总是很清楚的,没有太多的迷失感;巴尔扎克写的人物也很多,要从头到尾看一遍也是十分疲劳的,他的笔像外科医生的解剖刀一样解剖每一个人的心灵,解剖每一个人与其他人的利害关系。曹雪芹其实没有那么细腻地去写每一个人,比如说林黛玉长得什么样?也就那么几句话;他经常用四字一句的熟语套语,简练地写了许多人和事,既有实际经验也有虚构。
  读者阅读《红楼梦》的时候也常常有一种迷失感,迷失在它的艺术世界里。迷失以后做出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是正确的,但有些个解释又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的。曹雪芹自己说他的小说大体旨在谈情,但无伤风败俗之意,也无干预时政犯忌的地方。说它是一部爱情小说,说它是生活的百科全书,说它是生活小说,说它的"色空"观念都不能说错。蔡元培先生坚信《红楼梦》是反满的,字里行间充满着反满。这种迷失现象是其他作品所没有的,我们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这些说法,不管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这些说法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们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书,因为它十分丰富;又是一部混沌的书,因为作者迷失在他的人生经验里,迷失在他的艺术世界里。
  《红楼梦》第一回就自我评价,作者曹雪芹讲到这本书的缘起。他说:"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这就提出了两个概念:一个是荒唐,一个是趣味。你光荒唐没有趣味也没有人听你的。那么为什么又荒唐又有趣味呢?这我们底下要研究。他又借空空道人的口评价这本书:"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这个也值得玩味,无朝代纪年可考,是为了不干涉时政。我不说是哪个朝代,尤其不
  能说是清朝,你一说清朝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所以它无朝代纪年可考。从时间上说,它跳出了具体的时间范畴,这是很有趣的一个事情。看得出来,这不是来自西方现代主义的艺术思路,而是中国的小说本身所有的这么一种灵动性。中国人办事不够认真,但中国人脑子特别灵活,这样不行就那样,他总能想出一种方法来,至少在写作上可以办得到。第二他说没有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这也是自我边缘化的意思。小才微善,几个女子,女子在那个社会本来就比男人低一等,而且又是女子的小才微善。不是女王,不是女相,也不是女将军,既不是武则天,也不是花木兰。
  这样降格以求,自我边缘化,有什么好处呢?好处就是多一点空间,你如果讲朝廷、讲风俗,讲理朝廷治风俗,讲善政,讲男人,讲大才、大善、巨善,那你任务太重了。你写出来的个个都如周公、孔子,如尧舜,如赢政,那要怎么写?曹雪芹写不了。可能有人写得了。
  第一回还有一些自我评价,说此书不过是"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这也很有意思,"大旨谈情",只是谈点爱情,当然他没有"爱情"这个词儿。"实录其事",这和前边的"虽近荒唐"有一点矛盾,我们底下再说。最后,"并无伤时骂世之旨",再一次声明:第一,没有伤时,就是没有对社会的不满,没有对那个时代、朝代的不满;第二,没有"一味淫邀艳约",就是不属于扫黄打非对象。
  然而最关键的《红楼梦》的自我评价,我觉得还是那几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你很难再找到这么短又这么到位的几句话,二十个字,来对自己的书进行评价。
  一个是人生的荒唐感。我说人生感,没说人生观。因为很难说《红楼梦》里头宣传了人生的一种观点,一种理论,一种信仰。但是他有很多的感慨,而且把这个人生感慨写到了极限,写到了极致。这里有人生本身的荒唐,这里我暂时不谈。更重要的是由于小说,他选择了小说这样一个形式,而小说本身就有几分荒唐。
  我们不妨讨论一下中国和西洋对"小说"的解释。《辞源》上讲,"小说"最早见于《
  庄子》。庄子说: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就是说,小说是些浅薄琐屑的言论。所以庄子说,你用这个小说来说些比较大的事情,那距离太远了。还有一个材料也很好玩,《汉书艺文志》将小说列为九流十家之末。我们讲三教九流嘛,起码是维持生存的一种手段。那时候也称小说家。小说家是九流之末,不但是臭老九,而且是臭老九里头最低的一种。《汉书艺文志》说:"小说家之流,盖出于稗官。"稗官就是小官儿,像稗子一样的,不是稻子,不是谷子,是稗子,稗子苗,它不成材的。街谈巷议,道听途说,所谓稗官野史,到后来把它发展成引车卖浆之流。从中国古人的眼光来说,这个小说家是最低的。官儿大了是不能写小说的,写了小说也是不能作大官儿的。它更多的是一种民间性,而且是一种城市性,"街谈巷议",它不是田头,不是村头,也不是河边。
  但到了汉朝呢,那个桓谭又说:"小说,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就是说小说虽然是一些稗官野史,道听途说、街谈巷议的不经之言,但是里边也能牵扯到一个人的修身和齐家,家庭关系呀,孝悌忠信呀,也有"可观之辞",也有两下子。小说在末流之中,靠自己的贡献吧,引起了社会的一点点重视。清朝罗浮居士写过一本书,叫作《蜃楼志序》,所谓海市蜃楼,他说:"小说者何,别乎大言言之也",就是说,它不是"大言","一言乎小"。第一是小,"则凡天经地义,治国化民与夫汉儒之羽翼经传,宋儒之正心诚意,概勿讲焉",这里不讲经传,不讲正心诚意,不讲治国化民,所以它是小。第二、"一言乎说",它不是文,它是说,更加口语化的,"则凡迁、固之瑰玮博丽,子云、相如之异曲同工,与夫艳富、辩裁、清婉之殊科,宗经、原道、辨骚之异制,概勿道焉",就是那种比较非常文雅的、非常经典的东西,它没有。就是说,它没有特别重大的内容,也没有那种经典性,"其事为家人父子日用饮食往来酬酢之细故,是以谓之小;其辞为一方一隅男女琐碎之闲谈,是以谓之说。然则,最浅易、最明白者,乃小说之正宗也......《大雅》犹多隙漏,复何讥于自《郐》以下乎!"意思就是说,它是比较通俗的。当然这只是一方面的说法。
  我们马上就可以找到另一面的说法。比如梁启超,他就认为小说特别重要,"兴一国之政治者,先兴一国之小说;兴一国之经济者,先兴一国之小说;兴一国之风俗者,先兴一国之小说"。就是不管什么事,先从小说开始,要改革社会,你小说写出理想的社会来;要改革家庭,你写出理想的家庭来;要改革市场,你写出理想的市场来。我们还知道鲁迅的说法,鲁迅说他辍医转文,是为了拯救、疗救所谓国民的灵魂。这些说法也都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它起码有这一面,就是"小"和"说"。它有一定的边缘性。大概在十几年以前吧,我们有几个评论家,当时就抨击,说现在小说都喜欢写些小东西,写的都是小猫小狗,小男小女,小花小草,小屋小河,小这个小那个。我当时对他们的抨击不太赞成,我就提醒他们说,还有一小,小说,我们要改革这几个"小"呀,首先要把小说改成"大说",以后不许写小说,写大说,那么一上来就不是小猫小狗,一上来就是国家的命运,社会的前途,人类的未来。几个评论家的抨击,反映了中国对小说的另一种观念。
  那么曹雪芹呢,他选择了写小说。这本身就是荒唐。他不阐述四书五经,不写策论,不写《出师表》,不写《过秦论》,而写什么贾宝玉呀,林黛玉呀,这就是荒唐嘛。因为正经一个大男人读书识字,不好好干大事,你写小说干什么,这就是荒唐。这种荒唐本身就是它所描写的女娲补天无材入选,把这块石头变成一块顽石,被淘汰下来。属于被社会的主流所淘汰的,所搁置的,所闲置的,属于一个废物,无用的,多余的。中国式的所谓多余的人。这是中国人对小说的观念。
  外国人对小说的观念,我也查了很多资料,也很有意思。英语的构词和我们汉语不一样,我们构词都是这样的,比如说牛,小牛、奶牛、乳牛、公牛、水牛,以牛为基础。我们一定要弄清楚,它首先是牛。比如羊,山羊、绵羊、羔羊。我们就是这样构词的,所以我们说小说,就有长篇小说、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微型小说、小小说等。可是英美没有这种构词方法,绵羊是Sheep,小山羊是Goat,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固定的关系。短篇小说--Short story ,长篇小说--Novel。中篇小说,英语没有这个词儿。但它有个词比较接近咱们的小说,就是Fiction。Fiction主要意思是指虚构,它有虚构的,想像的,也有荒唐的意思。Fiction 也有谎言的意思,这是谎言,这是假的,所以欧美人侧重的地方,他们重视的是Fiction ,虚构的意思。我觉得这也挺好玩,你从一个字的选择上可以看出一种文化的特色。外国人注重的是认知判断,他富有实证主义的传统,任何一个东西,他先弄清楚,就像咱们那个选择题似的,True还是False,是对的还是假的。 Fiction侧重于它是虚构的,它不是报导,不是新闻,不是纪录,不是传记,它是虚构的。外国人这种判断也给自己造成了麻烦。我看那个《大美百科全书》,美国百科全书,它解释说Fiction有时候在一些本来是实录的东西里面,也有Fiction的因素。比如说历史小说,传记小说,但是历史和小说,传记和小说这本身是非常矛盾的,所以它又出了一个Nonfiction,就是非虚构的,甚至有人把它翻译成非小说的,非小说的小说,非虚构的小说,这是它碰到的矛盾。中国人注重的,汉语注重的,真的、假的都在其次,注意的是价值判断,特别是它的道德价值,是大还是小,你这是小意思、小东西,不屑一顾,所以不管从哪一个观点来看呢,曹雪芹写小说本身它是荒唐的。这本身就是一个荒唐的选择。
  那么其次他在这部小说里头,他一方面说是据实写来,而且常常还用两个词,一个叫事迹原委,不敢穿凿,一个叫事体情理。事迹原委,就是它的因果关系,在发展的链条上它的发展的过程,很认真的,而且它是符合这种事体情理的,就是符合现实的逻辑,符合社会生活、家庭生活、个人生活的逻辑。但是另一面呢,中国人没有那么多主义,说我是现实主义者,我是浪漫主义者,我是象征主义者,我是神秘主义者,我是印象主义者,它没有。他一边写一边抡,一边写一边随时出现各种的幻影,幻想,虚构,想像。譬如说吧,你说他是写
  实的,里头又有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又有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显然不是写实的;还有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的这段关系,而且绛珠仙子是要来还泪的,这是非常美的一些故事。还有呢,让你最糊涂的就是这贾宝玉一生出来嘴里衔着一块玉,这让你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块玉已经够麻烦的了,又出来个薛宝钗的金锁,而薛宝钗的金锁又不是胎里带的,癞头和尚送的。有了这个金锁已经麻烦了,又出来史湘云的麒麟。这些东西你弄不清楚,你觉得他是信口而来,但是它的重要的情节就在这个上面。这个玉本身既是他的一个系命符,又是他的原形。他原来就是一块石头,石头变成一块玉。
  我非常佩服胡适先生的学问、成就,可是我看胡适对《红楼梦》的评价,看完了我就特别难受,不相信这是胡适写的。胡适他说:"《红楼梦》算什么写实的著作,就冲它的这个衔玉而生这种乱七八糟的描写,这算什么好作品。"唉呀,我就觉得咱们这个胡适博士呀,他学科学的,他是从妇产科学的观点来要求《红楼梦》的呀,他要求产科医院有个记录,那么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有这个记录,但是也可能有,全世界有没有这个记录:就是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嘴里头含着一点什么,不是玉,哪怕是含着一粒沙子,或者是......这可能吗?子宫里头有胎儿,胎儿嘴里含着某种元素,假冒伪劣也可以,一个他批评这个;一个就是他批评曹雪芹缺少良好的教育,如果曹雪芹也是大学的博士的话,他还写的成《红楼梦》吗?他倒是可以当博导,有教授之称,甚或是终身教授,但他写不成《红楼梦》。
  有时候一些随随便便的描写,它给你一种非现实的感觉,这种非现实的感觉有时候让你毛骨悚然。很少有人评论这一段,但是我每看这一段我都毛骨悚然,就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那一章的题目,第三十九回,那一回的题目叫做"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这个刘姥姥就讲下着大雪,突然听见我放的柴火在那儿哗啦哗啦地响。我想这么早的天,刚刚天色微明,谁在偷我的柴火了。说我看谁来偷我的柴火了,我一看一个小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十几岁的小女孩。她一说是一个小女孩,这个贾宝玉一下子就来神了。可是就说到这个的时候呢,一阵声音,一问,说"走了水了",即失火了。别讲了,不要再讲这个故事了。说你看一讲柴火这都失火了,于是刘姥姥就又信口开河讲别的故事。
  我到现在为止,我没看到任何人分析这段描写,可是这段描写我看到这儿,始终有一种恐怖感。贾母很重视这件事,虽然别人说不要惊动了老太太,那个火没着起来。这带有预演的性质,因为后来它着起来了。但是贾母说赶紧到火神庙里头去烧香吧,去祭奠吧,贾母也很恐惧。然后底下刘姥姥又胡纂别的事情,和刚才讲的事情简直分不开了。但是贾宝玉听到一个女孩来拿柴火他就感兴趣,他穷追不舍。他就又去追问这个刘姥姥,这个女孩是谁?刘姥姥说这个女孩叫茗玉(另一种版本是若玉,更神了。)这就绝了,这刘姥姥文化很低的,很糙的一个人,她怎么一下子给起出个名字来叫茗玉?这茗玉很雅啊,而且很神妙啊!模糊处理,大写意。那么她这个时候说茗玉,和她在没有着火,没有走水以前她要讲的故事是不是一个故事?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正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说不许说了。这样一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是不可思议的。它究竟有什么含义?没有什么含义。类似的问题还多得很。
  很多人喜欢看《红楼梦》,很多人对这个《红楼梦》的故事都耳熟能详,对林妹妹、二哥哥的故事都耳熟能详。另外一个方面,里面有大量的情节,这些情节使你感到惊疑,使你感到不安,甚至使你感到恐怖。我顺手随便举几个例子,譬如说薛宝钗到底有什么病,说她从胎里带着热毒,所以要吃"冷香丸"。这个薛宝钗在这里头,按现在这个心理学的要求,她最健康的,她各个方面的表现是最有控制的,非常理性,非常健康,那她薛宝钗到底有什么病呢?那"冷香丸"吃了以后是干什么的?她到底是哪热呀?而且这里还有一个对比的描写,她吃的那些都是用各种的花,好像有点儿花粉素的意思,薛宝钗吃的都是高级花粉素,所以她身上有香味儿,可是林黛玉不吃任何的花粉素,身上也有香味儿。林黛玉还讽刺说,我没有人给我配那些药吃,这是林黛玉的话。薛宝钗到底什么病,弄不清。秦可卿到底是什么病更弄不清。
  因为许许多多非常细小的情节,我有时候就胡思乱想,我想薛宝钗如果有病,无非就是性冷淡,你看不出任何迹象,她有其它的毛病,SARS也不像。再比如说贾宝玉,还有一个甄宝玉,这个甄宝玉到底是干吗的呀?是甄(真)宝玉呀,还是贾(假)宝玉?而且是照镜子照出来的,贾宝玉睡午觉看着镜子,然后就梦到一个甄(真)宝玉。但是这又很重要,一上来就写甄(真)宝玉,最后结局又扯到甄(真)宝玉。所以这种荒唐呢,既是小说形式本身它的社会地位,它的没有地位所决定的,又是这个小说里面的内容,这些情节链条上的不衔接,或者作者独特的用心不被理解所造成的。所以你觉得它是一个荒唐事。
  当然最大的荒唐呢,还是人生的荒唐。它这里头所要描写的,我说它达到的极限。中国人是不喜欢想这些问题的,就是说所谓好、了、空、无,所谓生、老、病、死,但所有的人都面对这个问题。你从你出生的第一天起,你就面对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会死亡的。生命的过程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通向死亡的过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你不会死,就是你不是活的,你没有这条命你当然就不会死,你本来就是一块石头。中国的习惯不谈这个,孔夫子说未知生安知死,这个也是一个很健康的态度。你没事坐到这儿研究,死后怎么样,二百年
  以后怎么样,两千年以后怎么样,二百万年以后怎么样,两亿年以后怎么样?你想多了你会想疯的。深圳有一个作家,说这个是不能想的,想了以后,脑仁儿疼。
  所以中国还有一个说法叫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就是我们只在长宽高目前的这个空间里。所以中国的神学并不发达,宗教并不发达,它不赞成人去想这些终极的东西,但是它又面对着这个东西,生老病死,生驻坏灭,这是佛家的另一个说法。所以这是人生的所谓无常这个观念,人生的无常。它里头的《好了歌》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虽然是青春年少,但你再过几十年你就老了。你现在虽然非常富有,但是你中间出了个什么事,你一下子变成了赤贫了。你现在两人是蜜里调油,关系非常好,又出了个什么事以后,又各自奔东西了。所以他什么东西都不相信,这是一种荒唐。
  第二种荒唐,对于曹雪芹来说非常重要的是家庭的这种亲情的荒唐,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荒唐。中国人是最重视家庭的,中国人最欣赏的就是一个大家庭,父慈子孝,兄弟也团结,情似手足,就这样的。但实际上家庭里头又是充满了各种的虚伪、欺诈,就是一个家里头你骗我我骗你,这个东西也是一种荒唐。特别是这样一个大家庭,除了亲情的荒唐以外,还有一个家道的荒唐。这个家道由盛而衰,由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到最后是彻底完蛋,彻底毁灭,这也是一种荒唐。所以这里头呢,就是把人生的荒唐能够说得这么多,而且说得这样刺心刺骨,是不是?贾宝玉才十几岁,他也没得癌症,但是他整天想的就是这些东西。再过多少年这些花容月貌见不到了;再过多少年,妹妹们姐姐们都见不到了;再过多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上哪儿去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现在咱们干脆一下都死了算了。人呢,想到死亡的时候,他有一种悲剧感,想到死亡的时候他有一种无奈,这都是可以理解的。说干脆我就从早到晚这么想,或者我从十六岁十五岁我就开始说算了吧,不用再活了。这也有点奇特,本身就有点荒唐,这是对于人生的荒唐的一种荒唐的态度。
  我刚才讲到小说与荒唐言,第二个问题是人生与辛酸泪。其实人生的荒唐感就是一种辛酸感,那么除了这些辛酸以外,我觉着《红楼梦》里头呢,还有一个特殊的辛酸,它是一种价值的失落。就是说问题不在于个体的生命有终结的那一天,有死亡的那一天,问题是只要你的生活有一个追求有一个价值,那么就是说你要考虑的是你有生之年,你活得是有意义的,是有价值的。所以自古以来,古今中外,都有很多哲人来讲人生所谓荒唐的这一面,生命荒唐的这一面。但是他们的目的呢,并不是说让你承认荒唐就永远荒唐下去,或者干脆既然
  这么荒唐,明天就自杀吧,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目的还是让你皈依于一种价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及时行乐,这也是一种价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吃斋念佛,要修来世,这也是一种价值;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要多做好事,要多做对社会、对人民、对周围的人、对旁人有利的事;既然人生是很短促的,你碰到一些困扰,你不要太过不去,不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要太较劲,这也是一种说法。
  但是呢,到贾宝玉这里,到了《红楼梦》这里头呢,它干脆是一片辛酸。那么这个就不仅仅是人生本身的这种虚无啊,或者死亡啊,或者终结所带来的,而且也是所谓那个家道的衰落呀,家庭人伦关系的恶劣化,更是这些东西所造成的,尤其是价值的失落所造成的。因为我们很难找到一本书像《红楼梦》这样告诉我们,起码到了那个时代,到了像大观园、荣国府、宁国府里头,那些有价值的东西都不灵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所有孔子教的那一套已经都不灵了。
  比较认真地按照封建的价值,封建的道德来做的,是贾政。有人说,说贾政,他是假正经。有人还考证,他如果不是假正经的话,为什么赵姨娘能那么恶劣?实际赵姨娘是得到了贾政的宠爱的,否则赵姨娘是没有市场的。这些我也分析不清楚,但是我觉得贾政很多地方的表现,他也有他的真诚的一面。他管教贾宝玉,他那么激动,他听说了贾宝玉的某些行为呀,他激动到那一步。尤其是在元妃省亲的时候,他见到他的大女儿,因为他行君臣之礼,他给贾元春跪下。然后就说今上、皇帝如何伟大,如何好,说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照顾好皇帝。"照顾"这个词当然是现代词,就是不要考虑你的爹妈已经是残年,已经岁数大了。这个话说得太辛酸了,这话说得简直是已经忠得一塌糊涂了,忠得涕泪交流了。我每次看到这的时候,我眼泪都出来了。我觉得贾政直挺挺地跪在女儿面前,还要说你好好照顾皇帝吧,我死了就死了,不要管我了。这个老头子不太老,那时候贾政多大,按那个年龄,四十来岁。如果是他写作的话,现在还算青年作家。但是呢,又非常明显的,贾政的那一套是一切都实现不了的,做官他实现不了,管家他也实现不了。管家那一套能够招呼一些的还是王熙凤那一套,而王熙凤是根本不管那些的。
  所以除了人生的荒唐,除了家道的衰落,除了人伦和人情的恶化,还有价值的失落。所以呢,它是一把辛酸泪。一把辛酸泪里头还有一个暗示,还有一个含义,就是说呢,他写得非常真实。刚才我们讲了荒唐的一面,你如果只有荒唐没有真实,它就没有辛酸。荒唐的故事也可以写得非常好。那是一个喜剧,那是一种智力的游戏。你站得非常高,你嘲笑人生的这些体验,你解构人生的这些体验。人生的一切在当时看得很了不起的,不得了的这些体验,都有它可笑的那一面。
  爱情是最美好的东西,是被多少人写的东西。但是美国有精神病学家,他研究,他得出一个结论,就说爱情是精神病现象,因为它完全符合精神病的各种定义。比如说幻觉,对方明明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你非把他看成一个白马王子,或者你非把她看成朱丽叶,或者非把她看成天使,你这不是精神病是什么?你有幻听,你的情人不来吧,但是你老听见他(她)的声音,老张、小张,你有幻听,你有偏执,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哪的事儿,这世界上好女人多了,我跟你说,是不是?排一万个都不一定能排上她,但是你就认定了,强迫观念,没有她我就得死,你上哪死去?
  这是事物的一个方面,就是你洞悉了它的荒唐性,你用一种科学的观点,你或者用一个智者的观点,你嘲笑这种荒唐,你解构这种荒唐。让你感觉到原来有些你活不下去呀,死死抱住不放,一脑门子的官司的东西,看完这小说以后,你一看纯粹冒傻气。这是一种作品。 但这样的作品它不辛酸,这有什么可辛酸的。你看着哈哈笑,哈哈笑,越笑越机灵,越笑越聪明,笑到最后你也变成一个冷血动物了。所以辛酸泪这个意思呢,它包含着一个意义,就是它非常真实,它非常可信。
  《红楼梦》有许多不可信的东西。头一个,那些细节我还不说,什么嘴里含玉这些。一个贾宝玉能有这个机会,就他一个男孩子,周围都是最美丽的女孩子,然后还都围着他转,谁有这个机会呀?这个可能吗?所以,有人说贾宝玉写的是顺治皇帝,只有皇帝有这个机会,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然后再加上几个太监,就他一个比较合格的男性。这是一个,第二个就是说, 譬如说刘姥姥想来就来,来了就受重视,来则必胜,说什么都特别合适。这刘姥姥简直神了,她用粗话,但是她都特别得体,特别合适,而且要什么有什么。王熙凤拿刘姥姥开涮,给她又是脑袋上插花,擦粉,脸上又抹胭脂又给弄什么。别人就骂王熙凤,说你别糟贱人家,你给人家涂抹成一个老妖精了。刘姥姥说不碍事,我小时候就喜欢这个,就喜欢那些红的绿的。你看这刘姥姥简直比公关学校毕业的研究生还强呢。如此之熟练,应付自如,装傻充愣,哄得人人都高兴,这可信吗?
  最戏剧化的,也最离生活远的,就是"二尤"的故事,有很多情节是不可信的。尤二姐是吞金自尽的,现代医学证明,吞金会引起肠胃的不适,或者会坠破胃壁,不会死人。尤三姐最后在柳湘莲一退婚,拿起剑来,唰的一下子,一片桃花落在地上,然后倒地就死了,是不可能的。第一,那个剑有那么锋利吗?有那么快吗?这个是信物,柳湘莲定亲的信物,是礼物,不是实战的东西。第二点,自刎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拿起剑来,你拉得准吗?是地方吗?
  有很多东西不可信,但是从总体来说你又非常相信,为什么?就是我说的事体情理,因为它有大量的可信的情节。写林黛玉的那些心理,写贾宝玉跟她怎么斗嘴,你就觉得它可信极了。
  我最喜欢的一段就是描写贾宝玉到处闯祸,先是为锁啊,玉啊,把林妹妹得罪了。得罪了以后呢,又随便说话,又把薛宝钗得罪了。怪不得旁人把宝姐姐比作杨贵妃,你到底是长得富态些。这个贾宝玉真是罪该万死,真是讨厌,你怎么能跟一个女孩子这样讲话呢,太没有教养了,让薛宝钗找机会正言厉色骂,我什么时候跟你这样了,少上脸,把贾宝玉弄得极为无趣。然后他又跑到他妈那儿去,跟金钏在那儿死皮赖脸捣乱。贾宝玉的这一面,他这一面他绝不是反封建的英雄,他是无赖呀,有无赖的一面呀。把金钏又害死了,然后回怡红院的时候,开门开得晚了一点,一脚踹到袭人的怀里,把袭人都踹出血来了,袭人都吐血了。你看看他的这种行为,到处闯祸,到处捣乱,但是他本身呢又不是那种特别坏的人。说老实话,这些地方描写得何等真实。那么大的事件描写得真实,真是服得不得了。
  "(司棋)闹厨房"都动了兵器了,噼哩啪啦,就跟看一个电影画面一样,然后吃螃蟹,他们作诗,都那么真实。贾宝玉挨打,大家乱成一团,你看贾母说的话,贾政说的话,王夫人说的话,王夫人说,我要有(贾珠)活的话,打死也就打死了。李纨也跟着哭闹,这时候贾母一来,把贾政震住了,赶快来扶贾宝玉,王熙凤说,都打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来扶,快拿藤屉子春凳来,类似担架子,抬走了,你们不能扶着走了,屁股已经打烂了。它这种非常真实的人和人的关系,人的这些东西和那些不太真实的,带有夸张性的描写结合在一块,这才是小说。
  你只有真实的一面的话,它不会有那些趣味,不会有那些吸引人的地方。还有最近我仔细琢磨"黛玉葬花","黛玉葬花"是写得非常美的一段,而且《红楼梦》里面的诗啊,那些人写的诗啊 ,我基本上不敢恭维,但是黛玉这个葬花词写得非常好,还有她写的那个手帕,比较有真情感,不那么雕琢。可是我想来想去,我总觉得这个黛玉葬花不像真实而像行为艺术。我非常心疼这些花,以至于我看到花落以后,我伤春,我作诗这都可以,看到花瓣被踩了,我就很难受,我把它扫一扫,适当地归落归落这是可以的,我想也就是扫一扫,归落归落,但是她把它夸张,变成葬花,专门地到那儿为花修冢,这个是夸张的。
  很多人物的描写都非常真实,描写王熙凤,描写小红,描写晴雯,小红给贾宝玉倒了一杯茶,被秋纹和碧痕给损了。 但它有些地方又有夸张,有些地方它又有牵强附会,有些地方它又有拉扯,还有些地方甚至于你感觉到是曹雪芹借着人物的口来讲他要说的话。比如说抄检大观园的时候,探春突然讲了一段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像我们这样的家道要完蛋也还得有个过程。但是呢,我们会自杀自灭,果然现在自杀自灭了,这说明我们这个家完了。那段的纲上得太高了。这个批判呢,太高了,你怎么看,那个探春那个时候她不至于这么刺激。探春并不是离经叛道之人,她敢上这么高的纲,从根本上把荣国府的命运给否定了。我怎么看怎么它是曹雪芹的话,不是探春的话。包括那个秦可卿托梦的那段话,从哲学到治家到管理,那里也有很多是曹雪芹的想法。小说家他是"假语村言",它里头有许多东西并不就是照相式的,摄影式的对现实的记录和反映。但同时呢,它的最根本的东西,它又是从人生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感受到的,所以它叫做一把辛酸泪。
  "痴"呢是两个意思,一个是痴迷,一个是痴狂。我们可以从正面来说,痴的意思它就是执着。一个是艺术的执着,一个是爱情的执着,情的执着。痴并不是傻,并不是一般性的傻,并不是智商低。但它解不开,永远解不开。所以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头,他经常陷入一种自相矛盾的地步。譬如他一上来就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他一上来就写说这些都是虚妄的。大家看着我这个书,茶余饭饱之后,看着消遣消遣,付之一笑,也就不要再去追求人生中那些追也追不到,得到了也保不住的那些东西了。这些都是过眼烟云,转眼就过去
  了。他不停地重复他这些话,但是他真写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就觉得这东西不是空虚,这些东西它刻骨铭心。有这个经历和没这个经历是不一样的。咱说直了吧,人最后都一死,但是你没死以前呢,你的经历,你有个林妹妹跟你交往过,他没有个林妹妹跟你交往过,感觉是不一样的,您吃过鹿肉,吃过螃蟹,写过很多的诗,和没吃过鹿肉,没吃过螃蟹,什么书也没有读过,也是不一样的。包括写到秦可卿的丧事,和元春省亲的这个大喜事,还有他们吃喝玩乐的、享受生活的那种情景。我觉得你可以从他的笔触中看出来,曹雪芹写到这儿仍然充满着得意,仍然在炫耀。别人你写不了,你没有见过那世面,你没进去过,人家吃的人家喝的,人家的规矩。王熙凤搞"智力支援",上宁国府协助办丧事期间,协理宁国府,去的时候带多少随员,到了那儿之后怎么站开。哎呀,真有派,那个你写的出来吗?咱们写得出来吗?所以他这是一种自相矛盾的东西。他一方面说美人就是骷髅,可是你写的美人在没有变成骷髅以前她是美人,她不是骷髅。你看你永远不会觉得林黛玉是骷髅,你不会觉得晴雯是骷髅,鸳鸯也不是骷髅,就连小红也不是骷髅。所以这里他有一种痴,这种痴是对艺术的痴。
  这个也是很有意思的,这个痴是用什么作为价值标准呢?基本上是用实用主义,用利害的观点。但你的艺术有什么用呢?你吭唧吭唧一辈子就写一部《红楼梦》,你有什么意思?你的一生在当时来说不是毫无价值吗?你连科级干部都没当上,是不是,你也没有铁饭碗,也没有退休金。写了《红楼梦》也没有加入作协,也没当理事。你有什么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痴,所以艺术永远是痴人的选择。 这个让我想起了英国作家格林写的书,他写那个画家高更,这个画家在四十岁以后突然不回家,妻子就买通了人去调查,说他迷上艺术了,他妻子一听就哭了,说,完了,如果他迷上一个女人了,这事好办,没几年他就不迷了,那个女人也会变老的,跟我一样,我当初也不见得这么老;他迷上股票,迷上赌钱了也好办,钱输光了,他不赌了;迷上政治了,他或胜或败,是当上议员了还是没当议员?迷上艺术了,完了,彻底的我已经没有丈夫了,他迷上艺术了,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功,你也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败,失败了还说我这是最大的成功,人人骂,五百年以后,你们就知道我的价值了,他这老婆能陪他五百年吗?所以痴是对艺术的一种献身,是和那种实用主义、功利主义不一样的。
  那么第二个痴就是爱情,爱情你可以不这么痴,刚才我不说了吗?爱情那是神经病,好人多了,跟这个也行,跟那个也一样呀,差不多,但是要那样的话呢,他就永远体会不到人生的爱情,哪怕体会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情、痴的爱情,体会一次痴情,那么你也算没白走这一遭嘛!吃那么多粮食,活了一辈子,痴情没有,一直很清静,很聪明,既然今天她(他)对我那么好,先跟她(他)睡一觉吧,跟别人睡也差不多,你说你这个心情,你这个人生理念多么可怕呀!所以我们最容易责备一个人的痴的,一个是痴心于艺术,痴心于永恒,痴心于一种非功利的这样一种精神的升华。第二是痴心于情,用一种与天地同辉的,与日月同在的,与江河一块奔流的,这种情感来拥抱一个人,来爱一个人,来为这个人付出代价直至生命。你有过这么一次体验,痴过这么一次,我觉得挺棒。所以呢,都云作者痴,这里头既表达了曹雪芹作者对艺术的痴,也表达了他对爱情的痴。
  "谁解其中味"你可以从很多方面理解。就说它除了表面的这些,因为《红楼梦》是雅俗共赏的。一般的说有高小文化程度的人都可以读,都有可能把它读下来,初中没上过都不要紧。但是你能不能理解它的味道呢?就是说它的文本的后面还有一些什么意思呢?
  最近我看一个博士薛海燕写"谁解其中味"表达的是曹雪芹的绝望,我觉得写得挺好。谁解其中味,就是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不能说。由于各种的原因,而且语言文字它有一种特
  性,就是在表达出很多东西来的同时,它又隐藏着一些东西。任何一个东西当要用语言说出来以后,它就局限化了,而且隐藏了。譬如说你爱上一个人,你觉得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这时候他问你了,他说你爱上我了吗?是,你为什么爱我呢?你想了想,我爱你能写能算能劳动,我爱你下地生产他是有本领。完了,你这么一说你这个爱情就不像爱情了,他一清二楚,完了。所以语言是表达的最重要的方式,有时候是唯一的方式,但是语言有时候又是表达的一个坟墓。当它变成了语言以后,你自己把自己已经捆上了。而且最重要的那个内容,最重要的那个味,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红楼梦》里头还有许多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所以很多人探索《红楼梦》,对《红楼梦》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解释,各种精彩绝伦的深刻的解释也有,稀奇古怪的解释也有。前几年中国还有把《红楼梦》解释为一个太极图,说《红楼梦》有两本,一本是现在的《红楼梦》,一本是太极图。广西也有一个青年人,他研究说《红楼梦》讲的是宇宙史,这个说得有点儿道理呀,怎么形成,然后怎么腐烂,怎么最后消亡,《红楼梦》讲的是宇宙史。还有索隐派,说《红楼梦》讲的是反清复明,为什么它产生这种索隐派?就是说人们一直有一种冲动,希望在现存的符号系统之外,或者之后,再寻找一个密电码式的符号系统。到现在为止,我的知识里边对一个文本进行这种密电码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红楼梦》;一个是《圣经》。有人专门研究《圣经》把这个《圣经》作出新的解释,《圣经》实际上是一个预言,甚至于从《圣经》里边都查出来了,苏联什么时候解体,海湾战争什么时候爆发,它都有。这些解释是荒谬的,荒谬绝伦,我从来不信,但是人们的努力是惨淡的。就是人们老希望知道一个秘密,知道自己所未知的东西。《红楼梦》已经出了一百五十年了,那么多人读它,那么多人评论它,那么多人研究它,但是谁解其中味?我们解了它的味了吗?我们解的这个味对吗?后边还有多少味可解呢?还有多少谜《红楼梦》之谜能够破出它的谜底来呢?它只有一个谜底吗?还是有好几个谜底?就光仅仅一个衔玉而生,它的味道在哪里?仅仅一个冷香丸它的味在哪里?仅仅一个麒麟它的味在哪里?很抱歉我答不出来,所以也许我说了半天,离《红楼梦》真正的味还甚远甚远。
  自上一次在哈尔滨召开《红楼梦》研讨会以来的十年中,中国大陆拍摄了《红楼梦》的电视剧和电影,出现了许多新版本,以及《红楼梦》的续作,《红楼梦学刊》出版发行了十七年,一直维持着相当的订数,这是一个奇迹,是中华文化的一大盛事。在普及《红楼梦》上,毛泽东功不可没,他说《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这也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判断。他说《红楼梦》是阶级斗争史、四大家族的兴衰史,则是政治家耽于阶级斗争的一种判断,是一家之言。
  红学是一门非常特殊的学问,它与我们接受新学以后引用的以拉丁语名词为本源的许多概念,比如地理学、物理学、哲学等都不一样,它是非常中国化的一门学问。不是一门严格的科学。它不完全用严格的逻辑推理的方法,如归纳或演绎,也不完全用验证的方法来研究。更多的时候采用的是一种感悟,一种趣味,一种直观、联想、推测或想象,而这些都是不那么科学的。另外它又是非学科的,我们无法把它限制在文艺学、小说学、文体学等学科之内,它扯出什么来就是什么。第三,它不完全是《红楼梦》解读学,当然应当把《红楼梦》的解读放在核心的地位,但解读的外延太广阔了。人人读《红楼梦》,六经注我、我注六经都行。毛泽东谈《红楼梦》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更正确地解读《红楼梦》,而是为了更正确地解读毛泽东思想。
  红学是一门非现代意义上的学问,但这并不妨碍对《红楼梦》进行科学的研究,比如对它的版本和曹雪芹的家世进行考证,进行史学的研究。也可以进行社会学的研究,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丰富的社会现象。对《红楼梦》进行科学性研究有时显得很煞风景,但你必须承认即使最有创造性的东西也有它的种种模式和概念,也不妨把它归纳为规律性的模式乃至公式。这种研究也是一种角度。对这一类的研究常使人产生一种疑问:用非常现代、后现代的学术理论研究《红楼梦》会不会把我们引入迷途?我觉得不见得。没有这些理论我们可以阅读和研究《红楼梦》,有了这些理论并用它们从一个新的角度来阅读和研究《红楼梦》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用《红楼梦》来验证这些主义,又反过来用这些主义验证《红楼梦》,这是一件大好事。本体先于理论,《红楼梦》反映的是人的本体,它先于一切理论而存在,也可以与一切理论相贯通。再过二百年,甚至一千年,仍然会有某种科学理论能在《红楼梦》中找到某种相通的契机。
  我主张研究《红楼梦》以文学的方法为主,文学的方法中又以现实主义的方法为主,但别的研究方法也应当保留。
  一九四九年以后现实主义的研究在中国大陆取得了很大的发展和成绩,对此不应该抹杀。首先它注意到《红楼梦》所反映的社会现实,如社会矛盾、社会结构背景等方面的问题。其次是注意到小说的典型人物、典型性格。贾政、王熙凤、袭人等人是正统的角色,封建统
  治的角色;而贾宝玉、林黛玉、晴雯、芳官等人则是反传统的角色。这几乎成为不移之论。于是出现了人物分析两极化的模式,甚至为此不惜为贤者讳。如晴雯对地位比她更低下的丫环实在是残酷极了,她是使用了肉刑的。林黛玉对待刘姥姥的态度是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的。这些都不是马列主义所能肯定的,是违反普罗文学志趣的,而我们有意无意地做了回避,以维护她们代表的革命和反叛的人物形象。这其实也是一种走火入魔,是一种极端化。
  这种现实主义的研究大致是把《红楼梦》当做对生活的再现来分析的,是用"再现说"来研究的。我觉得也可以用"表现说"来研究,对于作家来说,对于写小说的人来说,"再现"与"表现"之争,很像瞎子摸象之争。不错,《红楼梦》是对生活的再现,但它同样是作家心灵的产物,是通过作家的眼光和心灵来表现生活的。用表现说来解读《红楼梦》,我觉得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宝钗合起来看。合起来看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她们俩是一个人,而是说她们本身体现着统一的人性的两个方面。合起来的意思就是画一个太极图--阴阳鱼,如果黑的是林黛玉,那么白的就是薛宝钗。她们代表了人性最基本的"吊诡(悖论)",人性可以是感情的、欲望的、任性的、自我的、自然的、充分的,表现为林黛玉;同时,人又是群体的、道德的、理性的、有谋略的、自我控制的,表现为薛宝钗。
  一九四九年以后大陆上基本是拥黛抑钗之说占上风。从性灵的角度来说,我也非常喜欢林黛玉。林黛玉的情是一种为之可以生,为之可以死的情。而薛宝钗有她十分深沉的一面,我甚至感到她做到了大雅若俗,我不能笼统地认为薛宝钗"媚俗"。她保持了自己的清醒,有所不为,有所不言,她所达到的境界是一般人所达不到的。这样的一个矛盾是人性的基本矛盾。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喜欢渥伦斯基,而不喜欢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没有太大的毛病,是相当规矩的、做事按部就班的一个沙皇的大臣。她喜欢渥伦斯基,结果并没有得到幸福。在改革开放的初期,放映电影《安娜卡列尼娜》,有人写信给电视台,认为播放这个电影是恶毒攻击我们的老干部。我们的老干部都忙于工作,而电影等于鼓励他们的妻子另觅新欢。
  在钗黛问题上,共产党有一种悖论,作为革命党它应该支持林黛玉,作为执政党它应该支持薛宝钗。薛宝钗是社会和群体中一个稳定的因素。在文学的评论上大家可以歌颂林黛玉,但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如果你的女儿是林黛玉式的性格,她非倒霉不可;如果是薛宝钗式的性格,那她可以有光明的前途。对《红楼梦》进行表现主义的研究,我们就能感觉到曹雪芹塑造这两个人物的初衷,作者并没有简单化地要肯定哪一个,否定哪一个,许多对这两个人物的特殊处理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们也可以对《红楼梦》进行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研究。文通中西学富五车的金克木先生说他对《红楼梦》中的一些问题无法理解。一是怎么可能有这么一个大观园、这样一个女儿国、这样一个充满了清纯和诗意的世界呢?二是像刘姥姥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畅通无阻地进入大观园呢?而且刘姥姥在那里应付裕如,跟受过多年的公关、外交训练一样。尽管她采用的是粗俗的方式,而粗俗的方式有时也是很需要的。就像除了吃山珍、海鲜以外,也需要吃酸菜粉和鲇鱼炖茄子。刘姥姥一出来,就是上了一盘鲇鱼炖茄子。她带有
  乡土气息,不但贾母听着受用,就是读者看着也受用,如果都是才子佳人式的"精英",我们也是很难消受的。这样就使小说的许多描写带上了真假之辨,或真假之不可辨的色彩。对这样的描写恐怕很难用现实生活的逻辑去解释。曹雪芹的天才在于他写真实的时候写得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写得不太真实的时候,你都认为是真实的,而且佩服得五体投地,叫做"假作真时真亦假"。他艺术的信用和说服力实在是太强了。
  对《红楼梦》还可以进行象征主义的研究,有些人已经这样做了。例如石而玉,玉而钗,钗而麒麟,一个麒麟还不够,还有第二个。包括各种器物吃食,似乎都有象征意义。我甚至觉得也不妨对《红楼梦》进行现代主义的研究,因为它的出现是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一个颠覆。它是非英雄化的,是非因果报应的(虽有因果报应的成分,但主线没有因果报应),非线性关系的,非道德教化的,甚至是非故事性的。这些特征显示着它与古典主义文学的明显差别。我说这个话的意思不是说《红楼梦》受到了现代主义的影响或《红楼梦》成为现代主义出现的一个契机。我的意思是一个大的文学天才可以在很早的时期,就在他的作品中产生对传统的突破和颠覆,而不是在现代主义成为一种理论或现代主义的文学作品成为一个流派的时候。所以我想如果从《红楼梦》突破古典、背叛古典、颠覆古典、超越古典的角度上来研究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一九九??年的时候,财政部在王丙乾部长直接领导下,成立了一个班子专门研究《红楼梦》理财方面的经验和教训,还搞了一篇论文。对这篇论文褒贬不一,但这也是一种有实用意义的研究方法。
  再谈谈对《红楼梦》进行哲学的研究。这里只是点到而已,不能细说。哲学的研究也包括神学的研究。梅新林先生在他的《〈红楼梦〉哲学精神》一书中对《红楼梦》的哲学内蕴有许多有价值的论述,当然也有显得牵强之处。他用悟道、思凡、游仙--佛、儒、道这三个模式来解释《红楼梦》,就是用理念的方法、模式的方法来追逐文学,这里会对文学有某种"歪曲"。经验告诉我们,越是大学者,对自己研究对象的"歪曲"越厉害。梅先生的研究解决了我一个问题,我写过一篇文章《钗黛合一新论》,钗黛合一用现实主义的方法研究
  是十分荒谬的,但从作者的理念来说完全可能合一,从理念上她们之间可以取得一种互相对应、互相照射的关系。
  梅新林先生写了《〈红楼梦〉哲学精神》一书,主要是以中国的哲学精神分析,我还希望能读到《〈红楼梦〉与西洋哲学精神》。当然《红楼梦》不是西洋哲学的著作,曹雪芹也不可能接触西洋哲学。但全书所揭示的存在的荒谬性,以及通过贾宝玉之口说出的对生命原本价值怀疑的那一段话,都连通着西洋哲学的精神。荒诞主义认为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每个人所做的事情和他要达到的目的经常处于一种绝对错位的状态。我觉得《红楼梦》对这一点反映得好极了。特别是抄检大观园一节,抄检大观园的事件中没有胜利者,每个人做的都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海德格尔的"人诗意地生活在地上"的论点,他对文化悲剧性局限性的批判;加缪的"局外人"的命题(贾宝玉就硬是一个局外人!)以及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都会帮助我们发展与开拓红学。所以我觉得用西洋哲学的精神研究《红楼梦》也会非常有趣。
  至于神学的研究,我觉得《红楼梦》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它涉及了宇宙和生命的发生学,即宇宙和生命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它讲到了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讲到了太虚幻境,讲到了石头的故事,讲到了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用现在一个时髦的说法就是它充满了一种对人生的"终极关怀",所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的问题。过去我们囿于现实主义的要求,有一种说法就是承认写实的描写如何之好,如写人物、写环境、写风景、写伤春、写悲秋、写吃螃蟹、写吃饭喝酒等等;而它的遗憾之处是有一些神神鬼鬼和荒诞不稽的东西。但请设想一下如果《红楼梦》中没有太虚幻境、没有一僧一道、没有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还能有它今天的效果吗?真是那样的话,我们无非是看到一个贵族之家没落的故事,一个爱情失败的故事。
  有许多对《红楼梦》的研究是趣味性的,比如周策纵先生提交的关于曹雪芹用过的"笔山"的论文,再如研究一下给宝玉祝寿时的座次,俞平伯先生为此还画了图。五十年代批评说这是无聊的,琐碎的,无意义的。我觉得有人干一点琐碎和专门的事也好,如果中国的知识分子人人都准备来制定政治路线的话,中国只怕会多事。如果有一些人不那么热衷于研究政治局的座次,只研究怡红院的座次,我觉得对中国的稳定团结和改革开放只会带来益处。
  《红楼梦》提供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因此《红楼梦》本身就可以像生活一样成为某些作家进行再创作的素材,尽管成功的是这样少,但这种诱惑是永远不能消失的。不断有人对它重构、补构、续写。近几年还出现了"红楼杂文",就是以《红楼梦》的某一个人物或故事为题材,通过议论来讽刺现实生活中的一些现象,这实际上也是对《红楼梦》进行再创作。它追求的是一种感悟,是一种举一反三和触类旁通,不完全是一种学术性的研究。
  刘心武先生对秦可卿的论述,我觉得很有趣。他认为秦可卿是有特殊的政治和门第背景的。根据就是秦可卿在小说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她的举止是无懈可击的,按照巴尔扎克的说法,培养一个贵族要三代人的时间,如果她是孤儿院里领出来的孩子,很难有这种气质。她的房屋的陈设都是宫廷化、贵族化的。她这个角色的作用是让她来托梦讲述由盛而衰、由满而溢、及早退步抽身的一番道理,这与她的身份不符。她的丧事又是那样一种超级的规模。她的死与医生估计的病情也不符。因此,刘心武先生认为她是宫廷斗争中失败的一个皇族的后代,被贾家掩护寄养在家中,作为政治斗争的一个筹码,一个政治投资,因为宫廷的斗争是瞬息万变的。医生来看病就是来报告复辟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因此秦可卿是自杀的。她自杀的原因不是与她公公通奸被人发现,而是她公公要求她自杀的,她再呆下去已不是贾家的一个筹码,而是贾家政治上的一个定时炸弹。我不想仔细介绍刘先生的论述,他的论述是能够自圆其说的。他还写了小说《秦可卿之死》,按他的理解补写出了秦可卿的来龙去脉。最近他又写了《贾元春之死》,把元春之死与宫廷斗争,乃至官"匪"斗争联系起来,思路有趣。
  这使我感到研究《红楼梦》,小说家有小说家的方法。如果我们讲结构和解构主义的话,刘心武是一种补构,就是对小说中没有描写出来的部分予以补充。我重点想说的是刘心武先生由此出发,开始研究医生给秦可卿开的那个药方,于是他也进入了索隐派,从药方中索出来哪一味药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虽然近几十年来索隐派在中国大陆常被讥嘲,但仍然有新人如刘心武进入了索隐状态,他的说法一出来就引起许多批评。我看索隐派的东西觉得非常有趣,怎么会有这样的解释?解释得简直可爱极了。如宝玉就是"玉玺",宝玉吃胭脂,胭脂就是"印油"。既觉得它匪夷所思,又觉得它是人类心智想象力的一个胜利。
  有几个大人物是贬低《红楼梦》的,一个是胡适先生,这不牵涉对胡适先生的整体评价。在给高阳的信里他批评《红楼梦》中没有新的观念,说只须看看它对宝玉"衔玉而生"的叙述,就能得知它的观念没有什么了不起。另外,他说曹雪芹没有受过很好的训练。看了这两条使我感到伟大之如胡适,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想这与他处于五四时代,沉浸在一种启蒙主义的热情中有关。他希望能看到体现民主主义和科学主义的文学作品,能够找到受过正规学术训练的作家。这在中国的文学史上实在是太困难了。"衔玉而生"是《红楼梦》里
  一个关键的情节,是不可或缺的。你只能从妇产科学的角度说这是胡说八道。你如果愿意用病理学、生理学、医学的观点研究《红楼梦》,也是完全可以的,但你不能用这个方法进行价值判断。不能说符合我这门学问的就是有价值的,不符合我这门学问的就是无价值的。科学的方法是为了认知判断,不是为了进行价值判断。至于说曹雪芹没有受过很好的训练,缺乏很好的学养,这也是一个惊人的论断。培养一个作家与培养一个博士是两路功夫,如果曹雪芹懂许多哲学原理、文艺学原理和风格流派的话,肯定就没有《红楼梦》了,或没有现在这个样子的《红楼梦》了。胡适还说《红楼梦》没有认真遵守自然主义的原则,而不遵守任何主义的规则正是《红楼梦》的大气和优越性。
  还有一个不喜欢《红楼梦》的人是谢冰心,我不知道在这里这样说是否会让谢老不高兴。她几次跟我当面说她最不喜欢《红楼梦》了。她小时候穿男装,她喜欢《水浒》,喜欢《三国演义》,喜欢斗争。虽然冰心后来是一个淑女的形象,是一个很雅致的形象,但她小时候深受爱国主义热潮的冲击和影响。她的上一辈是参加了中日甲午战争的,结局十分悲惨,所以她致力于斗争,致力于救国救亡。这种心情使她对《红楼梦》不感兴趣。由于不同的处境、不同的经历以及不同的参照系而产生对《红楼梦》不同的看法,也是值得正视的一种历史现象。
  《红楼梦》的一个最大诱惑是人们不懈地追寻文本之外、之后的那个更加神秘的世界,这几乎是不可抗拒的。这是《红楼梦》的成就所致,就像一个伟人一样,越伟大越容易被人误解,而一个普通的人就没有这样的麻烦。《红楼梦》的信息太丰富,留下的空白又太多,它诱使人们去寻找《红楼梦》之外的《红楼梦》,寻找出来的常常不伦不类,有的也蛮有意思。这不是科学,不能用科学主义来要求,它是一种对《红楼梦》的误读,误读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创造性的误读,一种是由于无知,由于力所不及的水准线下的误读。创造性的误
  读在文化史上产生积极意义的例子是很多的。
  索隐派的魅力在什么地方呢?在于它用一个系统说明一个表面上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另一个系统。比如占卜和星象就是用种种图像和天文来说明人事。到现在为止我们并没有发现天文与人事有必然的联系,但我们也得不到一个证明,说天文现象与人事绝无联系。认为天文与人事有联系的大有人在,这种魅力是无法消除的。中医用阴阳五行说解释人体的生理和病理的种种状况,也是无法证实和难于证伪的。它是一种猜测,带有心智游戏的性质,又比游戏高出那么一点。我的另一位朋友张贤亮说人类不但有通感,而且有通知。万物有同理,你如果研究天文学研究得很好,会有助于你研究人事。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说电脑,它本来解决的是数学问题,但现在它可以用数频的方法显示形象、色彩和声音。所以,一方面我们觉得索隐派很可笑,一方面又觉得它能从文字符号当中探寻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意思来是可以允许的。只有一种情况很可怕,就是用索隐的方法入人于罪,当然曹雪芹现在没有这个危险了。起码从幽默的角度来说,也应给索隐派一席之地。
  有时误读可以点铁成金,比如对《大红灯笼高高挂》这部电影的评价很不一样,有几个学人喜欢得不得了,认为它是一个政治电影,并撰文从这个电影分析中国的姨娘文化和姨娘心理。这种分析也让人触目惊心--求宠、效忠、污染、嫉妒、恶性竞争等等。我觉得这是一种误读,苏童、张艺谋未必想得那么复杂,但这种误读有点铁成金之效。还有一种误读可以点金成铁,又使你无法反驳。有人认为"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是一个诗谜,谜底是"霜花"。这个解释无懈可击,却让你十分沮丧,因为原有的诗意全让他解释没了。
  有人认为《红楼梦》是写宇宙和地球的发生发展史,有人认为它是反清复明之作,我可以明确地说我不相信这样的论断,它是对《红楼梦》的一种误读。但是,这种误读如果能够自圆其说,在他的那块天地里能讲出一些道理来,也不失为一种歪打正着的收获、一种心智的闪光和劳动的结晶。
  小说就像人生一样,它组合的可能性非常之多。所以西方有人搞扑克牌小说,第一页可以当最后一页读,任意打乱页码,每次会读出不同的故事和效果来。这些都不是主流,不是正宗,我也无意搞这些玩艺儿。如果有人对《红楼梦》进行新的排列组合,甚至搞成一个电子游戏的软件,也不妨视为一种心智的扩展。在这种扩展中获得某些有真正价值的认识是完全可能的。数学、几何学、天文学最初也是游戏,这些游戏扩展了人的心智,最终把它们用到科学上,用到宇宙航行上,取得了伟大的成果。
  几乎用什么方法研究《红楼梦》都行,这是对其他任何文学作品做不到的。当然,不是说这些研究的价值都等同,但也不能说这些不同取向的研究一定势不两立。画了怡红院的寿宴图,也不影响他去分析人物的性格。我觉得《红楼梦》有一种质的优越性,就是它的特殊的原生性,它天然而成,使你慢慢地接受了、相信了它,感到它的那些人物都是活的。它自成一个宇宙,一个世界,既丰富又复杂,既深邃又玄秘,既真实生动又意味无穷。为什么你对《红楼梦》怎么研究都行呢?因为你对宇宙怎么研究都行,宇宙的特点《红楼梦》都具备
  了,它的规律性和非规律性,它的圆满和缺憾。上帝造出来的世界绝不是完美无缺的,因为它十分博大,这不是上帝之病,而是因为上帝之大。
  对《红楼梦》的解读和议论,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红楼梦》的范围,议论《红楼梦》就是在议论社会、人生、哲学、科学、各种各样的理念、宗教,甚至就是在议论政治。这种现象使你感到《红楼梦》比各式各样的学说更优越,它有一种耐评性,有一种可误读性,当然也是可解读的。尽管我们的研究已经远远超出了《红楼梦》文本的范围,但仍然感到它是发掘不完的,我们不能不对它表示惊叹。正如冯其庸先生所说:"大哉《红楼梦》,再评一千年。"我还要说,曹雪芹和《红楼梦》永远与我们同在。
  评"红"、讲"红"、考证"红"、藉题发挥"红"者多矣。自称"误读"的只此一家。
  而且"误读者"是一位年轻的女作家,是网上的著名写手,有网上的笔名"忽如远行客"与"尔林免"(不知何意)为标记。作者当编辑也写小说。我曾有缘阅读作者的一些散文,写得聪慧精细,洁净空灵,但仍属于白领小资乃至小女人写作一类--对不起。
  这样,她对"红楼"的"误读"使我颇感惊喜。她的新作《误读红楼》一书颇有大气,不拘一格,振聋发聩,言前人所未言,堪称启人心智,动人心魂。
  例如对于小说的前十六回,闫红即忽如远行客写道:
  这十六回与后面的风格迥异,它主题突出,内容驳杂......最过分的是第八回,先在回目上打个广告,说"送宫花贾琏戏熙凤",明显地吊人胃口,谁知只旁敲侧击地描写了一阵笑声了事,极有为了吸引眼球不惜做虚假广告之嫌。这些手段,使得小说高潮迭起,卖点多多......远没有后面章节的从容、舒缓与自信,没有那种妙手偶得的空灵诗意,它写得太紧张,太像小说了,我觉得这暴露了长篇作者开始时的不自信。
  我的天,这是评曹雪芹吗?真是少年笔墨,敢想敢抡!然而细想,她说得有理,慧眼识英豪,慧眼也容易识过程乃至疏漏,智者的一失与愚者的一得,都不应该逃脱敏锐的阅读的眼睛。这也是评"红"上的头一次吃螃蟹的记录。
  底下说得就更内行,毕竟是写过小说的人呀。
  不是每一个作家提笔时都知道要写什么,许多细节人物已堆积在他心中,他要为这些东西找到一个灵魂......在这之前,你先要上路,要在茫然的搜寻中,渐渐锁定你的目标。(着重号是王蒙加的。)
  信哉斯言!天地良心!你不能小看这个写网上文字的年轻人,她的误读实际上是活读,就是用自己的经验、性情、信息、聪明来补充阅读的所获,用活生生的生活来解读作品;同时以作品解读自己的人生。她是从作品中发现人生,从人生中发现文学,从人生,从生活出发,以全部积累和灵性接受作品,阐释作品,想像作品,体悟作品与感动作品。
  文学阅读本来就是读者主体与作者主体的碰撞、互补、互相激活的过程。作品是主导的。作者对作品是既主导又可能处于自在的状态,即并不能完全自觉地掌握清晰。读者太主观会造成读误,读者太没有主体性了,会造成读而甚隔,读而如未读,呆读死读,把一本好书好模好样地糟蹋掉。
  敢称误读,把自己放进去读,有点胆子和自信了,读出点自己的玩艺来了。
  她又说:
  随着笔触的逐渐深入,越来越多深沉的感情、绵密的记忆翻涌出来,单一的主题不能承载他要倾诉的全部......不再尝试把他心灵的海洋收束到一个瓶子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抡圆了写,情感的潮水席卷过来,淹没所有脆弱的主题。
  闫红描写的是怎样一种小说写作上的酣畅状态!得其三昧矣!这是创作论。曹公虽然伟大,他的创作也是可论的。
  我们再来看看她怎样分析,不,是感受史湘云这个人物,感受聚讼纷纭的"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还有宝黛爱情及宝钗的特殊地位与命运吧。她提到湘云的出场:
  湘云出场......
  接着黛玉和宝玉闹起了小脾气,宝玉打叠起千百种温存赔罪......却把个湘云撇到一边,关于她的身世背景,一字未提......  
  黛玉出场则有很多前期铺垫,进了荣国府,更细细描画......宝黛初相见,那种恍若前缘的似曾相识,且喜且惊的不可思议,该是曹公的亲身体验吧,历经漫漫时光,沧海桑田,人去楼空,忽而想起,依然清晰至此,五脏六腑都会重温那最初的悸动。
  瞧,此人把"红"对于宝黛相见的描写转述得如此青春和时尚,几乎与最好的流行歌词相通。我们可以唱:
  恍若前缘/恍若前生/历经漫漫时光/历经潮落潮生
  且惊且喜/且喜且惊/曾在哪里见过/曾在哪里留踪
  楼空人去/人去楼空/模糊又似清晰/欢喜却是朦胧
  旧梦重温/重温旧梦/面对沧海桑田/分明悸然心动
  不行,王蒙老矣,如果是闫红自己写,一定更地道,更青春也更时尚。
  按:《红楼梦》本来就是青春小说,爱情小说,也是沧桑小说,政治小说,文化小说。
  对于《红楼梦》老人恋其沧桑感,少年恋其青春气息,通人解其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固然,自恋者撒娇者不希望把"红"说得那么老到。
  接下来,有对于宝湘关系的一语中的的分析:
  为何出场如此草率?难不成是曹公的疏忽......曹公特意要制造这么一种感觉:湘云从来不是让宝玉格外留心的女孩......他从不曾检索记忆,查找她出现的最初。
  ......惟独对于湘云的婚事,宝玉无动于衷,大约上面几位在他眼里都是"女子",湘云在他眼里却是个"孩子",订婚云云,听上去像一个玩笑......
  还有:
  同样是"雪白的膀子",长在宝钗身上,宝玉就想摸一下......湘云一样有"雪白的膀子",睡觉的时候搁在被子外面,大概算红楼女儿里将身体暴露得最充分的了,宝玉却丝毫不感到性的刺激,只叹她睡觉也不老实,很有兄长之风。
  解得细,有女性特点,体贴入微是也。
  下面果然出现了流行歌词:
  ......这时的宝玉与湘云,如歌里唱的那样: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年少不更事的我......他与她都有太多的选择空间,人生如两条平行线,共同伸向远方,切近而永不相交。
  闫红又设想,宝玉与湘云的关系应有大的过程、变迁,她联系张贤亮的《绿化树》里的人物终于认识到了吃饱了不饿是一个真理来想像贾宝玉,她说:
  趟过苦难的河流,太多的想法都被颠覆了......
  林妹妹死了,贾家败了,两个相距应该不远,宝玉没有遵守诺言,因为这时,他发现自己不能做一个职业情种。
  ......宝玉所能做的,只是想方设法活下去......
  这种情况下,和宝钗结合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宝玉失去了黛玉,又失去了宝钗,而湘云寡居,同命相怜,加上相互依赖,足以成就一桩婚姻,艰难岁月里,宝玉无法再把爱情当作一宗哲学来做......
  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的结尾说道:他们在苦熬。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不由心惊,人生本来就是受苦,冷暖交织,顺逆更替,只能享受而不能承受的生命多么单薄脆弱,无论怎样的经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爱生命者,当以同样的胸怀来拥抱。
  面对苦熬,湘云是最适合的那个伙伴......
  蓦然回首见湘云,见到的,还有那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你不知道老天为你安排些什么,就像阿甘母亲说的那句话,生活是一盒巧克力,打开包装你才发现那味道总是出人意表。
  这些设想,对于我这个读者来说,是有一些"想像过度"(如法律上所讲"防卫过度")了,但仍然是一个有趣的思路。正如书中闫氏的对于后四十回的设想,极为别致,当然比高颚续书更生活化--闫红喜爱的是"红"的生命一样的自然、悲戚、难解难分。同样,这样的设想,只能弄出闫氏后四十回,不是高本,也不会是曹的原装原味。
  读《红楼梦》如读山川日月、星空海洋,也如读悲欢离合,恩怨情仇,发现与重组的可能性永无穷尽。
  这样,对于古老的《红楼梦》,今天的青年完全有可能进行青春化与时尚化的阅读。"时尚"不完全是一个好词儿,但也绝无先验的贬意。同样一个时尚之中,有轻浮也有前瞻,有做秀也有创造,有浅薄也有豁然的明朗。正像古典的守卫里同样有深沉和诚恳,也不排除有装腔作势的矫情与罗嗦,还有一种酸腐气。生命不会过时,情感永远鲜活,文化与规则, 术语与例证,或有嬗变,但《红楼梦》对于先锋们,永远先锋,对于时尚者,永有时尚,对于少女,永远少女,对于忧患老人,永远地老天荒。
  所以闫红分析尤三姐的时候能够拉扯到木子美。在分析秦可卿与贾珍之恋的时候能够想到爱情的不可能或缺的欲望方面,乃有相对宽容的同情和理解。她给可卿一个"神秘妩媚"的定性,应属无误。她有时把贾府说成一个公司,把贾母说成董事长,把小红和贾芸说成 "职场精英"。从她的参照系统,你可以知道年轻一代文人的知识结构与信息储备,她们可以有他们的读解《红楼梦》的方法,以及趣味。
  你有点拿她没法办,她说了是误读。但误读可能是搞笑,可能是戏说,也可以出创意,出电光石火,出长年不遇的一现昙花。有的误读可能比习以为常的正读更接近正确。误读者如果不俗,如果有智有情,有才华也有想像力透视力,也许误读是一个美丽的契机,是一个智慧的操练,是一个梦境的预演,是在尝试开辟新的精神空间。
  最少是修筑一个桥梁,用更年轻的语言说事,令更年轻的人爱上传统,爱上古典,爱上《红楼梦》。
  顺便说,我很喜欢闫红的语言,舒服,干净,恰到好处。
  我们更应该赞美的是曹雪芹,谈论《红楼梦》的人有福了,这书提供了近于无所不包的话题和机遇。闫红能从中读出的远远不仅是青春和时尚。比如闫红说薛宝钗,就"山中高士晶莹雪"这个判词,论起高士来,她说:
  见好就收,点到为止,宝钗从来没有得意洋洋......这种姿态,虽不是欲擒故纵,却无意中增加了她的分量。相形之下,黛玉就显得过于要强,用力太过,不似宝钗那般优裕从容。
  当年谢安盘桓东山,也是一点也没耽误他推销自己,不然怎会有"谢安不出,将如苍生何"的说法,所谓的退隐不过是退一步进两步,炒作也分热炒和冷炒两种。
  宝钗的志向,其实是不明确的,就像谢安逍遥东山,诸葛亮草堂高卧,并不曾琢磨着要奔着怎样一个官衔。他们志向远大,大到空茫,不复是一官半职,当然更不是皇帝老儿的江山,而是必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抱负。《诗经》里谢安最喜欢的一句是:??谟定命,远犹辰告,意思是:把宏伟的规划审查制定,把远大的谋略宣告于众。他认为这里面有一种雅人深致,他不是寻常俗吏,所追求的不是高官厚禄,正是这样一种雅人深致。
  但另一方面,造化弄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苦苦追求可能会适得其反,苦心经营也许是弄巧成拙,所以他们不把目标定死,只要方向不错,可以随机应变。他们积极争取的,只是做一个有准备的人,使突如其来的机遇变成花环,一丝不错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这是行为艺术,他摆出等待的姿态,却不做过于积极的争取,手持鱼竿立于江岸,他知道命运神秘莫测,他只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将要透给他的一点信息。
  还了得吗?闫红居然能说出一套高妙的入世入仕宝鉴箴言!现在的年轻人照样能成精!但闫红又说得刻薄了,说下大天来,谢安也罢,姜子牙也罢,宝钗也罢,境界与小红贾芸(
  被《误读》一书称为职场精英的人)大有不同。用我的习惯用语,他们是有所不为的。有所不为的是好人,无所不为的小红与贾芸则不是好人,是坏人。写刘备仁而近伪,写诸葛智而近妖,人们有时候太仰视了,自己给自己造神,人有时候又确实理解不了比自己高三尺三的境界,也许最多理解到二尺二高,见了三尺三更不要说一丈二了,反而起火,叫做以权谋之尺度境界之腹。
  作者对贾雨村的想像也极风格,似是深谙世事。她说:
  目睹着贾雨村从清寒的布衣才子,学而优则仕......彻底失去本色,只觉得顺理成章。才子不是君子,有的是聪明而非智慧,他的思想框架如同平行四边形,容易变形,容易妥协,容易为自己找到借口,不但可以无耻,还可以享受自己的无耻。
  只是,我常想像,贾雨村是否也会在某一个洁净的月夜,试着寻找一条回到从前的路,隔着苍茫时光,隔着欲望的灰网,望向庙里的多情少年,是否会有一丝惆怅,冰裂纹一般,从那颗藏污纳垢的心灵中炸开,文人的旧习,就像还没进化完的尾巴骨,在官袍下面,隐隐地作痛,他于是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我想告诉闫红的是,文人是文人,也有三六九等,也有各种劣根性,把官场与文人绝对对立起来的依据可能是少不更事的一厢情愿与自说自话。
  作者敢说话,既能女性地体贴地谈情说情,也能老到地辛辣地解剖人情事理。对于曹雪芹,对于各派红学大家前辈,她都平视,都敢抡招。当也有说得不够谦恭之处,乃至她说得露了怯,说明她对"红"是知其一二,而不明其三四五六七。"红"是小说,也是文献,对红的研究是文学也是历史,更是文化。"红"是立体的,全息的,不能看到一面就不顾乃至抛弃另一面。谈红正如谈文学,谈政治,忌瞎子摸象。我许多年前就爱说,王麻子卖刀,自卖自夸是可以理解的,搞成"王麻子剪刀,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是不可以的。同样,我喜读闫红的误读,不等于我不喜爱各种正读、(考)证读、深读、探读。大矣哉,红楼梦!
  我爱读《红楼梦》。《红楼梦》是一本最经得住读,经得住分析,经得住折腾的书。
  《红楼梦》是经验的结晶。人生经验,社会经验,感情经验,政治经验,艺术经验,无所不备。《红楼梦》就是人生。《红楼梦》帮助你体验人生。读一部《红楼梦》,等于活了一次,至少是活了二十年。
  读《红楼梦》,就是与《红楼梦》作者的一次对话,一次"经验交流"。以自己的经验去理解《红楼梦》的经验,以《红楼梦》的经验去验证、补充启迪自己的经验。你的经验,你的人生便无比地丰富了,鲜活了。
  《红楼梦》又是一部充满想象的书。它留下了太多的思想、奇想、遐想、谜语、神话,还来不及好好推理,因此需要你的智慧的信息......它使你猜测,使你迷惑,使你入魔,使你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于是你觉悟了:原来世界不止一个,原来你有那么多种有待探索和发现的世界。
  读完《红楼梦》,你能和没有读它以前一样么?
  《红楼梦》是一部令人解脱的书。万事都经历了,便只有大怜悯大淡漠大欢喜大虚空。便只有无。所有的有都像是谵妄直至欺骗,而只有无最实在。便不再有或不再那么计较那些渺小的红尘琐事。便活得稍稍潇洒了--当然也是悲凉了些。
  读过《红楼梦》以后,你当懂得潇洒里自有悲凉,悲凉里自有潇洒的道理。
  《红楼梦》是一部执著的书。它使你觉得世界上本来还是有一些让人值得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哭为之笑为之发疯的事情。它使你觉得,活一遭还是值得的。所以,死也是可以死得值得的。为了活而死是值得的。一百样消极的情绪也掩盖不下去人生的无穷滋味!
  这样,读一次《红楼构》,又等于让你年轻了二十年。
  《红楼梦》令你叹息。《红楼梦》令你惆怅。《红楼梦》令你聪明。《红楼梦》令你迷惑。《红楼梦》令你心碎。《红楼梦》令你觉得汉语汉字真是无与伦比。《红楼梦》使你觉得神秘,觉得冥冥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伟大。
  你会觉得:不可能是任何个人写出了《红楼梦》。《红楼梦》里的人物都已经成了精。《红楼梦》里的事情已经都成了命。他们已经走入了你的生活,你甚至于无法驱逐他们。
  是那冥冥中的伟大写了《红楼梦》。假曹雪芹之手写出了它,又假那么多人的眼睛包括王蒙的眼睛从中看出了一些什么,得到了一些什么。
  《红楼梦》是一部文化的书。它似乎已经把汉语汉字汉文学的可能性用尽了,把我们的文化写完了。
  《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而且不仅是封建社会的。几乎是,你的一切经历经验喜怒哀乐都能从《红楼梦》里找到参照,找到解释,找到依托,也找到心心相印的共振。
  《红楼梦》又是一个智力与情感、推理与感性、焦躁与宁安的交换交叉作用场。你有没有唱完没有唱起来的戏么?你有还需要操练和发挥的智力精力和情感么?你有需要卖弄或者奉献的才华与学识么?你有还没有哭完的眼泪么?请到《红楼梦》,这方来!来多少个这里都容得下!
  尤其是,《红楼梦》其实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你永远为之争论,为之痛苦,你说不明白,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是他而不是她。你更弄不明白,究竟是谁比谁好一些或者不好一些谁比谁可爱一些或者不可爱一些究竟哪一段更真实一些还是哪一段更假语村言......
  再加上"红学",你和《红楼梦》较劲吧,你永远不可能征服它,它却强大得可以占领你的一生。
  《红楼梦》永远是一部刚刚出版的新书。
  读《红楼梦》是一次勇敢的精神探求。在那个世界里,你将听到什么、得到什么呢?
  在一次又一次探求中,我写下了一些与曹雪芹,与宝玉、黛玉,与贾政、王夫人......的对话与辩论。评点,真是一个好主意。与《红楼梦》朝夕相处,切磋琢磨,这是缘分,也是福气,应该感谢出这个主意的漓江出版社与聂震宁先生。
  也应该谢谢你,读者,你也进入到这个缘分和福气里来了,你也在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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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蒙活说红楼梦 上 作者:王蒙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一步两搭桥 1561 10-09 18:13
      王蒙活说红楼梦 下 作者:王蒙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2楼] 一步两搭桥  946 10-09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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