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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2018年!!
郑光路文革研究[图为美国海马图书公司出版的郑光路研究文革史专著《文革文斗》《文革武斗》的封面]
2014郑光路文史及批评[左图为郑光路(右)与《水浒传》演李逵的赵小锐于电影剧组]
2014郑光路武术套路欣赏及武术研究.武侠小说作品[郑光路曾被武术专业刊物选为封面人物]
2014.郑光路文革旧事、诗词书信、游记类作品[左图为郑光路脚踢兰天习武照]
拍案惊奇!郑光路精彩特稿[图片: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盛中国(中)及夫人濑田裕子与郑光路合影]
2014.文史长廊精品[左图:郑光路(左1)应邀拍电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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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精华文章专栏![左图:中国民生真实的另一面“黑窑矿工”]
重要文史精华文章专栏!2
重要网络转载时政精华文章专栏!3
2014


·写作范围:文史、文革史、抗战史、四川史研究,以及社会纪实文学作品(中国社会热点问题类纪实)
·姓名:中国独特题材文学网
·笔名:站长:郑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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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散文选读

作者:站长:郑光路 -上传日期:2013/3/10

 

丰子恺散文选读
 
郑光路推荐短语:
 
 
近代散文中大家中,我最欣赏丰子恺先生。
他的文章有佛家人生无常的慈悲、有大智者的沉思、有艺
术家的灵性……而子恺先生文章又绝不卖弄技巧,不玩深沉,不装老大。他的文章没有鲁迅那种唯我独革的以职业文学革命家自居之盛气凌人,也没有保命宗教文人的老气横秋,更无鸳鸯蝴蝶派文人的轻佻肤浅。
 
子恺先生文章是“人”的真性情流露,少有空话、套话。这如他的画,看似随意白描,却极雅致。他的文章犹如山涧清流,没有生硬沟渠,随意流淌,却极富生趣、野趣、真趣……
 
 
 
怀李叔同先生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
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
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
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
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
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抑起头来看看,看见李
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
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
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
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
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
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时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
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
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
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
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
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
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痰不要
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
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
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
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
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
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
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
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
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
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
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
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
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
表示叫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
 
    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
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
“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
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原故。
 
    李叔同先生为甚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
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
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
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堕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
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
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
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
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
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
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
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
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
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
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
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
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
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
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
细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对于西洋
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
志,并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小仲马著)。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
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
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
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
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迂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
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
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
在鼻梁上,竟活象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象一样。要
做留学生,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
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
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
“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
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
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
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沫总
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
“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
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
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
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我二年级时,图画归李先生教。他教我们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同学一向描惯临画,起初
无从着手。四十余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描得象样的。后来他范画给我们看。画毕把范画揭在
黑板上。同学们大都看着黑板临攀。只有我和少数同学,依他的方法从石膏模型写生。我对
于写生,从这时候开始发生兴味。我到此时,恍然大悟:那些粉本原是别人看了实物而写生
出来的。我们也应该直接从实物写生入手,何必临摹他人,依样画葫庐呢?于是我的画进步
起来。此后李先生与我接近的机会更多。因为我常去请他教画,又教日本文,以后的李先生
的生活,我所知道的较为详细。他本来常读性理的书,后来忽然信了道教,案头常常放着道
藏。那时我还是一个毛头青年,谈不到宗教。李先生除绘事外,并不对我谈道。但我发见他
的生活日渐收敛起来,仿佛一个人就要动身赴远方时的模样。他常把自己不用的东西送给
我。他的朋友日本画家大野隆德、河合新藏、三宅克己等到西湖来写生时,他带了我去请他
们吃一次饭,以后就把这些日本人交给我,叫我引导他们(我当时已能讲普通应酬的日本
话)。他自己就关起房门来研究道学。有一天,他决定入大慈山去断食,我有课事,不能陪
去,由校工闻玉陪去。数日之后,我去望他。见他躺在床上,面容消瘦,但精神很好,对我
讲话,同平时差不多。他断食共十七日,由闻玉扶起来,摄一个影,影片上端由闻玉题字:
“李息翁先生断食后之像,侍子闻玉题。”这照片后来制成明信片分送朋友。像的下面用铅
字排印着:“某年月日,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身心灵化,欢乐康强——欣欣道人记。”李
先生这时候已由“教师”一变而为“道人”了。
 
    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
 
    但他学道的时候很短。断食以后,不久他就学佛。他自己对我说,他的学佛是受马一浮
先生指示的。出家前数日,他同我到西湖玉泉去看一位程中和先生。这程先生原来是当军人
的,现在退伍,住在玉泉,正想出家为僧。李先生同他谈得很久。此后不久,我陪大野隆德
到玉泉去投宿,看见一个和尚坐着,正是这位程先生。我想称他“程先生”,觉得不合。想
称他法师,又不知道他的法名(后来知道是弘伞)。一时周章得很。我回去对李先生讲了,
李先生告诉我,他不久也要出家为僧,就做弘伞的师弟。我愕然不知所对。过了几天,他果
然辞职,要去出家。出家的前晚,他叫我和同学叶天瑞、李增庸三人到他的房间里,把房间
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我们三人。第二天,我们三人送他到虎跑。我们回来分得了他的“遗
产”,再去望他时,他已光着头皮,穿着僧衣,俨然一位清癯的法师了。我从此改口,称他
为“法师”。法师的僧腊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中,我颠沛流离,他一贯到底,而且修行功
夫愈进愈深。当初修净土宗,后来又修律宗。律宗是讲究戒律的,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
肃认真之极。这是佛门中最难修的一宗。数百年来,传统断绝,直到弘一法师方才复兴,所
以佛门中称他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他的生活非常认真。举一例说:有一次我
寄一卷宣纸去,请弘一法师写佛号。宣纸多了些,他就来信问我,余多的宣纸如何处置?又
有一次,我寄回件邮票去,多了几分。他把多的几分寄还我。以后我寄纸或邮票,就预先声
明:余多的送与法师。有一次他到我家。我请他藤椅子里坐。他把藤椅子轻轻摇动,然后慢
慢地坐下去。起先我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都如此,我就启问。法师回答我说:“这椅子里
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
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读者听到这话,也许要笑。但这正是做人极度认真的表示。
 
    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
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象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青衣象个青衣,起老生象个
老生,起大面又象个大面……都是“认真”的原故。
 
    现在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噩耗传到贵州遵义的时候,我正在束装,将迁居重
庆。我发愿到重庆后替法师画像一百帧,分送各地信善,刻石供养。现在画像已经如愿了。
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
 
李叔同先生的文艺观——先器识而后文艺
    李叔同先生,即后来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为僧的弘一法师,是中国近代文艺的先驱者。早
在五十年前,他首先留学日本,把现代的话剧、油画和钢琴音乐介绍到中国来。中国的有话
剧、油画和钢琴音乐,是从李先生开始的。他富有文艺才能,除上述三种艺术外,又精书
法,工金石(现在西湖西泠印社石壁里有“叔同印藏”),长于文章诗词。文艺的园地,差
不多被他走遍了。一般人因为他后来做和尚,不大注意他的文艺。今年是李先生逝世十五周
年纪念,又是中国话剧五十周年纪念,我追慕他的文艺观,略谈如下:李先生出家之后,别
的文艺都屏除,只有对书法和金石不能忘情。他常常用精妙的笔法来写经文佛号,盖上精妙
的图章。有少数图章是自己刻的,有许多图章是他所赞善的金石家许霏(晦庐)刻的。他在
致晦庐的信中说:晦庐居士文席:惠书诵悉。诸荷护念,感谢无已。朽人剃染已来二十余
年,于文艺不复措意。世典亦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况乎出家离俗之侣;朽人昔尝诫
人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即此义也。承刊三印,古穆可喜,至用感
谢……(见林子青编《弘一大师年谱》第205页)
 
    这正是李先生文艺观的自述,“先器识而后文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
传”,正是李先生的文艺观。
 
    四十年前我是李先生在杭州师范任教时的学生,曾经在五年间受他的文艺教育,现在我
要回忆往昔。李先生虽然是一个演话剧,画油画、弹钢琴、作文、吟诗、填词、写字、刻图
章的人,但在杭州师范的宿舍(即今贡院杭州一中)里的案头,常常放着一册《人谱》(明
刘宗周著,书中列举古来许多贤人的嘉言懿行,凡数百条),这书的封面上,李先生亲手写
着“身体力行”四个字,每个字旁加一个红圈,我每次到他房间里去,总看见案头的一角放
着这册书。当时我年幼无知,心里觉得奇怪,李先生专精西洋艺术,为什么看这些陈猫古老
鼠,而且把它放在座右,后来李先生当了我们的级任教师,有一次叫我们几个人到他房间里
去谈话,他翻开这册《人谱》来指出一节给我们看。
 
    唐初,王(勃)、杨、庐、骆皆以文章有盛名,人皆期许其贵显,裴行俭见之,曰:士
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勃等虽有文章,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见《人
谱》卷五,这一节是节录《唐书·裴行俭传》的)
 
    他红着脸,吃着口(李先生是不善讲话的),把“先器识而后文艺”的意义讲解给我们
听,并且说明这里的“显贵”和“享爵禄”不可呆板地解释为做官,应该解释道德高尚,人
格伟大的意思。“先器识而后文艺”,译为现代话,大约是“首重人格修养,次重文艺学
习”,更具体地说:“要做一个好文艺家,必先做一个好人。”可见李先生平日致力于演
剧、绘画、音乐、文学等文艺修养,同时更致力于“器识”修养。他认为一个文艺家倘没有
“器识”,无论技术何等精通熟练,亦不足道,所以他常诫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
文艺传”。我那时正热中于油画和钢琴技术,这一天听了他这番话,心里好比新开了一个明
窗,真是胜读十年书。从此我对李先生更加崇敬了。后来李先生在出家前夕把这册《人谱》
连同别的书送给我。我一直把它保藏在缘缘堂中,直到抗战时被炮火所毁。我避难入川,偶
在成都旧摊上看到一部《人谱》,我就买了,直到现在还保存在我的书架上,不过上面没有
加红圈的“身体力行”四个字了。
 
    李先生因为有这样的文艺观,所以他富有爱国心,一向关心祖国。孙中山先生辛亥革命
成功的时候,李先生(那时已在杭州师范任教)填一曲慷慨激昂的《满江红》,以志庆喜: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看囊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
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荆轲墓,咸阳道。聂政死,尸骸暴。尽大江东去,余情还
绕。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看从今一担好河山,英雄造。(见《弘一大师年
谱》第三十九页)
 
    李先生这样热烈地庆喜河山的光复,后来怎么舍得抛弃这“一担好河山”而遁入空门
呢?我想,这也仿佛是屈原为了楚王无道而忧国自沉吧!假定李先生在“灵山胜会”上和屈
原相见,我想一定拈花相视而笑。
 
 
车厢社会
    我第一次乘火车,是在十六七岁时,即距今二十余年前。虽然火车在其前早已通行,但
吾乡离车站有三十里之遥,平时我但闻其名,却没有机会去看火车或乘火车。十六七岁时,
我毕业于本乡小学,到杭州去投考中等学校,方才第一次看到又乘到火车。以前听人说:
“火车厉害得很,走在铁路上的人,一不小心,身体就被碾做两段。”又听人说:“火车快
得邪气,坐在车中,望见窗外的电线木如同栅栏一样。”我听了这些话而想象火车,以为这
大概是炮弹流星似的凶猛唐突的东西,觉得可怕。但后来看到了,乘到了,原来不过尔尔。
天下事往往如此。
 
    自从这一回乘了火车之后,二十余年中,我对火车不断地发生关系。至少每年乘三四
次,有时每月乘三四次,至多每日乘三四次。(不过这是从江湾到上海的小火车)一直到现
在,乘火车的次数已经不可胜计了。每乘一次火车,总有种种感想。倘得每次下车后就把乘
车时的感想记录出来,记到现在恐怕不止数百万言,可以出一大部乘火车全集了。然而我哪
有工夫和能力来记录这种感想呢?只是回想过去乘火车时的心境,觉得可分三个时期。现在
记录出来,半为自娱,半为世间有乘火车的经验的读者谈谈,不知他们在火车中是否乍如是
想的?
 
    第一个时期,是初乘火车的时期。那时候乘火车这件事在我觉得非常新奇而有趣。自己
的身体被装在一个大木箱中,而用机械拖了这大木箱狂奔,这种经验是我向来所没有的,怎
不教我感到新奇而有趣呢?那时我买了车票,热烈地盼望车子快到。上了车,总要拣个靠窗
的好位置坐。因此可以眺望窗外旋转不息的远景,瞬息万变的近景,和大大小小的车站。一
年四季住在看惯了的屋中,一旦看到这广大而变化无穷的世间,觉得兴味无穷。我巴不得乘
火车的时间延长,常常嫌它到得太快,下车时觉得可惜。我欢喜乘长途火车,可以长久享
乐。最好是乘慢车,在车中的时间最长,而且各站都停,可以让我尽情观赏。我看见同车的
旅客个个同我一样地愉快,仿佛个个是无目的地在那里享受乘火车的新生活的。我看见各车
站都美丽,仿佛个个是桃源仙境的入口。其中汗流满背地扛行李的人,喘息狂奔的赶火车的
人,急急忙忙地背着箱笼下车的人,拿着红绿旗子指挥开车的人,在我看来仿佛都干着有兴
味的游戏,或者在那里演剧。世间真是一大欢乐场,乘火车真是一件愉快不过的乐事!可惜
这时期很短促,不久乐事就变为苦事。第二个时期,是老乘火车的时期。一切都看厌了,乘
火车在我就变成了一桩讨嫌的事。以前买了车票热烈地盼望车子快到。现在也盼望车子快
到,但不是热烈地而是焦灼地。意思是要它快些来载我赴目的地。以前上车总要拣个靠窗的
好位置,现在不拘,但求有得坐。以前在车中不绝地观赏窗内窗外的人物景色,现在都不要
看了,一上车就拿出一册书来,不顾环境的动静,只管埋头在书中,直到目的地的达到。为
的是老乘火车,一切都已见惯,觉得这些千篇一律的状态没有甚么看头。不如利用这冗长无
聊的时间来用些功。但并非欢喜用功,而是无可奈何似的用功。每当看书疲倦起来,就埋怨
火车行得太慢,看了许多书才走得两站!这时候似觉一切乘车的人都同我一样,大家焦灼地
坐在车厢中等候到达。看到凭在车窗上指点谈笑的小孩子,我鄙视他们,觉得这班初出茅庐
的人少见多怪,其浅薄可笑。有时窗外有飞机驶过,同车的人大家立起来观望,我也不屑从
众,回头一看立刻埋头在书中。总之,那时我在形式上乘火车,而在精神上仿佛遗世独立,
依旧笼闭在自己的书斋中。那时候我觉得世间一切枯燥无味,无可享乐,只有沉闷、疲倦、
和苦痛,正同乘火车一样。这时期相当地延长,直到我深入中年时候而截止。
 
    第三个时期,可说是惯乘火车的时期。乘得太多了,讨嫌不得许多,还是逆来顺受罢。
心境一变,以前看厌了的东西也会从新有起意义来,仿佛“温故而知新”似的。最初乘火车
是乐事,后来变成苦事,最后又变成乐事,仿佛“返老还童”似的。最初乘火车欢喜看景
物,后来埋头看书,最后又不看书而欢喜看景物了。不过这会的欢喜与最初的欢喜性状不
同:前者所见都是可喜的,后者所见却大多数是可惊的,可笑的,可悲的。不过在可惊可笑
可悲的发见上,感到一种比埋头看书更多的兴味而已。故前者的欢喜是真的“欢喜”,若译
英语可用happy或merry①。后者却只是like或fondof①,不是真心的
欢乐。实际,这原是比较而来的;因为看书实在没有许多好书可以使我集中兴味而忘却乘火
车的沉闷。而这车厢社会里的种种人间相倒是一部活的好书,会时时向我展出新颖的pag
e②来。惯乘火车的人,大概对我这话多少有些儿同感的吧!
 
    不说车厢社会里的琐碎的事,但看各人的坐位,已够使人惊叹了。同是买一张票的,有
的人老实不客气地躺着,一人占有了五六个人的位置。看见找寻坐位的人来了,把头向着
里,故作鼾声,或者装作病了,或者举手指点那边,对他们说“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
平谦虚的乡下人大概会听信他的话,让他安睡,背着行李向他所指点的前面去另找“很空”
的位置。有的人教行李分占了自己左右的两个位置,当作自己的卫队。若是方皮箱,又可当
作自己的茶几。看见找坐位的人来了,拚命埋头看报。对方倘不客气地向他提出:“对不
起,先生,请把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会指着远处打官话拒绝他:“那边也
好坐,你为甚么一定要坐在这里?”说过管自看报了。和平谦让的乡下人大概不再请求,让
他坐在行李的护卫中看报,抱着孩子向他指点的那边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有的人没有
行李,把身子扭转来,教一个屁股和一支大腿占据了两个人的坐位,而悠闲地凭在窗中吸
烟。他把大乌龟壳似的一个背部向着他的右邻,而用一支横置的左大腿来拒远他的左邻。这
大腿上面的空间完全归他所有,可在其中从容地抽烟,看报。逢到找寻坐位的人来了,把报
纸堆在大腿上,把头攒出窗外,只作不闻不见。还有一种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用一册书
和一个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上。找坐位的人倘来请他拿开,就回答他说“这里有人”。
和平谦虚的乡下人大概会听信他,留这空位给他那“人”坐,扶着老人向别处去另找坐位
了。找不到坐位时,他们就把行李放在门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
在WC①的门口。查票的来了,不干涉躺着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子占坐位的人,却埋怨坐
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门口的人阻碍了走路,把他们骂脱几声。
 
    我看到这种车厢社会里的状态,觉得可惊,又觉得可笑、可悲。可惊者,大家出同样的
钱,购同样的票,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为甚么会演出这般不平等的状态?可笑者,那些
强占坐位的人,不惜装腔、撒谎,以图一己的苟安,而后来终得舍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
在这乘火车的期间中,苦了那些和平谦虚的乘客,他们始终只得坐在门口的行李上,或者抱
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WC的门口,还要被查票者骂脱几声。
 
    在车厢社会里,但看坐位这一点,已足使我惊叹了。何况其他种种的花样。总之,凡人
间社会里所有的现状,在车厢社会中都有其缩图。故我们乘火车不必看书,但把车厢看作人
间世的模型,足够消遣了。
 
    回想自己乘火车的三时期的心境,也觉得可惊,可笑,又可悲。可惊者,从初乘火车经
过老乘火车,而至于惯乘火车,时序的递变太快!可笑者,乘火车原来也是一件平常的事。
幼时认为“电线同木栅栏一样”,车站同桃源一样固然可笑,后来那样地厌恶它而埋头于书
中,也一样地可笑。可悲者,我对于乘火车不复感到昔日的欢喜,而以观察车厢社会里的怪
状为消遣,实在不是我所愿为之事。
 
    于是我憧憬于过去在外国时所乘的火车。记得那车厢中很有秩序,全无现今所见的怪
状。那时我们在车厢中不解众苦,只觉旅行之乐。但这原是过去已久的事,在现今的世间恐
怕不会再见这种车厢社会了。前天同一位朋友从火车上下来,出车站后他对我说了几句新诗
似的东西,我记忆着。现在抄在这里当做结尾:人生好比乘车:
 
    有的早上早下,
 
    有的迟上迟下,
 
    有的早上迟下,
 
    有的迟上早下。
 
    上了车纷争坐位,
 
    下了车各自回家。
 
    在车厢中留心保管你的车票,下车时把车票原物还他。
 
  
 
丰子恺:《忆儿时》
  我回忆儿时,有三件不能忘却的事。
  第一件是养蚕。那是我五六岁时、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
母是一个豪爽而善于享乐的人,良辰佳节不肯轻轻放过。养蚕
也每年大规模地举行。其实,我长大后才晓得,祖母的养蚕并
非专为图利,时贵的年头常要蚀本,然而她喜欢这暮春的点缀,
故每年大规模地举行。我所喜欢的,最初是蚕落地铺。那时我
们的三开间的厅上、地上统是蚕,架着经纬的跳板,以便通行
及饲叶。蒋五伯挑了担到地里去采叶,我与诸姐跟了去,去吃
桑ren 。蚕落地铺的时候,桑ren 已很紫而甜了,比杨梅好吃
得多。我们吃饱之后,又用一张大叶做一只碗,来了一碗桑ren
,跟了蒋五伯回来。蒋五伯饲蚕,我就以走跳板为戏乐,常常
失足翻落地铺里,压死许多蚕宝宝,祖母忙喊蒋五伯抱我起来,
不许我再走。然而这满屋的跳板,像棋盘街一样,又很低,走
起来一点也不怕,真是有趣。这真是一年一度的难得的乐事!
所以虽然祖母禁止,我总是每天要去走。
  蚕上山之后,全家静静守护,那时不许小孩子们噪了,我
暂时感到沉闷。然而过了几天,采茧,做丝,热闹的空气又浓
起来了。我们每年照例请牛桥头七娘娘来做丝。蒋五伯每天买
枇杷和软糕来给采茧、做丝、烧火的人吃。大家认为现在是辛
苦而有希望的时候,应该享受这点心,都不客气地取食。我也
无功受禄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与软糕,这又是乐事。
  七娘娘做丝休息的时候,捧了水烟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短
少半段的小指给我看,对我说:做丝的时候,丝车后面,是万
万不可走近去的。她的小指,便是小时候不留心被丝车轴棒轧
脱的。她又说:“小囝囝不可走近丝车后面去,只管坐在我身
旁,吃枇杷,吃软糕。还有做丝做出来的蚕蛹,叫妈妈油炒一
炒,真好吃哩!”然而我始终不要吃蚕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诸
姐都不要吃的原故。我所乐的,只是那时候家里的非常的空气。
日常固定不动的堂窗、长台、八仙椅子,都收拾去,而变成不
常见的丝车、匾、缸。又不断地公然地可以吃小食。
  丝做好后,蒋五伯口中唱着“要吃枇杷,来年蚕罢”,收
拾丝车,恢复一切陈设。我感到一种兴尽的寂寥。然而对于这
种变换,倒也觉得新奇而有趣。
  现在我回忆这儿时的事,常常使我神往!祖母、蒋五伯、
七娘娘和诸姐都像童话里、戏剧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来,他
们当时这剧的主人公便是我。何等甜美的回忆!只是这剧的题
材,现在我仔细想想觉得不好:养蚕做丝,在生计上原是幸福
的,然其本身是数万的生灵的杀虐!《西青散记》里面有两句
仙人的诗句:“自织藕丝衫子嫩,可怜辛苦赦春蚕。”安得人
间也发明织藕丝的丝车,而尽赦天下的春蚕的性命!
  我七岁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复养蚕。不久父亲与诸姐弟相
继死亡,家道衰落了,我的幸福的儿时也过去了。因此这回忆
面使我永远神往,一面又使我永远仟侮。
  第二件不能忘却的事,是父亲的中秋赏月,而赏月之乐的
中心,在于吃蟹。
  我的父亲中了举人之后,科举就废,他无事在家,每天吃
酒,看书。他不要吃羊、牛、猪肉,而喜欢吃鱼、虾之类。而
对于蟹,尤其喜欢。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天,父亲平日的晚酌规
定吃一只蟹,一碗隔壁豆腐店里买来的开锅热豆腐干。他的晚
酌,时间总在黄昏。八仙桌上一盏洋油灯,一把紫砂酒壶,一
只盛热豆腐干的碎瓷盖碗,一把水烟筒,一本书,桌子角上一
只端坐的老猫,我脑中这印象非常深刻,到现在还可以清楚地
浮现出来,我在旁边看,有时他给我一只蟹脚或半块豆腐干。
然我喜欢蟹脚。蟹的味道真好,我们五个姊妹兄弟,都喜欢吃,
也是为了父亲喜欢吃的缘故。只有母亲与我们相反,喜欢吃肉,
而不喜欢又不会吃蟹,吃的时候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开手指,
出血;而且抉剔得很不干净,父亲常常说她是外行。父亲说:
吃蟹是风雅的事,吃法也要内行才懂得。先折蟹脚,后开蟹斗
……脚上的拳头(即关节)里的肉怎样可以吃干净,脐里的肉
怎样可以剔出……脚爪可以当作剔肉的针……蟹整上的骨头可
以拼成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父亲吃蟹真是内行,吃得非常干
净。所以陈妈妈说:“老爷吃下来的蟹壳,真是蟹壳。”
  蟹的储藏所,就在天井角落里的缸里,经常总养着十来只。
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阳等节候上,缸里的蟹就满了,
那时我们都有得吃,而且每人得吃一大只,或一只半。尤其是
中秋一天,兴致更浓。在深黄昏,移桌子到隔壁的白场上的月
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静,明月底下只有我们一家的人,恰好围
成一桌,此外只有一个供差使的红英坐在旁边。大家谈笑,看
月亮,他们─—父亲和诸姐─—直到月落时光,我则半途睡去,
与父亲和诸姐不分而散。
  这原是为了父亲嗜蟹,以吃蟹为中心而举行的。故这种夜
宴,不仅限于中秋,有蟹的节季里的月夜,无端也要举行数次。
不过不是良辰佳节,我们少吃一点,有时两人分吃一只。我们
都学父亲,剥得很精细,剥出来的肉不是立刻吃的,都积受在
蟹斗里,剥完之后,放一点姜醋,拌一拌,就作为下饭的菜,
此外没有别的菜了。因为父亲吃菜是很省的,而且他说蟹是至
味,吃蟹时混吃别的菜肴,是乏味的。我们也学他,半蟹斗的
蟹肉,过两碗饭还有余,就可得父亲的称赞,又可以白口吃下
余多的蟹肉,所以大家都勉励节省。现在回想那时候,半条蟹
腿肉要过两大口饭,这滋味真好!自父亲死了以后,我不曾再
尝这种好滋味。现在,我已经自己做父亲,况且已经茹素,当
然永远不会再尝这滋味了。唉!儿时欢乐,何等使我神往!
然而这一剧的题材,仍是生灵的杀虐!因此这回亿一面使
我永远神往,一面又使我永远仟悔。
  第三件不能忘却的事,是与隔壁豆腐店里的王囡囡的交游,
而这交游的中心,在于钓鱼。 那是我十二三岁时的事,隔
壁豆腐店里的王囡囡是当时我的小伴侣中的大阿哥。他是独子,
他的母亲、祖母和大伯,都很疼爱他,给他很多的钱和玩具,
而且每天放任他在外游玩。他家与我家贴邻而居。我家的人们
每天赴市,必须经过他家的豆腐店的门口,两家的人们朝夕相
见,互相来往。小孩们也朝夕相见,互相来往。此夕阳家对于
我家似乎还有一种邻人以上的深切的交谊,故他家的人对于我
特别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产的豆腐干、豆腐衣等来送给我
父亲下酒。同时在小侣伴中,王囡囡也特别和我要好。他的年
纪比我大,气力比我好,生活比我丰富,我们一道游玩的时候,
他时时引导我,照顾我,犹似长兄对于幼弟。我们有时就在我
家的染坊店里的榻上玩耍,有时相偕出游。他的祖母每次看见
我俩一同玩耍,必叮嘱囡囡好好看待我,勿要相骂。我听人说,
他家似乎曾经患难,而我父亲曾经帮他们忙,所以他家大人们
吩咐王囡囡照应我。
  我起初不会钓鱼,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他大伯买两副钓
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里去捉许多米虫,浸
在盛水的罐头里,领了我到木场桥头去钓鱼。他教给我看,先
捉起一个米虫来,把钓钩由虫尾穿进,直穿到头部。然后放下
水去。他又说:“浮珠一动,你要立刻拉,那么钩子钩住鱼的
颚,鱼就逃不脱。”我照他所教的试验,果然第一天钓了十几
头白条,然而都是他帮我拉钓竿的。
  第二天,他手里拿了半罐头扑杀的花蝇,又来约我去钓鱼。
途中他对我说:“不一定是米虫,用苍蝉钓鱼更好。鱼喜欢吃
苍蝇!”这一天我们钓了一小桶各种的鱼。回家的时候,他把
鱼桶送到我家里,说他不要。我母亲就叫红英去煎一煎,给我
下晚饭。
  自此以后,我只管欢喜钓鱼。不一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
一人也去钓,又学得了掘蚯蚓来钓鱼的方法。而且钓来的鱼,
不仅够自己下晚饭,还可送给店里的人吃,或给猫吃。我记得
这时候我的热心钓鱼,不仅出于游戏欲,又有几分功利的兴味
在内。有三四个夏季,我热心于钓鱼,给母亲省了不少的菜蔬
钱。
  后来我长大了,赴他乡入学,不复有钓鱼的工夫。但在书
中常常读到赞咏钓鱼的文句,例如什么“独钓寒江雪”,什么
“渔樵度此身”,才知道钓鱼原来是很风雅的事。后来又晓得
有所谓“游钓之地”的美名称,是形容人的故乡的。我大受其
煽惑,为之大发牢骚:我想“钓鱼确是雅的,我的故乡,确是
我的游钓之地,确是可怀的故乡。”但是现在想想,不幸而这
题材也是生灵的杀虐!
我的黄金时代很短,可怀念的又只有这三件事。不幸而都
是杀生取乐,都使我永远仟悔。
1927年作。
 
 
六 闲 趣
 
                                       闲  居
 
  闲居,在生活上人都说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觉得是最快适的了。假如国民政府新定
一条法律:“闲居必须整天禁锢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也不愿出去干事,宁可闲居而被禁锢
 
  在房间里很可以自由取乐;如果把房间当作一幅画看的时候,其布置就如画的“置陈”
了。譬如书房,主人的座位为全局的主眼,犹之一幅画中的middle point①,
须居全幅中最重要的地位。其他自书架,几、椅、惶床、火炉、壁饰、自鸣钟,以至痰盂、
纸簏等,各以主眼为中心而布置,使全局的焦点集中于主人的座位,犹之画中的附属物、背
景,均须有护卫主物,显衬主物的作用。这样妥帖之后,人在里面,精神自然安定,集中,
而快适。这是谁都懂得,谁都可以自由①中心点。
 
  取乐的事。虽然有的人不讲究自己的房间的布置,然走进一间布置很妥帖的房间,一定
谁也觉得快适。这可见人都会鉴赏,鉴赏就是被动的创作,故可说这是谁也懂得,谁也可以
自由取乐的事。
 
  我在贫乏而粗末的自己的书房里,常常欢喜作这个玩意儿。把几件粗陋的家具搬来搬去
,一月中总要搬数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动一寸,脸盆架子不能旋转一度的时候,便有很妥帖
的位置出现了。那时候我自己坐在主眼的座上,环视上下四周,君临一切。觉得一切都朝宗
于我,一切都为我尽其职司,如百官之朝天,众星之拱北辰。就是墙上一只很小的钉,望去
也似乎居相当的位置,对全体为有机的一员,对我尽专任的职司。我统御这个天下,想像南
面王的气概,得到几天的快适。
 
  有一次我闲居在自己的房间里,曾经对自鸣钟寻了一回开心。自鸣钟这个东西,在都会
里差不多可说是无处不有,无人不备的了。然而它这张脸皮,我看惯了真讨厌得很。罗马字
的还算好看;我房间里的一只,又是粗大的数学码子的。数学的九个字,我见了最头痛,谁
愿意每天做数学呢!有一天,大概是闲日月中的闲日,我就从墙壁上请它下来,拿油画颜料
把它的脸皮涂成天蓝色,在上面画几根绿的杨柳枝,又用硬的黑纸剪成两只飞燕,用浆糊黏
住在两只针的尖头上。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只燕子飞逐在杨柳中间的一幅圆额的油画了。
凡在三点二十几分,八点三十几分等时候,画的构图就非常妥帖,因为两只飞燕适在全幅中
稍偏的位置,而且追随在一块,画面就保住均衡了。辨识时间,没有数目字也是很容易的:
针向上垂直为十二时,向下垂直为六时,向左水平为九时,向右水平为三时。这就是把圆周
分为四个quar-ter①,是肉眼也很容易办到的事。一个quarter里面平分为
三格,就得长针五分钟的距离了,虽不十分容易正确,然相差至多不过一两分钟,只要不是
天文台、电报局或火车站里,人家家里上下一两分钟本来是不要紧的。倘眼睛锐利一点,看
惯之后,其实半分钟也是可以分明辨出的。这自鸣钟现在还挂在我的房间里,虽然惯用之后
不甚新颖了,然终不觉得讨厌,因为它在壁上不是显明的实用的一只自鸣钟,而可以冒充一
幅油画。
 
  除了空间以外,闲居的时候我又欢喜把一天的生活的情调来比方音乐。如果把一天的生
活当作一个乐曲,其经过就像乐章(movement)的移行了。一天的早晨,晴雨如何
?冷暖如何?人事的情形如何?犹之第一乐章的开始,先已奏出全曲的根柢的“主题”(t
hema)。一天的生活,例如事务的纷忙,意外的发生,祸福的临门,犹如曲中的长音阶
变为短音阶的,C调变为F调,adagio②变为allegro③,其或昼永人闲,平
安无事,那就像始终C调的andante④的长大的乐章了。以气候而论,春日是孟檀尔
伸⑤(Mendelssohn),夏日是裴德
 
  ⑤今译门德尔松,德国音乐家。
 
  流动的。
 
  迅速的。
 
  缓慢的。
 
  四分之一。
 
  芬①(Beethoven),秋日是晓邦②(Chopin)、修芒③(Schum
ann),冬日是修斐尔德④(Schubert)。这也是谁也可以感到,谁也可以懂得
的事。试看无论甚么机关里,团体里,做无论甚么事务的人,在阴雨的天气,办事一定不及
在晴天的起劲、高兴、积极。如果有不论天气,天天照常办事的人,这一定不是人,是一架
机器。只要看挑到我们后门头来卖臭豆腐干的江北人,近来秋雨连日,他的叫声自然懒洋洋
地低钝起来,远不如一月以前的炎阳下的“臭豆腐干!”的热辣了。
 
  ④今译舒伯特,奥地利音乐家。
 
  今译舒曼,德国音乐家。
 
  今译肖邦,波兰音乐家。
 
  今译贝多芬,德国音乐家。
 
                                       沙坪的美酒
 
  胜利快来到了。逃难的辛劳渐渐忘却了。我住在重庆郊外的沙坪坝庙湾特五号自造的抗
建式小屋中的数年间,晚酌是每日的一件乐事,是白天笔耕的一种慰劳。
 
  我不喜吃白酒,味近白酒的白兰地,我也不要吃。巴拿马赛会得奖的贵州茅台酒,我也
不要吃。总之,凡白酒之类的,含有多量酒精的酒,我都不要吃。所以我逃难中住在广西贵
州的几年,差不多戒酒。因为广西的山花,贵州的茅台,均含有多量酒精,无论本地人说得
怎样好,我都不要吃。
 
  由贵州茅台酒的产地遵义迁居到重庆沙坪坝之后,我开始恢复晚酌,酌的是“渝酒”,
即重庆人仿造的黄酒。
 
  我所以不喜白酒而喜黄酒,原因很简单:就为了白酒容易醉,而黄酒不易醉。“吃酒图
醉,放债图利”,这种功利的吃酒,实在不合于吃酒的本旨。吃饭,吃药,是功利的。吃饭
求饱,吃药求愈,是对的。但吃酒这件事,性状就完全不同。吃酒是为兴味,为享乐,不是
求其速醉。譬如二三人情投意合,促膝谈心,倘添上各人一杯黄酒在手,话兴一定更浓。吃
到三杯,心窗洞开,真情挚语,娓娓而来。古人所谓“酒三昧”,即在于此。但决不可吃醉
,醉了,胡言乱道,诽谤唾骂,甚至呕吐,打架。那真是不会吃酒,违背吃酒的本旨了。所
以吃酒决不是图醉。所以容易醉人的酒决不是好酒。
 
  巴拿马赛会的评判员倘换了我,一定把一等奖给绍兴黄酒。
 
  沙坪的酒,当然远不及杭州上海的绍兴酒。然而“使人醺醺而不醉”,这重要条件是具
足了的。人家都讲究好酒,我却不大关心。有的朋友把从上海坐飞机来的真正“陈绍”送我
。其酒固然比沙坪的酒气味清香些,上口舒适些;但其效果也不过是“醺醺而不醉”。在抗
战期间,请绍酒坐飞机,与请洋狗坐飞机有相似的意义。这意义所给人的不快,早已抵销了
其气味的清香与上口的舒适了。我与其吃这种绍酒,宁愿吃沙坪的渝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真是善于吃酒的人说的至理名言。
 
  我抗战期间在沙坪小屋中的晚酌,正是“意不在酒”。我借饮酒作为一天的慰劳,又作
为家庭聚会的一种助兴品。在我看来,晚餐是一天的大团圆。我的工作完毕了;读书的、办
公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家离市远,访客不再光临了;下文是休息和睡眠,时间尽可从容了。
若是这大团圆的晚餐只有饭菜而没有酒,则不能延长时间,匆匆地把肚皮吃饱就散场,未免
太少兴趣。况且我的吃饭,从小养成一种快速习惯,要慢也慢不来。有的朋友吃一餐饭能消
磨一两小时,我不相信他们如何吃法。在我,吃一餐饭至多只花十分钟。这是我小时从李叔
同先生学钢琴时养成的习惯。那时我在师范学校读书,只有吃午饭(十二点)后到一点钟上
课的时间,和吃夜饭(六点)后到七点钟上自修的时间,是教弹琴的时间。我十二点吃午饭
,十二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六点钟吃夜饭,六点一刻须得到弹琴室。吃饭,洗碗,洗面,
都要在十五分钟内了结。这样的数年,使我养成了快吃的习惯。后来虽无快吃的必要,但我
仍是非快不可。这就好比反刍类的牛,野生时代因为怕狮虎侵害而匆匆吞入胃内,急忙回到
洞内,再吐出来细细地咀嚼,养成了反刍的习惯;做了家畜以后,虽无快吃的必要,但它仍
是要反刍。如果有人劝我慢慢吃,在我是一件苦事。因为慢吃违背了惯性,很不自然,很不
舒服。一天的大团圆的晚餐,倘使我以十分钟了事,岂不太草草了?所以我的晚酌,意不在
酒,是要借饮酒来延长晚餐的时间,增加晚餐的兴味。
 
  沙坪的晚酌,回想起来颇有兴味。那时我的儿女五人,正在大学或专科或高中求学,晚
上回家,报告学校的事情,讨论学业的问题。他们的身体在我的晚酌中渐渐高大起来。我在
晚酌中看他们升级,看他们毕业,看他们任职。就差一个没有看他们结婚。在晚酌中看成群
的儿女长大成人,照一班的人生观说来是“福气”,照我的人生观说来只是“兴味”。这好
比饮酒赏春,眼看花草树木,欣欣向荣;自然的美,造物的用意,神的恩宠,我在晚酌中历
历地感到了。陶渊明诗云: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我在晚酌三杯以后,便能体会这两句诗的真味。我曾改
古人诗云:“满眼儿孙身外事,闲将美酒对银灯。”因为沙坪小屋的电灯特别明亮。
 
  还有一种兴味,却是千载一遇的: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眼看抗战局势的好转。我们
白天各自看报,晚餐桌上大家报告讨论。我在晚酌中眼看东京的大轰炸,莫索里尼的被杀,
德国的败亡,独山的收复,直到波士坦宣言的发出,八月十日夜日本的无条件投降。我的酒
味越吃越美。我的酒量越吃越大,从每晚八两增加到一斤。大家说我们的胜利是有史以来的
一大奇迹。我的胜利的欢喜,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酒吃出来的!所以我确认,世间的美酒,
无过于沙坪坝的四川人仿造的渝酒。我有生以来,从未吃过那样的美酒。即如现在,我已“
胜利复员,荣归故乡”;故乡的真正陈绍,比沙坪坝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拟,我也照旧每天晚
酌;然而味道远不及沙坪的渝酒。因为晚酌的下酒物,不是物价狂涨,便是盗贼蜂起;不是
贪污舞弊,便是横暴压迫。沙坪小屋中的晚酌的那种兴味,现在已经不可复得了!唉,我很
想回重庆去,再到沙坪小屋里去吃那种美酒。
 
                                   吃  酒
 
  酒,应该说饮,或喝。然而我们南方人都叫吃。古诗中有“吃茶”,那么酒也不妨称吃
。说起吃酒,我忘不了下述几种情境:
 
  二十多岁时,我在日本结识了一个留学生,崇明人黄涵秋。此人爱吃酒,富有闲情逸致
。我二人常常共饮。有一天风和日暖,我们乘小火车到江之岛去游玩。这岛临海的一面,有
一片平地,芳草如茵,柳阴如盖,中间设着许多矮榻,榻上铺着红毡毯,和环境作成强烈的
对比。我们两人踞坐一榻,就有束红带的女子来招待。“两瓶正宗,两个壶烧。”正宗是日
本的黄酒,色香味都不亚于绍兴酒。壶烧是这里的名菜,日本名叫tsuboyaki,是
一种大螺蛳,名叫荣螺(sazae),约有拳头来大,壳上生许多刺,把刺修整一下,可
以摆平,象三足鼎一样。把这大螺蛳烧杀,取出肉来切碎,再放进去,加入酱油等调味品,
煮熟,就用这壳作为器皿,请客人吃。这器皿象一把壶,所以名为壶烧。其味甚鲜,确是侑
酒佳品。用的筷子更佳:这双筷用纸袋套好,纸袋上印着“消毒割著”四个字,袋上又插着
一个牙签,预备吃过之后用的。从纸袋中拔出筷来,但见一半已割裂,一半还连接,让客人
自己去裂开来。这木头是消毒过的,而且没有人用过,所以用时心地非常快适。用后就丢弃
,价廉并不可惜。我赞美这种筷,认为是世界上最进步的用品。西洋人用刀叉,太笨重,要
洗过方能再用;中国人用竹筷,也是洗过再用,很不卫生,即使是象牙筷也不卫生。日本人
的消毒割箸,就同牙签一样,只用一次,真乃一大发明。他们还有一种牙刷,非常简单,到
处杂货店发卖,价钱很便宜,也是只用一次就丢弃的。于此可见日本人很有小聪明。且说我
和老黄在江之岛吃壶烧酒,三杯入口,万虑皆消。海鸟长鸣,天风振袖。但觉心旷神怡,仿
佛身在仙境。老黄爱调笑,看见年轻侍女,就和她搭讪,问年纪,问家乡,引起她身世之感
,使她掉下泪来。于是临走多给小帐,约定何日重来。我们又仿佛身在小说中了。
 
  又有一种情境,也忘不了。吃酒的对手还是老黄,地点却在上海城隍庙里。这里有一家
素菜馆,叫做春风松月楼,百年老店,名闻遐迩。我和老黄都在上海当教师,每逢闲暇,便
相约去吃素酒。我们的吃法很经济:两斤酒,两碗“过浇面”,一碗冬菇,一碗十景。所谓
过浇,就是浇头不浇在面上,而另盛在碗里,作为酒菜。等到酒吃好了,才要面底子来当饭
吃。人们叫别了,常喊作“过桥面”。这里的冬菇非常肥鲜,十景也非常入味。浇头的分量
不少,下酒之后,还有剩余,可以浇在面上。我们常常去吃,后来那堂倌熟悉了,看见我们
进去,就叫“过桥客人来了,请坐请坐!”现在,老黄早已作古,这素菜馆也改头换面,不
可复识了。
 
  另有一种情境,则见于患难之中。那年日本侵略中国,石门湾沦陷,我们一家老幼九人
逃到杭州,转桐庐,在城外河头上租屋而居。那屋主姓盛,兄弟四人。我们租住老三的屋子
,隔壁就是老大,名叫宝函。他有一个孙子,名叫贞谦,约十七八岁,酷爱读书,常常来向
我请教问题,因此宝函也和我要好,常常邀我到他家去坐。这老翁年约六十多岁,身体很健
康,常常坐在一只小桌旁边的圆鼓凳上。我一到,他就请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揭开鼓凳的盖,拿出一把大酒壶来,在桌上的杯子里满满地斟了两盅;又向鼓凳里摸出一
把花生米来,就和我对酌。他的鼓凳里装着棉絮,酒壶裹在棉絮里,可以保暖,斟出来的两
碗黄酒,热气腾腾。酒是自家酿的,色香味都上等。我们就用花生米下酒,一面闲谈。谈的
大都是关于他的孙子贞谦的事。他只有这孙子,很疼爱他。说“这小人一天到晚望书,身体
不好……”望书即看书,是桐庐土白。我用空话安慰他,骗他酒吃。骗得太多,不好意思,
我准备后来报谢他。但我们住在河头上不到一个月,杭州沦陷,我们匆匆离去,终于没有报
谢他的酒惠。现在,这老翁不知是否在世,贞谦已入中年,情况不得而知。
 
  最后一种情境,见于杭州西湖之畔。那时我僦居在里西湖招贤寺隔壁的小平屋里,对门
就是孤山,所以朋友送我一副对联,叫做“居邻葛岭招贤寺,门对孤山放鹤亭”。家居多暇
,则闲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欣赏湖光山色。每见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他钓
的不是鱼,而是虾。钓钩上装一粒饭米,挂在岸石边。一会儿拉起线来,就有很大的一只虾
。其人把它关在一个瓶子里。于是再装上饭米,挂下去钓。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子
藏入藤篮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回答说:“下酒够了。”
 
  我跟他去,见他走进岳坟旁边的一家酒店里,拣一座头坐下了。我就在他旁边的桌上坐
下,叫酒保来一斤酒,一盆花生米。他也叫一斤酒,却不叫菜,取出瓶子来,用钓丝缚住了
这三四只虾,拿到酒保烫酒的开水里去一浸,不久取出,虾已经变成红色了。他向酒保要一
小碟酱油,就用虾下酒。我看他吃菜很省,一只虾要吃很久,由此可知此人是个酒徒。
 
  此人常到我家门前的岸边来钓虾。我被他引起酒兴,也常跟他到岳坟去吃酒。彼此相熟
了,但不问姓名。我们都独酌无伴,就相与交谈。他知道我住在这里,问我何不钓虾。我说
我不爱此物。他就向我劝诱,尽力宣扬虾的滋味鲜美,营养丰富。又教我钓虾的窍门。他说
:“虾这东西,爱躲在湖岸石边。你倘到湖心去钓,是永远钓不着的。这东西爱吃饭粒和蚯
蚓,但蚯蚓龌龊,它吃了,你就吃它,等于你吃蚯蚓。所以我总用饭粒。你看,它现在死了
,还抱着饭粒呢。”他提起一只大虾来给我看,我果然看见那虾还抱着半粒饭。他继续说:
“这东西比鱼好得多。鱼,你钓了来,要剖,要洗,要用油盐酱醋来烧,多少麻烦。这虾就
便当得多:只要到开水里一煮,就好吃了。不须花钱,而且新鲜得很。”他这钓虾论讲得头
头是道,我真心赞叹。
 
  这钓虾人常来我家门前钓虾,我也好几次跟他到岳坟吃酒,彼此熟识了,然而不曾通过
姓名。有一次,夏天,我带了扇子去吃酒。他借看我的扇子,看到了我的名字,吃惊地叫道
:“啊!我有眼不识泰山!”于是叙述他曾经读过我的随笔和漫画,说了许多仰慕的话。我
也请教他姓名,知道他姓朱,名字现已忘记,是在湖滨旅馆门口摆刻字摊的。下午收了摊,
常到里西湖来钓虾吃酒。此人自得其乐,甚可赞佩。可惜不久我就离开杭州,远游他方,不
再遇见这钓虾的酒徒了。
 
  写这篇琐记时,我久病初愈,酒戒又开。回想上述情景,酒兴顿添。正是:“昔年多病
厌芳樽,今日芳樽唯恐浅。”
 
 
 
 人生咏叹
 
                                          渐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在不
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
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
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
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
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
了。假使人生的进行不象山陂而象风琴的键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
忽然变成青年;或者象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为青年而夕暮忽
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
“渐”维持的。这在女人恐怕尤为必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将来火炉旁边
的老婆子,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认,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
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巨富的纨哑子弟因屡次破产而“渐渐
”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变为奴隶,奴隶容易变为无赖,无赖
与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儿……这样的例,在小说中,在实际上,均多得很。因为其
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渐渐”地达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么强烈的刺激。
故虽到了饥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
忽然变了乞丐或偷儿,这人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以及物类的
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法则。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荫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
成枯寂的冬。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但在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于想象饮冰挥扇的夏日的
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
夏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迹可
寻。昼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书,书页上“渐渐”地黑起来,倘不断地看下去(目力
能因了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几乎永远可以认识书页上的字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黎
明凭窗,不瞬目地注视东天,也不辨自夜向昼的推移的痕迹。儿女渐渐长大起来,在朝夕相
见的父母全不觉得,难得见面的远亲就相见不相识了。往年除夕,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
水仙花的开放,真是痴态!倘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破坏,宇
宙的根本的摇动,世界人类的末日临到了!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
,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农夫每
天朝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每日如此,未尝间断
。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重,差不多变成大牛,但农夫全不觉得,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一
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这牛而跳沟了。造物的骗人,使人留连于其每日每时
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就是用这个方法的。人们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沟
,不准停止。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每日在增加其苦劳!
 
  我觉得时辰钟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平常一看总觉得是“不动”的;其
实人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觉得我是我,似
乎这“我”永远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的无常!一息尚存,总觉得我仍是我,我没有
变,还是留连着我的生,可怜受尽“渐”的欺骗!
 
  “渐”的本质是“时间”。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犹之时间艺术的音乐比空
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无限,我们总可以把握其一端,
认定其一点。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绝地相追逐而
已。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议,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悟性,似
乎只够支配搭船乘车的短时间;对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他们不能胜任,往往迷于局部而
不能顾及全体。试看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有的宁牺牲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坐位于
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有的见众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或高呼“
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
 
  “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
中,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象现在的世界上的人,倘
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
一样的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
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纳
须弥于芥子。中国古诗人(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何事?
 
  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国诗人(Blake)也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
国;手掌里盛住无限,一刹那便是永劫。”
 
1925年
 
                                       秋
 
  我的年岁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两年了。不解达观的我,从这两个字上受到了
不少的暗示与影响。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
三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
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
有降低,然而只当得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今移交于秋了。
 
  实际,我两年来的心情与秋最容易调和而融合。这情形与从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
天。我最欢喜杨柳与燕子。尤其欢喜初染鹅黄的嫩柳。我曾经名自己的寓居为“小杨柳屋”
,曾经画了许多杨柳燕子的画,又曾经摘取秀长的杨柳,在厚纸上裱成各种风调的眉,想象
这等眉的所有者的颜貌,而在其下面添描出眼鼻与口。那时候我每逢早春时节,正月二月之
交,看见杨柳枝的线条上挂了细珠,带了隐隐的青色而“遥看近却无”的时候,我心中便充
满了一种狂喜,这狂喜又立刻变成焦虑,似乎常常在说:“春来了!不要放过!赶快设法招
待它,享乐它,永远留住它。”我读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经真心地感动。以为古
人都叹息一春的虚度,前车可鉴!到我手里决不放它空过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的寒
食清明,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总想有一种足以充分酬偿这佳节的举行。我准拟作
诗,作画,或痛饮,漫游。虽然大多不被实行;或实行而全无效果,反而中了酒,闹了事,
换得了不快的回忆;但我总不灰心,总觉得春的可恋。
 
  我心中似乎只有知道春,别的三季在我都当作春的预备,或待春的休息时间,全然不曾
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与意义。而对于秋,尤无感觉:因为夏连续在春的后面,在我可当作春的
过剩;冬先行在春的前面,在我可当作春的准备;独有与春全无关联的秋,在我心中一向没
有它的位置。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
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象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
分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且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
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并非象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
当万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
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候
,看到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点的红斑,最使我觉得可笑又可怜。我想唤醒
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复这老调了!我眼看见你的无数祖先,个个同你一样地
出世,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何苦也来反复这老调呢
?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而
步你祖先们的后尘!”
 
  实际,迎送了三十几次的春来春去的人,对于花事早已看得厌倦,感觉已经麻木,热情
已经冷却,决不会再象初见世面的青年少女似地为花的幻姿所诱惑而赞之、叹之、怜之、惜
之了。况且天地万物,没有一件逃得出荣枯、盛衰、生夭、有无之理。过去的历史昭然地证
明着这一点,无须我们再说。
 
  古来无数的诗人千篇一律地为伤春惜花费词,这种效颦也觉得可厌。假如要我对于世间
的生荣死夭费一点词,我觉得生荣不足道,而宁愿欢喜赞叹一切的死灭。对于前者的贪婪、
愚昧、与怯弱、后者的态度何等谦逊、悟达,而伟大!我对于春与秋的取舍,也是为了这一
点。
 
  夏目漱石三十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人生二十而知有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
处必有暗;至于三十岁的今日,更知明多之处暗也多,欢浓之时愁也重。”我现在对于这话
也深抱同感;同时又觉得三十的特征不止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对于死的体感。青年们恋爱
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然而这不过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体感。犹之在饮冰
挥扇的夏日,不能体感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们阅历了三十几度寒暑的人,在前
几天的炎阳之下也无论如何感不到浴日的滋味。围炉、拥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
只是一种空虚的知识,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但是不可能体感它们的滋味。须得入
了秋天,炎阳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汗水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身穿单衣似乎要打寒噤
,而手触法兰绒觉得快适的时候,于是围炉、拥衾、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融入体验界中而化
为体感。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心境中所起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死”的体感。以
前我的思虑真疏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人
生的意义只在于生,而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的
鉴照,死的灵气钟育,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复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珍惜?
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犹之罹了疯狂的人,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但求
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搁笔,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天际闪出一道电光,发出隐隐的雷声,骤然洒下一
阵夹着冰雹的秋雨。啊!原来立秋过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练,不免还有这种不调和
的现象,可怕哉!
 
1929年秋作
 
                                     阿 难
 
  往年我妻曾经遭逢小产的苦难。在半夜里,六寸长的小孩辞了母体而默默地出世了。医
生把他裹在纱布里,托出来给我看,说着:
 
  “很端正的一个男孩!指爪都已完全了,可惜来得早了一点!”我正在惊奇地从医生手
里窥看的时候,这块肉忽然动起来,胸部一跳,四肢同时一撑,宛如垂死的青蛙的挣扎。我
与医生大家吃惊,屏息守视了良久,这块肉不再跳动,后来渐渐发冷了。
 
  唉!这不是一块肉,这是一个生灵,一个人。他是我的一个儿子,我要给他取名字:因
为在前有阿宝、阿先、阿瞻、又他母亲为他而受难,故名曰“阿难。”阿难的尸体给医生拿
去装在防腐剂的玻璃瓶中;阿难的一跳印在我的心头。
 
  阿难!一跳是你的一生!你的一生何其草草?你的寿命何其短促?我与你的父子的情缘
何其浅薄呢?
 
  然而这等都是我的妄念。我比起你来,没有甚么大差异。
 
  数千万光年中的七尺之躯,与无穷的浩劫中的数十年,叫做“人生”。自有生以来,这
“人生”已被反覆了数千万遍,都像昙花泡影地倏现倏灭,现在轮到我在反覆了。所以我即
使活了百岁,在浩劫中与你的一跳没有甚么差异。今我嗟伤你的短命真是九十九步的笑百步
 
  阿难!我不再为你嗟伤,我反要赞美你的一生的天真与明慧。原来这个我,早已不是真
的我了。人类所造作的世间的种种现象,迷塞了我的心眼,隐蔽了我的本性,使我对于扰攘
奔逐的地球上的生活,渐渐习惯,视为人生的当然而恬不为怪。实则堕地时的我的本性,已
经所丧无馀了。我尝读《西青散记》,对于史震林的自序中的这数语:“余初生时,怖夫天
之乍明乍暗,家人曰:昼夜也。怪夫人之乍有乍无,曰:
 
  生死也。教余别星,曰:孰箕斗;别禽,曰:孰鸟鹊,识所始也。生以长,乍暗乍明乍
有乍无者,渐不为异。间于纷纷混混之时,自提其神于太虚而俯之,觉明暗有无之乍乍者,
微可悲也。”非常感动,为之掩卷悲伤,仰天太息。以前我常常赞美你的宝姊姊与瞻哥哥,
说他们的儿童生活何等的天真、自然,他们的心眼何等的清白,明净、为我所万不敢望。然
而他们哪里比得上你,他们的视你,亦犹我的视他们。他们的生活虽说天真、自然,他们的
眼虽说清白、明净;然他们终究已经有了这世间的知识,受了这世界的种种诱惑,染了这世
间的色彩,一层薄薄的雾障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天真与明净了。你的一生完全不着这世间的尘
埃。你是完全的天真、自然、清白、明净的生命。世间的人,本来都有像你那样的天真明净
的生命,一入人世,便如入了乱梦,得了狂疾,颠倒迷离,直到困顿疲毙,始仓皇地逃回生
命的故乡。这是何等昏昧的痴态!你的一生只有一跳,你在一秒间干净地了结你在人世间的
一生,你堕地立刻解脱。正在中风狂走的我,更何敢企望你的天真与明慧呢?
 
  我以前看了你的宝姊姊瞻哥哥的天真烂漫的儿童生活,惋惜他们的黄金时代的将逝,常
常作这样的异想:“小孩子长到十岁左右无病地自己死去,岂不完成了极有意义与价值的一
生呢?”但现在想想,所谓“儿童的天国”,“儿童的乐园”,其实贫乏而低小得很,只值
得颠倒困疲的浮世苦者的艳羡而已,又何足挂齿?像你的以一跳了生死,绝不撄浮生之苦,
不更好么?在浩劫中,人生原只是一跳。我在你的一跳中瞥见一切的人生了。
 
  然而这仍是我的妄念。宇宙间人的生灭,犹如大海中的波涛的起伏。大波小波,无非海
的变幻,无不归元于海,世间一切现象,皆是宇宙的大生命的显示。阿难!你我的情缘并不
淡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所谓你我了!
 
 
八 故乡风物故乡人
 
                                  癞 六 伯
 
  癞六伯,是离石门湾五六里的六塔村里的一个农民。这六塔村很小,一共不过十几份人
家,癞六伯是其中之一。我童年时候,看见他约有五十多岁,身材瘦小,头上有许多癞疮疤
。因此人都叫他癞六伯。此人姓甚名谁,一向不传,也没有人去请教他。只知道他家中只有
他一人,并无家属。既然称为“六伯”,他上面一定还有五个兄或姐,但也一向不传。
 
  总之,癞六伯是孑然一身。
 
  癞六伯孑然一身,自耕自食,自得其乐。他每日早上挽了一只篮步行上街,走到木场桥
边,先到我家找奶奶,即我母亲。“奶奶,这几个鸡蛋是新鲜的,两支笋今天早上才掘起来
,也很新鲜。”我母亲很欢迎他的东西,因为的确都很新鲜。
 
  但他不肯讨价,总说“随你给吧”。我母亲为难,叫店里的人代为定价。店里人说多少
,癞六伯无不同意。但我母亲总是多给些,不肯欺负这老实人。于是癞六伯道谢而去。他先
到街上“做生意”,即卖东西。大约九点多钟,他就坐在对河的汤裕和酒店门前的板桌上吃
酒了。这汤裕和是一家酱园,但兼卖热酒。门前搭着一个大凉棚,凉棚底下,靠河口,设着
好几张板桌。癞六伯就占据了一张,从容不迫地吃时酒。时酒,是一种白色的米酒,酒力不
大,不过二十度,远非烧酒可比,价钱也很便宜,但颇能醉人。因为做酒的时候,酒缸底上
用砒霜画一个“十”字,酒中含有极少量的砒霜。砒霜少量原是无害而有益的,它能养筋活
血,使酒力遍达全身,因此这时酒颇能醉人,但也醒得很快,喝过之后一两个钟头,酒便完
全醒了。农民大都爱吃时酒,就为了它价钱便宜,醉得很透,醒得很快。农民都要工作,长
醉是不相宜的。我也爱吃这种酒,后来客居杭州上海,常常从故乡买时酒来喝。因为我要写
作,宜饮此酒。李太白“但愿长醉不愿醒”,我不愿。
 
  且说癞六伯喝时酒,喝到饱和程度,还了酒钱,提着篮子起身回家了。此时他头上的癞
疮疤变成通红,走步有些摇摇晃晃。走到桥上,便开始骂人了。他站在桥顶上,指手划脚地
骂:“皇帝万万岁,小人日日醉!”“你老子不怕!”“你算有钱?千年田地八百主!”“
你老子一条裤子一根绳,皇帝看见让三分!”骂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些,反复地骂到十来分钟
 
  旁人久已看惯,不当一回事。癞六伯在桥上骂人,似乎是一种自然现象,仿佛鸡啼之类
。我母亲听见了,就对陈妈妈说:
 
  “好烧饭了,癞六伯骂过了。”时间大约在十点钟光景,很准确的。
 
  有一次,我到南沈浜亲戚家作客。下午出去散步,走过一爿小桥,一只狗声势汹汹地赶
过来。我大吃一惊,想拾石子来抵抗,忽然一个人从屋后走出来,把狗赶走了。一看,这人
正是癞六伯,这里原来是六塔村了。这屋子便是癞六伯的家。他邀我进去坐,一面告诉我:
“这狗不怕。叫狗勿咬,咬狗勿叫。”我走进他家,看见环堵萧然,一床、一桌、两条板凳
、一只行灶之外,别无长物。墙上有一个搁板,堆着许多东西,碗盏、茶壶、罐头,连衣服
也堆在那里。他要在行灶上烧茶给我吃,我阻止了。他就向搁板上的罐头里摸出一把花生来
请我吃:“乡下地方没有好东西,这花生是自己种的,燥倒还燥。”我看见墙上贴着几张花
纸,即新年里买来的年画,有《马浪荡》、《大闹天宫》、《水没金山》等,倒很好看。他
就开开后门来给我欣赏他的竹园。这里有许多枝竹,一群鸡,还种着些菜。我现在回想,癞
六伯自耕自食,自得其乐,很可羡慕。但他毕竟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不免身世之感。他的
喝酒骂人,大约是泄愤的一种方法吧。
 
  不久,亲戚家的五阿爹来找我了。癞六伯又抓一把花生来塞在我的袋里。我道谢告别,
癞六伯送我过桥,喊走那只狗。他目送我回南沈浜。我去得很远了,他还在喊:“小阿官!
 
  明天再来玩!”
 
                                  塘  栖
 
  夏目漱石的小说《旅宿》(日文名《草枕》)中,有这样的一段文章:“象火车那样足
以代表二十世纪的文明的东西,恐怕没有了。把几百个人装在同样的箱子里蓦然地拉走,毫
不留情。被装进在箱子里的许多人,必须大家用同样的速度奔向同一车站,同样地熏沐蒸汽
的恩泽。别人都说乘火车,我说是装进火车里。别人都说乘了火车走,我说被火车搬运。象
火车那样蔑视个性的东西是没有的了。……”
 
  我翻译这篇小说时,一面非笑这位夏目先生的顽固,一面体谅他的心情。在二十世纪中
,这样重视个性,这样嫌恶物质文明的,恐怕没有了。有之,还有一个我,我自己也怀着和
他同样的心情呢。从我乡石门湾到杭州,只要坐一小时轮船,乘一小时火车,就可到达。但
我常常坐客船,走运河,在塘栖过夜,走它两三天,到横河桥上岸,再坐黄包车来到田家园
的寓所。这寓所赛如我的“行宫”,有一男仆经常照管着。我那时不务正业,全靠在家写作
度日,虽不富裕,倒也开销得过。
 
  客船是我们水乡一带地方特有的一种船。水乡地方,河流四通八达。这环境娇养了人,
三五里路也要坐船,不肯步行。客船最讲究,船内装备极好。分为船梢、船舱、船头三部分
,都有板壁隔开。船梢是摇船人工作之所,烧饭也在这里。船舱是客人坐的,船头上安置什
物。舱内设一榻、一小桌,两旁开玻璃窗,窗下都有坐板。那张小桌平时摆在船舱角里,三
只短脚搁在坐板上,一只长脚落地。倘有四人共饮,三只短脚可接长来,四脚落地,放在船
舱中央。此桌约有二尺见方,叉麻雀也可以。舱内隔壁上都嵌着书画镜框,竟象一间小小的
客堂。这种船真可称之为画船。这种画船雇用一天大约一元。(那时米价每石约二元半。)
我家在附近各埠都有亲戚,往来常坐客船。因此船家把我们当作老主雇。但普通只雇一天,
不在船中宿夜。只有我到杭州,才包它好几天。
 
  吃过早饭,把被褥用品送进船内,从容开船。凭窗闲眺两岸景色,自得其乐。中午,船
家送出酒饭来。傍晚到达塘栖,我就上岸去吃酒了。塘栖是一个镇,其特色是家家门前建着
凉棚,不怕天雨。有一句话,叫做“塘栖镇上落雨,淋勿着”。“淋”与“轮”发音相似,
所以凡事轮不着,就说“塘栖镇上落雨”。且说塘栖的酒店,有一特色,即酒菜种类多而分
量少。几十只小盆子罗列着,有荤有素,有干有湿,有甜有咸,随顾客选择。真正吃酒的人
,才能赏识这种酒家。若是壮士、莽汉,象樊哙、鲁智深之流,不宜上这种酒家。他们狼吞
虎嚼起来,一盆酒菜不够一口。必须是所谓酒徒,才可请进来。酒徒吃酒,不在菜多,但求
味美。呷一口花雕,嚼一片嫩笋,其味无穷。这种人深得酒中三昧,所以称之为“徒”。迷
于赌博的叫做赌徒,迷于吃酒的叫做酒徒。但爱酒毕竟和爱钱不同,故酒徒不宜与赌徒同列
。和尚称为僧徒,与酒徒同列可也。我发了这许多议论,无非要表示我是个酒徒,故能常识
塘栖的酒家。我吃过一斤花雕,要酒家做碗素面,便醉饱了。算还了酒钞,便走出门,到淋
勿着的塘栖街上去散步。塘栖枇杷是有名的。我买些白沙枇杷,回到船里,分些给船娘,然
后自吃。
 
  在船里吃枇杷是一件快适的事。吃枇杷要剥皮,要出核,把手弄脏,把桌子弄脏。吃好
之后必须收拾桌子,洗手,实在麻烦。船里吃枇杷就没有这种麻烦。靠在船窗口吃,皮和核
都丢在河里,吃好之后在河里洗手。坐船逢雨天,在别处是不快的,在塘栖却别有趣味。因
为岸上淋勿着,绝不妨碍你上岸。况且有一种诗趣,使你想起古人的佳句:“人人尽说江南
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
”古人赞美江南,不是信口乱道,却是亲身体会才说出来的。江南佳丽地,塘栖水乡是代表
之一。我谢绝了二十世纪的文明产物的火车,不惜工本地坐客船到杭州,实在并非顽固。知
我者,其唯夏目漱石乎?
 
1972年
 
                                  王 囡 囡
 
  每次读到鲁迅《故乡》中的闰土,便想起我的王囡囡。王囡囡是我家贴邻豆腐店里的小
老板,是我童年时代的游钓伴侣。他名字叫复生,比我大一二岁,我叫他“复生哥哥”。那
时他家里有一祖母,很能干,是当家人;一母亲,终年在家烧饭,足不出户;还有一“大伯
”,是他们的豆腐店里的老司务,姓钟,人们称他为钟司务或钟老七。
 
  祖母的丈夫名王殿英,行四,人们称这祖母为“殿英四娘娘”,叫得口顺,变成“定四
娘娘”。母亲名庆珍,大家叫她“庆珍姑娘”。她的丈夫叫王三三,早年病死了。庆珍姑娘
在丈夫死后十四个月生一个遗腹子,便是王囡囡。请邻近的绅士沈四相公取名字,取了“复
生”。复生的相貌和钟司务非常相象。人都说:“王囡囡口上加些小胡子,就是一个钟司务
。”
 
  钟司务在这豆腐店里的地位,和定四娘娘并驾齐驱,有时竟在其上。因为进货,用人,
经商等事,他最熟悉,全靠他支配。因此他握着经济大权。他非常宠爱王囡囡,怕他死去,
打一个银项圈挂在他的项颈里。市上凡有新的玩具,新的服饰,王囡囡一定首先享用,都是
他大伯买给他的。我家开染坊店,同这豆腐店贴邻,生意清淡;我的父亲中举人后科举就废
,在家坐私塾。我家经济远不及王囡囡家的富裕,因此王囡囡常把新的玩具送我,我感谢他
。王囡囡项颈里戴一个银项圈,手里拿一枝长枪,年幼的孩子和猫狗看见他都逃避。这神情
宛如童年的闰土。
 
  我从王囡囡学得种种玩艺。第一是钓鱼,他给我做钓竿,弯钓钩。拿饭粒装在钓钩上,
在门前的小河里垂钓,可以钓得许多小鱼。活活地挖出肚肠,放进油锅里煎一下,拿来下饭
,鲜美异常。其次是摆擂台。约几个小朋友到附近的姚家坟上去,王囡囡高踞在坟山上摆擂
台,许多小朋友上去打,总是打他不下。一朝打下了,王囡囡就请大家吃花生米,每人一包
。又次是放纸鸢。做纸鸢,他不擅长,要请教我。他出钱买纸,买绳,我出力糊纸鸢,糊好
后到姚家坟去放。其次是缘树。姚家坟附近有一个坟,上有一株大树,枝叶繁茂,形似一顶
阳伞。王囡囡能爬到顶上,我只能爬在低枝上。总之,王囡囡很会玩耍,一天到晚精神勃勃
,兴高采烈。
 
  有一天,我们到乡下去玩,有一个挑粪的农民,把粪桶碰了王囡囡的衣服。王囡囡骂他
,他还骂一声“私生子”!王囡囡面孔涨得绯红,从此兴致大大地减低,常常皱眉头。有一
天,定四娘娘叫一个关魂婆来替她已死的儿子王三三关魂。
 
  我去旁观。这关魂婆是一个中年妇人,肩上扛一把伞,伞上挂一块招牌,上写“捉牙虫
算命”。她从王囡囡家后门进来。
 
  凡是这种人,总是在小巷里走,从来不走闹市大街。大约她们知道自己的把戏鬼鬼祟祟
,见不得人,只能骗骗愚夫愚妇。
 
  牙痛是老年人常有的事,那时没有牙医生,她们就利用这情况,说会“捉牙虫”。记得
我有一个亲戚,有一天请一个婆子来捉牙虫。这婆子要小解了,走进厕所去。旁人偷偷地看
看她的膏药,原来里面早已藏着许多小虫。婆子出来,把膏药贴在病人的脸上,过了一会,
揭起来给病人看,“喏!你看:
 
  捉出了这许多虫,不会再痛了。”这证明她的捉牙虫全然是骗人。算命、关魂,更是骗
人的勾当了。闲话少讲,且说定四娘娘叫关魂婆进来,坐在一只摇纱椅子上。她先问:“要
叫啥人?”定四娘娘说:“要叫我的儿子三三。”关魂婆打了三个呵欠,说:“来了一个灵
官,长面孔……”定四娘娘说“不是”。
 
  关魂婆又打呵欠,说:“来了一个灵官……”定四娘娘说:
 
  “是了,是我三三了。三三!你撇得我们好苦!”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后来对
着庆珍姑娘说:“喏,你这不争气的婆娘,还不快快叩头!”这时庆珍姑娘正抱着她的第二
个孩子(男,名掌生)喂奶,连忙跪在地上,孩子哭起来,王囡囡哭起来,棚里的驴子也叫
起来。关魂婆又代王三三的鬼魂说了好些话,我大都听不懂。后来她又打一个呵欠,就醒了
。定四娘娘给了她钱,她讨口茶吃了,出去了。
 
  王囡囡渐渐大起来,和我渐渐疏远起来。后来我到杭州去上学了,就和他阔别。年假暑
假回家时,听说王囡囡常要打他的娘。打过之后,第二天去买一支参来,煎了汤,定要娘吃
。我在杭州学校毕业后,就到上海教书,到日本游学。抗日战争前一两年,我回到故乡,王
囡囡有一次到我家里来,叫我“子恺先生”,本来是叫“慈弟”的。情况真同闰土一样。
 
  抗战时我逃往大后方,八九年后回乡,听说王囡囡已经死了,他家里的人不知去向了。
而他儿时的游钓伴侣的我,以七十多岁的高龄,还残生在这娑婆世界上,为他写这篇随笔。
 
  笔者曰:封建时代礼教杀人,不可胜数。王囡囡庶民之家,亦受其毒害。庆珍姑娘大可
堂皇地再嫁与钟老七。但因礼教压迫,不得不隐忍忌讳,酿成家庭之不幸,冤哉枉也。
 
1972年
 
                                  歪鲈婆阿三
 
  歪鲈婆阿三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氏。只因他的嘴巴象鲈鱼的嘴巴,又有些歪,因
以为号也。他是我家贴邻王囡囡豆腐店里的司务。每天穿着褴褛的衣服,坐在店门口包豆腐
干。人们简称他为“阿三”。阿三独身无家。
 
  那时盛行彩票,又名白鸽票。这是一种大骗局。例如:印制三万张彩票,每张一元。每
张分十条,每条一角。每张每条都有号码,从一到三万。把这三万张彩票分发全国通都大邑
。卖完时可得三万元。于是选定一个日子,在上海某剧场当众开彩。开彩的方法,是用一个
大球,摆在舞台中央,三四个人都穿紧身短衣,袖口用带扎住,表示不得作弊。然后把十个
骰子放进大球的洞内,把大球摇转来。摇了一会,大球里落出一只骰子来,就把这骰子上的
数字公布出来。这便是头彩的号码的第一个字。台下的观众连忙看自己所买的彩票,如果第
一个数字与此相符,就有一线中头彩的希望。笑声、叹声、叫声,充满了剧场。这样地表演
了五次,头彩的五个数目字完全出现了。五个字完全对的,是头彩,得五千元;四个字对的
,是二彩,得四千元;三个字对的,是三彩,得三千元……这样付出之后,办彩票的所收的
三万元,净余一半,即一万五千元。这是一个很巧妙的骗局。因为买一张的人是少数,普通
都只买一条,一角钱,牺牲了也有限。这一角钱往往象白鸽一样一去不回,所以又称为“白
鸽票”。
 
  只有我们的歪鲈婆阿三,出一角钱买一条彩票,竟中了头彩。事情是这样:发卖彩票时
,我们镇上有许多商店担任代售。这些商店,大概是得到一点报酬的,我不详悉了。这些商
店门口都贴一张红纸,上写“头彩在此”四个字。有一天,歪鲈婆阿三走到一家糕饼店门口
,店员对他说:“阿三!
 
  头彩在此!买一张去吧。”对面咸鲞店里的小麻子对阿三说:
 
  “阿三,我这一条让给你吧。我这一角洋钱情愿买香烟吃。”小麻子便取了阿三的一角
洋钱,把一条彩票塞在他手里了。阿三将彩票夹在破毡帽的帽圈里,走了。
 
  大年夜前几天,大家准备过年的时候,上海传来消息,白鸽票开彩了。歪鲈婆阿三的一
条,正中头彩。他立刻到手了五百块大洋,(那时米价每担二元半,五百元等于二百担米。
 
  变成了一个富翁。咸鲞店里的小麻子听到了这消息,用手在自己的麻脸上重重地打了三
下,骂了几声“穷鬼!”歪鲈婆阿三没有家,此时立刻有人来要他去“招亲”了。这便是镇
上有名的私娼俞秀英。俞秀英年约二十余岁,一张鹅蛋脸生得白嫩,常常站在门口卖俏,勾
引那些游蜂浪蝶。她所接待的客人全都是有钱的公子哥儿,豆腐司务是轮不到的,但此时阿
三忽然被看中了。俞秀英立刻在她家里雇起四个裁缝司务来,替阿三做花缎袍子和马褂。限
定年初一要穿。四个裁缝司务日夜动工,工钱加倍。
 
  到了年初一,歪鲈婆阿三穿了一身花缎皮袍皮褂,卷起了衣袖,在街上东来西去,大吃
大喝,滥赌滥用。几个穷汉追随他,问他要钱,他一摸总是两三块银洋。有的人称他“三兄
”、“三先生”、“三相公”,他的赏赐更丰。那天我也上街,看到这情况,回来告诉我母
亲。正好豆腐店的主妇定四娘娘在我家闲谈。母亲对定四娘娘说:“把阿三脱下来的旧衣裳
保存好,过几天他还是要穿的。”
 
  果然,到了正月底边,歪鲈婆阿三又穿着原来的旧衣裳,坐在店门口包豆腐干了。只是
一个崭新的皮帽子还戴在头上。
 
  把作司务钟老七衔着一支旱烟筒,对阿三笑着说:“五百元大洋!正好开爿小店,讨个
老婆,成家立业。现在哪里去了?这真叫做没淘剩①!”阿三管自包豆腐干,如同不听见一
样。我现在想想,这个人真明达!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来路不明,去路不白。他深深地
懂得这个至理。我年逾七十,阅人多矣。凡是不费劳力而得来的钱,一定不受用。要举起例
子来,不知多少。歪鲈婆阿三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他可给千古的人们作借鉴。自古以来,荣
华难于久居。大观园不过十年,金谷园更为短促。我们的阿三把它浓缩到一个月,对于人世
可说是一声响亮的警钟,一种生动的现身说法。
 
  ①没淘剩,吴方言,没有出息的意思。
 
                                  四 轩 柱
 
  我的故乡石门湾,是运河打弯的地方,又是春秋时候越国造石门的地方,故名石门湾。
运河里面还有条支流,叫做后河。我家就在后河旁边。沿着运河都是商店,整天骚闹,只有
男人们在活动;后河则较为清静,女人们也出场,就中有四个老太婆,最为出名,叫做四轩
柱。
 
  以我家为中心,左面两个轩柱,右面两个轩柱。先从左面说起。住在凉棚底下的一个老
太婆叫做莫五娘娘。这莫五娘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莫福荃,在市内开一爿杂货店,生活
裕如。中儿子叫莫明荃,是个游民,有人说他暗中做贼,但也不曾破过案。小儿子叫木铳阿
三,是个戆大①,不会工作,只会吃饭。莫五娘娘打木铳阿三,是一出好戏,大家要看。莫
五娘娘手里拿了一根棍子,要打木铳阿三。木铳阿三逃,莫五娘娘追。快要追上了,木铳阿
三忽然回头,向莫五娘娘背后逃走。莫五娘娘回转身来再追,木铳阿三又忽然回头,向莫五
娘娘背后逃走。这样地表演了三五遍,莫五娘娘吃不消了,坐在地上大哭。看的人大笑。此
时木铳阿三逃之杳杳了。
 
  这个把戏,每个月总要表演一两次。有一天,我同豆腐店王①戆大,吴方言,愚钝的意
思。
 
  囡囡坐在门口竹榻上闲谈。王囡囡说:“莫五娘娘长久不打木铳阿三了,好打了。”没
有说完,果然看见木铳阿三从屋里逃出来,莫五娘娘拿了那根棍子追出来了。木铳阿三看见
我们在笑,他心生一计,连忙逃过来抱住了王囡囡。我乘势逃开。
 
  莫五娘娘举起棍子来打木铳阿三,一半打在王囡囡身上。王囡囡大哭喊痛。他的祖母定
四娘娘赶出来,大骂莫五娘娘:
 
  “这怪老太婆!我的孙子要你打?”就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棒。莫五娘娘身躯肥大,周转
不灵,被矫健灵活的定四娘娘一推,竟跌到了河里。木铳阿三毕竟有孝心,连忙下水去救,
把娘象落汤鸡一样驮了起来,幸而是夏天,单衣薄裳的,没有受冻,只是受了些惊。莫五娘
娘从此有好些时不出门。
 
  第二个轩柱,便是定四娘娘。她自从把莫五娘娘打落水之后,名望更高,大家见她怕了
。她推销生意的本领最大。上午,乡下来的航船停埠的时候,定四娘娘便大声推销货物。她
熟悉人头,见农民大都叫得出:“张家大伯!今天的千张格外厚,多买点去。李家大伯,豆
腐干是新鲜的,拿十块去!”就把货塞在他们的篮里。附近另有一家豆腐店,是陈老五开的
,生意远不及王囡囡豆腐店,就因为缺少象定四娘娘的一个推销员。定四娘娘对附近的人家
都熟悉,常常穿门入户,进去说三话四。我家是她的贴邻,她来的更勤。我家除母亲以外,
大家不爱吃肉,桌上都是素菜。而定四娘娘来的时候,大都是吃饭时候。幸而她象《红楼梦
》里的凤姐一样,人没有进来,声音先听到了。我母亲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刻到橱里去拿出
一碗肉来,放在桌上,免得她说我们“吃得寡薄”。她一面看我们吃,一面同我母亲闲谈,
报告她各种新闻:哪里吊死了一个人;哪里新开了一爿什么店;汪宏泰的酥糖比徐宝禄的好
,徐家的重四两,汪家的有四两五;哪家的姑娘同哪家的儿子对了亲,分送的茶枣讲究得很
,都装锡罐头;哪家的姑娘养了个私生子,等等。我母亲爱听她这种新闻,所以也很欢迎她
 
  第三个轩柱,是盆子三娘娘。她是包酒馆里永林阿四的祖母。他的已死的祖父叫做盆子
三阿爹,因为他的性情很坦,象盆子一样;于是他的妻子就也叫做盆子三娘娘。其实,三娘
娘的性情并不坦,她很健谈。而且消息灵通,远胜于定四娘娘。定四娘娘报道消息,加的油
盐酱醋较少;而盆子三娘娘的报道消息,加入多量的油盐酱醋,叫它变味走样。所以有人说
:“盆子三娘娘坐着讲,只能听一半;立着讲,一句也听不得。”她出门,看见一个人,只
要是她所认识的,就和他谈。她从家里出门,到街上买物,不到一二百步路,她来往要走两
三个钟头。因为到处勾留,一勾留就是几十分钟。她指手划脚地说:“桐家桥头的草棚着了
火了,烧杀了三个人!”
 
  后来一探听,原来一个人也没有烧杀,只是一个老头子烧掉了些胡子。“塘河里, 一只火
轮船撞沉了一只米船,几十担米全部沉在河里!”其实是米船为了避开火轮船,在石埠子上
撞了一下,船头里漏了水,打湿了几包米,拿到岸上来晒。她出门买物,一路上这样地讲过
去,有时竟忘记了买物,空手回家。盆子三娘娘在后河一带确是一个有名人物。但自从她家
打了一次官司,她的名望更大了。
 
  事情是这样:她有一个孙子,年纪二十多岁,做医生的,名叫陆李王。因为他幼时为了
要保证健康长寿,过继给含山寺里的菩萨太君娘娘,太君娘娘姓陆。他又过继给另外一个人
,姓李。他自己姓王。把三个姓连起来,就叫他“陆李王”。这陆李王生得眉清目秀,皮肤
雪白。有一个女子看上了他,和他私通。但陆李王早已娶妻,这私通是违法的。女子的父亲
便去告官。官要逮捕陆李王。盆子三娘娘着急了,去同附近有名的沈四相公商量,送他些礼
物。沈四相公就替她作证,说他们没有私通。但女的已经招认。于是县官逮捕沈四相公,把
他关进三厢堂。(是秀才坐的牢监,比普通牢监舒服些)盆子三娘娘更着急了,挽出她包酒
馆里的伙计阿二来,叫他去顶替沈四相公。允许他“养杀你①”。阿二上堂,被县官打了三
百板子,腿打烂了。官司便结束。阿二就在这包酒馆里受供养,因为腿烂,人们叫他“烂膀
阿二”。这事件轰动了全石门湾。盆子三娘娘的名望由此增大。就有人把这事编成评弹,到
处演唱卖钱。我家附近有一个乞丐模样的汉子,叫做“毒头②阿三”。他编的最出色,人们
都爱听他唱。我还记得唱词中有几句:“陆李王的面孔白来有看头,厚底鞋子寸半头,直罗
③汗巾三转头,……”描写盆子三娘娘去请托沈四相公,唱道:“水鸡④烧肉一碗头,拍拍
胸脯点点头。……”
 
  全部都用“头”字,编得非常自然而动听。欧洲中世纪的游
 
  ④水鸡即甲鱼。
 
  直罗即有直隐条的丝织品。
 
  毒头意即神经病或傻瓜。
 
  意即供养你一辈子。
 
  唱诗人(troubadour,minnesinger)①,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毒头阿三唱时,要求把大门关好。因为盆子三娘娘看到了要打他。
 
  第四个轩柱是何三娘娘。她家住在我家的染作场隔壁。她的丈夫叫做何老三。何三娘娘
生得短小精悍,喉咙又尖又响,骂起人来象怪鸟叫。她养几只鸡,放在门口街路上。有时鸡
蛋被人拾了去,她就要骂半天。有一次,她的一双弓鞋晒在门口阶沿石上,不见了。这回她
骂得特别起劲:“穿了这双鞋子,马上要困棺材!”“偷我鞋子的人,世世代代做小娘(即
妓女)!”何三娘娘的骂人,远近闻名。大家听惯了,便不当一回事,说一声“何三娘娘又
在骂人了”,置之不理。有一次,何三娘娘正站在阶沿石上大骂其人,何老三喝醉了酒从街
上回来,他的身子高大,力气又好,不问青红皂白,把这瘦小的何三娘娘一把抱住,走进门
去。何三娘娘的两只小脚乱抖乱撑,大骂“杀千刀!”旁人哈哈大笑。
 
  何三娘娘常常生病,生的病总是肚痛。这时候,何老三便上街去买一个猪头,扛在肩上
,在街上走一转。看见人便说:“老太婆生病,今天谢菩萨。”谢菩萨又名拜三牲,就是买
一个猪头、一条鱼,杀一只鸡,供起菩萨像来,点起香烛,请一个道士来拜祷。主人跟着道
士跪拜,恭请菩萨醉饱之后快快离去,勿再同我们的何三娘娘为难。拜罢之后,须得请邻居
和亲友吃“谢菩萨夜饭”。这些邻居和亲友,都是送过份①troubadour指十一至
十三世纪在法国南部和意大利北部的吟游诗人。minnesinger专指十二至十四世
纪的德国吟游诗人。
 
  子的。份子者,就是钱。婚丧大事,送的叫做“人情”,有送数十元的,有送数元的,
至少得送四角。至于谢菩萨,送的叫做“份子”,大都是一角或至多两角。菩萨谢过之后,
主人叫人去请送份子的人家来吃夜饭。然而大多数不来吃。所以谢菩萨大有好处。何老三掮
了一个猪头到街上去走一转,目的就是要大家送份子。谢菩萨之风,在当时盛行。有人生病
,郎中看不好,就谢菩萨。有好些人家,外面在吃谢菩萨夜饭,里面的病人断气了。再者,
谢菩萨夜饭的猪头肉烧得半生不熟,吃的人回家去就生病,亦复不少。我家也曾谢过几次菩
萨,是谁生病,记不清了。总之,要我跟着道士跪拜。我家幸而没有为谢菩萨而死人。我在
这环境中,侥幸没有早死,竟能活到七十多岁,在这里写这篇随笔,也是一个奇迹。
 
                                  阿  庆
 
  我的故乡石门湾虽然是一个人口不满一万的小镇,但是附近村落甚多,每日上午,农民
出街做买卖,非常热闹,两条大街上肩摩踵接,推一步走一步,真是一个商贾辐辏的市场。
我家住在后河,是农民出入的大道之一。多数农民都是乘航船来的,只有卖柴的人,不便乘
船,挑着一担柴步行入市。
 
  卖柴,要称斤两,要找买主。农民自己不带秤,又不熟悉哪家要买柴。于是必须有一个
“柴主人”。他肩上扛着一支大秤,给每担柴称好分量,然后介绍他去卖给哪一家。柴主人
熟悉情况,知道哪家要硬柴,哪家要软柴,分配各得其所。
 
  卖得的钱,农民九五扣到手,其余百分之五是柴主人的佣钱。
 
  农民情愿九五扣到手,因为方便得多,他得了钱,就好扛着空扁担入市去买物或喝酒了。
 
  我家一带的柴主人,名叫阿庆。此人姓什么,一向不传,人都叫他阿庆。阿庆是一个独
身汉,住在大井头的一间小屋里,上午忙着称柴,所得佣钱,足够一人衣食,下午空下来,
就拉胡琴。他不喝酒,不吸烟,唯一的嗜好是拉胡琴。他拉胡琴手法纯熟,各种京戏他都会
拉。当时留声机还不普遍流行,就有一种人背一架有喇叭的留声机来卖唱,听一出戏,收几
个钱。商店里的人下午空闲,出几个钱买些精神享乐,都不吝惜。这是不能独享的,许多人
旁听,在出钱的人并无损失。阿庆便是旁听者之一。但他的旁听,不仅是享乐,竟是学习。
他听了几遍之后,就会在胡琴上拉出来。足见他在音乐方面,天赋独厚。
 
  夏天晚上,许多人坐在河沿上乘凉。皓月当空,万籁无声。阿庆就在此时大显身手。琴
声宛转悠扬,引人入胜。浔阳江头的琵琶,恐怕不及阿庆的胡琴。因为琵琶是弹弦乐器,胡
琴是摩擦弦乐器。摩擦弦乐器接近于肉声,容易动人。钢琴不及小提琴好听,就是为此。中
国的胡琴,构造比小提琴简单得多。但阿庆演奏起来,效果不亚于小提琴,这完全是心灵手
巧之故。有一个青年羡慕阿庆的演奏,请他教授。阿庆只能把内外两弦上的字眼——上尺工
凡六五乙?——教给他。此人按字眼拉奏乐曲,生硬乖异,不成腔调。他怪怨胡琴不好,拿
阿庆的胡琴来拉奏,依旧不成腔调,只得废然而罢。记得西洋音乐史上有一段插话:有一个
非常高明的小提琴家,在一只皮鞋底上装四根弦线,照样会奏出美妙的音乐。
 
  阿庆的胡琴并非特制,他的心手是特制的。
 
  笔者曰:阿庆孑然一身,无家庭之乐。他的生活乐趣完全寄托在胡琴上。可见音乐感人
之深,又可见精神生活有时可以代替物质生活。感悟佛法而出家为僧者,亦犹是也。
 
                                  元帅菩萨
 
  石门湾南市梢有一座庙,叫做元帅庙。香火很盛。正月初一日烧头香的人,半夜里拿了
香烛,站在庙门口等开门。据说烧得到头香,菩萨会保佑的。每年五月十四日,元帅菩萨迎
会。排场非常盛大!长长的行列,开头是夜叉队,七八个人脸上涂青色,身穿青衣,手持钢
叉,锵锵振响。随后是一盆炭火,由两人扛着,不时地浇上烧酒,发出青色的光,好似鬼火
。随后是臂香队和肉身灯队。臂香者,一只锋利的铁钩挂在左臂的皮肉上,底下挂一只廿几
斤重的锡香炉,皮肉居然不断。肉身灯者,一个赤膊的人,腰间前后左右插七八根竹子,每
根竹子上挂一盏油灯,竹子的一端用钩子钉在人的身体上。据说这样做,是为了“报娘恩”
。随后是犯人队。
 
  许多人穿着犯人衣服,背上插一白旗,上写“斩犯一名×××”①。再后面是拈香队,
许多穿长衫的人士,捧着长香,踱着方步。然后是元帅菩萨的轿子,八人扛着,慢慢地走。
后面是细乐队,香亭。众人望见菩萨轿子,大家合掌作揖。我五六岁时,看见菩萨,不懂得
作揖,却喊道:“元帅菩萨的眼①作者故乡的风习,认为生病是自身的罪孽所致,病人常在
神前许愿:如果病愈,就在元帅菩萨会上扮作犯人以示赎罪。
 
  睛会动的!”大人们连忙掩住我的口,教我作揖。第二天,我生病了,眼睛转动。大家
说这是昨天喊了那句话的原故。我的母亲连忙到元帅庙里去上香叩头,并且许愿。父亲请医
生来看病,医生说我是发惊风。吃了一颗丸药就好了。但店里的人大家说不是丸药之功,是
母亲去许愿,菩萨原谅了之故。
 
  后来办了猪头三牲,去请菩萨。
 
  为此,这元帅庙里香火极盛,每年收入甚丰。庙里有两个庙祝,贪得无厌,想出一个奸
计来扩大做生意。某年迎会前一天,照例祭神。庙祝预先买嘱一流氓,教他在祭时大骂“菩
萨无灵,泥塑木雕”,同时取食神前的酒肉,然后假装肚痛,伏地求饶。如此,每月来领银
洋若干元。流氓同意了,一切照办。岂知酒一下肚,立刻七孔流血,死在神前。原来庙祝已
在酒中放入砒霜,有意毒死这流氓来大做广告。远近闻讯,都来看视,大家宣传菩萨的威灵
。于是元帅庙的香火大盛,两个庙祝大发其财。后来为了分赃不均,两人争执起来,泄露了
这阴谋,被官警捉去法办,两人都杀头。我后来在某笔记小说中看到一个故事,与此相似。
有一农民入市归来,在一古墓前石凳上小坐休息。他把手中的两个馒头放在一个石翁仲的头
上,以免蚂蚁侵食。临走时,忘记了这两个馒头。附近有两个老婆子,发见了这馒头,便大
肆宣传,说石菩萨有灵,头上会生出馒头来,就在当地搭一草棚,摆设神案香烛,叩头礼拜
。远近闻讯,都来拜祷。老婆子将香灰当作仙方,卖给病人。偶然病愈了,求仙方的人越来
越多,老婆子大发其财。有一流氓看了垂涎,向老婆子敲竹杠。老婆子教他明日当众人来求
仙方时,大骂石菩萨无灵,取食酒肉,然后假装肚痛,倒在神前。如此,每月分送银洋若干
。流氓照办。岂知酒中有毒,流氓当场死在神前。此讯传出,石菩萨威名大震,仙方生意兴
隆,老婆子大发其财。后来为了分赃不均,两个老婆子闹翻了,泄露阴谋,被官警捉去正法
。元帅庙的事件,与此事完全相似,也可谓“智者所见皆同”。
 
1972年
 
作客者言
 
 
 
    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亲友家作客,归家的晚上,垂头丧气地跑进我的房间来,躺
在藤床上,不动亦不语。看他的样子很疲劳,好象做了一天苦工而归来似的。我便和他问
答:
 
    “你今天去作客,喝醉了酒么?”
 
    “不,我不喝酒,一滴儿也不喝。”
 
    “那么为甚么这般颓丧?”
 
    “因为受了主人的异常优礼的招待。”
 
    我惊奇地笑道:“怪了!作客而受主人优待,应该舒服且高兴,怎的反而这般颓丧?倒
好象被打翻了似的。”他苦笑地答道:“我宁愿被打一顿,但愿以后不再受这种优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打开他的话匣子来。便放下笔,推开桌上的稿纸,把坐着的椅子
转个方向,正对着他。点起一支烟来,津津有味地探问他:“你受了怎样异常优礼的招待?
来!讲点给我听听看!”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桌上的稿件,说:“你不是忙写稿么?我的话说
来长呢!”
 
    我说:“不,我准备一黄昏听你谈话。并且设法慰劳你今天受优待的辛苦呢。”
 
    他笑了,从藤床上坐起身来,向茶盘里端起一杯菊花茶来喝了一口,慢慢地、一五一十
地把这一天赴亲友家作客而受异常优礼的招待的经过情形描摹给我听。
 
    以下所记录的便是他的话。
 
    我走进一个幽暗的厅堂,四周阒然无人。我故意把脚步走响些,又咳嗽几声,里面仍然
没有人出来;外面的厢房里倒走进一个人来。这是一个工人,好象是管门的人。他两眼钉住
我,问我有甚么事。我说访问某先生。他说“片子!”我是没有名片的,回答他说:“我没
有带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是知道我的,烦你去通报罢。”他向我上下打量了一回,说
一声“你等一等”,怀疑似地进去了。
 
    我立着等了一会,望见主人缓步地从里面的廊下走出来。走到望得见我的时候,他的缓
步忽然改为趋步,拱起双手,口中高呼“劳驾,劳驾!”一步紧一步地向我赶将过来,其势
急不可当,我几乎被吓退了。因为我想,假如他口中所喊的不是“劳驾,劳驾”而换了“捉
牢,捉牢”,这光景定是疑心我是窃了他家厅上的宣德香炉而赶出来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
他赶到我身边,并不捉牢我,只是连连地拱手,弯腰,几乎要拜倒在地。我也只得模仿他拱
手,弯腰,弯到几乎拜倒在地,作为相当的答礼。
 
    大家弯好了腰,主人袒开了左手,对着我说:“请坐,请坐!”他的袒开的左手所照着
的,是一排八仙椅子。每两只椅子夹着一只茶几,好象城头上的一排女墙。我选择最外口的
一只椅子坐了。一则贪图近便。二则他家厅上光线幽暗,除了这最外口的一只椅子看得清楚
以外,里面的椅子都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看见最外边的椅子颇有些灰尘,恐怕里面的
椅子或有更多的灰尘与龌龊,将污损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的屁股部分,弄得好象被摩
登破坏团射了镪水一般。三则我是从外面来的客人,象老鼠钻洞一般地闯进人家屋里深暗的
内部去坐,似乎不配。四则最外面的椅子的外边,地上放着一只痰盂,丢香烟头时也是一种
方便。我选定了这个好位置,便在主人的“请,请,请”声中捷足先登地坐下了。但是主人
表示反对,一定要我“请上坐”。请上坐者,就是要我坐到里面的、或许有更多的灰尘与龌
龊、而近旁没有痰盂的椅子上去。我把屁股深深地埋进我所选定的椅子里,表示不肯让位。
他便用力拖我的臂,一定要夺我的位置。我终于被他赶走了,而我所选定的位置就被他自己
占据了。
 
    当此夺位置的时间,我们二人在厅上发出一片相骂似的声音,演出一种打架似的举动。
我无暇察看我的新位置上有否灰尘或龌龊,且以客人的身份,也不好意思俯下头去仔细察看
椅子的干净与否。我不顾一切地坐下了。然而坐下之后,很不舒服。我疑心椅子板上有甚么
东西,一动也不敢动。我想,这椅子至少同外面的椅子一样地颇有些灰尘,我是拿我的新制
的淡青灰哔叽长衫来给他揩抹了两只椅子。想少沾些龌龊,我只得使个劲儿,将屁股摆稳在
椅子板上,绝不转动摩擦。宁可费些气力,扭转腰来对主人谈话。
 
    正在谈话的时候,我觉得屁股上冷冰冰起来。我脸上强装笑容——因为这正是“应该”
笑的时候——心里却在叫苦。我想用手去摸摸看,但又逡巡不敢,恐怕再污了我的手。我作
种种猜想,想象这是梁上挂下来的一只蜘蛛,被我坐扁,内脏都流出来了。又想象这是一朵
鼻涕、一朵带血的痰。我浑身难过起来,不敢用手去摸。后来终于偷偷地伸手去摸了。指尖
触着冷冰冰的湿湿的一团,偷偷摸出来一看,色彩很复杂,有白的,有黑的,有淡黄的,有
蓝的,混在一起,好象五色的牙膏。我不辨这是何物,偷偷地丢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了。但心
里疑虑得很,料想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一定染上一块五色了。但主人并不觉察我的
心事,他正在滥用各种的笑声,把他近来的得意事件讲给我听。我记念着屁股底下的东西,
心中想皱眉头;然而不好意思用颦蹙之颜来听他的得意事件,只得强颜作笑。我感到这种笑
很费力。硬把嘴巴两旁的筋肉吊起来,久后非常酸痛。须得乘个空隙用手将脸上的筋肉用力
揉一揉,然后再装笑脸听他讲。其实我没有仔细听他所讲的话,因为我听了好久,已能料知
他的下文了。我只是顺口答应着,而把眼睛偷看环境中,凭空地研究我屁股底下的究竟是什
么东西。我看见他家梁上筑着燕巢,燕子飞进飞出,遗弃一朵粪在地上,其颜色正同我屁股
底下的东西相似。我才知道,我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已经沾染一朵燕子粪了。
 
    外面走进来一群穿长衫的人。他们是主人的亲友或邻居。主人因为我是远客,特地邀他
们来陪我。大部分的人是我所未认识的,主人便立起身来为我介绍。他的左手臂伸直,好象
一把刀。他用这把刀把新来的一群人一个一个地切开来,同时口中说着:
 
    “这位是某某先生,这位是某某君……”等到他说完的时候,我已把各人的姓名统统忘
却了。因为当他介绍时,我只管在那里看他那把刀的切法,不曾用心听着。我觉得很奇怪,
为甚么介绍客人姓名时不用食指来点,必用刀一般的手来切?又觉得很妙,为甚么用食指来
点似乎侮慢,而用刀一般的手来切似乎客气得多?这也许有造形美术上的根据:五指并伸的
手,样子比单伸一根食指的手美丽、和平、而恭敬得多。这是合掌礼的一半。合掌是作个
揖,这是作半个揖,当然客气得多。反之,单伸一根食指的手,是指示路径的牌子上或“小
便在此”的牌子上所画的手。若用以指客人,就象把客人当作小便所,侮慢太甚了!我当时
忙着这样的感想,又叹佩我们的主人的礼貌,竟把他所告诉我的客人的姓名统统忘记了。但
觉姓都是百家姓所载的,名字中有好几个“生”字和“卿”字。
 
    主人请许多客人围住一张八仙桌坐定了。这回我不自选座位,一任主人发落,结果被派
定坐在左边,独占一面。桌上已放着四只盆子,内中两盆是糕饼,一盆是瓜子,一盆是樱
桃。
 
    仆人送到一盘茶,主人立起身来,把盘内的茶一一端送客人。客人受茶时,有的立起身
来,伸手遮住茶杯,口中连称“得罪,得罪”。有的用中央三个指头在桌子边上敲击:
“答,答,答,答”,口中连称“叩头,叩头”。其意仿佛是用手代表自己的身体,把桌子
当作地面,而伏在那里叩头。我是第一个受茶的客人,我点一点头,应了一声。与别人的礼
貌森严比较之下,自觉太过傲慢了。我感觉自己的态度颇不适合于这个环境,局促不安起
来。第二次主人给我添茶的时候,我便略略改变态度,也伸手挡住茶杯。我以为这举动可以
表示两种意思,一种是“够了,够了”的意思,还有一种是用此手作半个揖道谢的意思,所
以可取。但不幸技巧拙劣,把手遮隔了主人的视线,在幽暗的厅堂里,两方大家不易看见杯
中的茶。他只管把茶注下来,直到泛滥在桌子上,滴到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我方
才觉察,动手拦阻。于是找抹桌布,揩拭衣服,弄得手忙脚乱。主人特别关念我的衣服,表
示十分抱歉的样子,要亲自给我揩拭。我心中很懊恼,但脸上只得强装笑容,连说“不要
紧,没有甚么”;其实是“有甚么”的!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哔叽长衫上又染上了芭蕉扇大的
一块茶渍!
 
    主人以这事件为前车,以后添茶时逢到伸手遮住茶杯的客人,便用开诚布公似的语调
说:“不要客气,大家老实来得好!”客人都会意,便改用指头敲击桌子:“答,答,答,
答。”这办法的确较好,除了不妨碍视线的好处外,又是有声有色,郑重得多。况且手的样
子活象一个小形的人:中指象头,食指和无名指象手,大指和小指象足,手掌象身躯,口称
“叩头”而用中指“答,答,答,答”地敲击起来,俨然是“五体投地”而“捣蒜”一般叩
头的模样。
 
    主人分送香烟,座中吸烟的人,连主人共有五六人,我也在内。主人划一根自来火,先
给我的香烟点火。自来火在我眼前烧得正猛,匆促之间我真想不出谦让的方法来,便应了一
声,把香烟凑上去点着了。主人忙把已经烧了三分之一的自来火给坐在我右面的客人的香烟
点火。这客人正在咬瓜子,便伸手推主人的臂,口里连叫“自来,自来”。“自来”者,并
非“自来火”的略语,是表示谦让,请主人“自”己先“来”(就是点香烟)的意思。主人
坚不肯“自来”,口中连喊“请,请,请”,定要隔着一张八仙桌,拿着已剩二分之一弱的
火柴杆来给这客人点香烟。我坐在两人中间,眼看那根不知趣的火柴杆越烧越短,而两人的
交涉尽不解决,心中替他们异常着急。主人又似乎不大懂得燃烧的物理,一味把火头向下,
因此火柴杆烧得很快。幸而那客人不久就表示屈服,丢去正咬的瓜子,手忙脚乱地向茶杯旁
边捡起他那支香烟,站起来,弯下身子,就火上去吸。这时候主人手中的火柴杆只剩三分之
一弱,火头离开他的指爪只有一粒瓜子的地位了。
 
    出乎我意外的,是主人还要撮着这一粒火柴杆,去给第三个客人点香烟。第三个客人似
乎也没有防到这一点,不曾预先取烟在手。他看见主人有“燃指之急”,特地不取香烟,摇
手喊道:“我自来,我自来。”主人依然强硬,不肯让他自来。这第三个客人的香烟的点
火,终于象救火一般惶急万状地成就了。他在匆忙之中带翻了一只茶杯,幸而杯中盛茶不
多,不曾作再度的泛滥。我屏息静观,几乎发呆了,到这时候才抽一口气。主人把拿自来火
的手指用力地搓了几搓,再划起一根自来火来,为第四个客人的香烟点火。在这事件中,我
顾怜主人的手指烫痛,又同情于客人的举动的仓皇。觉得这种主客真难做:吸烟,原是一件
悠闲畅适的事;但在这里变成救火一般惶急万状了。
 
    这一天,我和别的几位客人在主人家里吃一餐饭,据我统计,席上一共闹了三回事:第
一次闹事,是为了争座位。所争的是朝里的位置。这位置的确最好:别的三面都是两人坐一
面的,朝里可以独坐一面;别的位置都很幽暗,朝里的位置最亮。且在我更有可取之点,我
患着羞明的眼疾,不耐对着光源久坐,最喜欢背光而坐。我最初看中这好位置,曾经一度占
据;但主人立刻将我一把拖开,拖到左边的里面的位置上,硬把我的身体装进在椅子里去。
这位置最黑暗,又很狭窄,但我只得忍受。因为我知道这座位叫做“东北角”,是最大的客
位;而今天我是远客,别的客人都是主人请来陪我的。主人把我驱逐到“东北”之后,又和
别的客人大闹一场:坐下去,拖起来;装进去,逃出来;约莫闹了五分钟,方才坐定。
“请,请,请”,大家“请酒”,“用菜”。
 
    第二次闹事,是为了灌酒。主人好象是开着义务酿造厂的,多多益善地劝客人饮酒。他
有时用强迫的手段,有时用欺诈的手段。客人中有的把酒杯藏到桌子底下,有的拿了酒杯逃
开去。结果有一人被他灌醉,伏在痰盂上呕吐了。主人一面照料他,一面劝别人再饮。好象
已经“做脱”了一人,希望再麻翻几个似的。我幸而以不喝酒著名,当时以茶代酒,没有卷
入这风潮的旋涡中,没有被麻翻的恐慌。但久作壁上观,也觉得厌倦了,便首先要求吃饭。
后来别的客人也都吃饭了。
 
    第三次闹事,便是为了吃饭问题。但这与现今世间到处闹着的吃饭问题性质完全相反。
这是一方强迫对方吃饭,而对方不肯吃。起初两方各提出理由来互相辩论;后来是夺饭碗—
—一方硬要给他添饭,对方决不肯再添;或者一方硬要他吃一满碗,对方定要减少半碗。粒
粒皆辛苦的珍珠一般的白米,在这社会里全然失却其价值,几乎变成狗子也不要吃的东西
了。我没有吃酒,肚子饿着,照常吃两碗半饭。在这里可说是最肯负责吃饭的人,没有受主
人责备。因此我对于他们的争执,依旧可作壁上观。我觉得这争执状态真是珍奇;尤其是在
到处闹着没饭吃的中国社会里,映成强烈的对比。可惜这种状态的出现,只限于我们这主人
的客厅上,又只限于这一餐的时间。若得因今天的提倡与励行而普遍于全人类,永远地流
行,我们这主人定将在世界到处的城市被设立生祠,死后还要在世界到处的城市中被设立铜
像呢。我又因此想起了以前在你这里看见过的日本人描写乌托邦的几幅漫画:在那漫画的世
界里,金银和钞票是过多而没有人要的,到处被弃掷在垃圾桶里。清道夫满满地装了一车子
钞票,推到海边去烧毁。半路里还有人开了后门,捧出一畚箕金镑来,硬要倒进他的垃圾车
中去,却被清道夫拒绝了。马路边的水门汀上站着的乞丐,都提着一大筐子的钞票,在那里
哀求苦告地分送给行人,行人个个远而避之。我看今天座上为拒绝吃饭而起争执的主人和客
人们,足有列入那种漫画人物中的资格。请他们侨居到乌托邦去,再好没有了。
 
    我负责地吃了两碗半白米饭,虽然没有受主人责备,但把胃吃坏,积滞了。因为我是席
上第一个吃饭的人,主人命一仆人站在我身旁,伺候添饭。这仆人大概受过主人的训练,伺
候异常忠实:当我吃到半碗饭的时候,他就开始鞠躬如也地立在我近旁,监督我的一举一
动,注视我的饭碗,静候我的吃完。等到我吃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站立更近,督视更严,
他的手跃跃欲试地想来夺我的饭碗。在这样的监督之下,我吃饭不得不快。吃到还剩两三口
的时候,他的手早已搭在我的饭碗边上,我只得两三口并作一口地吞食了,让他把饭碗夺
去。这样急急忙忙地装进了两碗半白米饭,我的胃就积滞,隐隐地作痛,连茶也喝不下去。
但又说不出来。忍痛坐了一会,又勉强装了几次笑颜,才得告辞。我坐船回到家中,已是上
灯时分,胃的积滞还没有消,吃不进夜饭。跑到药房里去买些苏打片来代夜饭吃了,便倒身
在床上。直到黄昏,胃里稍觉松动些,就勉强起身,跑到你这里来抽一口气。但是我的身
体、四肢还是很疲劳,连脸上的筋肉,也因为装了一天的笑,酸痛得很呢。我但愿以后不再
受人这种优礼的招待!他说罢,又躺在藤床上了。我把香烟和火柴送到他手里,对他说:
“好,待我把你所讲的一番话记录出来。倘能卖得稿费,去买许多饼干、牛奶、巧格力和枇
杷来给你开慰劳会罢。”
 
吃瓜子
 
 
 
    从前听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拿筷子博士、吹煤头纸博士、吃瓜子博
士。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的确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其纯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
吃惊。这里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双筷,可抵刀锯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罗剔抉,无所
不精。这两根毛竹仿佛是身体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长,或者一对取食的触手。用时好象变
戏法者的一种演技,熟能生巧,巧极通神。不必说西洋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
至于精通吹煤头纸法的人,首推几位一天到晚捧水烟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们的“要有
火”比上帝还容易,只消向煤头纸上轻轻一吹,火便来了。他们不必出数元乃至数十元的代
价去买打火机,只要有一张纸,便可临时在膝上卷起煤头纸来,向铜火炉盖的小孔内一插,
拔出来一吹,火便来了。我小时候看见我们染坊店里的管帐先生,有种种吹煤头纸的特技。
我把煤头纸高举在他的额旁边了,他会把下唇伸出来,使风向上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胸
前了,他会把上唇伸出来,使风向下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耳旁了,他会把嘴歪转来,使
风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会用鼻孔吹,都是吹一两下就着火的。中国人对于吹
煤头纸技术造诣之深,于此可以窥见。所可惜者,自从卷烟和火柴输入中国而盛行之后,水
烟这种“国烟”竟被冷落,吹煤头纸这种“国技”也很不发达了。生长在都会里的小孩子,
有的竟不会吹,或者连煤头纸这东西也不曾见过。在努力保存国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可
虑的现象。近来国内有不少人努力于国粹保存。国医、国药、国术、国乐,都有人在那里提
倡。也许水烟和煤头纸这种国粹,将来也有人起来提倡,使之复兴。
 
    但我以为这三种技术中最进步最发达的,要算吃瓜子。近来瓜子大王的畅销,便是其老
大的证据。据关心此事的人说,瓜子大王一类的装纸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许多牌
子。最初是某大药房“用科学方法创制”的,后来有甚么好吃来公司、顶好吃公司……等种
种出品陆续产出。到现在差不多无论那个穷乡僻处的糖食摊上,都有纸袋装的瓜子陈列而倾
销着了。现代中国人的精通吃瓜子术,由此盖可想见。我对于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说出来
有伤于中国人的体面,但对自家人不妨谈谈。我从来不曾自动地找求或买瓜子来吃。但到人
家作客,受人劝诱时;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楼上,看见桌上现成放着瓜子盆时,也便拿
起来咬。我必须注意选择,选那较大、较厚,而形状平整的瓜子,放进口里,用臼齿“格”
地一咬,再吐出来,用手指去剥。幸而咬得恰好,两瓣瓜子壳各向两旁扩张而破裂,瓜仁没
有咬碎,剥起来就较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两瓣瓜子壳和瓜仁叠在一起而折断了,吐出
来的时候我就耽忧。那瓜子已纵断为两半,两半瓣的瓜仁紧紧地装塞在两半瓣的瓜子壳中,
好象日本版的洋装书,套在很紧的厚纸函中,不容易取它出来。这种洋装书的取出法,现在
都已从日本人那里学得,不要把指头塞进厚纸函中去力揠,只要使函口向下,两手扶着函,
上下振动数次,洋装书自会脱壳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状太小了,不能应用这个方法,我
只得用指爪细细地剥取。有时因为练习弹琴,两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头一般的手指对它简
直毫无办法。我只得乘人不见把它抛弃了。在痛感困难的时候,我本拟不再吃瓜子了。但抛
弃了之后,觉得口中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会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来,另选一
粒,再送交臼齿去咬。不幸而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响,玉石不分,咬
成了无数的碎块,事体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着唾液的碎块尽行吐出在手心里,用心挑选,
剔去壳的碎块,然后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块。然而这挑选颇不容易,因为壳的碎块的一面也
是白色的,与瓜仁无异,我误认为全是瓜仁而舐进口中去嚼,其味虽非嚼蜡,却等于嚼砂。
壳的碎片紧紧地嵌进牙齿缝里,找不到牙签就无法取出。碰到这种钉子的时候,我就下个决
心,从此戒绝瓜子。戒绝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来漱一漱口,点起一支香烟,或者把瓜子盆
推开些,把身体换个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对它发生关系。然而过了几分钟,与别人谈了几句
话,不知不觉之间,会跟了别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来咬。等到自己觉察破戒的时候,往往
是已经咬过好几粒了。这样,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复戒,戒而复吃,我为它
受尽苦痛。这使我现在想起了瓜子觉得害怕。
 
    但我看别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为中国人的三种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叹
佩。常见闲散的少爷们,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一只手握着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
且吃,且吃且谈,且谈且笑。从容自由,真是“交关写意!”他们不须拣选瓜子,也不须用
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壳吐
出,而在那里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象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
地“格”,“呸”,“格”,“呸”,……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女人们、小姐们的咬
瓜子,态度尤加来得美妙: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圆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门牙中
间,而用门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两响,两瓣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然后那手敏捷
地转个方向,同时头也帮着了微微地一侧,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用上下两门牙把两瓣
壳分别拨开,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来吃。这吃法不但“的,的”的声音清脆可听,
那手和头的转侧的姿势窈窕得很,有些儿妩媚动人,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好,有如朵朵
兰花。由此看来,咬瓜子是中国少爷们的专长,而尤其是中国小姐、太太们的拿手戏。
 
    在酒席上、茶楼上,我看见过无数咬瓜子的圣手。近来瓜子大王畅销,我国的小孩子们
也都学会了咬瓜子的绝技。我的技术,在国内不如小孩子们远甚,只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
记得从前我在赴横滨的轮船中,与一个日本人同舱。偶检行箧,发见亲友所赠的一罐瓜子。
旅途寂寥,我就打开来和日本人共吃。这是他平生没有吃过的东西,他觉得非常珍奇。在这
时候,我便老实不客气地装出内行的模样,把吃法教导他,并且示范地吃给他看。托祖国的
福,这示范没有失败。但看那日本人的练习,真是可怜得很!他如法将瓜子塞进口中,
“格”地一咬,然而咬时不得其法,将唾液把瓜子的外壳全部浸湿,拿在手里剥的时候,滑
来滑去,无从下手,终于滑落在地上,无处寻找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选一粒来咬。这回
他剥时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陈列在舱中的食桌上,俯伏了头,细细地剥,好象修理钟
表的样子。约莫一二分钟之后,好容易剥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口里去吃。我问他
滋味如何,他点点头连称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来。我看他
那阔大的嘴里放进一些瓜仁的碎屑,犹如沧海中投以一粟,亏他辨出umai的滋味来。但
我的笑不仅为这点滑稽,本由于骄矜自夸的心理。我想,这毕竟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象我
这样对于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何况国内无数精通此道的少爷、小姐们
呢?
 
    发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消闲”法。要“消磨岁
月”,除了抽鸦片以外,没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为了它具备三个条
件:一、吃不厌;二、吃不饱;三、要剥壳。俗语形容瓜子吃不厌,叫做“勿完勿歇”。为
了它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断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
后,口中余香不绝,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纸包里去摸。我们吃东西,凡一味甜的,或一
味咸的,往往易于吃厌。只有非甜非咸的,可以久吃不厌。瓜子的百吃不厌,便是为此。有
一位老于应酬的朋友告诉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话:说他已养成了见瓜子就吃的习惯。有一次同
了朋友到戏馆里看戏,坐定之后,看见茶壶的旁边放着一包打开的瓜子,便随手向包里掏取
几粒,一面咬着,一面看戏。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数次,发见邻席的不相识的观剧
者也来掏取,方才想起了这包瓜子的所有权。低声问他的朋友:“这包瓜子是你买来的
么?”那朋友说“不”,他才知道刚才是擅吃了人家的东西,便向邻座的人道歉。邻座的人
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请客了。由此可知瓜子这样东西,对中国人有非常的
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瓜子就吃。俗语形容瓜子吃不饱,叫做“吃三日三夜,长个
屎尖头。”因为这东西分量微小,无论如何也吃不饱,连吃三日三夜,也不过多排泄一粒屎
尖头。为消闲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饱,时间就无法消磨。这与
赈饥的粮食目的完全相反。赈饥的粮食求其吃得饱,消闲的粮食求其吃不饱。最好只尝滋味
而不吞物质。最好越吃越饿,象罗马亡国之前所流行的“吐剂”一样,则开筵大嚼,醉饱之
后,咬一下瓜子可以再来开筵大嚼,一直把时间消磨下去。
 
    要剥壳也是消闲食品的一个必要条件。倘没有壳,吃起来太便当,容易饱,时间就不能
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剥,而且剥的技术要有声有色,使它不象一种苦工,而象一种游戏,方
才适合于有闲阶级的生活,可让他们愉快地把时间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个利于消磨时间的条件的,在世间一切食物之中,想来想去,只有瓜子。所
以我说发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尽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国人,在消闲一道上,真
是了不起的积极的实行家!试看糖食店、南货店里的瓜子的畅销,试看茶楼、酒店、家庭中
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人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
计起来为数一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是全中国也可消灭在“格,呸”、“的,
的”的声音中呢。
 
    我本来见瓜子害怕,写到这里,觉得更加害怕了。
实行的悲哀
 
    寒假中,诸儿齐集缘缘堂,任情游戏,笑语喧阗。堂前好象每日做喜庆事。有一儿玩得
疲倦,欹藤床少息,随手翻检床边柱上日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
业还未动手呢!”游戏的热度忽然为之降低。另一儿接着说:“我看还是未放假时快乐,一
放假就觉得不过如此,现在反觉得比未放时不快了。”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同情。
 
    我虽不是学生,并不参预他们的假期游戏,但也是这话的同情者之一人。我觉得在人的
心理上,预想往往比实行快乐。西人有“胜利的悲哀”之说。我想模仿他们,说“实行的悲
哀”,由预想进于实行,由希望变为成功,原是人生事业展进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处,奇
妙地存在着这种悲哀。
 
    现在就从学生生活着想,先举星期日为例。凡做过学生的人,谁都能首肯,星期六比星
期日更快乐。星期六的快乐的原因,原是为了有星期日在后头;但是星期日的快乐的滋味,
却不在其本身,而集中于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后,课业未了,全校已充满着一种弛缓的空
气。有的人预先作归家的准备;有的人趁早作出游的计划!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伞整
理在一起,预备退课后一拿就走了。最后一课毕,退出教室的时候,欢乐的空气更加浓重
了。有的唱着歌出来,有的笑谈着出来,年幼的跳舞着出来。先生们为环境所感,在这些时
候大都暂把校规放宽,对于这等骚乱佯作不见不闻。其实他们也是真心地爱好这种弛缓的空
气的。星期六晚上,学校中的空气达到了弛缓的极度。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严格地监
督。学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乐。出校夜游一会也不妨,买些茶点回到寝室里吃也
不妨,迟一点儿睡觉也不妨。这一黄昏,可说是星期日的快乐的最中了。过了这最中,弛缓
的空气便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实际地达到,人心中已
开始生出那种“实行的悲哀”来了。这一天,或者天气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预定的
游约没有畅快地遂行,于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气好,人事巧,到了兴尽归校的时候,也
不免尝到一种接近于“乐尽哀来”的滋味。明日的课业渐渐地挂上了心头,先生的脸孔隐约
地出现在脑际,一朵无形的黑云,压迫在各人的头上了。而在游乐之后重新开始修业,犹似
重新挑起曾经放下的担子来走路,起初觉得分量格外重些。于是不免懊恨起来,觉得还是没
有这星期日好,原来星期日之乐是决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毕业也是“实行的悲哀”之一例。学生入学,当然是希望毕业的。照事理而论,
毕业应是学生最快乐的时候。但人的心情却不然:毕业的快乐,常在于未毕业之时;一毕
业,快乐便消失,有时反而来了悲哀。只有将毕业而未毕业的时候,学生才能真正地,浓烈
地尝到毕业的快乐的滋味。修业期只有几个月了,在校中是最高级的学生了,在先生眼中是
出山的了,在同学面前是老前辈了。这真是学生生活中最光荣的时期。加之毕业后的新世界
的希望,“云路”“鹏程”等词所暗示的幸福,隐约地出现在脑际,无限地展开在预想中。
这时候的学生,个个是前程远大的新青年,个个是有作有为的好国民。不但在学生生活中,
恐怕在人生中,这也是最光荣的时期了。然而果真毕了业怎样呢?告辞良师,握别益友,离
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伤且不去说它。出校之后,有的升学未遂,有的就职无着。即使升了
学,就了职,这些新世界中自有种种困难与苦痛,往往与未毕业时所预想者全然不符。在这
时候,他们常常要羡慕过去,回想在校时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永远做未毕业的学生
了。原来毕业之乐是决不在毕业上的。
 
    进一步看,爱的欢乐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时候,其所感受的欢喜
最为纯粹而十全。到了实行娶嫁之后,前此之乐往往消减,有时反而来了不幸。西人言“结
婚是恋爱的坟墓”,恐怕就是这“实行的悲哀”所使然的罢?富贵之乐也是如此。欲富而刻
苦积金,欲贵而努力钻营的时候,是其人生活兴味最浓的时期。到了既富既贵之后,若其人
的人性未曾完全丧尽,有时会感懊丧,觉得富贵不如贫贱乐了。《红楼梦》里的贾政拜相,
元春为贵妃,也算是极人间荣华富贵之乐了。但我读了大观园省亲时元妃隔帘对贾政说的一
番话,觉得人生悲哀之深,无过于此了。
 
    人事万端,无从一一细说。忽忆从前游西湖时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证一切。前年早秋,
有一个风清日丽的下午,我与两位友人从湖滨泛舟,向白堤方面荡漾而进。俯仰顾盼,水天
如镜,风景如画,为之心旷神怡。行近白堤,远远望见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几与湖水相平。
旁边围着玲珑的栏杆,上面覆着参差的杨柳。杨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风摇摆它们的垂
条,时时拂着树下游人的头。游人三三两两,分列在树下的茶桌旁,有相对言笑者,有凭栏
共眺者,有翘首遐观者,意甚自得。我们从船中望去,觉得这些人尽是画中人,这地方正是
仙源。我们原定绕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见了这般光景,大家眼热起来,痴心欲身入这仙源中
去做画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选择坐位。以前翘首遐观的那个人就跟过
来,垂手侍立在侧,叩问“先生,红的?绿的?”我们命他泡三杯绿茶。其人受命而去。不
久茶来,一只苍蝇浮死在茶杯中,先给我们一个不快。邻座相对言笑的人大谈麻雀经,又给
我们一种罗唣。凭栏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们感到肉麻。最后金色的垂柳上落下
几个毛虫来,就把我们赶走。匆匆下船回湖滨,连绕湖兜圈子的兴趣也消失了。在归舟中相
与谈论,大家认为风景只宜远看,不宜身入其中。现在回想,世事都同风景一样。世事之乐
不在于实行而在于希望,犹似风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还要
生受苍蝇、毛虫、罗唣,与肉麻的不快。世间苦的根本就在于此。
闲居
 
    闲居,在生活上人都说是不幸的,但在情趣上我觉得是最快适的了。假如国民政府新定
一条法律:“闲居必须整天禁锢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也不愿出去干事,宁可闲居而被禁
锢。
 
    在房间里很可以自由取乐;如果把房间当作一幅画看的时候,其布置就如画的“置陈”
了。譬如书房,主人的座位为全局的主眼,犹之一幅画中的middlepoint①,须
居全幅中最重要的地位。其他自书架,几、椅、籐床、火炉、壁饰、自鸣钟,以至痰盂、纸
簏等,各以主眼为中心而布置,使全局的焦点集中于主人的座位,犹之画中的附属物、背
景,均须有护卫主物,显衬主物的作用。这样妥帖之后,人在里面,精神自然安定,集中,
而快适。这是谁都懂得,谁都可以自由取乐的事。虽然有的人不讲究自己的房间的布置,然
走进一间布置很妥帖的房间,一定谁也觉得快适。这可见人都会鉴赏,鉴赏就是被动的创
作,故可说这是谁也懂得,谁也可以自由取乐的事。
 
    我在贫乏而粗末的自己的书房里,常常欢喜作这个玩意儿。把几件粗陋的家具搬来搬
去,一月中总要搬数回。搬到痰盂不能移动一寸,脸盆架子不能旋转一度的时候,便有很妥
帖的位置出现了。那时候我自己坐在主眼的座上,环视上下四周,君临一切。觉得一切都朝
宗于我,一切都为我尽其职司,如百官之朝天,众星之拱北辰。就是墙上一只很小的钉,望
去也似乎居相当的位置,对全体为有机的一员,对我尽专任的职司。我统御这个天下,想像
南面王的气概,得到几天的快适。
 
    有一次我闲居在自己的房间里,曾经对自鸣钟寻了一回开心。自鸣钟这个东西,在都会
里差不多可说是无处不有,无人不备的了。然而它这张脸皮,我看惯了真讨厌得很。罗马字
的还算好看;我房间里的一只,又是粗大的数学码子的。数学的九个字,我见了最头痛,谁
愿意每天做数学呢!有一天,大概是闲日月中的闲日,我就从墙壁上请它下来,拿油画颜料
把它的脸皮涂成天蓝色,在上面画几根绿的杨柳枝,又用硬的黑纸剪成两只飞燕,用浆糊黏
住在两只针的尖头上。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两只燕子飞逐在杨柳中间的一幅圆额的油画了。
凡在三点二十几分,八点三十几分等时候,画的构图就非常妥帖,因为两只飞燕适在全幅中
稍偏的位置,而且追随在一块,画面就保住均衡了。辨识时间,没有数目字也是很容易的:
针向上垂直为十二时,向下垂直为六时,向左水平为九时,向右水平为三时。这就是把圆周
分为四个quar-ter①,是肉眼也很容易办到的事。一个quarter里面平分为
三格,就得长针五分钟的距离了,虽不十分容易正确,然相差至多不过一两分钟,只要不是
天文台、电报局或火车站里,人家家里上下一两分钟本来是不要紧的。倘眼睛锐利一点,看
惯之后,其实半分钟也是可以分明辨出的。这自鸣钟现在还挂在我的房间里,虽然惯用之后
不甚新颖了,然终不觉得讨厌,因为它在壁上不是显明的实用的一只自鸣钟,而可以冒充一
幅油画。
 
    除了空间以外,闲居的时候我又欢喜把一天的生活的情调来比方音乐。如果把一天的生
活当作一个乐曲,其经过就像乐章(movement)的移行了。一天的早晨,晴雨如
何?冷暖如何?人事的情形如何?犹之第一乐章的开始,先已奏出全曲的根柢的“主题”
(thema)。一天的生活,例如事务的纷忙,意外的发生,祸福的临门,犹如曲中的长
音阶变为短音阶的,C调变为F调,adagio②变为allegro③,其或昼永人
闲,平安无事,那就像始终C调的andante④的长大的乐章了。以气候而论,春日是
孟檀尔伸⑤(Mendelssohn),夏日是裴德芬①(Beethoven),秋日
是晓邦②(Chopin)、修芒③(Schumann),冬日是修斐尔德④(Schu
bert)。这也是谁也可以感到,谁也可以懂得的事。试看无论甚么机关里,团体里,做
无论甚么事务的人,在阴雨的天气,办事一定不及在晴天的起劲、高兴、积极。如果有不论
天气,天天照常办事的人,这一定不是人,是一架机器。只要看挑到我们后门头来卖臭豆腐
干的江北人,近来秋雨连日,他的叫声自然懒洋洋地低钝起来,远不如一月以前的炎阳下的
“臭豆腐干!”的热辣了。
梦痕
    我的左额上有一条同眉毛一般长短的疤。这是我儿时游戏中在门槛上跌破了头颅而结成
的。相面先生说这是破相,这是缺陷。但我自己美其名曰“梦痕”。因为这是我的梦一般的
儿童时代所遗留下来的唯一的痕迹。由这痕迹可以探寻我的儿童时代的美丽的梦。
 
    我四五岁时,有一天,我家为了“打送”(吾乡风俗,亲戚家的孩子第一次上门来作
客,辞去时,主人家必做几盘包子送他,名曰“打送”)某家的小客人,母亲、姑母、婶母
和诸姊们都在做米粉包子。厅屋的中间放一只大匾,匾的中央放一只大盘,盘内盛着一大堆
粘土一般的米粉,和一大碗做馅用的甜甜的豆沙。母亲们大家围坐在大匾的四周。各人卷起
衣袖,向盘内摘取一块米粉来,捏做一只碗的形状;夹取一筷豆沙来藏在这碗内;然后把碗
口收拢来,做成一个圆子。再用手法把圆子捏成三角形,扭出三条绞丝花纹的脊梁来;最后
在脊梁凑合的中心点上打一个红色的“寿”字印子,包子便做成。一圈一圈地陈列在大匾
内,样子很是好看。大家一边做,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笑。有时说谁的做得太小,谁的做得太
大;有时盛称姑母的做得太玲珑,有时笑指母亲的做得象个饼。笑语之声,充满一堂。这
是年中难得的全家欢笑的日子。而在我,做孩子们的,在这种日子更有无上的欢乐;在准备
做包子时,我得先吃一碗甜甜的豆沙。做的时候,我只要噪闹一下子,母亲们会另做一只小
包子来给我当场就吃。新鲜的米粉和新鲜的豆沙,热热地做出来就吃,味道是好不过的。我
往往吃一只不够,再噪闹一下子就得吃第二只。倘然吃第二只还不够,我可嚷着要替她们打
寿字印子。这印子是不容易打的:蘸的水太多了,打出来一塌糊涂,看不出寿字;蘸的水太
少了,打出来又不清楚;况且位置要摆得正,歪了就难看;打坏了又不能揩抹涂改。所以我
嚷着要打印子,是母亲们所最怕的事。她们便会和我商量,把做圆子收口时摘下来的一小粒
米粉给我,叫我“自己做来自己吃。”这正是我所盼望的主目的!开了这个例之后,各人做
圆子收口时摘下来的米粉,就都得照例归我所有。再不够时还得要求向大盘中扭一把米粉
来,自由捏造各种粘土手工:捏一个人,团拢了,改捏一个狗;再团拢了,再改捏一只水烟
管……捏到手上的龌龊都混入其中,而雪白的米粉变成了灰色的时候,我再向她们要一朵豆
沙来,裹成各种三不象的东西,吃下肚子里去。这一天因为我噪得特别厉害些,姑母做了两
只小巧玲珑的包子给我吃,母亲又外加摘一团米粉给我玩。为求自由,我不在那场上吃弄,
拿了到店堂里,和五哥哥一同玩弄。五哥哥者,后来我知道是我们店里的学徒,但在当时我
只知道他是我儿时的最亲爱的伴侣。他的年纪比我长,智力比我高,胆量比我大,他常做出
种种我所意想不到的玩意儿来,使得我惊奇。这一天我把包子和米粉拿出去同他共玩,他就
寻出几个印泥菩萨的小形的红泥印子来,教我印米粉菩萨。
 
    后来我们争执起来,他拿了他的米粉菩萨逃,我就拿了我的米粉菩萨追。追到排门旁
边,我跌了一交,额骨磕在排门槛上,磕了眼睛大小的一个洞,便晕迷不省。等到知觉的时
候,我已被抱在母亲手里,外科郎中蔡德本先生,正在用布条向我的头上重重叠叠地包裹。
 
    自从我跌伤以后,五哥哥每天乘店里空闲的时候到楼上来省问我。来时必然偷偷地从衣
袖里摸出些我所爱玩的东西来——例如关在自来火匣子里的几只叩头虫,洋皮纸人头,老菱
壳做成的小脚,顺治铜钿磨成的小刀等——送给我玩,直到我额上结成这个疤。
 
    讲起我额上的疤的来由,我的回想中印象最清楚的人物,莫如五哥哥。而五哥哥的种种
可惊可喜的行状,与我的儿童时代的欢乐,也便跟了这回想而历历地浮出到眼前来。
 
    他的行为的顽皮,我现在想起了还觉吃惊。但这种行为对于当时的我,有莫大的吸引
力,使我时时刻刻追随他,自愿地做他的从者。他用手捉住一条大蜈蚣,摘去了它的有毒的
钩爪,而藏在衣袖里,走到各处,随时拿出来吓人。我跟了他走,欣赏他的把戏。他有时偷
偷地把这条蜈蚣放在别人的瓜皮帽子上,让它沿着那人的额骨爬下去,吓得那人直跳起来。
有时怀着这条蜈蚣去登坑,等候邻席的登坑者正在拉粪的时候,把蜈蚣丢在他的裤子上,使
得那人扭着裤子乱跳,累了满身的粪。又有时当众人面前他偷把这条蜈蚣放在自己的额上,
假装被咬的样子而号淘大哭起来,使得满座的人惊惶失措,七手八脚地为他营救。正在危急
存亡的时候,他伸起手来收拾了这条蜈蚣,忽然破涕为笑,一缕烟逃走了。后来这套戏法渐
渐做穿,有的人警告他说,若是再拿出蜈蚣来,要打头颈拳了。于是他换出别种花头来:他
躲在门口,等候警告打头颈拳的人将走出门,突然大叫一声,倒身在门槛边的地上,乱滚乱
撞,哭着嚷着,说是践踏了一条臂膀粗的大蛇,但蛇是已经攒进榻底下去了。走出门来的人
被他这一吓,实在魂飞魄散;但见他的受难比他更深,也无可奈何他,只怪自己的运气不
好。他看见一群人蹲在岸边钓鱼,便参加进去,和蹲着的人闲谈。同时偷偷地把其中相接近
的两人的辫子梢头结住了,自己就走开,躲到远处去作壁上观。被结住的两人中若有一人起
身欲去,滑稽剧就演出来给他看了。诸如此类的恶戏,不胜枚举。
 
    现在回想他这种玩耍,实在近于为虐的戏谑。但当时他热心地创作,而热心地欣赏的孩
子,也不止我一个。世间的严正的教育者,请稍稍原谅他的顽皮!我们的儿时,在私塾里偷
偷地玩了一个折纸手工,是要遭先生用铜笔套管在额骨上猛钉几下,外加在至圣先师孔子之
神位面前跪一支香的!
 
    况且我们的五哥哥也曾用他的智力和技术来发明种种富有趣味的玩意,我现在想起了还
可以神往。暮春的时候,他领我到田野去偷新蚕豆。把嫩的生吃了,而用老的来做“蚕豆水
龙”。其做法,用煤头纸火把老蚕豆荚熏得半熟,剪去其下端,用手一捏,荚里的两粒豆就
从下端滑出,再将荚的顶端稍稍剪去一点,使成一个小孔。然后把豆荚放在水里,待它装满
了水,以一手的指捏住其下端而取出来,再以另一手的指用力压榨豆荚,一条细长的水带便
从豆荚的顶端的小孔内射出。制法精巧的,射水可达一二丈之远。他又教我“豆梗笛”的做
法:摘取豌豆的嫩梗长约寸许,以一端塞入口中轻轻咬嚼,吹时便发喈喈之音。再摘取蚕豆
梗的下段,长约四五寸,用指爪在梗上均匀地开几个洞,作成豆的样子。然后把豌豆梗插入
这笛的一端,用两手的指随意启闭各洞而吹奏起来,其音宛如无腔之短笛。他又教我用洋蜡
烛的油作种种的浇造和塑造。用芋艿或番薯镌刻种种的印版,大类现今的木版画。……诸如
此类的玩意,亦复不胜枚举。
 
    现在我对这些儿时的乐事久已缘远了。但在说起我额上的疤的来由时,还能热烈地回忆
神情活跃的五哥哥和这种兴致蓬勃的玩意儿。谁言我左额上的疤痕是缺陷?这是我的儿时欢
乐的佐证,我的黄金时代的遗迹。过去的事,一切都同梦幻一般地消灭,没有痕迹留存了。
只有这个疤,好象是“脊杖二十,刺配军州”时打在脸上的金印,永久地明显地录着过去的
事实,一说起就可使我历历地回忆前尘。仿佛我是在儿童世界的本贯地方犯了罪,被刺配到
这成人社会的“远恶军州”来的。这无期的流刑虽然使我永无还乡之望,但凭这脸上的金
印,还可回溯往昔,追寻故乡的美丽的梦啊!
 
图画与人生
 
 
 
    我今天所要讲的,是“图画与人生”。就是图画对人有什么用处?就是做人为什么要描
图画,就是图画同人生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其实很容易解说:图画是给人看看的。人为了要看看,所以描图画。图画同人生
的关系,就只是“看看”。“看看”,好像是很不重要的一件事,其实同衣食住行四大事一
样重要。这不是我在这里说大话,你只要问你自己的眼睛,便知道。眼睛这件东西,实在很
奇怪:看来好像不要吃饭,不要穿衣,不要住房子,不要乘火车,其实对于衣食住行四大
事,他都有份,都要干涉。人皆以为嘴巴要吃,身体要穿,人生为衣食而奔走,其实眼睛也
要吃,也要穿,还有种种要求,比嘴巴和身体更难服侍呢。
 
    所以要讲图画同人生的关系,先要知道眼睛的脾气。我们可拿眼睛来同嘴巴比较:眼睛
和嘴巴,有相同的地方,有相异的地方,又有相关联的地方。
 
    相同的地方在那里呢?我们用嘴巴吃食物,可以营养肉体;我们用眼睛看美景,可以营
养精神。——营养这一点是相同的。譬如看见一片美丽的风景,心里觉得愉快;看见一张美
丽的图画,心里觉得欢喜。这都是营养精神的。所以我们可以说:嘴巴是肉体的嘴巴,眼睛
是精神的嘴巴——二者同是吸收养料的器官。
 
    相异的地方在那里呢?嘴巴的辨别滋味,不必练习。无论哪一个人,只要是生嘴巴的,
都能知道滋味的好坏,不必请先生教。所以学校里没有“吃东西”这一项科目。反之,眼睛
的辨别美丑,即眼睛的美术鉴赏力,必须经过练习,方才能够进步。所以学校里要特设“图
画”这一项科目,用以训练学生的眼睛。眼睛和嘴巴的相异,就在要练习和不要练习这一点
上。譬如现在有一桌好菜,都是山珍海味,请一位大艺术家和一位小学生同吃。他们一样地
晓得好吃。反之,倘看一幅名画,请大艺术家看,他能完全懂得它的好处。请小学生看,就
不能完全懂得,或者莫名其妙。可见嘴巴不要练习,而眼睛必须练习。所以嘴巴的味觉,称
为“下等感觉”。眼睛的视觉,称为“高等感觉”。
 
    相关联的地方在那里呢?原来我们吃东西,不仅用嘴巴,同时又兼用眼睛。所以烧一碗
菜,油盐酱醋要配得好吃,同时这碗菜的样子也要装得好看。倘使乱七八糟地装一下,即使
滋味没有变,但是我们看了心中不快,吃起来滋味也就差一点。反转来说,食物的滋味并不
很好,倘使装璜得好看,我们见了,心中先起快感,吃起来滋味也就好一点。学校里的厨房
司务很懂得这个道理。他们做饭菜要偷工减料,常把形式装得很好看。风吹得动的几片肉,
盖在白菜面上,排成图案形。两三个铜板一斤的萝卜,切成几何形体,装在高脚碗里,看去
好象一盘金钢石。学生走到饭厅,先用眼睛来吃,觉得很好。随后用嘴巴来吃,也就觉得还
好。倘使厨房司务不懂得装菜的办法,各地的学校恐怕天天要闹一次饭厅呢。外国人尤其精
通这个方法。洋式的糖果,作种种形式,又用五色纸、金银纸来包裹。拿这种糖请盲子吃,
味道一定很平常。但请亮子吃,味道就好得多。因为眼睛帮嘴巴在那里吃,故形式好看的,
滋味也就觉得好些。
 
    眼睛不但和嘴巴相关联,又和其他一切感觉相关联。譬如衣服。原来是为了身体温暖而
穿的,但同时又求其质料和形式的美观。譬如房子,原来是为了遮蔽风雨而造的,但同时又
求其建筑和布置的美观。可知人生不但用眼睛吃东西,又用眼睛穿衣服用眼睛住房子。古人
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我想,这“几希”恐怕就在眼睛里头。
 
    人因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所以人的一切生活,实用之外又必讲求趣味。一切东西,好
用之外又求其好看。一匣自来火,一只螺旋钉,也在好用之外力求其好看。这是人类的特
性。人类在很早的时代就具有这个特性。在上古,穴居野处,茹毛饮血的时代,人们早已懂
得装饰。他们在山洞的壁上描写野兽的模样,在打猎用的石刀的柄上雕刻图案的花纹,又在
自己的身体上施以种种装饰,表示他们要好看;这种心理和行为发达起来,进步起来,就成
为“美术。”故美术是为了眼睛的要求而产生的一种文化。故人生的衣食住行,从表面看来
好像和眼睛都没有关系,其实件件都同眼睛有关。越是文明进步的人,眼睛的要求越是大。
人人都说“面包问题”是人生的大事。其实人生不单要吃,又要看;不单为嘴巴,又为眼
睛;不单靠面包,又靠美术。面包是肉体的食粮,美术是精神的食粮。没有了面包,人的肉
体要死。没有了美术,人的精神也要死——人就同禽兽一样。
 
    上面所说的,总而言之,人为了有眼睛,故必须有美术。现在我要继续告诉你们:一切
美术,以图画为本位,所以人人应该学习图画。原来美术共有四种,即建筑、雕塑、图画和
工艺。建筑就是造房子之类,雕塑就是塑铜像之类,图画不必说明,工艺就是制造什用器具
之类。这四种美术,可用两种方法来给它们分类。第一种,依照美术的形式而分类,则建
筑、雕刻、工艺,在立体上表现的,叫做“立体美术”。图画,在平面上表现的,叫做“平
面美术”。第二种,依照美术的用途而分类,则建筑、雕塑、工艺,大多数除了看看之外又
有实用的(譬如住宅供人居住,铜像供人瞻拜,茶壶供人泡茶),叫做“实用美术”。图
画,大多数只给人看看,别无实用的,叫做“欣赏美术”。这样看来,图画是平面美术,又
是欣赏美术。为什么这是一切美术的本位呢?其理由有二:第一,因为图画能在平面上作立
体的表现,故兼有平面与立体的效果。这是很明显的事,平面的画纸上描一只桌子,望去四
只脚有远近。描一条走廊,望去有好几丈长。描一条铁路,望去有好几里远。因为图画有两
种方法,能在平面上假装出立体来,其方法叫做“远近法”和“阴影法”。用了远近法,一
寸长的线可以看成好几里路。用了阴影法,平面的可以看成凌空。故图画虽是平面的表现,
却包括立体的研究。所以学建筑、学雕塑的人,必须先从学图画入手。美术学校里的建筑
科、雕塑科,第一年的课程仍是图画,以后亦常常用图画为辅助。反之,学图画的人,就不
必兼学建筑或雕塑。
 
    第二,因为图画的欣赏可以应用在实际生活上,故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的效果。譬如画
一只苹果,一朵花,这些画本身原只能看看,毫无实用。但研究了苹果的色彩,可以应用在
装饰图案上;研究了花瓣的线条,可以应用在磁器的形式上。所以欣赏不是无用的娱乐,乃
是间接的实用。所以学校里的图画科,尽管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等没有用处的画,但
由此所得的眼睛的练习,却受用无穷。
 
    因了这两个理由——图画在平面中包括立体,在欣赏中包括实用——所以图画是一切美
术的本位。我们要有美术的修养,只要练习图画就是。但如何练习,倒是一件重要的事,要
请大家注意。上面说过,图画兼有欣赏与实用两种效果。欣赏是美的,实用是真的,故图画
练习必要兼顾“真”和“美”这两个条件。具体地说:譬如描一瓶花,要仔细观察花、叶、
瓶的形状、大小、方向、色彩,不使描错。这是“真”的方面的工夫。同时又须巧妙地配
合,巧妙地布置,使它妥贴。这是“美”的方面的工夫。换句话说,我们要把这瓶花描得像
真物一样,同时又要描得美观。再换一句话说,我们要模仿花、叶、瓶的形状色彩,同时又
要创造这幅画的构图。总而言之,图画要兼重描写和配置、肖似和美观、模仿和创作,即兼
有真和美。偏废一方面的,就不是正当的练习法。
 
    在中国,图画观念错误的人很多。其错误就由于上述的真和美的偏废而来,故有两种。
第一种偏废美的,把图画看作照相,以为描画的目的但求描得细致,描得像真的东西一样。
称赞一幅画好,就说“描得很像”。批评一幅画坏,就说“描得不像”。这就是求真而不求
美,但顾实用而不顾欣赏,是错误的。图画并非不要描得像,但像之外又要它美。没有美而
只有像,顶多只抵得一张照相。现在照相机很便宜,三五块钱也可以买一只。我们又何苦费
许多宝贵的钟头来把自己的头脑造成一架只值三五块钱的照相机呢?这是偏废了美的错误。
 
    第二种,偏废真的,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以为“画画儿”,是一种娱乐,是
一种游戏,是消遣的。于是上图画课的时候,不肯出力,只思享乐。形状还描不正确,就要
讲画意。颜料还不会调,就想制作品。这都是把图画看作“琴棋书画”的画的原故。原来弹
琴、写字、描画,都是高深的艺术。不知那一个古人,把“下棋”这种玩意儿凑在里头,于
是琴、书、画三者都带了娱乐的、游戏的、消遣的性质,降低了它们的地位,这实在是亵渎
艺术!“下棋”这一件事,原也很难;但其效用也不过像叉麻雀,消磨光阴,排遣无聊而
已,不能同音乐、绘画、书法排在一起。倘使下棋可算是艺术,叉麻雀也变成艺术,学校里
不妨添设一科“麻雀”了。但我国有许多人,的确把音乐、图画看成与麻雀相近的东西。这
正是“琴棋书画”四个字的流弊。现代的青年,非改正这观念不可。
 
    图画为什么和下棋、叉麻雀不同呢?就是为了图画有一种精神——图画的精神,可以陶
冶我们的心。这就是拿描图画一样的真又美的精神来应用在人的生活上。怎样应用呢?我们
可拿数学来作比方:数学的四则问题中,有龟鹤问题:龟鹤同住在一个笼里,一共几个头,
几只脚,求龟鹤各几只?又有年龄问题:几年前父年为子年的几倍,几年后父年为子年的几
倍?这种问题中所讲的事实,在人生中难得逢到。有谁高兴真个把乌龟同鹤关在一只笼子
里,教人猜呢?又有谁真个要算父年为子年的几倍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
来训练人的头脑,使头脑精密起来。然后拿这精密的头脑来应用在人的一切生活上。我们又
可拿体育来比方,体育中有跳高、跳远、掷铁球、掷铁饼等武艺。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
很少用处。有谁常要跳高、跳远,有谁常要掷铁球、铁饼呢?这原不过是要借这种武艺来训
练人的体格,使体格强健起来。然后拿这强健的体格去做人生一切的事业。图画就同数学和
体育一样。人生不一定要画苹果、香蕉、花瓶、茶壶。原不过要借这种研究来训练人的眼
睛,使眼睛正确而又敏感,真而又美。然后拿这真和美来应用在人的物质生活上,使衣食住
行都美化起来;应用在人的精神生活上,使人生的趣味丰富起来。这就是所谓“艺术的陶
冶”。图画原不过是“看看”的。但因为眼睛是精神的嘴巴,美术是精神的粮食,图画是美
术的本位,故“看看”这件事在人生竟有了这般重大的意义。今天在收音机旁听我讲演的
人,一定大家是有一双眼睛的,请各自体验一下,看我的话有没有说错。
丰子恺:《山中避雨》
  前天同了两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们仓皇奔
走,看见前方有一小庙,庙门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开小茶
店而带卖香烟的。我们趋之如归。茶店虽小,茶也要一角钱一
壶。但在这时候,即使两角钱一壶,我们也不嫌贵了。
  茶越冲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游山遇雨,觉得扫兴;
这时候山中阻雨的一种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牵引了我的感兴,反
觉得比晴天游山趣味更好。所谓“山色空蒙雨亦奇”,我于此
体会了这种境界的好处。然而两个女孩子不解这种趣味,她们
坐在这小茶店里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闷万状。我无法把我
所体验的境界为她们说明,也不愿使她们“大人化”而体验我
所感的趣味。
  茶博士坐在门口拉胡琴。除雨声外,这是我们当时所闻的
唯一的声音。拉的是《梅花三弄》,虽然声音摸得不大正确,
拍子还拉得不错。这好像是因为顾客稀少,他坐在门口拉这曲
胡琴来代替收音机作广告的。可惜他拉了一会就罢,使我们所
闻的只是嘈杂而冗长的雨声。为了安慰两个女孩子,我就去向
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气地把
胡琴递给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两个女孩很欢喜。“你会拉的?你会
拉的?”我就拉给她们看。手法虽生,音阶还摸得准。因为我
小时候曾经请我家邻近的柴主人阿庆教过《梅花三弄》,又请
对面弄内一个裁缝司务大汉教过胡琴上的工尺。阿庆的教法很
特别,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给你听,却不教你工尺的曲谱。
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对他的拉奏望洋兴叹,始终学
他不来。后来知道大汉识字,就请教他。他把小工调、正工调
的音阶位置写了一张纸给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门。现在所
以能够摸出正确的音阶者,一半由于以前略有摸 violin(1)
的经验,一半仍是根基于大汉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里的雨
窗下,我用胡琴从容地(因为快了要拉错)拉了种种西洋小曲。
两女孩和着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卖唱的,引得三家村里的人
都来看。一个女孩唱着《渔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
着她拉,三家村里的青年们也齐唱起来,一时把这苦雨荒山闹
得十分温暖。我曾经吃过七八年音乐教师饭,曾经用piano(2)
伴奏过混声四部合唱,曾经弹过Beethoven的sonata(3)。但
是有生以来,没有尝过今日般的音乐的趣味。
  两部空黄包车拉过,被我们雇定了。我付了茶钱,还了胡
琴,辞别三家村的青年们,坐上车子。油布遮盖我面前,看不
见雨景。我回味刚才的经验,觉得胡琴这种乐器很有意思。
Piano笨重如棺材,violin 要数十百元一具,制造虽精,世间
有几人能够享用呢?胡琴只要两三角钱一把,虽然音域没有
violin之广,也尽够演奏寻常小曲。虽然音色不比violin优美,
装配得法,其发音也还可听。这种乐器在我国民间很流行,剃
头店里有之,裁缝店里有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里有之。
倘能多造几个简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像《渔光曲》—般流行
于民间,其艺术陶冶的效果,恐比学校的音乐课广大得多呢。
我离去三家村时,村里的青年们都送我上车,表示惜别。我也
觉得有些儿依依。(曾经搪塞他们说:“下星期再来!”其实
恐怕我此生不会再到这三家村里去吃茶且拉胡琴了。)若没有
胡琴的因缘,三家村里的青年对于我这路人有何惜别之情,而
我又有何依依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语云:“乐以教和。”
我做了七八年音乐教师没有实证过这句话,不料这天在这荒村
中实证了。
1935年秋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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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语,意即小提琴。──编者注。
(2) 英语,意即钢琴。──编者注。
(3) 英语,意即贝多芬的奏鸣曲。──编者注。
丰子恺:《秋》
  我的年岁上冠用了“三十”二字,至今已两年了。不解达
观的我,从这两个字上受到了不少的暗示与影响。虽然明明觉
得自己的体格与精力比二十九岁时全然没有什么差异,但“三
十”这一个观念笼在头上,犹之张了一顶阳伞,使我的全身蒙
了一个暗淡色的阴影,又仿佛在日历上撕过了立秋的一页以后,
虽然太阳的炎威依然没有减却,寒暑表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降低,
然而只当得余威与残暑,或霜降木落的先驱,大地的节候已从
今移交于秋了。
  实际,我两年来的心情与秋最容易调和而融合。这情形与
从前不同。在往年,我只慕春天。我最欢喜杨柳与燕子。尤其
欢喜初染鹅黄的嫩柳。我曾经名自己的寓居为“小杨柳屋”,
曾经画了许多杨柳燕子的画,又曾经摘取秀长的柳叶,在厚纸
上裱成各种风调的眉,想象这等眉的所有者的颜貌,而在其下
面添描出眼鼻与口。那时候我每逢早春时节,正月二月之交,
看见杨柳枝的线条上挂了细珠,带了隐隐的青色而“遥看近却
无”的时候,我心中便充满了一种狂喜,这狂喜又立刻变成焦
虑,似乎常常在说:“春来了!不要放过!赶快设法招待它,
享乐它,永远留住它。”我读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曾
经真心地感动。以为古人都太息一春的虚度。前车可鉴!到我
手里决不放它空过了。最是逢到了古人惋惜最深的寒食清明,
我心中的焦灼便更甚。那一天我总想有一种足以充分酬偿这佳
节的举行。我准拟作诗,作画,或痛饮,漫游。虽然大多不被
实行;或实行而全无效果,反而中了酒,闹了事,换得了不快
的回忆;但我总不灰心,总觉得春的可恋。我心中似乎只有知
道春,别的三季在我都当作春的预备,或待春的休息时间,全
然不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与意义。而对于秋,尤无感觉:因为
夏连续在春的后面,在我可当作春的过剩;冬先行春的前面,
在我可当作春的准备;独有与春全无关联的秋,在我心中一向
没有它的位置。
  自从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两年来的心境完全转了一个
方向,也变成秋天了。然而情形与前不同:并不是在秋日感到
像昔日的狂喜与焦灼。我只觉得一到秋天,自己的心境便十分
调和。非但没有那种狂喜与焦灼,直常常被秋风秋雨秋色秋光
所吸引而融化在秋中,暂时失却了自己的所在。而对于春,又
并非像昔日对于秋的无感觉。我现在对于春非常厌恶。每当万
象回春的时候,看到群花的斗艳,蜂蝶的扰攘,以及草木昆虫
等到处争先恐后地滋生繁殖的状态,我觉得天地间的凡庸,贪
婪,无耻,与愚痴,无过于此了!尤其是在青春的时候,看到
柳条上挂了隐隐的绿珠,桃枝上着了点点的红斑,最使我觉得
可笑又可怜。我想唤醒一个花蕊来对它说:“啊!你也来反覆
这老调了!我眼看见你的无数的祖先,个个同你一样地出世,
个个努力发展,争荣竞秀;不久没有一个不憔悴而化泥尘。你
何苦也来反覆这老调呢?如今你已长了这孽根,将来看你弄娇
弄艳,装笑装颦,招致了蹂躏,摧残,攀折之苦,而步你的祖
先们的后尘!”
  实际,迎送了三十几次的春来春去的人,对于花事早已看
得厌倦,感觉已经麻木,热情已经冷却,决不会再像初见世面
的青年少女地为花的幻姿所诱惑而赞之,叹之,怜之,惜之了。
况且天地万物,没有一件逃得出荣枯,盛衰,生灭,有无之理。
过去的历史昭然地证明着这一点,无须我们再说。古来无数的
诗人千遍一律地为伤春惜花费词,这种效颦也觉得可厌。假如
要我对于世间的生荣死灭费一点词,我觉得生荣不足道,而宁
愿欢喜赞叹一切的死灭。对于死者的贪婪,愚昧,与怯弱,后
者的态度何等谦逊,悟达,而伟大!我对于春与秋的舍取,也
是为了这一点。
  夏目漱石三十岁的时候,曾经这样说:“人生二十而知有
生的利益;二十五而知有明之处必有暗;至于三十的今日,更
知明多之处暗亦多,欢浓之时愁亦重。”我现在对于这话也深
抱同感;有时又觉得三十的特征不止这一端,其更特殊的是对
于死的体感。青年们恋爱不遂的时候惯说生生死死,然而这不
过是知有“死”的一回事而已,不是体感。犹之在饮冰挥扇的
夏日,不能体感到围炉拥衾的冬夜的滋味。就是我们阅历了三
十几度寒暑的人,在前几天的炎阳之下也无论如何感不到浴日
的滋味。围炉,拥衾,浴日等事,在夏天的人的心中只是一种
空虚的知识,不过晓得将来须有这些事而已,但是不能体感它
们的滋味。须得入了秋天,炎阳逞尽了威势而渐渐退却,汗水
浸胖了的肌肤渐渐收缩,身穿单衣似乎要打寒噤,而手触法郎
绒觉得快适的时候,于是围炉、拥衾,浴日等知识方能渐渐融
入体验界中而化为体感。我的年龄告了立秋以后,心境中所起
的最特殊的状态便是这对于“死”的体感。以前我的思虑真疏
浅!以为春可以常在人间,人可以永在青年,竟完全没有想到
死。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
是不会死的。直到现在,仗了秋的慈光的鉴照,死的灵气钟育,
才知道生的甘苦悲欢,是天地间反覆过亿万次的老调,又何足
珍惜?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犹之罹了疯狂的
人,病中的颠倒迷离何足计较?但求其去病而已。
  我正要搁笔,忽然西窗外黑云弥漫,天际闪出一道电光,
发出隐隐的雷声,骤然洒下一阵夹着冰雹的秋雨。啊!原来立
秋过得不多天,秋心稚嫩而未曾老练,不免还有这种不调和的
现象,可怕哉!
(1929年。)
————————————————————
丰子恺:《口中剿匪记》
  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齿拔光。为什么要这样说法呢?因为
我口中所剩十七颗牙齿,不但毫无用处,而且常常作祟,使我
受苦不浅,现在索性把它们拔光,犹如把盘踞要害的群匪剿尽,
肃清,从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乐业。这比喻非常确切,所以
我要这样说。
  把我的十七颗牙齿,比方一群匪,再像没有了。不过这匪
不是普通所谓“匪”,而是官匪,即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
为普通所谓“匪”,是当局明令通缉的,或地方合力严防的,
直称为“匪”。而我的牙齿则不然:它们虽然向我作祟,而我
非但不通缉它们,严防它们,反而袒护它们。我天天洗刷它们;
我留心保养它们;吃食物的时候我让它们先尝;说话的时候我
委屈地迁就它们;我决心不敢冒犯它们。我如此爱护它们,所
以我口中这群匪,不是普通所谓“匪”。
  怎见得像官匪,即贪官污吏呢?官是政府任命的,人民推
戴的。但他们竟不尽责任,而贪赃枉法,作恶为非,以危害国
家,蹂躏人民。我的十七颗牙齿,正同这批人物一样。它们原
是我亲生的,从小在我口中长大起来的。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
分,与我痛痒相关的。它们是我吸取营养的第一道关口。它们
替我研磨食物,送到我的胃里去营养我全身。它们站在我的言
论机关的要路上,帮助我发表意见。它们真是我的忠仆,我的
护卫。讵料它们居心不良,渐渐变坏。起初,有时还替我服务,
为我造福,而有时对我虐害,使我苦痛。到后来它们作恶太多,
个个变坏,歪斜偏侧,吊儿郎当,根本没有替我服务、为我造
福的能力,而一味对我贼害,使我奇痒,使我大痛,使我不能
吸烟,使我不得喝酒,使我不能作画,使我不能作文,使我不
得说话,使我不得安眠。这种苦头是谁给我吃的?便是我亲生
的,本当替我服务、为我造福的牙齿!因此,我忍气吞声,敢
怒而不敢言。在这班贪官污吏的苛政之下,我茹苦含辛;已经
隐忍了近十年了!不但隐忍,还要不断地买黑人牙膏、消治龙
牙膏来孝敬它们呢!
  我以前反对拔牙,一则怕痛,二则我认为此事违背天命,
不近人情。现在回想,我那时真有文王之至德,宁可让商纣方
命虐民,而不肯加以诛戮,直到最近,我受了易昭雪牙医师的
一次劝告,文王忽然变了武王,毅然决然地兴兵伐纣,代天行
道了。而且这一次革命,顺利进行,—迅速成功。武王伐纣要
“血流标杵”,而我的口中剿匪,不见血光,不觉苦痛,比武
王高明得多呢。
  饮水思源,我得感谢许钦文先生。秋初有一天,他来看我,
他满口金牙,欣然地对我说:“我认识一位牙医生,就是易昭
雪。我劝你也去请教一下。”那时我还有文王之德,不忍诛暴,
便反问他:“装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说:“夫妻从此不
讨相骂了。”我不胜赞叹。并非羡慕夫妻不相骂,却是佩服许
先生说话的幽默。幽默的功用真伟大,后来有一天,我居然自
动地走进易医师的诊所里去,躺在他的椅子上了。经过他的检
查和忠告之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口中的国土内,养了一大
批官匪,若不把这批人物杀光,国家永远不得太平,民生永远
不得幸福。我就下决心,马上任命易医师为口中剿匪总司令,
次日立即向口中进攻。攻了十一天,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全
部贪官,从此肃清。我方不伤一兵一卒,全无苦痛,顺利成功。
于是我再托易医师另行物色一批人才来。要个个方正,个个干
练,个个为国效劳,为民服务。我口中的国土,从此可以天下
太平了。
1947年冬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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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白鹅》
  抗战胜利后八个月零十天,我卖脱了三年前在重庆沙坪坝
庙湾地方自建的小屋,迁居城中去等候归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对这小屋实在毫无留恋。因
为这屋太简陋了,这环境太荒凉了;我去屋如弃敝屣。倒是屋
里养的一只白鹅,使我恋恋不忘。
  这白鹅,是一位将要远行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朋友住在北
碚,特地从北碚把这鹅带到重庆来送给我,我亲自抱了这雪白
的大鸟回家,放在院子内。它伸长了头颈,左顾右盼,我一看
这姿态,想道:“好一个高傲的动物!”凡动物,头是最主要
部分。这部分的形状,最能表明动物的性格。例如狮子、老虎,
头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强。麒麟、骆驼,头都是高的,表示其
高超。狼、狐、狗等,头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猪猡、
乌龟等,头都是缩的,表示其冥顽愚蠢。鹅的头在比例上比骆
驼更高,与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声、
步态、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种傲慢之气。
  鹅的叫声,与鸭的叫声大体相似,都是“轧轧”然的。但
音调上大不相同。鸭的“轧轧”,其音调琐碎而愉快,有小心
翼翼的意味;鹅的“轧轧”,其音调严肃郑重,有似厉声呵斥。
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能看守门户。后来我
看到果然: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外有人
走路,也要它引亢大叫,其叫声的严厉,不亚于狗的狂吠。狗
的狂吠,是专对生客或宵小用的;见了主人,狗会摇头摆尾,
呜呜地乞怜。鹅则对无论何人,都是厉声呵斥;要求饲食时的
叫声,也好像大爷嫌饭迟而怒骂小使一样。
  鹅的步态,更是傲慢了。这在大体上也与鸭相似。但鸭的
步调急速。有局促不安之相。鹅的步调从容,大模大样的,颇
像平剧里的净角出场。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现。我们走
近鸡或鸭,这鸡或鸭一定让步逃走。这是表示对人惧怕。所以
我们要捉住鸡或鸭,颇不容易。那鹅就不然:它傲然地站着,
看见人走来简直不让;有时非但不让,竟伸过颈子来咬你一口。
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这傲慢终归是狂妄的。我们一
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项颈,而任意处置它。家畜之中,最
傲人的无过于鹅。同时最容易捉住的也无过于鹅。
  鹅的吃饭,常常使我们发笑。我们的鹅是吃冷饭的,一日
三餐。它需要三样东西下饭:一样是水,一样是泥,一样是草。
先吃一口冷饭,次吃一口水,然后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及草。
大约这些泥和草也有各种滋味,它是依着它的胃口而选定的。
这食料并不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丝毫不苟。譬如吃
了一口饭,倘水盆偶然放在远处,它一定从容不迫地踏大步走
上前去,饮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
吃过泥和草再回来吃饭。这样从容不迫地吃饭,必须有一个人
在旁侍候,像饭馆里的堂倌一样。因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们
这位鹅老爷的脾气,每逢它吃饭的时候,狗就躲在篱边窥伺。
等它吃过一口饭,踏着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当儿,狗就
敏捷地跑上来,努力地吃它的饭。没有吃完,鹅老爷偶然早归,
伸颈去咬狗,并且厉声叫骂,狗立刻逃往篱边,蹲着静候;看
它再吃了一口饭,再走开去吃水、吃草、吃泥的时候,狗又敏
捷地跑上来,这回就把它的饭吃完,扬长而去了。等到鹅再来
吃饭的时候,饭罐已经空空如也。鹅便昂首大叫,似乎责备人
们供养不周。这时我们便替它添饭,并且站着侍候。因为邻近
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来蹲着窥伺了。邻近的鸡也很多,
也常蹑手蹑脚地来偷鹅的饭吃。我们不胜其烦,以后便将饭罐
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远去,比鸡、狗偷饭吃。然而它所
必须的盛馔泥和草,所在的地点远近无定。为了找这盛馔,它
仍是要走远去的。因此鹅的吃饭,非有一人侍候不可。真是架
子十足的!
  鹅,不拘它如何高傲,我们始终要养它,直到房子卖脱为
止。因为它对我们,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有供献。使主母和主人
都欢喜它。物质上的供献,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个蛋,
篱边特设一堆稻草,鹅蹲伏在稻草中了,便是要生蛋了。家里
的小孩子更兴奋,站在它旁边等候。它分娩毕,就起身,大踏
步走进屋里去,大声叫开饭。这时候孩子们把蛋热热地捡起,
藏在背后拿进屋子来,说是怕鹅看见了要生气。鹅蛋真是大,
有鸡蛋的四倍呢!主母的蛋篓子内积得多了,就拿来制盐蛋,
炖一个盐鹅蛋,一家人吃不了!工友上街买菜回来说:“今天
菜市上有卖鹅蛋的,要四百元一个,我们的鹅每天挣四百元,
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们做工的还好呢,哈哈,哈哈。”我们
也陪他一个“哈哈,哈哈。”望望那鹅,它正吃饱了饭,昂胸
凸肚地,在院子里跨方步,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气了。但我觉
得,比吃鹅蛋更好的,还是它的精神的贡献。因为我们这屋实
在太简陋,环境实在太荒凉,生活实在太岑寂了。赖有这一只
白鹅,点缀庭院,增加生气,慰我寂寥。
  且说我这屋子,真是简陋极了:篱笆之内,地皮二十方丈,
屋所占的只六方丈。这六方丈上,建着三间“抗建式”平屋,
每间前后划分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一间,
前室特别大些,约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后室就只
有半方丈强,比公共汽车还小,作为家人的卧室。西边一间,
平均划分为二,算是厨房及工友室。东边一间,也平均划分为
二,后室也是家人的卧室,前室便是我的书房兼卧房。三年以
来,我坐卧写作,都在这一方丈内。归熙甫《项脊轩记》中说:
“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又说:“雨泽下注,每移案,顾
视无可置者。”我只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得自己满足。
我的屋虽不上漏,可是墙是竹制的,单薄得很。夏天九点钟以
后,东墙上炙手可热,室内好比开放了热水汀。这时候反教人
希望警报,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去凉快一下呢。
  竹篱之内的院子,薄薄的泥层下面尽是岩石,只能种些番
茄、蚕豆、芭蕉之类,却不能种树木。竹篱之外,坡岩起伏,
尽是荒郊。因此这小屋赤裸裸的,孤零零的,毫无依蔽;远远
望来,正像一个亭子。我长年坐守其中,就好比一个亭长。这
地点离街约有里许,小径迂回,不易寻找,来客极稀。杜诗“幽
栖地僻经过少”一句,这室可以受之无愧。风雨之日,泥泞载
途,狗也懒得走过,环境荒凉更甚。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
至今回想还觉得可怕。
  自从这小屋落成之后,我就辞绝了教职,恢复了战前的即
居生活。我对外间绝少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作画,饮酒闲谈而
已。我的时间全部是我自己的,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这在我
是认为幸福的。然而这幸福必须两个条件:在太平时,在都会
里。如今在抗战期,在荒村里,这幸福就伴着一种苦闷─—寄
寂。为避免这苦闷,我便在读书、作画之余,在院子里种豆,
种菜,养鸽,养鹅。而鹅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有那么庞大
的身体,那么雪白的颜色,那冬雄壮的叫声,那么轩昂的态度,
那么高傲的脾气,和那么可笑的行为。在这荒凉举寂的环境中
—,这鹅竟成了一个焦点。凄风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时,推
窗一望,死气沉沉分惟有这伟大的雪白的东西,高擎着琥珀色
的喙,在雨中昂然独步,好像一个武装的守卫,使得这小屋有
了保障,这院子有了主宰,这环境有了生气。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几天,我把这鹅送给住在小龙坎的朋友
人家。送出之后的几天内,颇有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与诀别一
个人的时候所发生的感觉完全相同,不过分量较为轻微而已。
原来一切众生,本是同根,凡属血气,皆有共感。所以这禽鸟
比这房屋更是牵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恋。现在我写这篇短文,
就好比为一个永决的朋友立传,写照。
  这鹅的旧主人姓夏名宗禹,现在与我邻居着。
1946年夏于重庆。
————————————————————
丰子恺:《白鹅》
  抗战胜利后八个月零十天,我卖脱了三年前在重庆沙坪坝
庙湾地方自建的小屋,迁居城中去等候归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对这小屋实在毫无留恋。因
为这屋太简陋了,这环境太荒凉了;我去屋如弃敝屣。倒是屋
里养的一只白鹅,使我恋恋不忘。
  这白鹅,是一位将要远行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朋友住在北
碚,特地从北碚把这鹅带到重庆来送给我,我亲自抱了这雪白
的大鸟回家,放在院子内。它伸长了头颈,左顾右盼,我一看
这姿态,想道:“好一个高傲的动物!”凡动物,头是最主要
部分。这部分的形状,最能表明动物的性格。例如狮子、老虎,
头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强。麒麟、骆驼,头都是高的,表示其
高超。狼、狐、狗等,头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猪猡、
乌龟等,头都是缩的,表示其冥顽愚蠢。鹅的头在比例上比骆
驼更高,与麒麟相似,正是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声、
步态、吃相中,更表示出一种傲慢之气。
  鹅的叫声,与鸭的叫声大体相似,都是“轧轧”然的。但
音调上大不相同。鸭的“轧轧”,其音调琐碎而愉快,有小心
翼翼的意味;鹅的“轧轧”,其音调严肃郑重,有似厉声呵斥。
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能看守门户。后来我
看到果然: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外有人
走路,也要它引亢大叫,其叫声的严厉,不亚于狗的狂吠。狗
的狂吠,是专对生客或宵小用的;见了主人,狗会摇头摆尾,
呜呜地乞怜。鹅则对无论何人,都是厉声呵斥;要求饲食时的
叫声,也好像大爷嫌饭迟而怒骂小使一样。
  鹅的步态,更是傲慢了。这在大体上也与鸭相似。但鸭的
步调急速。有局促不安之相。鹅的步调从容,大模大样的,颇
像平剧里的净角出场。这正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现。我们走
近鸡或鸭,这鸡或鸭一定让步逃走。这是表示对人惧怕。所以
我们要捉住鸡或鸭,颇不容易。那鹅就不然:它傲然地站着,
看见人走来简直不让;有时非但不让,竟伸过颈子来咬你一口。
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这傲慢终归是狂妄的。我们一
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项颈,而任意处置它。家畜之中,最
傲人的无过于鹅。同时最容易捉住的也无过于鹅。
  鹅的吃饭,常常使我们发笑。我们的鹅是吃冷饭的,一日
三餐。它需要三样东西下饭:一样是水,一样是泥,一样是草。
先吃一口冷饭,次吃一口水,然后再到某地方去吃一口泥及草。
大约这些泥和草也有各种滋味,它是依着它的胃口而选定的。
这食料并不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丝毫不苟。譬如吃
了一口饭,倘水盆偶然放在远处,它一定从容不迫地踏大步走
上前去,饮水一口。再踏大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
吃过泥和草再回来吃饭。这样从容不迫地吃饭,必须有一个人
在旁侍候,像饭馆里的堂倌一样。因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们
这位鹅老爷的脾气,每逢它吃饭的时候,狗就躲在篱边窥伺。
等它吃过一口饭,踏着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当儿,狗就
敏捷地跑上来,努力地吃它的饭。没有吃完,鹅老爷偶然早归,
伸颈去咬狗,并且厉声叫骂,狗立刻逃往篱边,蹲着静候;看
它再吃了一口饭,再走开去吃水、吃草、吃泥的时候,狗又敏
捷地跑上来,这回就把它的饭吃完,扬长而去了。等到鹅再来
吃饭的时候,饭罐已经空空如也。鹅便昂首大叫,似乎责备人
们供养不周。这时我们便替它添饭,并且站着侍候。因为邻近
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来蹲着窥伺了。邻近的鸡也很多,
也常蹑手蹑脚地来偷鹅的饭吃。我们不胜其烦,以后便将饭罐
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远去,比鸡、狗偷饭吃。然而它所
必须的盛馔泥和草,所在的地点远近无定。为了找这盛馔,它
仍是要走远去的。因此鹅的吃饭,非有一人侍候不可。真是架
子十足的!
  鹅,不拘它如何高傲,我们始终要养它,直到房子卖脱为
止。因为它对我们,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有供献。使主母和主人
都欢喜它。物质上的供献,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个蛋,
篱边特设一堆稻草,鹅蹲伏在稻草中了,便是要生蛋了。家里
的小孩子更兴奋,站在它旁边等候。它分娩毕,就起身,大踏
步走进屋里去,大声叫开饭。这时候孩子们把蛋热热地捡起,
藏在背后拿进屋子来,说是怕鹅看见了要生气。鹅蛋真是大,
有鸡蛋的四倍呢!主母的蛋篓子内积得多了,就拿来制盐蛋,
炖一个盐鹅蛋,一家人吃不了!工友上街买菜回来说:“今天
菜市上有卖鹅蛋的,要四百元一个,我们的鹅每天挣四百元,
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们做工的还好呢,哈哈,哈哈。”我们
也陪他一个“哈哈,哈哈。”望望那鹅,它正吃饱了饭,昂胸
凸肚地,在院子里跨方步,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气了。但我觉
得,比吃鹅蛋更好的,还是它的精神的贡献。因为我们这屋实
在太简陋,环境实在太荒凉,生活实在太岑寂了。赖有这一只
白鹅,点缀庭院,增加生气,慰我寂寥。
  且说我这屋子,真是简陋极了:篱笆之内,地皮二十方丈,
屋所占的只六方丈。这六方丈上,建着三间“抗建式”平屋,
每间前后划分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一间,
前室特别大些,约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后室就只
有半方丈强,比公共汽车还小,作为家人的卧室。西边一间,
平均划分为二,算是厨房及工友室。东边一间,也平均划分为
二,后室也是家人的卧室,前室便是我的书房兼卧房。三年以
来,我坐卧写作,都在这一方丈内。归熙甫《项脊轩记》中说:
“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又说:“雨泽下注,每移案,顾
视无可置者。”我只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得自己满足。
我的屋虽不上漏,可是墙是竹制的,单薄得很。夏天九点钟以
后,东墙上炙手可热,室内好比开放了热水汀。这时候反教人
希望警报,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去凉快一下呢。
  竹篱之内的院子,薄薄的泥层下面尽是岩石,只能种些番
茄、蚕豆、芭蕉之类,却不能种树木。竹篱之外,坡岩起伏,
尽是荒郊。因此这小屋赤裸裸的,孤零零的,毫无依蔽;远远
望来,正像一个亭子。我长年坐守其中,就好比一个亭长。这
地点离街约有里许,小径迂回,不易寻找,来客极稀。杜诗“幽
栖地僻经过少”一句,这室可以受之无愧。风雨之日,泥泞载
途,狗也懒得走过,环境荒凉更甚。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
至今回想还觉得可怕。
  自从这小屋落成之后,我就辞绝了教职,恢复了战前的即
居生活。我对外间绝少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作画,饮酒闲谈而
已。我的时间全部是我自己的,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这在我
是认为幸福的。然而这幸福必须两个条件:在太平时,在都会
里。如今在抗战期,在荒村里,这幸福就伴着一种苦闷─—寄
寂。为避免这苦闷,我便在读书、作画之余,在院子里种豆,
种菜,养鸽,养鹅。而鹅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有那么庞大
的身体,那么雪白的颜色,那冬雄壮的叫声,那么轩昂的态度,
那么高傲的脾气,和那么可笑的行为。在这荒凉举寂的环境中
—,这鹅竟成了一个焦点。凄风苦雨之日,手酸意倦之时,推
窗一望,死气沉沉分惟有这伟大的雪白的东西,高擎着琥珀色
的喙,在雨中昂然独步,好像一个武装的守卫,使得这小屋有
了保障,这院子有了主宰,这环境有了生气。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几天,我把这鹅送给住在小龙坎的朋友
人家。送出之后的几天内,颇有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与诀别一
个人的时候所发生的感觉完全相同,不过分量较为轻微而已。
原来一切众生,本是同根,凡属血气,皆有共感。所以这禽鸟
比这房屋更是牵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恋。现在我写这篇短文,
就好比为一个永决的朋友立传,写照。
  这鹅的旧主人姓夏名宗禹,现在与我邻居着。
1946年夏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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