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文档

 

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向我约稿
[首页] [关于本站] [新闻中心] [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2018年!!] [郑光路文革研究[图为美国海马图书公司出版的郑光路研究文革史专著《文革文斗》《文革武斗》的封面]] [2014郑光路文史及批评[左图为郑光路(右)与《水浒传》演李逵的赵小锐于电影剧组]] [2014郑光路武术套路欣赏及武术研究.武侠小说作品[郑光路曾被武术专业刊物选为封面人物]] [2014.郑光路文革旧事、诗词书信、游记类作品[左图为郑光路脚踢兰天习武照]] [我的相册] [留言板]


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2018年!!
郑光路文革研究[图为美国海马图书公司出版的郑光路研究文革史专著《文革文斗》《文革武斗》的封面]
2014郑光路文史及批评[左图为郑光路(右)与《水浒传》演李逵的赵小锐于电影剧组]
2014郑光路武术套路欣赏及武术研究.武侠小说作品[郑光路曾被武术专业刊物选为封面人物]
2014.郑光路文革旧事、诗词书信、游记类作品[左图为郑光路脚踢兰天习武照]
拍案惊奇!郑光路精彩特稿[图片: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盛中国(中)及夫人濑田裕子与郑光路合影]
2014.文史长廊精品[左图:郑光路(左1)应邀拍电影时]
2014.文革类老照片.美术作品链接[左图:郑光路当医生时和原珠海市市长梁广大(左)合影]
2014.文革时期文化现象研究专栏[图:郑光路(左1)与“皇帝”张铁林先生(左3)]
郑光路巴蜀文化及历史类作品[篮球巨人穆铁柱和郑光路]
近70年当代史研究史料[左图:原国务院侨务办公厅负责人庄炎林(左)与郑光路合影]
2014.[文革专栏]本网特色翻页内容甚多[本栏图片:郑光路1966年在天安门]
2014.评说成都、四川[图为著名学者魏明伦先生(右)与郑光路]
四川特色作家文章[左图为四川省文联主席李致先生(右)和郑光路]
历史往事揭秘专栏[左图为郑光路收藏的文革宣传画]
2014.“社会评论”精品转载[左图为郑光路(左)与成都市佛教协会副会长刘学文]
中国近现代文学掠影[左图为张邦元(右)绝技童子功“隔山望月”与郑光路同摄]
中国知名文革史研究者精品专栏!
中国历代文学研究专栏[老武术家王树田(中)郑光路(左1)刘绥滨(左2)市武协副秘书长王学贤(左3)]
连载郑光路最新长篇力作《打工妹怪遇》欢迎阅读和书商、出版机构及影视改编合作!
网友交流专栏[郑光路作品讨论会上民革市文史委员会主任王大炜(右)作家白郎(中)和李克林教授(左)]
《川人大抗战》选载[成都媒体为《川人大抗战》举办座谈会后李克林、流沙河、王大炜、卢泽明等先生同摄]
巴蜀文化和掌故[海外作家与成都卢泽民、章夫、冉云飞、郑光路(1排左1)、白郎、蒋蓝等]
今年郑光路有影响的新作[左图上排右起:郑光路、郑蕴侠、副导演商欣。下排为导演刘子农及张国立、王姬等]
当今学术界、文学界之怪现状[文革结束郑光路(1排右1)考入大学与同学去安仁镇接受“阶级教育”]
转载网络精品[1987年郑光路(右1)与华西医大副院长张光儒博士(右2)在珠海工作时游澳门]
老成都掌故[左图为郑光路(右1)在青城山上清宫与道士练剑]
武侠文化[左图:右1郑光路,右2习云太教授(中国武术一级教授),右3刘绥滨,右4铸剑专家龙志成]
滑稽妙文选[人生如戏,图为郑光路(右1)1985年应邀参加影视剧拍摄时照片]
中国文学、史学与世界[图为法国学者大卫(左)和郑光路
巴蜀文化中的杰出人物[本栏图片说明:中国著名电影艺术家谢芳(中)、张目(右1)和郑光路合影]
四川及巴山蜀水人文[左图为郑光路(1排中)1985年与几个弟子同摄]
当今社会奇稀罕事、伤心事、可怕事[左图:郑光路舞禅仗习武照]
文史文学精品转载[图为1990年郑光路(后排右2白衣者)与众武术人士在少林寺参加武术拍摄]
郑光路欣赏的古典、文学、史学作品推荐[1986年郑光路(上排左3)参加武术表演赛后和四川武林好友摄]
阅之有益的史学方面学术文章[图为郑光路(中)当医师时在医院为病人作手术]
郑光路著《中国当代热点问题透视—中国气功武术探秘》选录
郑光路在美国出版文革研究专著介绍[图为两本专著封面]
四川近、现、当代史研究史料参考[郑光路1987年在四川省人民医院工作时照片]
文化与教育[图为郑光路练铁指功练武照]
体育武林前辈【左图:1984年时郑光路与李孟常师傅(右)。右图:郑光路与黄林派钟方汉师傅(右)】
图说历史!大量历史老照片![郑光路与成都体育学院新闻系主任、博士生导师郝勤教授]
隆重推荐作家原创精品[《武当》杂志主编刘洪耀(右)与郑光路]
过来人回忆文革历史[图为文革时期郑光路当受苦知青时,点击图很瘦]
官方报刊资料(主要为文革时期)选登[本栏图为文革中的恐怖刑场]
知青问题研究[郑光路1970年当知青时艰难环境下仍自强练功“朝天蹬”]
名家杂谈精粹[郑光路(左1)与四川武术名家黄明生(左2)、李兴白(左3)1985年在电影剧组]
抗战文史[英勇殉国的饶国华中将之女饶毓秀(左1)第36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之子李克林(左2)与郑光路]
四川著名学者、作家岱峻专栏[作品充满空灵雅趣和智慧沉思。图为岱峻夫妻恬静生活]
四川著名特色学者、作家陈稻心专栏[图为陈稻心先生(左)与郑光路]
中国著名作家雁翼专栏[左图为中国著名老作家雁翼(左)与郑光路合影]
学术界百家争鸣[左图:四川曲艺界大师邹忠新(左)与郑光路在一次文艺会上]
武侠小说评弹[1986年郑光路(右1)与老武术家王树田(右2)肖应鹏(右3)在一次会上]
四川著名武术家(排名不分先后!)[郑光路(左1)与著名武术家王佑辅(左2)邹德发(左3)合影]
宗教文化与人生、文学[图为郑光路(左)与四川一高僧]
佛道、医学、养生文化[图为郑光路(左)与武友在山中古佛寺练武养生]
纪实历史、文学长篇[香港《明报》1987年刊登郑光路当医师搞科研时照片]
中国传统文化名篇[1987年郑光路(右1)与老武术家王树田(右2)、全国地趟拳冠军陈刚(右3)]
门外诗歌谈[图为文革时期郑光路(下排右1)和红卫兵战友]
放眼世界专栏[红卫兵文革闯将]
免费网上书屋、实用网站[more翻页还多!]图为毛泽东与张玉凤
中国各地优秀作家陆续推出专栏
重要精华文章专栏![左图:中国民生真实的另一面“黑窑矿工”]
重要文史精华文章专栏!2
重要网络转载时政精华文章专栏!3
2014


·写作范围:文史、文革史、抗战史、四川史研究,以及社会纪实文学作品(中国社会热点问题类纪实)
·姓名:中国独特题材文学网
·笔名:站长:郑光路
·电话:--
·手机:重要业务联系,请发短信联系
·OICQ:--
·电子邮件:423648068@qq.com
·通讯地址:中国.四川省.
·邮政编码:--
--管理中心

  本站浏览总人数:
今日浏览总人数:
昨日浏览总人数:
本月浏览总人数:
上月浏览总人数:

《历代游记选》 上 佚名 辑

作者: -上传日期:2013/5/6

 

《历代游记选》 上 佚名 辑   
 

     

      《历代游记选》 上 佚名 辑
      

        ●秦汉三国

        ○述行赋

        蔡邕

        延熹二年秋,霖雨逾月。是时梁翼新诛,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贵于其处。又起显阳苑于城西,人徒冻饿,不得其命者甚众。白马令李云以直言死,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璜以余能鼓琴,白朝廷,敕陈留太守发遣余。到偃师,病比前,得归。心愤此事,遂託所过,述而成赋。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塗邅其蹇连兮,潦汙滞而为灾。乘马蹯而不进兮,心郁悒而愤思。聊弘虑以存古兮,宣幽情而属词。

        夕宿余于大梁兮,诮无忌之称神。哀晋鄙之无辜兮,忿朱亥之篡军。历中牟之旧城兮,憎佛肸之不臣。问甯越之裔胄兮,藐髣髴而无闻。

        经圃田而瞰北境兮,悟卫康之封疆。迄管邑而增感叹兮,愠叔氏之启商。过汉祖之所隘兮,吊纪信于荥阳。

        降虎牢之曲阴兮,路丘墟以盘萦。勤诸侯之远戍兮,侈申子之美城。稔涛塗之愎恶兮,陷夫人以大名。登长坂以淩高兮,陟葱山之荛陉;建抚体以立洪高兮,经万世而不倾。迴峭峻以降阻兮,小阜寥其异形。冈岑纡以连属兮,谿谷夐其杳冥。迫嵯峨以乖邪兮,廓严壑以峥嵘。攒棫朴而杂榛楛兮,被浣濯而罗生。步亹菼与台菌兮,缘层崖而结茎。行游目以南望兮,览太室之威灵。顾大河于北垠兮,瞰洛汭之始并。追刘定之攸仪兮,美伯禹之所营。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


        寻修轨以增举兮,邈悠悠之未央。山风汩以飙涌兮,气慅慅而厉凉。云郁术而四塞兮,雨濛濛而渐唐。仆夫疲而瘁兮,我马虺隤以玄黄。格莽丘而税驾兮,阴曀曀而不阳。


        哀衰周之多故兮,眺濒隈而增感。忿子带之淫逆兮,唁襄王于坛坎。悲宠嬖之为梗兮,心恻怆而怀惨。

        乘舫州而湍流兮,浮清波以横厉。想宓妃之灵光兮,神幽隐以潜翳。实熊耳之泉液兮,总伊瀍与涧濑。通渠源于京城兮,引职贡乎荒裔。操吴榜其万艘兮,充王府而纳最。济西溪而容与兮,息鞏都而后逝。愍简公之失师兮,疾子朝之为害。


        玄云黯以凝结兮,集零雨之溱溱。路阻败而无轨兮,塗泞溺而难遵。率陵阿以登降兮,赴偃师而释勤。壮田横之奉首兮,义二士之侠坟。淹留以候霁兮,感憂心之殷殷。并日夜而遥思兮,宵不寐以极晨。候风云之体势兮,天牢湍而无文。弥信宿而后阕兮,思逶迤以东运。见阳光之显显兮,怀少弭而有欣。


        命仆夫其就驾兮,吾将往乎京邑。皇家赫而天居兮,万方徂而星集。贵宠煽以弥炽兮,佥守利而不戢。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驱而竞及。穷变巧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洷。消嘉榖于禽兽兮,下糠粃而无粒。弘宽裕于便辟兮,纠忠谏其駸急。怀伊吕而黜逐兮,道无因而获人。唐虞渺其既远兮,常俗生于积习。周道鞠为茂草兮,哀正路之日歰。


        观风化之得失兮,犹纷挐其多远。无亮采以匡世兮,亦何为乎此畿?甘衡门以宁神兮,詠都人而思归。爰结蹤而迴轨兮,复邦族以自绥。

        乱曰:跋涉遐路,艰以阻兮。终其永怀,窘阴雨兮。历观群都,寻前绪兮。考之旧闻,厥事举兮。登高斯赋,义有取兮。则善戒恶,岂云苟兮?翩翩独征,无俦与兮。言旋言复,我心胥兮。


        题记:第一段可说是此文的序言,道出了写《述行赋》的原因,其中写道,在东汉延熹二年的秋天,连续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但是梁翼刚刚被杀,几个朝廷权贵又掌握了大权。穷奢极欲大兴土木,人民百姓有很多都饿死了。而白马令李云因为直言上谏被朝廷杀害了,鸿胪陈君为李云求情也被治罪。可见当时是昏君坐朝,奸党专权,社会一片混乱。这时有一个叫璜的人因为蔡邕善于弹琴,奏明了朝廷。于是朝廷下令让陈留太守派遣蔡邕到朝廷中去。但蔡邕到了河南的偃师就病倒了,因此得以回归故里。心中为此事感到气愤,因而把途中所过叙述出来写成了一篇赋。


        作者简介:蔡邕,字伯喈,汉陈留人。此赋为蔡邕受宦官之召到洛阳去弹琴的旅途抒怀之作,走到偃师后以病为辞而返回。

        ○归田赋

        张衡

        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

        于是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王雎鼓翼,仓庚哀鸣;交颈颉颃,关关嘤嘤。于焉逍遥,聊以娱情。

        尔乃龙吟方泽,虎啸山丘。仰飞纤缴,俯钓长流。触矢而毙,贪饵吞钩。落云间之逸禽,悬渊沉之鲨鰡。

        于时曜灵俄景,继以望舒。极般游之至乐,虽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遗诫,将回驾乎蓬庐。弹五弦之妙指,咏周、孔之图书。挥翰墨以奋藻,陈三皇之轨模。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


        作者简介:张衡(78-139)字平子,东汉南阳郡西鄂县(今河南南阳县石桥镇)人,他是我国东汉时期伟大的天文学家,文学家。他在天文、历法、数学和文学等方面,都有卓越的成就。为我国天文学的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发明与论著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史上闪烁着熠熠光辉。同时又写了大量的辞赋。


        ○长门赋

        司马相如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郁并起而穹崇。间徙倚于东厢兮,观夫靡靡而无穷。挤玉户以撼金铺兮,声噌吰而似钟音。


        刻木兰以为榱兮,饰文杏以为梁。罗丰茸之游树兮,离楼梧而相撑。施瑰木之欂栌兮,委参差以槺梁。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


        抚柱楣以从容兮,览曲台之央央。白鹤嗷以哀号兮,孤雌跱于枯肠。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徵以却转兮,声幼眇而复扬。贯历览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长袂以自翳兮,数昔日之諐殃。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抟芬若以为枕兮,席荃兰而茝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题记:《长门赋序》云,“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从《长门赋序》中我们可以看出,本文是因为陈皇后在失幸之后,以重金约司马相如写成《长门赋》给汉武帝看的,结果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汉武帝看后,改变了对陈皇后的看法,陈皇后重新得幸。司马相如的《长门赋》何以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除了汉武帝对司马相如赋的喜爱之外,《长门赋》确实写得很成功,不妨我们可以看一下,文章开头,先写陈皇后失宠后的形象“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让人读来极觉可怜同情。而后写陈皇后期待着汉武帝的幸临,甚至她“登兰台而遥望兮”,听到“雷殷殷而响起兮”,竟然以为是武帝车辇行走的声音。总之,整篇赋写的情真意切,让武帝读了怎能不感动呢?


        作者简介:司马相如(前179~前117)西汉著名的辞赋家。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景帝时以赀为郎,任武骑常侍,
      因所写《子虚赋》、《上林赋》等篇被汉武帝看后大加赞赏,武帝遂拜司马相如为中郎将。从此扬名。司马相如曾奉命出使西南,对中国中原和西南边疆地区民族之间的融合起过积极的作用。司马相如的文学成就主要是辞赋。


        ○登楼赋

        王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能浦兮,倚曲沮之长洲,北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惨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题记:本文从严格意义上讲并非记游,但却是篇著名的写景抒情小赋。全文三段分别状影、抒情、述怀。第一段先点明登楼的原因——销忧;再详写楼之所在——清流沃野,华实累累,地势优越,影色美好。然后用“虽信美……曾何足……”两句陡折,对人生遭际喟然长叹,转入第二段.第二段作者借高远这景,抒眷眷之情;用钟仪
      庄舄之事,喻怀士思乡之心。其中向风开襟,有“胡马依北风”之恋;促尼叹归,寓赍志未酬之恨,并启下段述怀。末段抒发作者的志向:惧虚掷岁月,空度一生;愿驰骋才能,一酬壮志;望天下统一,王道大行。以景物描写烘托感情,情因景生,融情入景是本文的最大特点;平易流畅,不事夸饰是本文的语言特色。


        作者简介: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西南)人。才思敏捷,年十七,授黄门待郎。董卓余党李傕、郭汜混战,长安大乱,他去荆州投奔刘表。因其貌不扬、落拓不羁而不受重用。客居荆州十五年间,时抒思乡之情。《登楼赋》即作于此时。刘表死后,他劝刘表的儿子刘琮降曹,后任丞相掾、军谋祭酒、待中等职。死于征讨孙吴的途中。在建安七子中,他的诗赋成就是紧高的。因为他遭乱流离,所以诗文较能深刻地反映社会的动乱、人民的苦难,情调悲凉。《七哀诗》、《登娄赋》是他的代表作。有辑本《王侍中集》。


        ○封禅仪记

        马第伯

        马第伯自云:“……是朝,上山骑行。往往道峻峭,下骑步牵马。乍步乍骑,且相半。至中观留马,去平地二十里。南向极望,无不睹。仰望天关,如从谷底仰观抗峰。其为高也,如视浮云;其峻也,石峻窅窱,如无道径。遥望其人,端如行朽兀,或为白石或雪。久之,白者移过树,乃知是人也。殊不可上,四布僵卧石上。有顷复苏,亦赖赍酒脯。处处有泉水,目辄为之明,复勉强相将行。


        到天关,自以已至也。问道中人,言尚十余里。其道旁山胁,大者广八九尺,狭视溪谷,碌碌不可见丈尺。遂至天门之下。仰视天门窔辽中视天。直上七里,赖其羊肠逶迤,名曰环道。往往有緪索,可得而登也。两从者扶挟,前人相牵,后人见前人履底,前人见后人顶,如画重累人矣。所谓摩胸、口石、扪天之难也。初上此道,行十余步一休;稍疲,咽唇焦,五六步一休,蹀蹀据顿地,不避湿暗。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早食上,晡后到天门。


        ……东山名曰日观者,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所。秦观者,望见长安。吴观者,望见会稽。周观者,望见齐。西北有石室,坛以南有玉盘,中有玉龟。山南胁神泉,饮之极清美利人。


        日入下去,行数环。日暮时颇雨,不见其道。一人居前先知,蹈有人,乃举足随之。比至天门,下夜人定矣。

        题记:这是东汉马第伯记写其汉光武帝封禅泰山的经过的文章。虽不是典型的游记,但描绘山势的高峻,登陟的艰难,却极细腻、真切。作者通过在不同的高度,仰视不同景物,所接生的不同的感受;表现山高路险。他从谷底仰视不同景物,觉其高如浮云,峻若无路;人
      天关仰视岩石松树,若在云中;仰视天门,如穴中视天。他写山势渐高,登陟愈难,也很有层次:从乍步乍骑,到留马中观,到:“殊不可上”、“勉强相将行”;从前牵后扶,“十余步一休”到“咽唇焦,五六步一休”,到“蹀蹀据顿地,不避湿暗”,以至“前有燥地,目视而两脚不随”,读来宛如目睹身受。


        作者简介:马第伯,东汉光武帝时人,曾从光武帝封禅泰山。余不详。

        ○洛神赋

        曹植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北伊阙,越缳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车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
      ,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绿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明眸善睐,辅靥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震荡而不怡。无良媒以结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拳拳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慕远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沓,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
      ,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
      。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扬,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司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节游赋

        曹植

        览宫宇之显丽,实大人之攸居。建三台于前处,飘飞陛以凌虚。连云阁以远径,营观檄于城隅。亢高轩以回眺.缘云霓而结疏。仰西岳之崧岑,临漳滏之清渠。观靡靡而无终.何眇眇而难殊。亮灵后之所处,非吾人之所庐。于是仲春之月,百卉丛生。萎萋蔼蔼,翠叶朱茎。竹林青葱,珍果含荣。凯风发而时鸟欢。微波动而水虫鸣。感气运之和润,乐时泽之有成。遂乃浮素盖,御骅骝,命友生,携同俦。涌风人之所叹,遂驾言而出游。步北园而驰骛,庶翱翔以解忧。望淇池之滉瀁,遂降集乎轻舟。沉浮蚁于金鼎,行觞爵于好仇。丝竹发面响厉,悲风激于中流。且容与以尽观,聊永日而忘愁。嗟羲和之奋策,怨曜灵之无光。念人生之不水,若春日之微霜。谅遗名之可纪,信天命之无常。愈志荡以淫游,非经国之大纲。罢曲宴而旋服,遂言归乎旧房。


        题记:本篇选自《全三国文》卷一三。此赋大约作于建安十八年 (213)后至二十二年(217)间。前段描述并称美邺宫殿宇和铜雀、
      金虎、冰井“三台”之“显丽”与“高轩”,及仲春草木欣荣的景象,引起出游兴致,后段描写驰骛北园,轻舟洪池,饮酒奏曲,从容尽
      观,永日忘愁的快乐和忽见黄昏落日而兴发人生不永、天命无常之感,遂罢曲宴而归旧房。赋文于抒写邀游情景个流露忧生之嗟,故疑其为建安二十二年疫气流行,“亲故多离其灾”(曹丕《与吴质书》)所引起的悲感。此赋写景壮丽、俊秀,气格亢爽,抒情悲慨,跌宕有致。(赵乃增)


        ●魏晋南北朝

        ○兰亭集序

        王羲之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题记: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从书法角度而言其艺术价值当然是无与伦比的,虽然传说是王羲之喝醉酒后写的。现在从文学角度来看,《兰亭序》亦不失为一篇优秀的散文。它记叙了王羲之一行游会稽山的盛事,“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又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和“清流激湍”。所以“引以为流觞曲水”,并歌咏之。使作者一行“足以畅叙幽情”,以至作者畅谈人生。作者所以有此雅致,都是因为这山清水秀,环境幽静了。畅游山水毕竟是一兴事。


        作者简介:王羲之,我国东晋时期著名的书法家,被后人尊称为“书圣”。人称王右军,与其子王献之并称“二王”。书法代表作《兰亭序》。

        ○归去来辞

        陶渊明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摇摇以轻殇,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尤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眇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翘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山由〕,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木卓〕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作者简介:陶渊明(365-427)晋宋时期杰出的文学家。一名潜,字元亮,世号靖节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陶渊明出身于没落的仕宦家庭。前期(41岁以前),他渴望进取,渴望干一番事业,做过江州祭酒,刘裕幕下镇军参军、彭泽令,后期(41岁以后),陶渊明因官场政治腐败,门阀制度森严而对现实极端不满,毅然辞官归隐,与官场彻底决裂。陶渊明是我国文学史上开宗立派的重要诗人,田园诗是他文学创作的主要成就,也是我国诗歌史上的创举。


        ○游斜川序

        陶渊明

        辛酉正月五日,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鲂鲤跃鳞于将夕,水鸥乘和以翻飞。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率尔赋诗。悲日月这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各疏年纪乡里,以纪其时日。


        ○山居赋序

        谢灵运

        古巢居穴处曰岩栖:栋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园;在郊郭曰城傍。四者不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黄屋实不殊于汾阳。即事也,山居良有异乎市廛。抱疾就闲,顺从性情,敢率所乐,而以作赋。扬子云云:“诗人之赋丽以则。”文体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赋既非京都宫观游猎声色之盛,而叙山野草木石谷稼之事,才乏昔人,心放俗外,咏于文则可勉而就之,求丽,邈以远矣。览者废张、左之艳辞,寻台、皓之深意,去饰取素,倘值其心耳。意实言表,而书不尽,遗迹索意,托之有赏。


        作者简介:谢灵运(385-433)南朝宋诗人。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因从小寄养在钱塘杜家,故乳名为客儿,世称谢客。又因他是谢玄之孙,晋时袭封康乐公,故又称谢康乐。晋末曾出任为琅琊王德文的大司马行参军,豫州刺史刘毅的记室参军,北府兵将领刘裕的太尉参军等。入宋后,因刘裕采取压抑士族政策,降爵为康乐侯,宋少帝时,出任永嘉太守,不久辞官,东归会稽。文帝时,为临川内史。元嘉十年(433)被宋文帝(刘义隆)以“叛逆”罪名杀害。性喜山水,是第一个大量创作山水诗的诗人。


        ○佛国记

        法显

        法显昔在长安,慨律藏残缺,于是遂以弘始元年岁在已亥,与慧景、道整、慧应、慧嵬等同契,至天竺寻求戒律。

        ……复进到敦煌,有塞,东西可八十里,南北四十里。共停一月余日。法显等五人随使先发,复与宝云等别。敦煌太守李皓供给度沙河。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列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骨为标识耳。……


        于阗……其国丰乐,人民殷盛,尽皆奉法,以法乐相娱。众僧乃数万人,多大乘学。皆有众食。彼国人民,家门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许。作四方僧房,供给客僧及余所须。国主安堵法显等于僧伽蓝。僧伽蓝名瞿摩帝,是大乘寺,三千僧共犍槌食。入食堂时威仪齐肃,次第而坐,一切寂然,器钵无声。净人益食不得相唤,但以手指麾。慧景、道整、慧达先发,向竭叉国。法显等欲观行像,停三月日。其国中十四大僧伽蓝,不数小者。


        从四月一日,城里便扫洒道路,庄严巷陌。其城门上张大帏幕,事或严饰,王及夫人,采女皆住其中。瞿摩帝僧是大乘学,王所敬重,最先行像。离城三四里,作四轮像车,高三丈余,妆如行殿,七宝庄校,悬缯幡盖。像立车中,二菩萨待,作诸天、待从。皆金银雕莹,悬缯幡盖。像立车中,二菩萨待,作诸天、侍从。皆金银雕莹,悬于虚空。像去门百步,王脱王冠,易著新衣,徒跣持华香,翼从出城迎像,头面礼足,散华烧香。像入城时,门楼上夫人、采女遥散众华,纷纷而下。如是庄严供具,车车各异一僧蓝则一日行像。白月一日为始,至十四日行像乃讫。行像仡,王及夫人乃还宫耳。


        其城西七八里有僧伽蓝,名王新寺。作来八十年,经三王方成。可高二十五丈,雕文刻镂,金银覆上,众宝合成。塔后作佛堂,庄严妙好,梁柱、户扇、窗牖皆以金薄。别作僧房,亦严丽整饰非言可尽。岭东六国诸王,所有上价宝物,多作供养,人用者少。


        题记:本文选录了法显由长安出发,经敦煌、到于阗国观行像盛典的记载。文章前面关于于阗国佛塔遍地、佛徒众多,信仰诚笃、仪式庄严的描写,都是为写行像盛典作的铺垫和渲染。然后作者以佛像为中心、像车运行过程为顺序,对行像前的精心准备,像车的华丽装饰、迎像人虔诚的顶礼膜拜,作了生动细腻的描绘,使这一千百年前的异国教盛典,形象地再现在读者眼前。


        作者简介:法显(约337-约424年):佛教律学高僧、旅行家、翻译家,本姓龚,平阳武阳(山西襄垣县)人。早年出家,深慨戒律未备,他以六十多岁的高龄,不计生死,誓志到印度访求律藏,三九九年(东晋隆安三年,姚秦弘始元)春偕同伴从长安出发,经敦煌穿越大沙漠,跋涉葱岭,历经艰危到达印度。法显经师子国(斯里兰卡)留住二年后从海道返国,多次遭遇风暴袭击,死里逃生,于四一二年(义熙八年)到达青州长广郡牢山(山东青岛市崂山),第二年至建康(南京市)道场寺从事译经工作,并把自己在外十四年的旅游见闻写成《佛国记》,后卒于荆州(湖北江陵),年八十六。


        ○游天台山赋

        孙绰

        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则有方丈、蓬莱,登陆则有四明、天台,皆玄圣之所游化,灵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瓌富,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阙载于常典者,岂不以所立冥奥,其路幽逈,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嶺;始经魑魅之塗,卒践无人之境;举世罕能登陟,王者莫由祀,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


        然图像之兴,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绝粒茹之者,乌能轻举而宅之?非夫远寄冥搜,笃信通神者,何肯遥想而存之?余所以驰神运思,昼詠宵兴,俛仰之间,若已再升者也。方解缨络,永託兹嶺。不任吟想之至,聊奋藻以散怀。


        太虚辽阔而无阂,运自然之妙有,融而为川渎,结而为山阜。嗟台岳之所奇挺,实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託灵越以正基。结根弥于华岱,直指高于九疑。应配天于唐典,齐峻极于周诗。


        邈彼绝域,幽邃窈窕。近智以守见而不之,之者以路绝而莫晓。哂夏虫之疑冰,整轻而思矫。理无隐而不彰,启二奇以示兆:赤城霞起以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

        覩灵验而遂徂,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苟台嶺之可攀,亦何羡于层城?释域中之常恋,畅超然之高情。被毛褐之森森,振金策之铃铃。披荒榛之蒙茏,陟峭崿之峥嵘。济楢溪而直进,落五界而迅征。跨穹隆之悬磴,临万丈之绝冥。践莓苔之滑石,搏壁立之翠屏。揽樛木之长萝,援葛藟之飞茎。虽一冒于垂堂,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履重崄而逾平。


        既克隮于九折,路威夷而脩通。恣心目之寥朗,任缓步之从容。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觌翔鸾之裔裔,听鸣凤之嗈嗈。过灵溪而一濯,疏烦想于心胸。荡遗尘于旋流,发五盖之游蒙。追羲农之绝轨,蹑二老之玄蹤。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阕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亹以翼櫺,皦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淩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芳于阳林,醴泉涌澑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玉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骋神变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于是游览既周,体静心闲。害马已去,世事都捐。投刃皆虚,目牛无全。凝思幽严,朗詠长川。而乃羲和亭午,游气高褰。法鼓琅以振响,众香馥以扬烟。肆觐天宗,爰集通仙。挹以玄玉之膏,嗽以华池之泉,散以象外之说,畅以无生之篇。悟遣有之不灵,觉涉无之有间;泯色空以合跡,忽即有而得玄;释二名之同出,消一无于三幡。恣语乐以终日,等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兀同体于自然。


        题记:汉晋辞赋,用语多词藻华丽。孙绰的这篇《游天台山赋》也同样具有这个特点,把天台山描述的特别美丽,是作者夸张其辞吗,夸大了天台山的美丽吗?不,通过查询资料,我们会发现天台山的美丽。李白的伟大诗篇“天台十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不也描述的是天台之美嘛?历代文人都不忘对天台山的垂青,只有一个原因——她太美丽了!


        同时这是篇较早也较著名的纪游小赋。它不像汉赋那样铺张扬厉,却有绰约摇曳之姿,铿锵和谐之美。作者用华岳、九嶷、昆仑为陪衬,以近智、夏虫为反衬,引神话、传说作渲染,描绘了天台山的神奇秀美,突出了攀援登陟的艰险,抒发了其出世求仙的志向。从文中最后一段不难看出崇老尚玄时尚和作者等生死、齐万物的消极思想。


        作者简介:孙绰(314-371):东晋文学家,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家住会稽,放情山水,曾历游名山大川十余年。他博学善文,名重一时。他曾向朋友范荣其出示他所写的《天台赋》,自负地说:“你试着把它扔在地上,它人发出金石的响声。”他还为当时许多名臣显贵写过碑诔。但他的诗多谈玄道,枯涩乏味。历任著作佐郎、太学博士、永嘉太守、散骑常诗、迁尉卿等职。明人辑有《孙廷尉集》。


        ○秋兴赋

        潘岳

        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寓直于散骑之省。高阁连云,阳景罕曜,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此焉游处。仆野人也,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猥厕朝列,夙兴晏寝,匪遑疷宁,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于是染翰操纸,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命篇。辞曰:


        四时忽其代序兮,万物纷以回薄。览花莳之时育兮,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伊人情之美恶。善乎宋玉之言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登山怀远而悼近。彼四戚之疚心兮,遭一涂而难忍。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


        野有归燕,隰有翔隼。游氛朝兴,槁叶夕殒。于是乃屏轻箑,释纤,藉莞蒻,御袷衣。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蝉嘒嘒而寒吟兮,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日悠阳而浸微。何微阳之短晷,觉凉夜之方永。月朣朦以含光兮,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蟋蟀鸣乎轩屏。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宵耿介而不寐兮,独辗转于华省。


        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俛首而自省。斑鬓髟以承弁兮,素发飒以垂领。仰群俊之逸轨兮,攀云汉以游骋。登春台之熙熙兮,珥金貂之炯炯。苟趣舍之殊涂兮,庸讵识其躁静。闻至人之休风兮,齐天地于一指。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行投趾于容迹兮,殆不践而获底。阙侧足以及泉兮,虽猴猿而不履。龟祀骨于宗祧兮,思反身于绿水。且敛衽以归来兮,忽投绂以高厉。耕东皋之沃壤兮,输黍稷之余税。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之潎潎。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悠哉游哉,聊以卒岁。


        作者简介: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与陆机齐名。

        ○别赋

        江淹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况秦吴兮绝国,复燕赵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车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琴羽张兮箫鼓陈,燕、赵歌兮伤美人,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韩国赵厕,吴宫燕市。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非买价于泉里。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魄动,亲朋兮泪滋。可班荆兮憎恨,惟樽酒兮叙悲。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阳,同琼珮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君结绶兮千里,惜瑶草之徒芳。惭幽闺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黄。春宫閟此青苔色,秋帐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昼不暮,冬凝兮夜何长!织锦曲兮泣已尽,回文诗兮影独伤。


        傥有华阴上士,服食还仙。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守丹灶而不顾,炼金鼎而方坚。驾鹤上汉,骖鸾腾天。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惟世间兮重别,谢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辨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着乎?


        题记:江淹早期生活清苦,写下了大量的诗赋,其中更以《别赋》一篇而名动一时。虽然《别赋》只讲人间之离愁别绪,并在开篇立下文章主旨“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显然此篇立意不高,但在六朝只重形式,不重内容,以用华丽词藻,大事铺排为美的流风中,这已是难能可贵得了。不过江淹后来做了大官,就写不出文章来了。以致人们用“江郎才尽”一语来形容他,这就是“江郎才尽”成语的由来。


        作者简介:江淹,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东)人,官至紫金光禄大夫,封醴陵侯。《别赋》约作于江淹被贬建安吴兴(今福建浦城)期间。

        ○与宋元思书

        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猨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山;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横河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题记:这篇书札体的骈文,在短仅一百四十二字的篇幅中,作者以精丽隽秀的文笔,描写了两岸群山争竞奇的气势,摹状了山中泉鸣鸟啼的声响,绘画出富阳至桐庐一带奇峭、清幽、秀丽的山川景色。在此基础上,作者因景抒情,表达了他对驰鹜官场的厌恶,对寄情山水的向往。既反映了他不甘与世俗沉浮的清高,也反映了遁世隐逸的消极。本文有骈文对仗精工、章节铿锵、句式整齐的优点,又避免了一般骈文浮绮靡的弊病,所以历诵不衰。


        作者简介:吴均(469-520):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南北朝梁代文学家。出身寒微,有才学。梁初,柳恽为吴兴太守,召为主簿,累迁奉朝请,因私撰《齐春秋》被罢免。后奉诏撰《通史》,未就而卒。诗文清新秀逸,工于描山状水。时称“吴均体”。今有《吴朝请集》辑本、《续齐诸记》行世。


        ○远公在庐山

        刘义庆

        远公在庐山中,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堕者。远公曰:“桑榆之光,理无远照。但原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又红又专登坐,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


        ○芜城赋

        鲍照

        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柂以漕渠,轴以昆岗。重江复关之隩,四会五达之庄。当昔全盛之时,车挂轊,人架肩,廛?扑地,歌吹沸天。孽货盐田,铲利铜山。才力雄富,士马精妍。故能侈秦法,佚周令,划崇墉,刳浚血,图修世以休命。是以板筑雉堞之殷,井幹烽橹之勤,格高五岳,袤广三坟,崪若断岸,矗似长云。制磁石以御冲,糊赪壌以飞文。观基扃之固护,将万祀而一君。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肌鹰厉吻,寒鸱嚇雏。伏虣藏虎,乳血飧肤。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以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题记:芜城即广陵(今扬州),作为淮左名都,在南北朝初最为富裕,然元嘉27年(450年)和大明3年(459年)两遭兵祸,繁华荡尽,凄惨荒凉;大明三年鲍照过广陵,时创痕犹新,血迹尚在,鲍照目睹惨状,悲从中来,感发而作此赋。


        作者简介:鲍照(414-466),字明远,南朝宋东海(今江苏涟水县北)人。与谢灵运、颜延之合称“元嘉三大家”,但成就高于谢、颜。以出身寒微,沉沦下僚。初谒临川王刘义庆,未见知。不甘“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遂贡诗言志,义庆奇之,擢为国侍郎,迁秣陵令。宋文帝任为中书舍人。临海王刘子顼为荆州,照任前军参军,故有鲍参军之称。子顼起兵失败,照为乱所杀。诗多反映人民生活,抒发雄心壮志,洋溢爱国热忱,富于浪漫主义色彩。乐府歌行尤为出色,有《鲍参军集》十卷。


        ○登大雷岸与妹书

        鲍照
        
        吾自发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猬至,渡溯无边,险径游历,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旅客贫辛,波路壮阔,始以今日食时,仅及大雷。途登千里,日逾十晨,严霜惨节,悲风断肌,去新为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顿,凭观川陆;遨神清渚,流睇方曛;东顾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窥地门之绝景,望天际之孤云。长图大念,隐心者久矣!南则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凌跨长陇,前后相属,带天有匝,横地无穷。东则砥原远隰,亡端靡际。寒蓬夕卷,古树云平。旋风四起,思鸟群归。静听无闻,极视不见。北则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苎蒿攸积,菰芦所繁。栖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西则回江永指,长波天合。滔滔何穷,漫漫安竭!创古迄今,舳舻相接。思尽波涛,悲满潭壑。烟归八表,终为野尘。而是注集,长写不测,修灵浩荡,知其何故哉!西南望庐山,又特惊异。基压江潮,峰与辰汉相接。上常积云霞,雕锦缛。若华夕曜,岩泽气通,传明散彩,赫似绛天。左右青霭,表里紫霄。从岭而上,气据说
      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镇控湘、汉者也。若潨洞所积,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击,涌澓之所宕涤,则上穷荻浦,下至狶洲,南薄燕口,北极雷淀,削长埤短,可数百里。其中腾波触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写泄万壑。轻烟不流,华鼎振氵沓。弱草朱靡,洪涟陇蹙。散涣长惊,电透箭疾。穹溘崩聚,坻飞岭覆。回沫冠山,奔涛空谷。碪石为之摧碎,碕岸为之韲落。仰视大火,俯听波声,愁魄胁息,心惊慓矣!至于繁化殊育,诡质怪章,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豚首、象鼻、芒须、针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俦,折甲、曲牙、逆鳞、返舌之属。掩沙涨,被草渚,浴雨排风,吹涝弄翮。夕景欲沈,晓雾将合,孤鹤寒啸,游鸿远呤,樵苏一叹,舟子再泣。诚足悲忧,不可说也。


        风吹雷飙,夜戒前路。下弦内外,望达所届。寒暑难适,当专自慎。夙夜戒护,勿我为念。恐欲知之,聊书所睹。临途草蹙,辞意不周。

        题记:鲍照的这篇骈体书言,显然受屈原离骚、汉代大赋的影响。对于山水景色,他不作细致具体的刻画,而是东南西北的铺张和上天入地的驰骋想象(如文中对庐山的描写并非眼前实景)。“积山万状,负气争高;含霞饮景,参差代雄,蕴含着作者才俊位卑不平气”“寒蓬夕卷”、“思鸟群归”,融注了他的羁旅艰辛和思乡客愁;“西波之鸟,水化之虫,智吞愚,强捕小,号噪惊聒,纷乎其中”是用动物世界的弱肉强食喻现实生活。本文气势恢宏,用笔夸张,辞彩瑰丽,体现了鲍照诗文的浪漫主义特色。


        ○芜城赋

        鲍照
        
        泽葵依井,荒葛罥涂。坛罗虺蜮,阶斗麏鼯。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肌鹰厉吻,寒鸱嚇雏。伏虣藏虎,乳血飧肤。崩榛塞路,峥嵘古馗。白杨早落,塞草前衰。棱棱霜气,蔌蔌风威。孤蓬自振,惊沙坐飞。灌莽杳而无际,丛薄纷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以颓。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心伤已摧。若夫藻扃黼帐,歌堂舞阁之基,璇渊碧树,弋林钓渚之馆,吴蔡齐秦之声,鱼龙爵马之玩,皆熏歇烬灭,光沉响绝。东都妙姬,南国丽人,蕙心纨质,玉貌绛唇,莫不埋魂幽石,委骨穷尘,岂忆同舆之愉乐,离宫之苦辛哉?


        天道如何,吞恨者多,抽琴命操,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

        题记:芜城即广陵(今扬州),作为淮左名都,在南北朝初最为富裕,然元嘉27年(450年)和大明3年(459年)两遭兵祸,繁华荡尽,凄惨荒凉;大明三年鲍照过广陵,时创痕犹新,血迹尚在,鲍照目睹惨状,悲从中来,感发而作此赋。


        ○黄牛滩

        郦道元

        江水又东经黄牛山下,有滩名曰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最外高崖间,有石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既人迹所绝,莫得究焉。此岩既高,加以江湍纡回,虽途经信宿,犹望见此物。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言水路纡深,回望如一矣。


        作者简介:郦道元(?-527):字善长,范阳涿鹿(今河北省涿县)人。北魏著名地理学家,文学家。曾任东荆州刺史、河南尹、御史中尉等职。为政有严猛之称,受权豪惮恨。因侍中城阳王微谗而被遣为关右大使。雍州刺克萧宝夤谋反,怕郦道元而杀之于赴任途中。道元好学,历览奇书,所撰《水经注》四十卷,不仅是地理学巨著,而且是优秀的散文著作。另有《本志》十三篇及《七聘》等文均佚。


        ○大明湖

        郦道元

        其水北为大明湖,西即大明寺,寺东北两面侧湖,此水便成净池也。池上有客亭,左右楸桐,负日俯仰。目对鱼鸟,水木明瑟。可谓濠梁之性,物我无违矣。

        ○阳城淀

        郦道元

        博水又东南经谷梁亭南,又东经阳城县,散为泽渚。渚水潴涨,方广数里,匪直蒲笋是丰,实亦偏饶菱藕。至若篓婉口童,及弱年崽子,或单舟菱,或叠舸折芰,长歌阳春,爱深绿水,掇拾者不言疲,谣咏者自流响。于时行旅过瞩,亦有慰于羁矣!世谓之为阳城泻也。


        题记:博水又向东流,经过谷梁亭的南面,再向东流经过阳城县后,就散作一片湖泊。方圆有数里之大,不止生长芦苇,更盛产菱藕。等到成熟,不论妇女、老年人还是儿童,都架着小舟到湖中去采菱。这时有人大声唱阳春之曲,湖水碧绿为人喜爱。采菱的人都不知道疲倦,歌谣在水上飘荡。作者在路过时曾见到这个景象。


        ○孟门山

        郦道元

        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风山西四十里,河南孟门山,与龙门相对。《山海经》曰:“孟门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黄垩涅石。”《淮南子》曰:“龙门未辟,吕梁未凿,河出孟门之上,大溢逆流,无有丘陵,名曰洪水。大禹疏通,谓之孟门。”故《穆天子传》曰:“北发孟门九河之磴。”孟门,即龙门之上口也。实为河之巨阨,兼孟门津之名矣。


        此石经始禹凿,河中漱广,夹岸崇深,倾崖返捍,巨石临危,若坠复倚。古之人有言:“水非石凿,而能入石。”信哉!其中水流交冲,素气尚奔浪万寻,悬流千丈,浑洪贔怒,鼓若山腾,浚波颓垒,迄于下口,方知《慎子》:“下龙门,流浮竹,非驷马之追也。”


        题记:作为注文和地理科学著作,本文多引经据典,以见言之凿凿。作为文学作品,本文形象地描绘了龙门山与孟门山之间的这段黄河悬流千丈,鼓若山腾的气势以及两岸崇深,若附若依的情状,动人心魄。


        ○江水·巫峡

        郦道元

        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此山汉和帝永元十二年崩,晋太元二年又崩。当崩之日,水逆流百余里,涌起数十丈。今滩上有石,或圆如箪,或方似垦,若此者甚众,皆崩崖所陨,致怒湍流,故谓之新崩滩。其颓岩所余,比之诸岭,尚为竦桀。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惟三峡所无,乃当抗峰岷、峨,偕岭衡、疑。其翼附群山,并概青云,更就霄汉辨其劣耳。神孟涂所处。《山海经》曰:“夏后启之臣孟涂,是司神于巴,巴人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郭景纯云:丹山在丹阳,属巴。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阴,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立为庙,号朝云焉。其首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宜,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山献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啭久绝。故渔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题记:本文节选自《水经注·江水》。第一段,作者引史书记载及神话传说,介绍巫峡形成,生动而富有神异色彩。第二段,作者或用正面描述:“重岩叠嶂,隐天蔽日”,“
      朝发白帝,暮到江陵”,“素湍绿潭”;“清荣峻茂”;或用侧面衬托,气氛渲染:“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高猿长啸,属引凄异”,描写三峡两岸山势的高峻,水流的湍急,四时景色的变化,极富诗意。刘熙载称“郦道元叙山水,峻洁层深,奄有楚辞《山鬼》、《招隐士》胜境,柳柳州游记,此其先导耶?”(《艺概·文概》)是为的评。


        ○景明寺

        杨衒之

        景明寺,宣武皇帝所立也,景明年中立,因以为名。在宣阳门外一里御道东。

        其寺东西南北,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负帝城。青林垂影,绿水为文。形胜之地,爽垲独美。山悬堂观,光盛一千余间。复殿重房,交疏对溜。青台紫阁,浮道相通。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房檐之外,皆是山池。竹松兰芷垂列阶墀。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层浮图一所,去地百仞。是以邢子碑文云:“俯闻激电,旁属奔星”是也。妆饰华丽,侔于永宁。金盘宝铎,焕烂霞表。


        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黄甲紫鳞,出没于繁藻;或青凫白雁,浮沉于绿水。碾石岂舂簸,皆用水功。

        伽蓝之录,最为称首。时世好崇福,四月七日,京师诸象皆来此寺,尚书祠部曹录像凡有一千余躯。至八日,以次入宣阳门,向阊阖宫前受烟似雾。梵乐法音,聒动天地。百戏腾骧,所在骈比。名僧德众,负锡为群。信徒法侣,持花成薮。车骑填咽,繁衍相倾。时有西域胡沙门见此,唱言佛国。


        题记:本文以细腻的笔触介绍了景明寺的由来、所在。又以夸张的笔法、华丽的藻饰、骈散相间的句式描绘了寺院宏伟的规模、富丽的建筑,描绘了京都佛事之盛。反映当时佞佛的习尚和对水力的利用情况。《四库总目录提要》称“其文秾丽逸,烦而不厌”,所论允当。


        作者简介:杨衒之:北魏人,史书无传,故家世生平均不详。《广弘明集》载他是北平人,做过期城郡太守、秘书监。近人考订“阳”乃北平郡望的大姓,杨或作阳(又有作羊),衒之或为阳固之子,与阳休之、綝之、俊之等兄弟。《洛阳伽蓝记》书前所署官衔是“魏抚军府司马”,书中自述“永安中(528-529),衒之时为奉朝请。”


        ○游石门诗序

        庐山诸道人

        石门在精舍南十余里,一名障山。基连大岭,体绝众阜。辟三泉之会,并立而开流,倾岩玄映其上,蒙形表于自然,故因以为名。此虽庐山之一隅,实斯地之奇观。皆传之于旧俗,而未睹者众。将由悬濑险峻,人兽迹绝,径回曲阜,路阻行难,故罕经焉。


        释法师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咏山水,遂振锡而游。于时交徒同趣,三十余人,咸拂衣晨征,怅然增兴。虽林壑幽邃,而开涂况进;虽乘铖履石,并以所悦为安。即至,则援木寻葛,历险穷崖,猿臂相引,仅乃造极。于是拥胜倚岩,详观其下,始知七岭之美,蕴奇于此:双阙对峙其前,重岩映带其后,峦阜周围以为障,崇岩四营而开宇;其中则有石台、石池、宫馆之象,触类之形,致可乐也;清泉分流而合注,渌渊镜净于天池,文石发彩,焕若披面,柽松芳草,蔚然光目。其为神丽,亦已备矣。斯日也,众情奔悦,瞩览无厌。游观未久,而天气屡变:霄雾尘集,则万象隐形;流光回照,则众山倒影。开阖之际,状有灵焉,而不可测也。乃其将登,则翔禽拂翮,鸣猿厉响,归云回驾,想羽人之来仪;哀声相和,若玄音之有寄。虽仿佛犹闻,而神以之畅;虽乐不期灌,而欣以永日。当其冲豫自得,信有味焉,而未易言也。


        退而寻之,夫崖谷之间,会物无主。应不以情而开兴,引人致深若此,岂不以虚明朗其照,闲邃笃其情耶?并三复斯谈,犹昧然未尽。俄而太阳告夕,所存已往,乃悟幽人之玄览,达恒物之大情,其为神趣,岂山水而已哉!


        于是徘徊崇岭,流目四瞩:九江如带,丘阜成垤。因此而推,形有巨细,智亦宜然。乃喟然叹:宇宙虽遐,古今一契;灵鹫邈矣,荒途日隔;不有哲人,风迹谁存?应深悟远,慨焉长怀!各欣一遇之同欢,感良晨之难再,情发于中,遂共咏之云尔!


        题记:魏晋之际,时局动乱,政治黑暗,文人学士为全身远祸,或放浪于形骸之外,或寄情于山水之中。反映在文学上,先有永嘉时期“理过其辞,淡乎寡味”,“平典似道德论”的玄言诗,继而“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出现了描摹吟咏山水的诗文。本文的思想内容反映了这一变化。它是为《游石门诗》而写的序文。文章首先介绍了石门的地理位置,命名由来,说明其不为人知的原因。接着记述了游历的过程,描绘了石门景色的奇丽多变,登陟的艰难,眺览的乐趣。后两段多申玄言,是为理障,显然有“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的时风。但是作者虽身入释道,却感“良辰难再”;叹“灵鹫邈矣”,则是乐山水尘世而觉佛仙渺茫。


        作者简介:庐山诸道人,姓名及生平均不详。

        ●隋唐五代

        ○钴鉧潭西小丘记

        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


        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也。


        题记:本篇《永州八记》之一。文章开头的叙述交代,承上启下,体现了《八记》脉络贯通,分合照应的特点。文章用一系列形象贴切的比喻,以动写静,使丘上群石神态活现,情状可掬。又在四个生动的拟人排比句连用四个“谋”字描写开辟经营后的小丘,赏心悦目,景色宜人。小丘价廉、景美、却因地处偏僻而连年不售,作者借以讥嘲世俗,感慨身世。作者贺小丘这幸遇所以自伤自吊。


        作者简介: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故有柳河东之称。中唐进步的政治改革家,卓越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家,著名的文学家。贞元九年(793),柳宗元二十一岁进士及第,三十一岁为监察御史里行。顺宗即位,他参加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与刘禹锡等一起积极进行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革新,如罢官市、擢忠良,黜贪佞等,升任礼部员外郎。不久改革即遭宦官、权贵的反对而告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宝庆)刺史,再贬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司马,达十年之久,后改为柳州剌史,卒于任,年方四十七。人又称其柳柳州。唐宋八大家之一,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韩柳。著有《柳河东集》。


        柳宗元是唐代杰出的散文家,与韩愈一起举起古文运动的大旗,提倡“文以明道”,认为对社会生活作“褒贬”或“讽谕”是文章应有的功能。他的政论、传记、寓言、游记都有很高的成就,尤以山水游记更为卓著,文笔简洁清新,描摹细腻传神,富于诗情画意。他于摹山状水刻画凄清深幽的境界之中自慰,自解,并寄寓了他不幸的遭遇和对现实的不满。


        ○小石城山记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封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题记:“永州八记”已成为我国古代山水游记名作。这些优美的山水游记,生动表达了人对自然美的感受,丰富了古典散文反映生活的新领域,从而确立了山水记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因其艺术上的成就,被人们千古传诵、推崇备至。这些作品,既有借美好景物寄寓自己的遭遇和怨愤;也有作者幽静心境的描写,表现在极度苦闷中转而追求精神的寄托。至于直接刻画山水景色,则或峭拔峻洁,或清邃奇丽,以精巧的语言再现自然美。本文即为《永州八记》之一。作者先详细描绘了小石城山的形状、布局,突出其酷似石城。赞叹山石树木的疏密仰伏,好像高明者有意设计、布置的,然后自然转入关于“造物主之有无”这一重大哲学命题的议论。作者用欲擒先纵的笔法,批判了唯心主义的天命论,发泄了自己屈遭贬谪,横受压抑的不平。这段议论捭阖起伏,情理毕现。


        ○袁家渴记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 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
      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叁,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 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 、石楠、
      、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 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
      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游黄溪记

        柳宗元

        北之晋,西适幽,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汀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可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平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得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颜颔腭。其下大石杂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铿然。又南一里,到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题记:元和初年变法失败,作者被贬永州。永州地远荒僻、人烟稀少是个令人可怕的地方,作者初到永州,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面对如此遭遇怨愤之情可想而知。然而作者寄情山水,通过对山水幽静的描写,表现在极度苦闷中转而追求精神的寄托。


        ○桂林訾家洲亭记

        柳宗元
        
        太凡以观游名于代者,不过视于一方,其或旁达左右,则以为特异。至若不骛远,不陵危,环山洄江,四出如一,夸奇竞秀,咸不相让,遍行天下者,惟是得之。桂州多灵山,发地峭竖,林立四野。署之左曰漓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峤南之山川,达于海上,于是毕出,而古今莫能知。


        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来莅兹邦,都督二十七州事。盗遁奸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富且庶。当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于诸侯,公既施庆于下,乃合僚吏,登兹以嬉。观望修长,悼前之遗。于是厚货居氓,移于闲壤。伐恶木,刜奥草,前指后画,心舒目行,忽焉如飘浮上腾,以临云气。万山面内,重束隘,联岚含辉,旋视其宜。常所未睹,倏然互见。以为飞舞奔走,与游者偕来。乃经工庀闲馆。比舟为梁,与波升降。苞漓山,含龙宫,昔之所大,蓄在亭内。日出扶桑,云飞苍梧。海霞岛雾,来助游物。其隙则抗月槛于回溪,出枫榭于篁中。昼极其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灏气回合,邃然万变,若与安期、羡门接于物外。则凡名观游于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让,以推高是亭者乎?


        既成以燕,欢极而贺,咸曰:昔之遗胜概者,必于深山穷谷,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后得,以为已功。未有直治城,挟闤闠,车舆步骑,朝过夕视,讫千百年,莫或异顾,一旦得之,遂出于他邦,虽博辨口,莫能举其上者。然则人之心目,其果有辽绝特殊而不可至者耶?盖非桂山之灵,不足以瑰观;非是州之旷,不足以极视;非公之鉴,不能以独得。噫!造物者之设是久矣,而尽之于今,余其可以无藉乎?


        题记:这是作者应人这请而作的记(柳有《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亭记》一文)。作者赞美洲亭于桂林的灵山秀水中胜景独擅,惋惜其不为人所知,颂扬裴公于惠公于惠施德政之余,慧眼独具,建亭于斯,遂使其撮奇得要,景甲桂林。作者在訾家洲亭的景色描绘中,寄寓了自己不遇的慨叹和求荐望举的希冀。


        文章起始突兀,以表现洲这之不凡。描写亭景含宏蕴元,变化奇异可谓形容尽致。结尾处层层转深,跌宕多姿。

        ○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自余为戮人,居是州,恒惴粟。其隙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绕白,外与天际,回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土娄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题记:本文题曰“始得”,便围绕着“始”与“未始”做文章。先极言平日游览之胜,自“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用以反衬下文“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科始。”第一段的“未始知西山之怪特”过渡,第二段以“望西山,始指异之”领起,结尾处以两个“然后知……”的句式,突出作者始得胜景的喜悦。文中没有下面写山势高峻,而是从虚处落笔,着力描绘山顶骋目远眺之所见,用生动的比喻、鲜明的色彩,勾勒出群山若垤穴、天际四望一的高远阔大的境界。


        文章开始先有一个小高潮,作者言永州的佳境,幽泉怪石,无论远近都游遍了,而且是畅游山水,饮酒娱乐自然洒脱。作者以为,永州所以的奇异风景都被自己游遍了。然而还有一个西山更美,在前面语句的烘托下,更钓人口味,也以此引出下文。


        作者远远望到了西山的奇异,是一定到那儿一游的。于是“遂命仆人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看来是不能游完决不罢休。“攀援而登,箕踞而遨”,才知道西山是任何地方都不能比的。“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绕白,外与天际,回望如一。”真正的体会到西山的独特,游玩而趣味无穷。于是举杯畅饮“颓然就醉”,深切体会到天人和一的至理。


        ○石涧记

        柳宗元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阃涧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能追予之践履耶?得之曰,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究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题记:本文为《永州八记》之一。涧以石名,景以石美,本文以层出叠见的比喻,直接描摹出涧石的情状,与小石潭底之石绝无雷同。还用水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侧面描写涧石的奇特。又边用两个反问句,抒发了罗床涧中,水流声响于其下,木石荫蔽于其上,此乐何极的情趣。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柳宗元

        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尢清冽。全石以为坻,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叵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恶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入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北宗玄。录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已,曰奉壹。

        题记:《永州八记》作于元和四年以后。那时,柳宗元因政治改革失败被贬永州,即今湖南永州。文章写的都是当时永州附近的一些山水风景,文章短小、轻灵,朴实、顺畅,为历代所传颂。其中以《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最为著名,作者通过他的笔向人们描述出了一个清幽宁静的小石潭风景。文章引人入胜,隽咏无穷。开头用未见其形,先闻其声的写法展示小石潭。以鱼写潭,则潭水之清澈可以想见;以鱼写人,则人羡鱼乐之情溢于言表。作者状形、传神、布影、设色,笔墨经济,手法高超。结尾以清寂幽邃之境写凄寒悄怆之感,情景交融。


        ○石渠记

        柳宗元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薄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又北,由行纡余,睨若无究,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题记:本文为《永州八记》之一。作者变法失败之后,被贬永州。永州本是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作者到永州之后,且能排除心中的愤懑、压抑,发现永州的美,游于山水之间,并用自己高超的笔触,把永州山水的美丽描述了出来,永留后世。石渠当然是一个奇异幽静的地方,作者也只能以此寄托山水,以有所忘。作者用移步换形的写法把小小的石渠写得妙境叠出。尤其“风摇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几句,更是趣韵无穷。非处幽谷静境之中,寄情山水者不能捕捉、体味。同是写风,上篇有振动惊骇之势,此篇饶清远静幽之韵。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柳宗元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挞遽回蟪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增以崇阁,回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增以茂树蓊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


        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隆重开北陲。凡坳洼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木
      便木冉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绿缛,幽荫会蔚。步武错迂,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陋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为病。


        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由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丧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口口,可以观妙。溽署遁去,兹丘之下。大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德,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丘之君子。


        题记:元和初年作者变法失败,谪贬永州司马。永州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作者心中难免抑郁、幽怨。但作者却能暂时把这些抛于脑后,在这荒僻的地方能找到风景奇丽的山水,并畅游其间,自得其乐,也可说胸怀宽广,非一班人所能比。


        ○冷泉亭记

        白居易

        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言,冷泉亭为甲。

        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机隅。高不倍寻,广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胜概,物无遁形。春之日,我爱其草熏熏,水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之夜,我爱其泉济济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醒,起人心情。山树为盖,岩石为屏,云从栋生,水与阶平,坐而玩之者可濯足于床下,卧而狎之者可垂钓于枕上。矧又潺媛洁彻,粹冷柔滑,若俗土,若道人,眼耳之尘,心舌之垢,不待舆涤,见辄除去,潜利阴益,可胜言哉!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


        杭自郡城抵四封,丛山复湖,易为形胜。先是领郡者,有相里群造虚白亭,有韩仆射皋作侯仙亭,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舆最后作此亭。于是五亭相望,如指之列,可谓佳境殚矣,能事毕矣。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无所加焉,故吾继之,述而不作。


        题记:第一段用逐层递进的写法介绍冷泉亭景色为余杭灵隐之最;第二段是重点,共举了春夏两季和“坐而玩之者”、“卧而狎之者”为例,连用了四个“可”字,说明冷泉亭景色之宜人,给人“潜利阴益”之多,点明其“最余杭而甲灵隐”的原因。最后一段补充说明五亭及其营建者。本文在写法上,将状景、抒情、文化融为一体;句式上,在长短错落中见对偶整饬。


        此文一如白居易的闲适诗,明快简洁,悠然可掬。诗人文中称“东南山水,余杭郡为最。就郡言,灵隐寺为尤。由寺观,冷泉亭为甲”。如此看来,冷泉亭是最好的去处了。在冷泉亭,春天“草薰薰,木欣欣,可以导和纳粹,畅人血气”;夏夜则“泉渟渟,风泠泠,可以蠲烦析酲,起人心情”。


        作者简介:白居易(772~846)唐代诗人,字乐天,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原籍山西太原,出身于仕宦之家。因其祖、父俱在河南作官,所以居家河南。白居易于唐代宗大历七年(公元772年)正月二十日生干河南新郑县东郭宅。晚年官太子少傅,武宗会昌六年(846年)八月卒于洛阳,享年75岁。谥号"文",世称白傅,白文公。他是继李白、杜甫之后唐代又一位大诗人。著有《长庆集》七十五卷。


        ○江州司马厅记

        白居易

        自武德行已来,庶官以便宜制事,大摄小,重侵轻;郡守之职,总于诸侯帅;郡佐之职,移于部从事。故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事尽去,唯员与俸在。凡内外文武官左迁右移者递居之。凡执役事上,与给事于省寺军府者遥之。凡仕久资高,昏耋软弱不任事,而时不忍弃者实莅之。莅之者,进不课其能,退不殿其不能,才不才,一也。若有人蓄器贮用,急于兼济者居之,虽一日不乐。若有人养志忘名,安于独善者外之,虽终身无闷。官不官,系于时也;适不适,在乎人也。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刺史,守土臣,不可无观游;群吏,执事官,不敢自暇佚;惟司马绰绰可以从空于山水诗酒间,由是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东西二林寺、泉石松雪,司马尽有之矣。苟有志于吏隐者,舍此官何求焉?案《唐六典》: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州民康,非司马功;郡政坏,非司马罪。无言责,无事忧。噫!为国谋,则尸素之尢蠹者;为身谋,则禄仕之优稳者。予佐是郡,行四年矣,其心休休如一日二日,何开?识时知命而已。又安知后之司马,不有与吾同志者乎?因书所得,以告来者。时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记。


        题记:作者谪贬江州司马,本是仕途上的不得意。谪贬是朝廷的惩罚,所去之处自不是什么好的地方。唐代的司马有职无权,作者以此展看议论。发一通牢骚而已,除此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草堂记

        白居易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北峰曰香炉。峰北寺曰遗爱寺。介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作为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三室四口
      ,广袤丰杀,一称心力。洞北户,来阴云风,防徂暑也;敞南甍,纳阳日,幂窗用纸,竹帘纟宁帏,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三两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应接不暇。俄而物诱气随,外适内和;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高不知几百尺。修柯戛云,低权拂潭,如幢竖,如盖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茑叶蔓,骈织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后,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岩积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风垤块,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绿阴蒙蒙,朱实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名茗,就以烹烊,好事者见,可以销水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色,夜中如环佩琴筑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岸上泉,脉分线悬,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傍耳目杖屡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奚谷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海,昏旦含吐,千变万状,河殚记,尔见缕而言,故云甲庐山者。


        噫!凡人丰一屋,华一篑,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如,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反;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门,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寒剥,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而抚我,庐山以灵胜而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员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宁处。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出得行止,处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时三月二二七日,始居新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东西二林寺长老溱公、朗、满、晦、坚等凡二十二人具斋施茶果以落之,因为《草堂记》。


        题记:诗人在庐山游玩的时候,终于看上了一个好的去处。在庐山香炉峰的北面,遗爱寺的南面,有一处风景秀丽甲于匡庐的地方。竟然向远游的人回到了故乡一样而不忍离去。终于决定在在盖一处草庐,第二年盖成之后,诗人住在那,可以看山,可以听泉,真是美不胜收。况且在草庐附近还有一个水池,在池塘周围有很多山竹野卉,而池子里面又有白莲、白鱼。这是诗人下了决定,等到以后,弟妹们都成家立业之后,自己就和妻子儿女们搬到这里来住,“终老于斯”。


        ○三游洞序

        白居易
        
        平淮西之明年科,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扌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垒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戍,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晶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能寐。迨旦将去,怜者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科?如之何俯通津口,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量,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仍命予序而纪之。又以三人始游,故目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嵌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


        ○石鱼湖上醉歌·并序

        元结
        
        漫叟以公田米酿酒,因休暇则载酒于湖上,时取一醉。欢醉中,据湖岸引臂向鱼取酒,使舫载之,遍饮坐者。意疑倚巴丘酌于君山之上,诸子环洞庭而坐,酒舫泛泛然触波涛而往来者,乃作歌以长之。


        石渔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题记:漫叟:元结的别号。疑:似。长:犹助兴。

        元结在代宗时,曾任道州刺史,当时他写了好几首吟石鱼湖的诗。此诗乃歌咏石鱼湖风景,抒发诗人淡于仕途进取,意欲归隐的胸怀。诗起首以洞庭湖作比石鱼湖,以君山作比石鱼;接着叙述在石鱼的寻欢作乐;最后说明即使有大风大浪,也不能阻止饮酒作乐,借以忘忧。诗的格调清新自然,乘兴而发,毫无拘束,足见诗人胸襟之开阔,和及时行乐的思绪。


        作者简介:元结(719-772),唐文学家。字次山,号漫郎、聱叟,曾避难入猗珂洞,因号猗珂子。河南(今河南洛阳)人。天宝进士,因抗击史思明叛军有功,任道州刺史。其诗注重反映政治现实和人民疾苦,所作《春陵行》、《赋退示官吏》受到杜甫的推崇。其散文力变俳偶为散体,多记叙山木园亭和表现愤世嫉谷之作。原集佚,有明人辑《元次山集》。


        ○右溪记

        元结
        
        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

        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已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而置州已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名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唐亭记

        元结
        
        浯溪之口,有异焉。高六十余丈,周回四十余步。面大江口,东望浯台,北临大渊,南莺浯溪。唐亭当乎石上。异木夹户,疏竹傍檐,瀛洲言无。由此可信。若在亭上,目所厌者,远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零雨;方署厌者,清负。呜呼;厌不厌也,厌犹爱也。命曰:“唐亭”。旌独有也。


        题记:在浯溪的入江口,景色迥异。有一个高台,在这不大的地方,可观大江,东望浯台,北面既是湖泊,南面就是浯溪。于是在这个高台上修建了一座唐亭。周围又有树木丛生,青竹紧挨着唐亭。在唐亭之上可观山川之景,听水声泠泠,松树之风。这种地方是古代文人最喜欢的。


        ○书褒城驿壁

,         孙樵

        褒城驿号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茅;视其舟则离散而胶;庭除甚芜,堂庑甚残,乌覩其所谓宏丽者!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尝牧梁州,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龙节虎旗,驰驿奔轺,以去以来,毂交蹄劘,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宾至者,不下数百辈,苟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渔钓,则必枯泉汩泥尽鱼而后止;至有饲马于轩,宿隼于堂,凡所以污败室庐,糜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某曹八九辈,虽以供馈之隙,一二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


        语未既,有老甿笑于旁,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藩,号为理平,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今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疆场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于更易,且刺史、县令,远者三岁一更,近者一二岁再更,故州县之政,苟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则曰:我明日即去,何用如此!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醲,当饥饱鲜,囊帛椟金,笑与秩终。”


        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隙,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予既揖退老甿,条其言,书于褒城驿屋壁。


        题记:褒城驿兴建于唐德宗年间,宏伟壮丽,号称天下第一,仅历五十余年,已一片衰败之象。

        作者简介:孙樵,关东人,唐大中进士。

        ○吊古战场文

        李华

        浩浩乎!平沙无垠,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吾闻夫齐魏徭戌,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呜呼噫嘻!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旄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


        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鸣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题记:凭吊古迹,抒发感慨,向来是文人的一大毛病。李华来到古战场,有何感慨呢?作者说:“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而且“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是呀,每有战事便“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骨暴沙砾。”总让人觉得夜晚凄清、恐惧,看着阴沉的天时时刮风怀疑是鬼魂在号叫。战争“荼毒生灵,万里朱殷”,况且谁无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看来作者是反对战争的。


        ○仙掌铭

        独孤及
        
        阴阳开阖,元气变化,泄为百川,凝为崇山,山川之作,与天地并,疑有真宰而未知尸其功者。有若巨灵赑屃,攘臂其间,左排首阳,右拓太华,绝地轴使中裂,坼山脊为两道,然后导河而东,俾无有害,留此巨迹于峰之巅。后代揭厉于玄踪者,聆其风而骇之,或谓诙诡不经,存而不议。


        及以为学者拘其一域,则惑于余方。曾不知创宇宙,作万象,月而日之,星而辰之,使轮转环绕,箭驰风疾,可骇于俗有甚于此者。徒观其阴骘无眹,未尝骇焉。而巨灵特以有迹骇世,世果惑矣。天地有官,阴阳有藏,锻炼六气,作为万形。形有不遂其性,气有不达于物,则造物者取元精之和,合而散之,财而成之,如埏埴炉锤之为瓶为缶,为钩为棘,规者矩者,大者细者,然则黄河、华岳之在六合,犹陶冶之有瓶缶钩棘也。巨灵之作于自然,盖万化之一工也。天机冥动而圣功启,元精密感而外物应。故有无迹之迹,介于石焉。可以见神行无方,妙用不测。彼管窥者乃循迹而求之,揣其所至于巨细之境,则道斯远矣。


        夫以手执大象,力持化权,指挥太极,蹴蹋颢气,立乎无间,行乎无穷,则捩长河如措杯,擘太华若破块,不足骇也。世人方以禹凿龙门以导西河为神奇,可不为大哀乎?峨峨灵掌,仙指如画,隐辚磅礴,上挥太清。远而视之,如欲扪青天以掬皓露,攀扶桑而捧白日,不去不来,若飞若动,非至神曷以至此?


        唐兴百三十有八载,余尉于华阴,华人以为纪嶖嵫,勒之罘,颂峄山,铭燕然,旧典也。玄圣巨迹,岂帝者巡省伐国之不若欤?其古之阙文以俟知言欤?仰之叹之,斐然琢石为志。其词曰:


        天作高山,设险西方。至精未分,川壅而伤。帝命巨灵,经启地脉。乃眷斯顾,高掌远跖。砉如剖竹,騞若裂帛。川开山破,天动地坼。黄河太华,自此而辟。神返虚极,迹挂石壁。迹岂我名?神非我灵。变化翕忽,希夷杳冥。道本不生,化亦无形。天何言哉!山川以宁。断鳌补天。世未睹焉。夸父愚公,莫知其踪。屹彼灵掌,悬诸巃嵸。介二大都,亭亭高耸。霞赩烟喷,云抱花捧。百神依凭,万峰朝拱。长于上古,以阅群动。下视众山,蜉蝣蠛蠓。彼邦人士,永揖遗烈。瞻之在前,如揭日月。三川有竭,此掌不灭。


        题记:仙掌,西岳华山顶之东峰也。文章用词华丽,排句铺张,极言仙掌峰的雄伟壮阔,气势开阖。自古华山一条路,也只有华山才有这样的气魄。

        作者简介:独孤及,字至之。唐河南洛阳人,长于古文、议论。

        ○化洽亭记

        沈颜

        宁国临县迳之东南,古胜地也。顷属兵兴以后,尽目芜焉。稂莠蔽川,嘉树不长。氛烟塞路,清泉不发,幽埋异没,谁复相之?是邑汝南长君,治民有廖,任人得逸,乃卜别墅,就而营之。前有浅山,屹然如屏。后有卑岭,缭然如城。跨池左右,足以建亭。邱陇高下,足以劝耕。泓泓盈盈,涟漪是生。蓝蓝青青,疎篁舞庭。斯亭何名,化洽而成。民化洽矣,斯亭乃治。长君未至,物景颓圮。长君既至,物景明媚。物之怀异,有时之否。人之怀异,亦莫如是。懿哉长君,雅识不群。愚不纪之,熟彰后人!


        时乾宁三年仲夏月十有九日记。

        题记:
      《化洽亭记》化洽:教化、和洽的意思。当时的“汝南长君,治民有廖,任人得逸”,而当地又“前有浅山,屹然如屏。后有卑岭,缭然如城。跨池左右”,所以“足以建亭”,并取名“化洽厅”。于是可以看到“泓泓盈盈,涟漪是生。蓝蓝青青,疎篁舞庭”。建亭起自教化,而亭子又和周围的美景融会到了一起。


        作者简介:沈颜,字可铸,湖州德清人,唐昭宗进士。

        ○阿房宫赋

        杜牧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题记:秦始皇在统一全国之后,于是命令大臣李斯亲自监督在今天陕西西安的西面修筑阿房宫,当然在现今西安东面的骊山上也同时进行着另外一项大的工程,就是秦始皇为他自己修的陵墓。阿房宫的气势自是不同一般,但只宫中的女子每天把脸上红色的胭脂洗掉所用的水,竟然流成了一条红色的小河。从这个侧面就可约略看出阿房宫的规模。正如杜牧在此文中所说,东部六国的的嫔妃、王子皇孙都被秦始皇掠来成了阿房宫里的人,在这里日夜的弹唱歌舞,同时六国的贵重物品也都成了宫中的装饰品,这真是一人享受天下。可惜的是秦朝运气不强,到秦二世的时候就灭亡了。作者在文章的结尾提出了自己的论点,秦国灭亡之能归结在秦朝的不爱惜民力。


        作者简介:杜牧(803~852)唐代诗人。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杜牧的文学创作有多方面的成就,诗、赋、古文都足以名家。杜牧与晚唐另一位杰出的诗人李商隐齐名,并称"小李杜"。


        ○藤王阁序

        王勃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藉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鸣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诚,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题记:为滕王阁写序的人很多,最著名的就是王勃和韩愈,其他的从唐代至今,写序的历朝文人确实不少,但多是自作多情,附庸风雅尔矣,历史却无情的抛弃了他们,连韩愈也不例外,人们知道,熟悉的只有王勃的这篇《滕王阁序》,而滕王阁的闻名大概也是沾了这篇序的光,没了王勃的《滕王阁序》,滕王阁也恐怕早为历史所湮没。这篇序除了仍受六朝影响词藻华丽,韵律流畅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还表现了盛唐磅礴之气。这种雄浑气势的光芒把别人的文章都掩盖了。


        作者简介:王勃,字子安,绎州龙门人,隋代文中子王通的孙子。六岁就善写诗文,还未加冠就应举及第。授朝散郎,多次向皇帝进献自己写的文章。后因文章中写了皇子的恶迹而被罢官,客居剑南。他的父亲福峙,也因王勃的事故被贬为交趾令。王勃前往交践省父。渡海溺水而死,当时只有二十八岁。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皆以文章齐名,人称“初唐四杰”。王勃有诗文集三十卷,现在编有诗集二卷。


        ○泛沔州城南郎官湖

        李白

        乾元岁秋八月。白迁于夜郎。遇故人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宰王公。觞于江城之南湖。乐天下之再平也。方夜水月如练。清光可掇。张公殊有胜概。四望超然。乃顾白曰。此湖古来贤豪游者非一。而枉践佳景。寂寥无闻。夫子可为我标之嘉名。以传不朽。白因举酒酹水号之曰郎官湖。亦由郑圃之有仆射陂也。席上文士辅翼岑静以为知言。乃命赋诗纪事。刻石湖侧。将与大别山共相磨灭焉。


        张公多逸兴。共泛沔城隅。当时秋月好。不减武昌都。四座醉清光。为欢古来无。郎官爱此水。因号郎官湖。风流若未减。名与此山俱。

        题记:在安史之乱中,诗人受到永王李璘的邀请,热情参军,但李璘在出兵北方的时候,却被他的哥哥唐肃宗定为叛乱,永王失败后,李白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夜郎,这首诗当是去往夜郎途中所作。应朋友之邀,到沔州城南的朗官湖去游玩。并写诗一首用来纪念,及是此诗。难能可贵的是诗人不为自身安危所念,为国家的平叛,太平而由衷的高兴。


        作者简介:李白(701-762),我国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家居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县)青莲乡。少年即显露才华,并好行侠。从二十五岁起离川,长期在各地漫游,对社会生活多所体验。其间曾因吴钧等推荐,于天宝初供奉翰林。但不受重视,又受权贵谗毁,仅一年余即离开长安,对当时政治腐败有了较深认识。从此浪游各地,写下了许多著名诗篇。天宝三载,在洛阳与诗人杜甫结交。安史之乱中,怀着平乱的志愿,曾为永王李璘幕僚,因璘败牵累,流放夜郎。中途遇赦东还,晚年飘泊困苦,卒于安徽当途。著有《李太白集》三十卷。


        ○蓝田县丞厅壁记

        韩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指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所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赘
      ,丞端使然哉!

        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千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然曰:“官无俾,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然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木卉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


        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挺,俨立若相持,不汩汩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吟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题记:这虽然是一篇题在蓝田县丞厅壁上的文章,其实它可以说是一篇政论文。特别是前半部分,对县丞制度进行了一番议论。“丞”虽然是县中最大的官,但却空有其职,没有实权,为下面的吏所操纵。作者在列举了这项实事后,本应铺排开来,展开议论。但却是虎头蛇尾,作者在后半部分却转而叙述县丞厅壁的历史情况。不能不说是有些失败。


        作者简介:韩愈(768~824)字退之,河南河阳(今孟县)人,唐代文学家、哲学家。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因官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谥号"文",又称韩文公。后人对韩愈评价颇高,尊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


        ○跋禄迦国

        玄奘
        
        跋禄迦国……国西北行三百余里,度石碛,至凌山,此则葱岭北原,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陵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大清池

        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周千余里,东西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氵急。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素叶水城

        清池西北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糜、麦、蒲萄,林树稀疏
      。气序风寒人,人衣毡褐。素叶已西数十孤城,城皆立长,虽不相禀命,然皆役属突厥。

        题记:本文选自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卷一。该书共十二卷,由玄奘口述,辩机编成,于贞观二十的(646)成书。它翔实地记载了玄奘离开高昌(新疆吐鲁番)后,十七年旅途中经历一百一十个国家和传闻的二十八国家的山川形势、地理位置、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宗教习俗以及物产等等,多为新、旧《唐书》所未载,是研究中亚和南亚等国古代历史地理的重要资料,向为国际学者所重视。《大唐西域记》写得生动流畅而又简练,读后身临其境之感,在游记文学中因描述西域风情而别具风格。


        本文第一段,描绘路途艰险:雪覆冰封、寒风凛烈的场面,暴风奋发、飞沙雨石的镜头,行者犯忌、暴龙降灾的传说,具有一唱三叹《行路难》的感染力。

        第二段不满百字,却把大清也的大小形状、地形地貌、水色水味、水势水产,一一交代清楚。作者考察的周详、用笔的简洁,令人叹服。

        第三段叙述素叶水城的风土民俗,富于异国情调。

        作者简介:玄奘(600-664):俗姓陈祎,玄奘是出家后的法名,洛州缑氏游仙乡陈堡谷(河南偃师缑氏镇陈河村)人,佛教哲学理论家、著名的翻译家和旅行家。他十三岁出家后,游学各地达十五年,深感佛教理论多分歧,佛典译本疑伪杂陈,就在贞观元年(627年)冒着生命危险,历时四年,经今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地进入印度,到达当时印度的取高学府那烂陀寺学习。他应童子王和日王的邀请,在曲女城举行十八天的佛经辩论会,博得“大乘天”的极高荣誉。贞观十年春,携带六百五十部经籍、一些朔像及植物种子返国,在贞观十九年正月荣归长安,结束了历时十九年,跋涉五万多里的旅程。


        玄奘回国后,即从事翻译佛典工作,直到逝世前一月才停笔。十九年中共译出七十四部,计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一千三百多万字,在中国翻译史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培养了一批青年字者,促进了中印文化交流。他还创立了法相宗,影响到日本、朝鲜的佛教。


        ○游慧山寺记

        陆羽
        
        慧山,古华山也。顾欢《吴地记》云:华山在吴城西北一百里。释宝唱《名僧传》云:沙门僧显,宋元徽中过江,住京师弥陀寺,后入吴,憩华山精舍。华山上有方池,池中生千叶莲花,服之羽化,老子《枕中记》所谓吴西神山是也。山东峰当周秦间大产铅锡,至汉兴,锡方殚,故创无锡县,属会稽。后汉有樵客山下得铭云:“有锡兵,天下争。无锡宁,天下清。有锡沴,天下弊。无锡乂,天下济。”自光武至孝顺之世,锡果竭。顺帝更为锡县,属吴郡。故东山谓之锡山,此则锡山之岑嵚也。南朝多以北方山川郡邑之名权创其地,又以此山为历山,以拟帝舜所耕者,其山有九陇,俗谓之“九陇山”,或云“九龙”者,言山陇之形,若苍虬缥螭之合沓然。“斗龙”者,相传云:隋大业末,山上有龙斗六十日,因名之。凡联峰沓嶂之中,有柯山、华陂、古洞阳观,秦始皇坞。柯山者,吴子仲雍五世孙柯相所治也。华陂者,齐孝子华宝所筑也。古洞阳观,下有洞穴,潜通包山。其观以梁天监年置,隋大业年废。秦始皇坞,村墅之异名。昔始皇东巡会稽,望气者以金陵、太湖之间有天子气,故掘而厌之。梁大同中,有青莲花育于此山,因以古华山精舍为慧山寺。


        寺在无锡县西七里,宋司徒右长史湛茂之家此山下,故南平王铄有赠答之诗。江淹、刘孝标、周文信并游焉。寺前有曲水亭,一名憩亭,一名歇马亭,以备士庶投息之所。其水九曲,甃以文石罛甓,渊沦潺湲,濯漱移日。寺中有方池,一名千叶莲华池,一名纟卢塘,一名浣沼。岁集山姬野妇,缥纱涤缕,其渺皓之色,彼溪,镜湖不类也。池上有大同殿,以梁大同年置因名之。从大同殿直上,至望湖阁,东北九里有上湖,一名射贵湖,一名芙蓉湖。其湖南控长洲,东泊江阴,北淹晋陵,周围一万五千三百顷,苍苍渺渺,迫于轩户。阁西有黄公涧,昔楚考列王之时,封春早君王歇于吴之故墟,即此也。其祠宇享以醪酒,乐以鼓舞,禅流道伴,不胜滓噪,迁于山东南林墅之中。


        夫江南山浅土薄,不自流水,而此山泉源,滂注崖谷,下溉田十余顷。此山又当太湖之西北隅,萦耸四十余里,唯中峰有丛篁灌木,余尽古石嵌崒而已。凡烟岚所集,发于萝薜,今石山横亘,浓翠可掬。昔周柱史伯阳谓之神山,岂虚言哉?伤其至灵,无当世之名;惜其至异,为讹俗所弃。无当世之名,以其栋宇不完也;为讹俗所弃,必其闻见不远也。且如吴西之虎丘、丹徒之鹤林、钱塘之天竺,以其台殿榭,崇崇业业,车舆荐至,是有喜名。不然,何以与引为俦列耶?叵以鹤林望江,天竺观海,虎丘平眺郡国以为雄,则曷若兹山绝顶,下瞰五湖,彼大雷、小雷、洞庭诸山以掌睨可矣。向若引修廊,开邃宇,飞檐眺槛,凌烟架日,则江淮之地,著名之寺,斯为最也。此山亦犹人之秉至行,负淳德,无冠裳钟鼎,昌昌晔晔,为迩俗不有,宜矣。夫德行者,源也;冠裳钟鼎,流也。苟无其源,流将安发?予敦其源,亦伺其流,希他日之营立,为后之洪注云。


        题记:文章首先征典籍,引传说,诠释慧山的别名和古迹的由来,然后重点介绍了慧山寺,把望湖阁下瞰上湖,掌睨诸山的景色,写得气象恢宏。最后作者在比较中议论,在议论中抒情,为慧山寺至灵至而不被人知惋惜不平。他关于“德行为源”,“冠裳为流”,应该“敦源伺流”的议论,无论用以喻物喻人,都十分深壁,精当。


        作者简介:陆羽(733-804):唐复州竟陵(今湖北天门)人。字鸿渐,自称桑苧翁,又号东冈子、竟陵子。诏拜太子文学,徙太常寺太祝,不就。性诙谐,闭门著书。与女诗人李季兰、僧皎然交往。或独行野中,诵诗击木,恸哭而归。顾况有《送陆羽归慧山》诗,知其曾隐于此。


        ●宋朝

        ○醉翁亭记

        欧阳修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螟,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南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题记:《醉翁亭记》是欧阳修散文中的代表作,本文的写作风格亦极具特色,整篇行文洒脱、放荡不羁,实是古散文中的脱世之作,读来没有丝毫的做作和说教感。且看开篇几句:“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
      琅邪也。”给读者展现出了一幅优美的画面。随后话锋一转,“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几句切入主题。谁起的名字呢?是太守自己。自然、洒脱之气溢于字里行间。太守的文章不止洒脱,其生活习俗也是潇洒、脱俗,“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一饮即醉,但他又说出了流传千古的名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看着醉翁亭周围优美的景色:“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谁又能不醉呢?


        醉翁亭是全文中心景物,作者用移步换景法点明它的位置,渲染它四周环境的清秀幽深。报景由元而近,由大到小,由山及水,由望至行,犹如导游入胜,给人美不胜收之感,体现欧文纡徐曲折的风格。第一段从空间角度描绘滁州山水、琅琊林泉,无处不美。第二段则是从时间角度突出它一年四季,旦夕朝暮,无时不美,其乐无穷。后两段虽不再正面描写醉翁亭,却处处离不开它。


        太守是中心人物,文中凡九见。写建亭者是虚,写命名者太守是实;写滁人游是陪衬,写太守宴是中民;写众客醉是烘托,写太守醉是主体。这种烘云托月、盘马弯的写法,也体现欧文纡徐委曲的风格。


        “乐”是全文的中心线索,凡十见。就种类言:有禽鸟之乐、滁人之乐、宾客之乐、太守之乐。就太守之乐的内容而言,有山水之乐,宴酣之乐,乐人之乐,而乐人之乐才是“醉翁”之意所在。就表现太守之乐的手法而言,第一段直接叙述,说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第二段借景抒情,借四时美景,抒发“乐亦无穷”之情;第三段烘托陪衬;第四段议论比较,分析禽鸟之乐、众人之乐与太守之无法的不同,点明文章主旨。表现手法的灵活多变也是欧文曲折委备的原因之一。


        本文句式亦骈亦散,创造性地运用了二十一个长短错落、句型各异的“也”字句,增加了文章纡系列徐委曲的情致。

        作者简介: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吉水(今属江西)人。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又是金石学家。幼孤家贫,好学不辍。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知制诰。因直言急谏,被谪出知滁州、扬州、颍州等。后拜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以太子少师致仕,谥“文忠”。欧阳修博通群书,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其文说理畅达,抒情委婉,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他的部分诗反映民瘼,现实意义较强。诗语言自然流畅,风格清新。但部分诗因说理过多,形象不够生动。其诗成就不如散文。欧词多写爱情,也有部分题材突破传统,抒发个人情怀。他的词“疏隽开子瞻(苏轼),深婉开少游(秦观)”。著有《欧阳文忠集》、《六一诗话》、《六一词》、《新五代史》等。又是金石学家喜收集金石文字,编为《集古录》,对宋代金石学颇有影响。


        ○丰乐亭记

        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以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划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应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

        ○归田录四则

        欧阳修
        
        一

        太祖皇帝初幸相国寺, 至佛像前烧香,问:“当拜与不拜"
      僧录赞宁奏曰:“不拜。”问其何故,对日:“见在佛不拜过去佛。”赞宁者,颇知书,有口辩。其语虽类徘优,然适会上意,故微笑而颔之。遂以为定制,至今行幸焚香,皆不拜也。议者以为得礼。


        二

        开宝寺塔在京师诸塔中最高,而制度甚精,都料匠预浩所造也。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怪而问之。浩日:“京师地平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不百年当正也。”其用心之精盖如此。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


        至今,木工皆以预都料为法,有《木经》三卷行于世。世传浩惟一女,年十余岁。每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如此逾年,撰成《木经》三卷。今行于世者是也。

        三

        故老能言五代时事者云:冯相道、和相凝同在中书,一日,和问冯:“公靴新买,其直几何?”冯举左足示和曰:“九百。”和性煸急,遂顾小吏云:“吾靴何得用一干八百?”因诟责久之。冯徐举其右足曰:“此亦九百。”于是烘(哄)堂大笑。时谓:“宰相如此,何以镇服百僚?”


        四

        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康肃问日:“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


        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

        题记:欧阳修的这四则散文,短小隽永、读来耐人寻味。第一则略觉次之,二、三则读后顿觉风趣笑人,向风可以把塔吹正这个问题还是挺有意思的,五代官场中也不乏风趣之人,第四则最富哲理,人世百业,各有所精,不要骄傲,应再接再厉,不断进取、突破。读来还是颇有收获的,不像有些文章学究味、道统味特浓,让人反感。


        ○游兰溪

        苏轼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时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时虽聋,而颖悟过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云:“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


        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难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是日剧饮而归。

        作者简介:苏轼(1036-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子。宋仁宗嘉祐二年进士,受欧阳修赏识。由凤翔府签判入朝,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神宗时曾任祠部员外郎,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求外职,出为杭州通判。后知密州、徐州、湖州。元丰二年因乌台诗案被诬入狱,罪贬黄州。哲宗元祐年间旧党当政,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曾出知杭州、颖州等,官至礼部尚书。绍圣年间新党上台,又被贬惠州、儋州。徵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六十六岁北还,
      不久逝世常州。谥“文忠”。与父洵弟辙,合称“三苏”。苏轼兼长诗文词书画,为北宋一代文宗。苏文汪洋恣肆,议论纵横,想象奇特。其诗揭时弊,叹民生、抒胸怀,清新豪健,善用比喻夸张,在他笔下“有必达之隐,无难显之情”。苏词冲破男女之情、离别之愁的藩篱,怀古、感旧、记游、说理等题材无不可入词,开豪放派词风。但他的部分文学伤口也流露出他保守的政治观点和游戏人生的消极态度。著有《苏东坡集》、《东坡乐府》。


        ○书游垂虹亭

        苏轼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吾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前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尔,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驾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囊时,真一梦也。元丰四年十月二十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书临皋亭

        苏轼

        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缭,清江右洄,重门洞开,林峦坋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

        题记:苏氏位居“唐宋散文八大家”之一,足见作者的散文当是历史文学中之一洪流,读此小文亦可见一般。作者没有一班人的虚伪、做作,“若有所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作者胸中但有所思,即付之笔端,畅抒胸臆!中国文人中像苏氏身处逆境而意潇洒、能收能放得并不多见。就因为作者掌握了自然之法。此文虽小,但读来更触人深思,顺其自然,方可解看胸中的淤结。


        ○游沙湖

        苏轼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当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薪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记承天寺夜游

        苏轼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题记:本文写寺庭踏月所见所感,在短短的百十来字中,作者交代了时、地、人、事。他以“如积水空明”为比,状月光皎洁,夜色如洗;以“藻荇交横”作喻,绘月竹形柏影。绘景状物,形神兼备。篇末一句议论,更添无限情趣。


        ○超然台记

        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购,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铺糟啜酉离,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谓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焉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予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巡,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适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以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茸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北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喜雨亭记

        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志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志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歧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采?”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歌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题记:这篇散文是作者在扶风任中,庭院刚修好,又逢连日大雨初晴。显示丰收景象,人民百姓欢呼雀跃。作者于是给自己的亭子命名为“喜雨亭”,并些了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游白水书付过

        苏轼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石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崖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壮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壁。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馀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题记:本文结构上以时间为线索,写法上以叙述为主,兼有状景抒情。文章取村详略得当,选语简练隽永。开头两句即点题,并交代了出游的日期、地点、人物。白水山以白水而得名,所以作者着力描绘百仞悬瀑,“雪溅雷怒”譬喻形象生动,写出它势壮、声宏、色鲜的特点。下山过程仅用“俯仰度数谷”一笔带过。“掬弄珠璧”的动作描摹,有景有情,月白水清之景以及作者的激赏喜悦之情俱蕴其中。“顾影颓然,不复甚寐”的情状刻画,蕴含丰富,作者的山水之乐,身世之悲交织其间。


        ○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轼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故申、吕自岳降,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

        孟子日:「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之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

        题记:苏东坡写的这篇碑文,是用来纪念唐代大文学家韩愈的。就放在广东潮州韩文公庙里。当时韩愈为谏宪宗迎佛骨的事情,被贬潮州。但从此开启民智,使潮州人得以风化。潮州人民立庙百世纪念。但文章指出,韩愈最大的功劳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改变了“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的漏病。这是最难能可贵的,而且宋代的苏东坡已经早于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


        ○记游松风亭

        苏轼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勾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


        ○放鹤亭记

        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扇。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十二,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垢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婉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饱汝。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题记:这是诗人谪贬徐州时说作,文中记述了作者在拜访云龙山访人的一番问答及讨论。特别重要的是作者在文中提出了这样的观点,鹤本是清远闲放之物,但卫懿公却因好鹤而亡国;酒本是荒惑败乱之物,因此“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来劝戒人们不要为酒所迷。但“刘伶阮籍”却因酒而出名。是什么原因呢,云龙山人解释到,隐隐山林的人酒色都不能惑乱,何况鹤呢,观点妙极了。作者能不羡慕吗?何况还有那令作者陶醉的放鹤招鹤之歌!


        ○前赤壁赋

        苏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酣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平?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声,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题记:本文与《后赤壁赋》为姐妹篇,均写于作者被贬黄州期间。作者以诗的语言,通过主客问答、水月譬喻,描绘景色,感慨历史,思索人生。它既表现了苏轼豪放旷达的胸怀情趣,也反映出他以以酒乐排遗苦闷,消极颓放的一面。文中叙事井然有序,状景时丽如画,抒情豪兴酣畅,议论理趣兼备。通篇洋洋洒洒,纵横恣肆,表现出苏轼横溢的才情。


        ○后赤壁赋

        苏轼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似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寻。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棠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俛而不答。“呜呼!嘻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寐。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题记:前后赤壁赋虽都以秋江夜月为景,以客为陪衬,但后赤壁赋重在游、状景,而前赤壁赋意在借景抒怀,阐发哲理。本文第一段,作者在月明风清之夜,与客行歌相答。先有“有客无酒”、“有酒无肴”之憾,后有“携酒与鱼”而游之乐。行文在平缓舒展中有曲折起伏。第二段,从“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的江岸夜景,写到“履巉岩,披蒙茸……”的山崖险情;从“曾日月之几何而江水不可复识”的感叹,到“悄然而悲,肃然而恐”的心情变化,极腾挪跌宕之姿。第三段,借孤鹤道士的梦幻之境,表现旷然豁达的胸次和慕仙出世的思想。


        ○别石塔

        苏轼
        
        石塔来别居士,居士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

        “遮个是砖浮图耶?”居士云:“有缝。”塔云:“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

        坡首肯之。元丰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题记:苏轼的这篇散文短小精悍,只是几句小小的对话,但却寓意深刻,极富哲理。其中最为精彩的对话是:居士云:“有缝。”塔云:“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回答的是多么的绝妙。佛所以存在,佛为一切存在。道理中却又不完全如此,又透着一种自然的哲学,读者可以在阅读中得到体会,也可能不同。


        ○石钟山记

        苏轼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郦元以为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捕,声如洪钟。是说也,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木包止响腾,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焉,余固笑而不信也。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捕人;而山上栖鹘,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颧鹤也。余方心动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大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曰:“汝识之乎?噌口者,周景王之无射也,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用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题记:这是篇带考辨性的游记,其中固然有以生动的比喻、形象的拟、亲身的感受写景状物;同时还有在此基础上生发而出的雄辩的驳论,透辟的说理。全文如行云流水,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很能代表苏轼散文文、情、理并茂的特点。


        作者在文中强调耳闻目见进行实地考察的重要,反对主观臆断,草率盲从,这是科学的、重调查研究的态度。但是也流露出封建士大夫沾沾自喜于一得之见(也表现在他对渔工舟师师的轻视上)的弊病。后人也有以山上有洞,形如覆钟非议他的。如清俞樾在《春在堂随笔》卷七中记载他的亲家彭雪琴侍郎曾“语余云:湖口县钟山有二,一在城西,滨鄱阳湖,曰上钟山,一在城东,临大江曰下钟山,下钟山即东坡作记外。……余居湖口久,每冬日水落,则山下有洞蜒如龙,峭壁上皆枯蛤粘著,宛然鳞甲。洞中宽敞,左右旁通,可容千人。最上层,则昏黑不可辨,烛而登,其地平坦,气亦温和,蝙蝠大如扇,夜明砂积尺许。旁又有小洞,蛇行而入,复广,可容三人坐,壁上镌‘丹房’二字,且多小诗,语皆可喜……盖全山皆空,如钟覆地,故得钟名。上钟山亦中空,此两山皆当以形论,不当以声论。东坡当日,犹过其门,而未入其室也。”早在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罗洪先生在《念庵罗先生文集》卷五《石钟山记》中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他们于冬春江水下落时,进山调查,得出正确的结论,而苏轼在农历六月,江水上涨、山门被淹时探山,未能进山深入考察,结论难免片面。尽管如此,他的《石钟山记》仍不失不为一篇景、情、理俱佳的杰作。


        ○观潮

        周密
        
        浙江之潮,天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宽,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者,是也。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

        江千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不容闲也。

        题记:本文节选自《武林旧事》。全文围绕“观”字组材结构。状海潮,绘其“声如雷霆”、“吞天沃日”的气势;述水战,示其分合倏忽、变化神奇的阵势;写弄潮儿,则夸其身怀绝技,出没鲸波;记观潮者,则见其人如潮涌,车马塞途。文中有正面描述,有侧面衬托,有引证,有比喻,形象鲜明,井然有序。


        作者简介:周密(1232-1298),南宋济南人,流寓吴兴(今属浙江)。字公谨,号草窗。幼随父宦游闽衢等处,曾为义乌令、浙西帅司幕官。宋亡,家于杭,以歌咏著述自娱,与宋遗民唐珏等相唱和。尝居弁山,自号弁阳啸翁,又号肃斋,又号四水潜夫。工词能诗,著述颇富,有《齐东野语》、《癸辛飞机场》《志雅杂抄》、《浩然斋视听抄》、《弁阳客谈》、《武林旧事》等,又编选《绝妙好词》。


        ○游东林山水记

        王质

        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欲夕,步自圜阍中出,并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复并溪南行。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溪末穷,得支径,西升上数百尺。既竟,其顶隐而青者;或远一舍外,锐者如簪,缺者如块,隆者如髻,圆者如壁。长林远树,出没烟霏,聚者如悦,散者如别,整者如别,乱者如发,于冥漾中以意命之。水数百脉,支离胶葛,经纬参错,迤者为溪,漫者为汇,断者为沼,涸者为坳。洲汀岛屿,向背离合,青树碧蔓,交罗蒙络。小舟叶叶,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举白者鱼,或志得意满而归,或夷犹容与若无所为者。山有浮图宫,长松数十挺,俨立门左右
      ,历历如流水声从空中坠也。既暮不可留,乃并山北下,岗重岭复,乔木苍苍。月一眉挂修岩颠,迟速若与客俱。尽心足,更换二鼓矣。

        翌月,又转北出小桥,并溪东行,又西三四曲折,及姚君贵聪门。俯门而航,自柳竹翳密间,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一色荷花,风自两岸来,红披绿偃,摇荡葳蕤,香气勃郁,冲怀倦袖,掩苒不脱。小驻古柳根,得酒两罂,菱芡数种。复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剧,响震溪谷。风起水面,细生鳞甲,流荧班班,若骇若惊,奄忽去来。夜既深,也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天无一点云,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收拾。隶而从者:曰学童,能嘲晰为百鸟音,如行空山深树间,春禽一两声,修然使入怅而惊也;曰沈庆,能为歌声,回曲宛转,嘹亮激越,风露助之,其声愈清,凄然使八感而悲也。


        追游不两朝昏,而东林之胜殆尽。同行姚贵聪、沈虞卿、周辅及余四人。三君虽纨绮世家,皆积岁忧患,余亦羁旅异乡,家在天西南隅,引领长望而不可归,今而遇此,开口一笑,不偶然矣。皆应曰:“嘻!子为之记。”


        题记:东林,山名,在浙江省吴兴县(今湖州市郊区)西南五十里,又叫贝锦山,它突兀在溪泊之中,山峰十分秀丽,上面还有佛寺,宋代沈东老曾在这里隐居过。


        在这篇游记里,作者记述了两天游历东林山水的见闻;并抒发了自己“羁旅异乡”和同伴“积岁忧患”的感慨;从而使这幅秀丽迷人的自然图画,又连缀着几笔乱离社会的悲惨景象。


        文章的前面两段,都是着力于对客观景物的生动描摹,虽然它们的侧重点各不相同,但作者却始终把他所要描绘的两个主要对象(山和水)交错地编织在一个和谐、统一的画面中。第一段是写步行游览的情况,侧重刻划山,而山申又有水;第二段是写乘船游览的情况,侧重刻划水,而水中又有山;由于作者善于运用辞赋的铺陈手段,并注意从对客体的感觉上着力,因此使他笔下的景物,显得色彩斑驳,栩栩如生,具有浓厚的诗情画意。


        作者简介:王质(1127-1189),字景文,号雪山,南宋兴国(今江西省兴国县)人。高宗绍兴三十年(1160),考取进士,任太学正。孝宗即位以后,多次换宰相,他上疏竭力乒对,受地别人的谗诽,被免除职务。后来枢密使张浚都督江准和虞允文做川陕宣抚使的时候,又一度充当幕僚。他博通经史,文思敏捷,曾与九江王阮齐名,并受到著名词人张孝祥父子的赏识。著有《雪山集》、《林泉结契》等。


        ○雁荡山

        沈括

        温州雁荡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图牒,未尝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宫,伐山取木,方有人见之,此时尚未有名。按西域书,阿罗汉诺矩罗居震旦东南大海际雁荡山鞭蓉峰龙湫。唐僧贯休为《诺矩罗赞》,有“雁荡经行云漠漠,龙湫宴坐雨蒙蒙”之句。此山南有鞭蓉峰,峰下鞭蓉驿,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荡、龙湫所在。后因伐木,始见此山。山顶有大池,相传以为雁荡。下有二潭水,以为龙湫。又有经行峡、宴坐峰,皆后人以贯休诗名之也。谢灵运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游历殆遍,独不言此山,盖当时未有雁荡之名。


        予观雁荡诸峰,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然于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如大小龙湫、水帘、初月谷之类,皆是植土龛岩,亦此类耳。今成皋、陕西大涧中,立土动及百尺,迥然耸立,亦雁荡具体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则为深谷林所蔽。故古人未见。灵运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游龙井记

        秦观
        
        龙井旧名龙泓,距钱塘十里。吴赤乌中,方士葛洪尝炼丹于此,事见《图记》。其地当西湖之西,浙江之北,风篁岭之上,实深山乱石之中泉也。每岁旱,祷雨于他祠不获,则祷于此,其祷于此,其祷辄应,故相传以为有龙居之。


        然泉者山之精气所发也,西湖深靓空阔,纳光景而涵烟霏;菱芡荷花之所附丽,龟鱼鸟虫之所依凭,漫衍而不迫,纡余以成文,阴晴之中,各有奇态,而不可以言尽也。故岸湖之山多为所诱,而不克以为泉。浙江介于吴越之间,一昼夜涛头自海而上者再,疾击而远驰,兕虎骇而风雨怒,遇者摧,当者坏,乘高而望之,使人毛发尽立,心掉而不禁。故岸之山多为所胁,而不暇以为泉。惟此地蟠幽而踞阻,内无靡曼之诱,以散越其精;外无豪捍之胁,以亏疏其气。故岭之左右,大率多泉;龙井其尤者也。夫畜之深者,发之远。其养也不苟,则其施也无穷。龙井之德,盖有至于是者,则其为神物之口也,亦奚疑哉?


        元丰二年,辩才法师元静,自天竺谢讲事,退休于此山之寿圣院。院去龙井一里,凡山中之人有事于钱塘,与游客之将至寿圣者,皆取道井旁。法师乃即其处为亭,又率其徒以浮屠法环而咒之,庶几有慰夫所谓龙者。俄有大鱼泉中跃出,观者异焉。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而其名由此益大闻于时。


        是岁余自淮南如越省亲,过钱塘,访法师于山中,法师策杖送余于风篁岭之上,指龙井曰:“此泉之德至矣,美如西湖,不能淫之使迁;壮如浙江,不能威之使屈。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虽古有道之士,又何以加于此,盍为我记之?”余曰:“唯唯。”


        题记:作者记游龙井,不着力描绘其景,却刻意宣扬其德。文章状写了西湖景色的绚丽多姿,钱塘江潮的汹涌澎湃,所以“岸湖”“岸江”之山,或为其所诱,或为其所迫,突出了帷独龙井的德:淫不迁,威不屈,养不苟,施无穷,作者谓其有龙显灵,固然荒诞无稽,但用人的美德比泉的好处,却富于亲切感和人情味。西湖、钱塘其景若此,则地处其间的龙井之景美,已尽在不言之中了。就结构而言,全篇在龙井的“龙”字上做足文章。先以其“有祷辄应”,言其相传有龙;继而以其“畜深发远”、“养吵苟”、“施无穷”诸德,言不必疑其有龙;再以浮屠念咒,有大鱼跃出,证井之有龙不谬。全篇以议论为主,却不乏精彩的描写、动人的抒情和生动的记述。描写部分全用长短错落的对句,所以读来绝无枯燥说教的乏味,而富诗意和美感。


        作者简介: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又字太虚,与淮海居士,江苏高邮人。宋哲宗元祐初,由苏轼推荐,除太学博士,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政治上倾向于旧党,被目为元祐党人。绍圣(哲宗年号)间贬处州,徙郴州、雷州。徽宗立,放还,复宣德郎,至藤州卒。其文词得苏轼激赏,王安石亦谓其诗清新似鲍、谢。其词属婉约派,多涉男女之情,抒身世之悲。刘熙载评其词曰:“少游词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则过。得花间、尊前遗韵,却能自出清新。”著有《淮海集》。


        ○龙井题名记

        秦观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道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辩才大师,以事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杖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


        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傍庐舍,或灯火显隐,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矣,始至圣寿院,谒辩才于潮音堂,明日乃还。

        题记:本文犹如一幅月夜郊游图。作者以清新简洁的笔墨,为我们勾勒出朗、夜深、林幽、人静的意境,而灯火的显隐、流水的悲鸣更增添了月夜的静谧气氛。

        ○游天平山录

        周必大
        
        五月乙卯早,范至能、颜休文明相别于阊门外。唐致远联绕城,望如苏馆而过,八里至横塘,又数里至黄山,又数里过木渎,遂至灵岩院。……至能走价送薰香松黄新茶,其简云:“来日登天平,须攀援至远公亭及诸石屏处。白云泉名在水品,其色凝白,盖乳泉也。张又新以虎丘石井江在第三第六,而下此泉,未知如何?试一别这。向寿老欲作亭泉上,及别,筑远公亭寺石上。山路旁有石龟,极形似,向亦有名,近无知者。忠烈庙具有文正以下画像挂壁,谒之。”


        丙辰早,升小车,过天平下,岭甚峻,约数里,至白云寺,图经云:“唐宝历二年置,在县西南二十五里。”本远公道场,今为范文正公功德院。寺有乐天、苏子美、王君玉、蒋希鲁诗刻。欲同致远登山,而脚力顿疲难之,然思至能简中语,恐遗恨也年,遂奋衣右转而上。酌白云泉,甚白而甘。蹑石蹬至卓笔峰,峰高数丈,截然立双石之上,附著脆臲,疑其将坠。余如屏如矗,或插或倚,奋极奇怪。行十之七,石愈众,而力愈惫,乃循左径访石屋。三面壁立,复以二大石,少休其中。下至小石屋,一石覆之。又下至飞来峰,高二丈,上锐下侈,微附盘石,前临崖谷,兹其异也。又东下远公庵,一各望湖台,正直寺后。又下五丈石,以阁石上。次至头陀岩,有盖斜蔽之。次至龟石,脊势隐起,名不虚得。此山大抵皆石也,瑰形诡状,可喜可愕。今日适疲倦,又尚暑,不能穷其巅,然郡人能至予之所至者寡矣,况游客乎!


        归寺,欲先拜文正及子画像,坐待鱼钥,移时乃至。明日,盖文正忌辰云。

        题记:本文选自《周益国文忠公集·杂著述·游山录》,有删节,是日记体的游记。范成大的书简对天平山的名胜作了介绍,所以作者详予著录,并在记第二天游山时予以照应。天平山以怪石瑰诡著称,作者对其中的卓笔、石屋、飞来峰刻画细致,其余则用“如屏如矗或摇或倚”予以概括,做到了点面结合。


        作者简介:周必大(1126-1024):字子充,一字洪道,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绍兴二十年(1150)进士年(1150)进士,又中博学宏词科,教授建康府。孝宗时除起居郎,应诏上奏言事,切中时弊,不避倖,累官至右丞相,封济国公。庆元元年(1195)以少府致仕。自号平园老叟,卒谥文忠。著作繁富,有《周益国文忠公集》二百卷。


        ○入蜀记(节记)

        陆游
        
        八月一日,过烽火矶。南朝自武昌至京口,列置烽燧,此山当中是其一也。自舟中望出,突兀而已。及抛江过其下,嵌岩窦穴,怪奇万状,色泽莹润,亦与他石迥异。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罗络其上,如宝装屏风。是日风静,舟行颇迟,又秋深潦缩,故得尽见杜老所谓“幸有舟楫,得尽所历妙”也。


        过澎浪矶、小孤山,二西东西想望。小孤属舒州宿松县,有戍兵。凡江中独山如金山、焦山、落星之类,皆名天小,然峭拔秀丽,皆不可与小孤比。自数十里外望而却步之,碧峰□然孤起,上干云霄,已非他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尢物也。但祠宇极为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茸,有碑载其事。又有别祠在澎浪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水中,亦占一山之胜。舟过矶,虽无风,亦浪涌,盖以此得名也。昔人诗有“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之句,传者因谓小孤庙有彭郎像,澎浪庙有小姑像,实不然也。


        晚泊沙夹,距小孤一里,微雨。复以小艇游庙中,南望彭泽、都昌诸山,烟雨空□,鸥鹭灭没,极登临之胜,徙倚久之而归。方立庙门,有俊鹘捕水禽,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庙祝云:“山有栖鹘甚多。”


        二日早,行未二十里,忽风云腾涌,急系缆。俄复开霁,遂行。泛彭蠡口,四望无际,乃知太白“开帆入天镜”之句为妙。始见庐山及大孤。
      大孤状类西梁,虽不可拟小孤之秀丽,然小孤之旁颇有沙洲葭苇,大孤则四际渺弥皆大江,望之如浮水里,亦一奇也。江自湖口分一支为南江,盖江西路也,江水浑浊,每汲用,皆以杏仁澄之,过夕乃可饮。南江则极清澈,合处如引绳,不相乱。晚抵江州,州治德化县,即唐之浔阳县,柴桑、粟里,皆其地也;南唐为奉化军节度,今为定江军。岸土赤壁立,东坡先生所谓“舟人指点岸如赤
      页”者也。泊湓浦,水亦甚清,不与江水乱。自七月二十六日至是,首尾才六日,其间一日阻风不行,实以四日昱溯流行七百里云。

        题记: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十二月,陆游被任用为夔州(今四川奉节县)通判,次年闰五月十八日,他从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启程,逆江而上,至十月二十七日到达任所。他曾在一首诗中写道:“道路半年行不到,江山万里看不穷。”他因此写成了《入蜀记》第三卷,叙述了船过小孤山、大孤山的情形。不但有对小孤山景色的生动描绘,而且有关于小孤山,俗称小姑山,在安徽省宿松县场面东南60公里处,孤峰独立于江之中流,故称孤山。为了区别于大孤山,故称小孤山。大孤山又称大姑山在江西湖口县东南鄱阳湖中,其状如鞋,故又名鞋山。


        作者简介: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杰出的爱国主义诗人。29岁时赴临安(今杭州市)应进士第,因名居秦桧孙子之前,又好议论国事,竟遭黜落。秦桧死后才得以起用。46岁时入蜀作官,这是他一生得以亲临前线的唯一机会。火热的战斗生活,更加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54岁东归,先后在福建、浙江、江西等地做官,几起几落,最后终因坚持抗金、形于歌咏而被罢官归家,一直到死。他是中国文学史上诗歌产量最高的作家,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还有遗稿两卷,存诗9300余首,词100多首,以及散文多篇。坚持抗金,收复失地,始终是他作品的中心内容,其中洋溢着强烈的爱国激情,充满了浪漫主义精神,又具有很高的艺术性。


        ○游南中岩洞记

        罗大经

        桂林石山怪伟,东南所无。韩退之谓:“山如碧玉簪。”柳子厚谓:“拔地峭起,林立四野。”黄鲁直谓:“平地苍忽嶒峨。”近时刘叔治云:“环城五里皆奇石,疑是虚无海上山。”皆极其形容,然此特言石山耳。至于暗洞之瑰怪,尤不可具道,相传与九疑相通。范石湖尝游焉,烛尽而返。


        余尝随桂林伯赵季仁游其间,列炬数百,随以鼓吹。市人从之者以千计。已而入,申而出。入自曾公岩,出于栖霞洞。入若深夜,出乃白昼,恍如隔宿异世。季仁索余赋诗纪之,其略曰:“瑰奇恣搜讨,贝阙青瑶房。方隘疑永巷,峨敞如华堂。玉桥巧横溪,琼户正当窗。仙佛肖彷佛,钟鼓铿击撞。贔贔左顾龟,狺狺欲吠庞。丹龟俨亡恙,芝田蔼生香。搏噬千怪聚,绚烂五色光。更无一尘氵宛,但觉六月凉。玲珑穿数路,屈曲通三湘。神鬼妙剜刻,乾坤真混茫。入如深夜暗,出乃曒日光。隔世疑恍惚,异境难揣量。”然终不能尽形容也。


        又尝游容州勾漏洞天,四面石山围绕,中平野数里。洞在平地,不烦登陟,外略敞豁,中一暗溪穿入,因同此流,令结小桴,秉烛坐其上,命篙师撑入,诘屈而行,水清无底,两岸石如虎豹猱玃,森然欲搏。行一里许,仰见一大星炯然,细视乃石穿一孔,透天光若星也。溪不可穷,乃返。洞对面高崖上,夏间望见荷叶田田。然峻绝不可到,士人云:“或见荷花,则岁必大熟。”


        题记:作者诗文结合,以诗状景,以文叙事。引用前贤的诗,形容山的奇伟,吟咏自己的诗,状写洞的瑰怪。而以前者为后者铺垫,用山伟衬洞奇。同样是写洞景,栖霞洞则用诗描绘其轩豁、晶莹若仙境;勾漏洞则用文刻画其诘屈、森然的水径。诗文互相映发,补充相得益彰。


        作者简介:罗大经(生卒年不详),字景纶,南宋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尝登北,为容州法曹掾。著有《鹤林玉露》十六卷。

        ○游龙虎山记

        陆九渊
        
        木在龙氐,金先填于亢,著雍氵君滩,月望东壁。时雨新霁,西风增凉,闲云未归,悠然垂阴,黍粒登场,稻花盈畴,菽粟粲然,桑麻沃然。象山翁观瀑半山,登舟水南,宿上清,信龙虎,次于新兴,究仙岩之胜。石濑积雪,澄潭渍蓝,鹭翘凫飞,恍若图画。疏松翠筱、苍苔茂草之间,石谖呈黄,金灯舒红,被岩缘坡,烂若锦绣。轻舟帆墙,啸歌相闻,聚如鱼鳞,列如雁行。至其寻幽探奇,更泊互进,迭为后先,有若偶然而相后。老者苍颜皓髯,语高领深;少者整襟肃容,视微听冲,莫不各适其适。余亦不知夫小大、粗精、刚柔、缓急不齐也。乃俾犹子谦之、槱之、子持之,分书同游者七十有八人邑姓名字于左右。


        题记:作者用富有诗意的笔触、斑谰的色彩,描绘了龙虎山的如画景色:山下良田沃野,五谷丰盛;山中朝霞洒红,树木披绿,石濑雪白,澄潭湛蓝。又抒发了畅游其中的逸情雅兴:鹭翘凫飞,轻舟互逐,啸歌相闻,老少咸乐,怡然陶醉。本文语言精丽,有当句对、上下句对;有单句对、双句对。这些对句与散句错杂运用,使名式整齐和富于变化。


        作者简介:陆九渊(1139-1192):字子静,江西金溪人。南宋理学家。少闻靖康事(即金掳徽钦二帝之事),即有志于恢复大事。因上陈驳回而还乡,居贵溪象山,号象山翁,人称象山先生。承袭程颢的主观唯心主义而予以发挥,主“尊德性”,曾与朱熹在江西鹅湖寺论辩;开创“理学”中“心学”一派。著有《象山先生全集》。


        ○游赤松山记

        吕祖谦
        
        淳熙十五年,南至后一日,与二三友访吕兄仲平之庐。登高四望,缥缈赤松之居,如在屋后。

        后二日,呼儿觅藜杖,命友戒行囊。将出门,仰视天际,云物飘浮,雨意坠地,兴尽欲止。既而曰:“会有能为我开之者。”缓步出北郭五里许,廛市烟火始绝。山光野色,渐与人相应接,而晴光亦时着人。又二里许,至季氏之庐。所居依山,茂林清池相映带。季氏兄弟与其知友陈岩夫,亦亟袱被,欲共宿山中。道间有可寓目处则止,一以休足力,一以适吾意。又行十里,至小石桥。望赤松山,积霭横翠,蔚然深明,而水声琤琮,如环珮之相击相应。复行三里许,入山门。长松偃蹇道旁,若不肯与世士为伍。至桥亭,坐于老木之上。与涧横石,激为清湍,澎湃汹涌。人籁俱息,心目为之醒然。止于“漱玉”,饮于“濯缨”。曩岁雷雨泉石之声,恍然在耳边。复曳杖人“小桃源”,螟色已满岩谷矣。徙倚“枕流”,四际溟蒙,天水一色,泉声松韵,殆若暴风急雨之骤至。徐行察之,又若车马卒奔而未有所止也。云间时有疏星,点缀林杪,与水影相照,清澈无底。坐而假寐,神清如游钧天,而不自知,夜将半,始就寝。梦魂所历,盖亦非人间世也。


        晨兴复至其处,灏气游衍,天宇无滓。再至“过清”,驻目久之。即寻支径谒二仙祠,世相传以为黄初平史弟觅亡羊之地;或曰,此留候所谓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者,其信然耶?雨微作,欲还观中。已而复霁,偕行者俱欲登山,酌丹井饮,造之。自崖而返,景移目改,亦忘乎足之前。苍然列屏,流水在下。望桃源之亭榭,亦隐约可见。中道或有依涧而上,观瀑泉,履白石,欲穷其源而不可得,复相与会于丹泉之上。山高而深,下视群谷,莫不献状。道家者说葛真人炼丹处,其语虽若诞谩不经,然广谷大川之间,亦安知无葛天氏之民,遗世忘言者与?归途高者平,险者顺。山回路转,乌纱欹斜,随意先后。雨复作,小憩于村舍。至山下,雨亦止,日犹未中。少休即饭,饭竟,信其所之。道士多扃户,时闻棋声。再寻“桃源”之游。登御风亭,林木交翳,今皆廓然。复循山磴,游于“物外”。乔木倚天,涧流清壮。此问桃源之津所从始也。过小桥,缘山而行。泉石相捕,无风而涛。行且百步,幽意益邃。横涧为桥,榜曰:“三峡”。惊涛怒流,与巨石相吞啮。前莫知其所穷,后莫知其所止。清深幽胜,殆与法相隔。复行数十步过盘石,临浚流,景象天逸。不特与所谓“物外”者异,亦与所谓“三峡”者异。横绝一小桥,又数步临涧而高,大石侧立于小亭之后,其名曰:“泠然”平流满盈,以止众止,上下水石,滚滚不少休。望涧之北,山容物而立。由杰石面前,登“栖碧”。位置清稳,水声潺湲,心迹可以俱清。杰石之后,地平如掌,可据槁梧而坐,丹井路亦可由此而上,诵《招隐》、《游仙》之篇,徘徊登眺,不知日之入。须臾,暮烟四合,不可久留,复录旧游而归,抵夜复坐于“枕流”。林外灯火,久益微茫。泉流静深,尤与夜气相宜。


        是行也,初为一日这留,而山灵不我厌也,晦而雨,雨而晴,极目于丹井,称心于桃源,而于“枕流”“过清”之间,朝暮几与神交。自己未至辛酉,凡三日而后返。


        题记:在作者笔下,山中天气的晴雨变化,撩人游兴;境界的清幽深邃,招人神游;神话传说的扑朔迷离,使人疑信参半。山以赤松子而得名,作者的状景记游,无论是“桃源”、“枕流”的泉声松韵,二仙祠、炼丹山的神话传说,还是“物外”、“三峡”的惊涛怒流,无不与山中的“仙气”逸趣相协调。


        作者简介:吕祖谦(1137-1181),字伯恭,人称东莱先生,婺州(今浙江金华)人。南宋哲学家、文学家。隆兴进士,复中博学宏词,曾任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官。与朱熹、张栻齐名,称“东南三贤”。其学主“明理躬行”,治经史以致用,反对阴阳性命之说,开浙东学派之先声。为文闳肆雄辩,笔锋犀利。著有《春秋左氏传说》、《东莱左氏博议》、《历代制度详谈》、《东莱集》,编有《宋文鉴》等。


        ○百丈山记

        朱熹   

        登百丈山三里许,左俯绝壑,右控垂崖,叠石为磴,十余级及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循磴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清澈自高淙下,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水两峡间,终日不绝。门内跨池又为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狭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为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为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搏处,最为可玩。乃壁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为可爱耳。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绝。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峰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峰峦高下,亦皆历历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远近诸山出其中者,皆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词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


        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记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其最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为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面未能者。


        题记:百丈岩以瀑布而著称,所以作者的写景记游以观瀑、远眺为重点。山涧清澈,水石相搏,其声溅溅;飞瀑瀵涌,投空而下,散珠喷雾,璀璨夺目。同是写水,前摹声,后绘状,各有特色。西阁夜卧,涧流潺潺,久而益悲;石台晨眺,云海浮山,叹为观止,两者各富情趣。


        作者简介: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县)人,侨寓福建建阳。高宗绍兴年间进士,历仕高、孝、光、宁四朝,累官转运副使、秘阁修撰、宝文阁待制。卒谥文,赠太师,徽国公。熹主抗金,但强调准备,韩口胄等目为“伪学”,执教五十年余年,于经、史、文、乐及自然科学所著述。他集客观唯心主义的理学之大成,主灭私欲,从“天理”。明清两代,程朱理学奉为儒学正宗。著有《四书章句集注》、《诗集传》、《楚辞集注》及后人编纂的《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朱子语类》等。


        ○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毁,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夐,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科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披鹤氅,戴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岁除日,有齐安之命。已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题记:全文共分五段。作者先叙述黄州多竹的特点,点明以竹为楼的原因。再围绕“声”字,一气描写了竹楼的六“宜”;以声写楼,以声抒情,构思独具匠心,读来别有韵味。在此基础上抒发了作者对官场荒淫奢华的鄙夷,反衬竹楼的素朴,主人的高雅;最后借竹楼寿命长短为题,发泄自己屡遭贬谪的愤懑。本文记叙、描写、议论、抒情各种手法运用自如,行文流畅,不事雕琢。


        作者简介: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宋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县)人,家世务家,出身清寒。太平兴国八年(983)进士,任右拾遗、左司谏等官。因敢言而“八年三黜”,作《三黜赋》,以“屈于身兮不屈其道,虽百谪而何亏”自勉。真宗时,与修《太祖实录》,直书史事,被出知黄州,迁蕲州,病卒。诗文一扫宋初西昆浮艳文风,多涉规谏,反映民瘼,风格平易,自称“本与乐天为后进,敢期子美为前身”。有《小畜集》、外集四十三卷。


  ,       ○巫峡

        范成大   

        戊午,乘水退,下巫峡。滩泷稠险,濆淖洄泭,其危又过夔峡。三十五里至神女庙。庙前滩尤汹怒,十二峰俱在北岸,前后蔽亏,不能足其数。最东一峰尤奇绝,其顶分两岐,如双玉笋插半霄。最西一峰似之而差小,余峰皆郁嵂非常,但不如两峰之诡特。相传一峰之上有文曰“巫”,不暇访寻。自县行半里,即入峡。时辰已间,日未当午峡间陡暗如昏暮,举头仅有天数尺耳。两壁毕是奇山,其可拟十二峰者甚多。烟云映发,就接不暇,如是者百余里,富哉,其观山也!十二峰皆有名,不甚切,事不足录。


        神女庙乃在诸峰对岸小冈之上。所谓阳云台高唐观,人云在来鹤峰上,亦未必是神女之事。据宋玉赋云,以讽衰王,其词亦止乎礼义,如“玉色頩擦赪颜,羌不可兮犯干”之语,可以概见。后世不察一切,以儿女子亵之,余尝作前后《巫山高》以辩。今庙中石刻引《墉城记》:瑶姬,西王母之女,称云华夫人;助禹驱鬼神,斩石疏波,有功见纪。今封“妙用真人”,庙额曰:“凝真观。”从祀有白马将军,俗传所驱之神也。


        巫峡山最嘉处,不问阴晴,常多云气,映带飘拂,不可绘画。余两过其下,所见皆然。岂余经过时偶如此,抑其地固然,行云之语,亦有所据依耶?世传巫山图皆非是,虽夔府官廨中所画亦不类。余令画史以小舠泛中流摹写,始得形似。今好事者所藏,举不若余图之真也。庙有驯鸦,客舟将来,则迓于数里之外,或直至县下;船过亦送数里。人以饼饵掷空,鸦仰喙承取不失一。土人谓之神鸦,亦谓之“迎船鸦”。


        二十里至东奔滩。高浪大涡,巨艑掀舞,不当一槁叶。或为涡所使,如磨之旋。三老挽招竿叫呼,力争以出涡。二十里过归州巴东县,有寇忠愍公祠,县亭二柏传为公手植。九十里至归州,未至州数里曰吒滩。其险又过东奔,土人支黄魔神所为也。连接城下大滩曰“人鲊瓮。很石横卧,据江十七八,从人船倾侧,水入篷窗,危不济。闻交代胡长文给事,已至夷陵。欲陆行,舟车且参辰,义不可相避,泊秭归以须之。


        已未泊归州,峡路州郡固皆荒凉,未有若归之甚者。满目皆茅茨,惟州宅有盖瓦,缘江负山,偪仄平无平地。楚熊绎始封于此,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其后始大,奄有今湖数千里之广。州东五里有清烈公词,屈平庙也。秭归之名,俗传以屈平放,其姊女口先归,故以名。殆若戏论。好事者或书作此“姊归”字倚郭。秭归县亦传为宋玉宅,杜子美诗云宋玉悲秋宅,谓此县傍有酒垆,或为题作宋玉东家。属邑兴山县,王嫱生焉。今有昭君墓,香溪尚存,城南二里有明妃庙。余尝论归为州,偏僻为西蜀之最,而男子有屈宋;女子有昭君,阀阅如此,政未易忽。


        题记:本文描述了作者舟经巫峡见闻。十二峰云绕雾罩的风姿韵态,吒滩、人鲊瓮的凶险危急,秭归城的偪仄荒凉,分别有神女的故事、驯鸦的奇异黄魔神的传说、屈宋昭君的遗址,加以渲染洪托。作者关于巫峡奇峰耸峙掩映,日虽当午,暗如昏暮的景色描绘,显然受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中巫峡“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这段描写的影响。


        作者简介: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南宋吴郡(今江苏省苏州)人。早年家贫,故有“若有一廛供闭户,肯将蔑舫柴扉”之叹。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中进士,仕途较达,历任处州知府,知静江府(桂林)兼广南西道安抚史。孝宗乾道四年(1168),曾奉命出使金国,他词气慷慨,宁死不屈,全节而归,朝野称道。累官至四川制置使、参知政事,淳熙九年(1182),因疾退居石湖(吴县盘门西南十里)。卒赠少师,追封崇国公,谥文穆。


        范成大文名早著,尤工诗,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合称南宋四大家。范早期有揭露剥削,怜悯民生之作。最有价值的是他的爱国诗篇:鞭笞统治者的苟且偷安,反映中原遗民的悲惨生活,抒发收复山河的志向。他的田园诗清新妩媚,富有生活情趣。但他受佛老影响颇深,诗中亦有消极颓废的思想。著有《石湖诗集》、《吴郡志》、《吴船录》、《桂海虞衡志》、《骖鸾录》等。


        ○嘉州揽胜

        范成大  

        乙酉泊嘉州,渡江游游云。在城对岸,山不甚高,绵延有九山头,故又名九顶。旧名青衣山。青衣,蚕从氏之神也。旧属平羌县。县废,并属龙游。跻石磴,登凌云寺。寺有天宁阁,即大像所在。嘉为众水之会,导江、沫水与岷江皆会于山下,南流以下犍为。沫水合大渡河由雅州而来,直捣山壁,滩泷险恶,号舟口至危之地。唐开元中,浮屠海通始凿山为弥佛头滩。佛阁正面三峨,余三面皆佳山,众江错流诸山间,登临之胜,自西州来始见此耳。东坡诗:“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常作凌云游”,后人取其语,作载酒亭于山上。


        丙戌泊嘉州,游万景楼。在州城傍高近之上。汉嘉登临山水之胜,既豪西州;而万景所见,又甲于一郡。其前大江之所经,犍为戎泸。远山缥缈明灭,烟云无际,右列三峨,左横九顶,残山剩水,间见错出,万景之名,真不滥吹,余诗盖题为西南第一楼也。九顶之旁,有乌龙一峰,江水绕之,如巧画之图。楼前百余步有古安乐园,山谷常游之,名轩曰:“涪翁”,壁间题字犹存。云见水绕,乌龙惟此亭耳。是时未有“万景”,故山谷以安乐园为胜,今不足道矣。下山入小巷,至广福院中,有水洞。静听洞中时有金玉声,琅然清越,不知水滴何许作此声也。旧名丁东水,寺亦因名东丁院。山谷更名“方响洞”,题诗云:“古人名此东丁水,自古丁东直到今,我为更名方响洞,要知山水有清音。”


        题记:本文的描绘重点在大佛的气势、万景楼的景色。作者除了正面描写之外,还用四面的佳山烘托,惊涛怒号的江水渲染,苏诗的祈愿印证,写出乐山大佛磅礴雄伟的气势。对万景楼,作者用安乐园为陪衬,用眺望所见的如画景色,说明“万景”之称,名实相符。


        ○峨眉山行记

        范成大
        
        峨眉有三山,为一列,曰大峨中峨小峨。中峨小峨昔传有游者,今不复有路。惟大峨一山其摩霄,为佛书所记普贤大士现之所。自郡城出西门,济燕渡,水汹涌甚险,此即雅州江。其源自嶲州邛部,合大渡河,水汹涌夷界千山以来。过渡,宿苏稽镇,壬辰早发苏稽,午过符文镇,两镇市井繁遝。符文出布,村妇聚观于道,皆行而绩麻,无素手者。民束艾蒿于门,燃之发烟,意者熏祓秽气,以为候迎之礼。至峨眉县宿。


        癸巳,发峨眉县出西门登山,过慈福、普安二院,白水庄蜀村店,十二里龙神堂。自是磵谷舂淙,林樾雄垭,两龙堂,至中峰院。院有普贤阁,回环十七峰绕之。背倚白岩峰,右傍最高而峻挺者曰呼峰,下有茂真尊者庵。孙思邈隐峨眉时,与茂真常相呼应于此云。出院,过樟木、牛心二岭,及牛心院。路口至双溪桥,乱山如屏簇,有两山相对,各有一溪出焉,并流至桥下石堑,深数十丈,窈然沉碧,飞湍喷雪,奔桥外,则人岭岑蔚中。可数十步,两溪合为一,以投大壑,渊渟凝湛,散为溪滩。滩中悉是五色及白质青章石子,水色曲尘,与石色相得,如铺翠锦,非摹写可具。朝日照之,前则有光彩发溪上,倒射岩壑,相传以为大士小现也。牛心寺三藏师继业,自西域归,过此,将开山,两石溪上,揽得其一,上有眉目,以为宝瑞,至今藏寺中,此水遂名宝现溪。自是登危磴,过菩萨阁,当道有榜曰:“天下大峨山”,遂至白水普贤寺。自县至此皆峻阪,四十余里,然始是登顶之山脚耳。


        甲午,宿白水寺,大雨不可登山。谒普贤大士铜像,国初敕成都所铸。有太宗、仁宗、真宗三朝所赐御制书百余卷,七宝冠,金珠璎珞架裟,金银缾钵、奁炉,匙箸、果罍,铜钟、鼓、锣、磐,蜡茶塔,芝草之属。又有崇宁中宫所赐钱幡及织成红幢等物甚多,内仁宗所赐红罗紫绣袈裟,上有御书发愿文,嘉祐七年十月十七日福宁殿御札记。次至经藏,亦朝廷遗尚方工作室宝藏也。正百为楼阙,两傍小楼夹之,钉铰皆以石俞石,极备奇靡,相传纯用京师端门之制。经书则造于成都,用石垂
      纸书销银书之。卷首悉有销金图画,各图一卷之事。兼织轮相铃杵器物及“天下太平皇帝万岁”等字于繁花缛叶这中,令不复见此等织文矣。次至三千铁佛殿,云普贤居此山,有三千徒众共住,故作此佛,铸甚朴拙。是日设供且曰祷于大士,丐三日好晴以登山。


        乙末,果大霁,遂登上峰。自此至峰顶光相寺七宝岩,其高六十里,大略去县中平地不下百里。又无复蹊蹬,斫木作长梯,钉岩壁,缘之而上。意天下登山险峻,无此比者。余以健卒挟山轿强登,以山丁三十人,曳大绳行前挽之,同行则用山中梯轿。出白水寺侧门,便登点心坡,言峻甚,足膝点于心胸云。过茅亭嘴、石子雷、大小深坑、骆驼岭簇店。凡言店者,当道板屋一间,将有登山客,则寺僧先遣人煮汤于店,以俟蒸炊。又过峰门、罗汉店、大小扶舁、错喜欢、木皮里、胡孙梯、雷洞坪。凡言坪者,差可以口足之处也。雷洞者,路在深崖,万仞蹬道缺处,则下瞰沉黑若洞然。相传下有渊水,神龙所居。凡七十二洞,岁旱则祷于第三洞。初投香币不及应,则投死彘妇人弊履之类以振触之,往往雷风暴发。峰顶光明岩上,所谓“兜罗绵云”亦多出于此洞。过新店、八十四盘、娑罗坪。娑罗者,其木叶如海桐,又似杨梅,花红白色,春夏间开,惟此山有之;初登山半即见之,至此满山皆是。大抵大峨之上,凡草木禽虫,悉非世间所有。昔固传闻,今亲验之。余来以季夏,数日前雪大降,木叶犹有雪渍烂斑之迹。草木之异,有如八仙而深紫,有如牵牛而大数倍,有如蓼而浅青。闻春时异花犹多,但是时山寒,人鲜能识之。草叶之异者,亦不可胜数。山高多风,木不能长,枝悉下垂。古苔如乱发,鬖鬖挂木上,垂至地,长数丈。又有塔松,状似杉而叶圆细,亦不能高,重重偃蹇如浮图,至山顶尤多。又断无鸟雀,盖山高,飞不能上。自娑罗坪过思佛亭、软草坪、洗脚溪,遂极峰顶光相寺,亦板屋无人居,中间有普贤小殿。以卯初登山,至此已申后。初衣暑绤,渐高渐寒,到八十四盘则骤寒。比及山顶亟挟纩两重,又加毳衲驼茸之裘,尽衣笥中所藏。系重巾,蹑禀毛靴,犹凛栗不自持,则炽炭拥炉危坐。山顶有泉,煮米不成饭,但碎如砂粒。万古冰雪之汁,不能熟物,余前知之,自山下携水一缶至,才自足也。移顷,冒寒登天仙桥,至光明岩,炷香小殿上,木皮盖之。王瞻叔参政尝易以瓦,为雪霜所薄,一年辄碎,后复以木皮易之,翻可支二三年。人云佛现悉以午,今已申后,不若归舍,明日复来。逡巡,忽云出岩下傍谷中,即雷洞山也。云中复有金光两道,横射岩腹,人亦谓之“小现”。日暮,云物皆散,四山寂然。乙夜灯出岩下,遍满弥望,以千百计。夜寒甚,不可久立。


        丙申,复登岩眺望,岩后岷山万重,稍北则瓦屋山,在雅州。稍南则大瓦屋,近南诏,形状宛然瓦屋一间也。小瓦屋亦有光相,谓之“辟支佛现”。此众山之后即西域雪山,崔嵬刻削,凡数十百峰,初日照之,雪色洞明,如烂银晃耀曙光中,此雪自古至今,未尝消也。山绵延入天竺诸番,相去不知几千里,望之但如在几案间,瑰奇胜绝之观,直冠平生矣。复诣岩殿致祷,俄氛雾四起,混然一白,僧云:“银色世界也。”有顷,大雨倾注,俄氛雾四起,混然一色,僧云:“银色世界也。”有顷,大雨点有余飞,俯视岩腹,有圆光,偃卧平云之上。外晕三重,每重有青黄红绿之色。光之正中,虚明凝湛,观者各见其形,现于虚明之处,毫厘无隐,一如对镜,举手动足,影皆随形,而不见旁人。僧云:“摄身光也。”此光既没,前山风起云驰。风云之间,复出大圆相光横亘数山,尽诸异色合集成彩,峰峦草木皆鲜妍绚傅,不可正视。云雾既散,而此光独明,人谓之“清现”。凡佛光欲现,必先布云,所谓兜罗绵世界。光相依云而出,其不依云,则谓之“清现”,极难得。食顷,光渐移过山而西。左顾雷洞祠,复出光,如前而差小。须臾亦飞行过山外,至平野间转徙,得与岩正相直,色状俱变,遂为金桥,大略如吴江垂虹,而两旁各有紫云捧之。凡自午至未云物净,谓之“收岩”。独金桥现至酉后始没……。


        丁酉,下山。始登山时,虽跻攀艰难,有绳曳其前,犹险而不危。下山时虽复以绳缒舆后,梯斗下舆夫难著脚,既险且危。下山渐觉暑气,以次减云绵衲。午至白水寺,则纟希纟谷如故。闻昨暮寺中雷雨,峰顶夕阳快晴,元不知也。……食后同游黑水,过虎溪桥,奔流激湍,大略似双溪而小不及。始开山僧自白水寻胜至此,溪涨不可渡,有虎蹲伏其旁,因遂跨之,乱流而济,故以名溪。白黑二水,皆以石色得名。黑水前对月峰,栋宇清洁。宿寺中东阁。


        秋七月戊戌朔,离黑水,复过白水寺,前渡双溪桥,入牛心寺。雨后断路,白云峡浅处以入寺,飞涛溅沫,襟裾皆濡。境过清,毛发尽竦。寺对青莲峰,有白云青莲二阁最佳。牛心本孙思邈隐居,相传时出诸山寺中,人数见之。小说亦载招僧诵经,施与金钱,正此山故事。有孙仙炼丹灶在峰顶。又淘朱泉在白云峡最深处,去寺数里,水深不可涉。独访丹灶,灶旁多奇石。祠堂后一石尤佳,可以箕踞宴坐,名玩丹灶,灶旁唐画罗汉一板,笔迹超妙,眉目此下,蜀画胡僧,惟卢楞伽之笔为第一,今见此板,乃知楞伽源流所自。余十五板亡之矣。此寺即继业三藏所作。业姓王氏,濯州人,隶东京天寿院。乾德二年,诏沙门三百人入天竺,求舍利及贝多叶书,业与遣中,至开宝九年始归寺。……业诣阙进所得梵夹舍利等。诏择名山修习。登峨眉望牛心,众峰环翊,遂作庵居,已而为寺。业年八十四而终。出牛心,复过中峰之前,入新峨眉观。自观前山开新路极峻斗下,冒雨以游龙门。竭蹶数里,欻至一处,涧溪自两山石门中涌出,是为龙门峡。以一叶舟棹入石门,两岸千丈岩壁,色如碧玉,刻削光润。入峡十余丈,有两瀑布各出一岩顶,相对飞下。嵌根有盘石承之,激为飞雨,溅洙满峡,舟过其前,衣皆沾洒透湿。又数丈,半岩有圆龛,去水可二丈,以木梯升之,即龙洞也。峡中绀碧无底,石寒水清,非复人世。舟行数十步,石壁益峻,水益湍,急回棹。舟人云:“前去更奇!”以雨大作,加飞瀑沾濡,暑肌起栗,骨惊神悚,凛乎其不可以久留也。昔尝闻峨眉双溪,不减庐山三峡,前日过之真奇绝。及至龙门,则双溪又在下风。盖天下峡泉之胜,当以龙门为第一。……然其路险绝,乱石当道,将至峡,必舍舆蹑草履,经营倾步于槎牙兀嵲中,方至峡口。盖大峨峰顶,天下绝观,蜀认固自罕游,而龙门又胜绝于山间,游峨眉者亦罕能到,非好奇喜事,忘劳苦而不惮疾病者,不能至焉。复寻大路出山,初夜始至县中。


        巳亥,发峨眉,晚至嘉州。

        题记:本文节选自《吴船录》。作者以时间先后为顺序,逐日详细记述了入山探胜的经过。对宝现溪的源流委曲、水色石质以传说故事,娓娓而谈,如山涧清泉,清澈潺湲;对白水寺的御赐宝藏,写来如数家珍;雷洞坪的神龙之说经作者渲染,似煞有介事;峨眉奇观的各种“佛现”现象,作者虽不能用科学原理予以阐述,却用生花妙笔,将它隐显变幻的万千景象,犹如万花筒似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对于千丈碧岩、双瀑对泻、峡湍急的龙门峡,作者以庐山、三峡作比,推为天下峡泉第一。总之,作者对峨眉山的水文地貌、气候植被、风土人情、名胜古迹一一详细介绍摹写,给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之感。


        ○灌县纪游

        范成大
        
        庚午二十里,早顿安德镇。四十里至永康军。一路江水分流入诸渠,皆雷轰雪卷,美田弥望,所谓岷山之下活野者,正在此。崇德庙在军城西门外山上,秦太守李冰父子庙食处也。


        辛未登城西门楼。其下岷江,江自山中出,至此始盛壮。对江即岷山,岷山之最近者曰:“青城山”;其尤大者,曰“大面山”。大面山之后,皆西戎山矣。西门名玉垒关。自门少转,登浮云亭,李蘩清叔守时所作,取杜子美诗:“玉垒浮云变古今”之句,登临雄胜。又登怀古亭,俯观离堆。离堆者,李太守凿崖中断,分江水一派入永康,以至彭蜀,支流自郫以至成都。“怀古”对崖有道观曰“伏龙”,相传李太守锁孽龙于离堆之下。观有孙太古画李氏父子像。出玉垒关,登山谒崇德庙,新作庙前楼甚壮。下临大江,名曰:“都江”。江源正自西戎中来,由岷山涧壑出而会此,故名“都江”。世云江出岷山者,自中国所见言之也。李太守疏江驱龙有大功于西蜀,祠祭甚盛,岁刲羊五万,民买一羊将以祭,而偶产羔者,亦不敢留,并驱以享。庙前屠户数十家,永康郡计至专仰羊税甚矣。其杀也,余作诗刻石以讽,冀神听,万一感动云。庙前近离堆,累石子,作长汀以遏水,号“象鼻”,以形似名。西川夏旱,支江水涸,既遣使致祷,增堰壅水以入支江,三四宿,水即遍,谓之“摄水”。余在成都,连岁遣郡丞冯俌摄水祠下,皆如期而应,连得稔。既,谒谢于庙。徜徉三楼而返。


        将至青城,再度绳桥,每桥长百二十丈,分为五架;桥之广十二绳排连之,上布竹笆;攒立大木数十于江沙中,辇石固其根;每数十木一架,挂桥于半空。大风过之,掀举幡然,大略如渔人晒网,染家晾彩帛之状。又须舍舆疾步,从容则震掉不可立,同行者皆失色。郡人云:“稍迂数里,有白石渡,可以船济,然极湍险也。”


        十五里,早顿罗汉院。沿江行山脚,入青城界。道左右多幽居,流水淙琤,修竹弥望。晚渐入山,三十里至青城。山门曰:“宝仙九室洞天”。夜宿丈人观。又见在丈人峰下,五峰峻峙如屏,观之台殿,上至岩腹。丈人自唐以来号“五岳丈人。”《储福定命真君传记》略云:姓宁名封,与黄帝同时,帝从之问龙蹻飞行之道。本朝增崇词典,与潜庐皆有宫名,此独号丈人观……。


        癸酉自丈人观西登山,五里至上清宫,在最高峰之顶,以版阁插石作堂殿。下视丈人峰,直墙堵耳。岷山数百峰,悉在栏槛下,如翠浪起伏,势皆东倾。一轩正对大面山,一上六十里,有坦夷曰芙蓉坪,道人彼种芎。非留旬日不可登,且涉入夷介,虽羽衣辈亦罕到。雪山在西域,去此不知千里,而暸然见之,则其峻极可知,上清之游,真天下伟观哉!夜有灯出四山,以千百数,谓之“圣灯”。圣灯所至,多有说者,不能坚决。或云古人所藏丹药之光;或谓草木之灵者有光;或又以谓神龙山鬼所作;其深信者,以为仙圣之所设化也。


        题记:灌县是著名的都江堰工程的所在地,故作者多记叙李冰父子的遗迹。他从成都至灌县,一路所见的岷江诸渠“雷轰雪卷”、良田沃野千顷的景色,正是对李冰父子治水功迹的歌颂。干旱之年,作者遗吏“摄水”,虽有迷信色彩,却说明了都江堰的泽惠,如有神异尽管如此,作者还是反对淫祀,并有“妄欲一语神岂闻,更愿爱羊如爱人”诗句讽之,反映了他对民生疾苦的关心。


        绳桥结构奇特,渡法别致,作者除详细说明之外,还结合切身体验,用“渔人晒网,染家晾帛”的比喻描绘它,生动形象。

        对青城山的影色,作者重点描绘了极顶眺望所见,岷山数百峰,“如翠浪起伏,势皆东倾”;千里之外的雪山瞭可见;四山的圣灯以千百数。而各种离奇的解释更增添了“圣灯”的神异。最后得出了“上清之游,真天下伟观哉”的结论,令人信服。


        ○鄱阳山水记

        孙觌  

        鄱阳山水名天下,而龙停溪最胜,介于德兴、余千之二邑之间。众山面内,环拥林立。层峦叠嶂,烟云相连。苍藤翠木,蒙络摇掇,如坐九叠屏,如行五十里锦步障。而大溪横其前,众水入焉。旁有涌泉,坌溢四出。高有悬霤,潀泻而下。奔云溅雪,雷辊雹散,跳波急洑,千态万状。既停既平,循山而行。大者潴为湖,小者聚为潭井。如曳雪练,如卧白虹,沉沉无声,尽水之变。


        而魏公彦成筑一第其上,为门为堂,周以两庑。阁以望,与旷宜,有高明彻之观;室以处,与奥宜,极窈窕幽深之趣。左修梧,右丛桂。藏书之府,舍官之馆,供佛奉道,各有攸处。然后跨两崖为阁,道于重门内,以便往来。开云扃,抗水榭。直栏横槛,朱甍素脊,高者出林杪,下者附山趾。花竹映带,隐见明灭,望之若化城然。每遇胜日,或命车,或杖策,披风松下,待月竹间,观澜石上,行吟坐啸,纵意所如,鸟兽虫鱼之遨游,举熙熙然相忘于物之外,虽桃源之胜不过也。


        于是彦成之书来告曰:“吾观王公贵人,厌轩冕之乐,一朝幡然,思欲振缨冠之尘于清泉白石之间而不得去,则画寒林、雪竹、黄芦、睡鸭于团扇曲屏,以供耳目之玩而寄意焉。今吾卜一区,获此奇胜,幸为我识之。”乃为之记。


        题记:作者记鄱阳山水这胜,先由大处着墨,为山居铺垫设色。写山,则用“如坐九叠屏,如行五十里锦步障”为譬,使读者恍若置身“层峦叠嶂,烟云相连,苍藤翠木,蒙络摇掇”之中,摹水则用“奔云溅雪,雷辊雹散”作喻,使读者感到水声灌耳,水珠溅身。然后作者又从细处落笔,描写山居布局的精当,情调的幽雅。最后追述宅主来信,信中用王公贵州只能画山水
      于团扇曲屏,以供耳目之玩,衬托宅主自己卜居幽地的高雅志趣。作者引以点明作文原因。文章用散句叙述,用骈句描写,文笔流畅明丽。

        作者简介:孙觌(1081-1169):字仲益:北宋晋陵(今江苏常州)人,别号鸿庆居士。大观(徽宗年号,1107-1110)进士,历官翰林学士及吏、户二部尚书。知秀州、温州、临安诸郡。后因罪贬斥,归隐太湖。他依附权贵,底毁李纲、岳飞等,为舆论所不齿。工于诗文,骈文尤佳,有《鸿庆居士集》。


        ○醒心亭记

        曾巩   

        滁州之西南,泉水之涯,欧阳公作州之二年,构亭曰“丰乐”,自为记,以见其名义。既又直丰乐之东,几百步,得山之高,构亭曰“醒心”,使巩记之。

        凡公与州宾客者游焉,则必即丰乐以饮。或醉且劳矣,则必即醒心而望,以见夫群山相环,云烟之相滋,旷野之无穷,草树众而泉石嘉,使目新科其所睹,耳新科其所闻,则其心洒然而醒,更欲久而忘归也,故即其事之所以然气而为名,取韩子退之《北湖》之诗去。噫!其可谓善取乐于山泉之间矣。


        虽然,公之作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之学者,皆为才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东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寄意于此也。


        若公之贤,韩子殁数百年而始有之。今同游之宾客,尚未知公之难遇也。后百千年,有慕公之为人,而览公之迹,思欲见之,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公之难遇也。则凡同游于此者,其可不喜且幸欤!而巩也,又得以文词托名于公文之次,其又不喜且幸欤!


        庆历七年八月十五日记.

        ○拟岘台记

        曾巩
        
        尚书司封员外郎晋国裴君治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其间,独求记于予。

        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出溪上,其外连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壮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丛弗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高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绝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溪之平沙漫流,微风远响,与夫波浪汹涌,破山拔木之奔放,至于高桅劲舻,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陵,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溪聚落,树阴日奄暧,游人行旅,隐见而断续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烟云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暮,雨扬明晦,变化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步,旁皇徙倚,则得之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


        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腾之灾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恒,而晏然不知木包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之年月日,嘉右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墨池记

        曾巩  

        临川之城东,有地隐然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而方以长,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耶?


        方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出沧海,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耶?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耶?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耶?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彰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间以揭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

        推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逸耶?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学者耶?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被于来世者何哉!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书幽芳亭

        黄庭坚
        
        士之才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自古人知贵兰,不待楚之逐臣而不芳;雪霜凌厉而见条,来岁不改其性也,是所谓“口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者也。兰虽含香体洁,平居萧艾不殊,清风过之,其香霭然,在室满室,在堂满堂,是所谓含章以时发者也,然兰蕙之才德不同,世罕能别之。予放浪江湖之日,久乃尽知其族姓,盖兰似君子,蕙似士,大概山林中十蕙而一兰也。《楚辞》曰:“予既滋兰之九畹,又树蕙之百亩。”以是知不独今,楚人贱蕙而贵兰久矣。兰蕙丛生,初不殊也,至其发花,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一花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花而香不足者蕙,蕙之虽不若兰,其视椒口则远矣。世论以为香矣,乃曰:“当门不得不锄”,山林之士,所以往而不返者耶?


        ○游金精山记

        曾原一
        
        金精山在宁都西郊十五里,未至县一舍外,望阵石截云,丹崖翠壁,烟霭明灭,知为神仙区宅。出北门渡拱辰桥,折而西入,至苍山筼筜谷,石峰已渐献奇,昂首尻坐作伏狮状,项凑圆石如悬铃,是为狮子峰。入青牛峡,清涧出嵌壁下,诸石魁岸拥道,山气清肃,愈前愈奇,不一名状:挐龙而骧马,囷立而屏张;截者玉削,跂者鹏飞,锐者圭列,展者旗扬;界立者如剑剖锯分,壁峙者铁城环闼,穴聚者蜂巢燕垒;石脂摇光者膏凝液流,高岫出云者炊气郁蒸,千奇万异,骇目怵心。


        石之著名者十有二峰,狮子其一焉。微圆而长,承以盘砥,如菡萏出擎盖中者,莲花峰也。又峰合峙,中泐至麓,如僧作礼梵呗者,合掌峰也。双石颗顿,中出孤木,枝叶扶疏,如带叶果饤者,仙桃峰也。削壁垩色,石纹墨缕,拂布石面者,披发峰也。怒踞当道,耽耽俯视者,伏虎峰也。林木葱蔚,苍翠辉明者,翠微峰也。阚洞前立,与灵泉仙龛对者,望仙峰也。珑玉叠琼,脔石丛珍者,三山献峰也。万筱丛生,根柯特异者,瑞玉峰也。千仞峭耸,中通洞天者,凌霄峰也。丰首低尾,色如渥丹,状如腰鼓者,石鼓峰也。回峰有窦,出半壁中,裂修缝,垂椽藤。樵牧黠勇者,板藤猱升,窥洞中极广敞,宛然厅堂房闼,旧传有金床玉几,是名碧虚洞焉。有石远睇如踞,近则团立直上,有金缕者,黄竹峰也。峰麓崎险,路绝梯磴,两石倾轧,中仅线通,匍匐登其巅,广平可容千家,两泉涌出其甚冽,极旱不涸,中更寇乱,辟而寨居者,多得免焉。兹十二峰,亦随见指名,要未尽兹山奇也。


        题记:本文节选自作者的《金精山记》。他凭借敏锐细致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用贴切的比喻、准确的语言,把难以名状的奇峰异石,一一描绘得形神毕现。句式整齐而富于变化是本文的又一特点。第一段作者全用陈述句式,主语在前,描绘状写主语的谓语部分在后,而主谓词的字数由少而多,逐次增加;与此同时,对偶的句数由四句对到两句对,逐次减少。第二段作者全用倒装的句式(也称“倒文”),把描写山水、人物情状的部分前置,加以突出,极其描缓摹状之能事,然后才点明被描述的主体。这种“……者……也”的名式既造成悬念,突出重点,又增加了音节上的铿锵和顿挫。


        作者简介:曾原一,生卒年不详。字子实江西宁都人。南宋理宗绍年间(1228-1233)应礼部试,博学工诗。避乱钟陵(今江西南昌),从戴石屏等结江苏湖吟社。有《选诗衍义》、《仓山诗集》。


        ○登西台恸哭记

        谢翱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章水湄。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及颜杲卿所尝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余恨死无以藉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


        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

        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憩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予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待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眷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氵邑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日:“魂朝往兮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化为朱鸟兮,有口朱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量相向感昔,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憩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著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辞,因以达意,亦诚可悲矣。”


        余尝欲仿太史公著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时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

        题记:“山川满目泪满衣”(刘过《木兰花慢》),本文以颜真卿喻文天祥,以记游之名,行伤时吊亡之实,诉国之痛。语极悲怆,意极惨痛。文中历数随公征战,梦中忆公和哭公亡灵的往事,情哀意挚。作者哭祭时烟雨风雪凄楚寒凛的气氛,以及他为避文网,而使构思措辞约闪烁的手法,更加重了文章悲痛哀伤的气氛。


        作者简介:谢翱(1249-1295):字皋羽,号晞发子,南宋长溪(今福建霞浦县)人。倜傥有大节,元南侵后,曾从文天祥抗战,为咨议参军,后别去。及闻天祥殉国,悲不自禁,只身游浙水,过严陵,登西台,以竹如意击石,歌招魂之词,祭奠天祥,竹石俱碎,因作《西台恸哭记》。著有《晞发集》、《天地间集》等。


        ○沧浪亭记

        苏舜钦  

        予以罪废无所归,扁舟南游,旅于吴中,始僦舍以处。时盛夏蒸燠,土居皆褊狭,不能出气。思得高爽虚辟之地,以舒所怀。

        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函五十寻,三向皆水也。矼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裴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埼,号沧浪焉。


        前竹后水,水之隅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宜。予时榜小舟,幅巾以往。至则洒然忘其归。觞而浩歌,踞而仰笑。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反思向之汩汩荣辱之场,日与锱铢利害相磨戛,隔此直趣,不亦鄙哉。


        题记:全文仅三百余字,作者始述建亭原因,继叙觅地经过,终言游亭逸趣。叙事井然,状景宛然,抒情悠然,于淡泊忘机中,寓追悔往昔、鄙薄官场之意。

        作者简介:苏舜钦(1008-1048),字子美,梓州铜山(今四川中江县南)人,生于开封。少慷慨有大志,初以父任补太庙斋郎,举进士,迁大理评事。范仲淹荐为集贤校理,监进奏院。因参加范仲淹为首的政治革新集团被除名,退居苏州,买水石作沧浪亭,自号沧浪翁。与穆修好为古文歌诗。其诗与梅尧臣齐名,风格豪健,甚为欧阳修所重。有《苏学士文集》。


        ○新城游北山记

        晃补之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渐深,草木泉石渐幽。初,犹骑行石齿间,旁皆大松,曲者如盖,直者如幢,立者如人,卧者如虬。松下草间有泉,沮洳伏见,堕石井,锵然而鸣,松间藤数十尺,蜿蜒如大蛇。其上有鸟,黑如鸲鹆,赤冠长喙,俯而啄,碟然有声,稍西,一峰高绝,有蹊介然,仅可步。系马嘴,相扶携而上。篁口仰不见日,如四五里,乃闻鸡声。有僧布袍蹑履来馆,与之语,愕而顾,如麇不可接。顶有屋数十间,曲折依崖壁为栏木盾,如蜗、鼠缭绕乃得出,门牖相值。既坐,山风飒然而至。堂殿铃铎皆鸣。二三子相顾而惊,不知身之在何境也。


        且暮,皆宿。于时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视星斗皆光大,如适在人上。窗间竹数十竿相摩戛,声切切不已。竹间梅棕,森然如鬼魅离立突鬓之状。二三子又相顾魄动而不得寐。尺明皆去。


        既还家数日,犹恍惚若有遇,因追记之。后不复到,然往往想见其事也。

        ○游天平山记

        柳开

        至道元年,开寓汤阴。未几,桂林僧惟深者,自五台山归,惠然见过,曰:“昔公守桂林,尝与论衡岳山水之秀,为湖岭胜绝。今惟深自上党入相州,至林虑,过天平山,寻幽穷胜。纵观泉石,过衡岳远甚。”予瞿然曰:“予从选御史居汤阴二年,汤阴与林虑接境,平居未尝有言者。今师诏我,是将以我为魏人,而且欲佞予邪?”越明日,惟深告辞,予因留惟深曰:“前言果不妄,敢同游乎?”惟深曰:“诺”。


        初自马岭入龙山,小径崎岖,有倦意。又数里,入龙口谷。山色回合,林木苍翠,绕观俯览,遂忘菙辔之劳。翌日,饭于林虑。亭午抵桃林村,乃山麓也。泉声夹道,怪石奇花,不可胜数。山回转,平地数寻,曰槐林。坐石弄泉,不觉日将晡。憩环翠亭,四顾气象潇洒,恍然疑在物外。留连徐步,薄暮至明教院。夜宿连云阁。明旦,惟深约寺僧契圆从予游。东过通胜桥,至苍龙洞,又至菩萨洞。下而南,观长老岩、水帘亭,周行岩经,下瞰白龙潭而归。翌日,西游长老庵,上观珍珠泉,穿舞兽石,休于道者庵,下至于忘归桥。由涧而转,至于昆阆溪、仙人献花台,出九曲滩,南会于白龙潭,扪萝西山,沿候樵径,望风云谷而归。


        明日,契圆煮黄精苍术苗,请予饭于佛殿之北。回望峰峦,秀若围屏。契圆曰:“居艮而首出者,倚屏峰也。”予曰:“诸峰大率如围屏,何独此峰得名?”契圆曰:“大峰之名有六,小峰之名有五,著名已久,皆先师之传。”又其西二峰,一曰紫霄峰,上有秀士壁;次曰罗汉峰,上有居士壁,以其所肖得名也。又六峰之外,其南隐然者,士民呼为扑猪岭。又其次曰熨斗峰。诸峰皆于茂林乔松间拔出,石壁数千尺,回环边接,崭岩峭崒,虽善工不可图画。


        予留观凡五日,不欲去,始知惟深之言不妄。又嗟数年之间,居处相去方百里之远,绝胜之景,耳所不闻,对惟深诚有愧色。明日将去,惟深契圆固请予留题。予惧景胜而才不敌,不敢形于吟咏,因数日之间所见云。


        题记:本文详于记游而略于绘景,主要通过作者的心理变化表现天平山的景色之美。文章以作者的怀疑开始,以他的惭愧、感慨而终,首尾呼应。中间记游的部分,记叙了作者从“先有倦意”到“遂忘菙辔”,“不觉日将晡”,“恍然疑在物外”,以至最后“不欲去”这一心理变化过程,作者用一连串简短的句子,写出所游赏的众多的名胜,表现他恨不能一口气看遍天平山胜景的心情。所以,尽管文中直接形容描绘的地方不多,但天平山胜景之多之美,仍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作者简介:柳开(947-1000),原名肩愈,字绍先(一作绍元),河北大名人,北宋初期散文家。以韩愈、柳宗元的继承自居。后改名开,字仲涂,意为“将开古圣贤这道于时也”。开宝(宋太祖年号)进士,官殿中待御史,终忻州剌史。主张作文应宣扬封建道德,辅助教化。反对宋初的华靡文风,其文质朴而有枯涩之病,影响不大。有《河东先生集》。


        ○雪窦游志

        邓牧

        岁癸已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往观焉。

        廿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__曳堰达江。江行九折,达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绝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达泉口。凡舟楫往还,视湖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洞”,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飞鸣去,不知何年也。


        水益涩,曳舟不得进,路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缘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高下联络,田家隐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图画中!欲问地所历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往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听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耶?渐上,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


        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隐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漱玉亭,复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值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绝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达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横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径亦达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塘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


        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绝壁下潭中,深不可计。林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崖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玄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羡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山上峰峦,高复称此。


        次妙高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周览诸山,或绀或苍;孟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覆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绝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花焉。


        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板锡寺,为四明洞天。余兴亦尽,不暇登陟矣。

        题记:雪窦山是四明山的一个山峰,又称云梦山。在溪口风景区附近,作者以为“闻雪窦游胜最诸山”,雪窦山是最美的山。雪窦山是“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而且山上有许多亭子,在千丈岩上,还有瀑布泻落潭中,潭深不知底。山上不但有“危石突岩”,还可以“周览诸山,或绀或苍;孟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覆不可殚状。远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绝溢出眉宇,”作者看的胜景太多了,以至最后筋疲力尽,连小雪窦上的板锡寺都不能登临观看了。


        作者简介:邓牧,字牧心,钱塘人,号九锁山人,世称文行先生,宋亡不仕。雪窦山为四明山分支,又称云梦山。

        ○烟霏楼记

        叶适
        
        烟霏楼者,本西楼也。太守仲并更名之。

        余自湖口渡江,沿淮北上至王潼州,烧苇夜行,投宿民舍。迟明,道上车夫与牙兵相詈击,慰谢之,然后肯去。践小杨湖,一步数陷,所过空堤绝岸,败芦衰莽而已。入灈港,乃见黄梅诸峰雄秀可喜。而百余里之间,碎坡丛岫,靡迤连接,浅泉细石,经络田畔,则蕲之士无不辟而居者相望矣。


        然而州无城堞,市无廛肆,屋无楼观,佳卉良木不殖,公私一切简陋。四方之集徙者,以欺诞苟且为生,促具衣食则止。其于绝埃烦,近清凉,理榛荒,致茂好,居高览远,以遂其生之乐,非惟不能,亦未之知也。故郡之涵晖、见山与超然观之废址,不散则逼,景蔽而意昏,皆不足以处。


        烟霏者,直通判厅直西。其下中洲隐士李之翰所居,稍有水竹花石之胜,四旁庐宅,以宽且远,不见甚陋。鸥鹭之羽,鸡犬之声,飞走喧寂,各会其性。林樊间错,晻霭西去,对灵虬、马下等山,拱揖宾伏,阴晴旦莫,天地之气迭为降升,登之者亦如在吴、越绮丽之乡,湖、湘清幽之滨,使吟者忘句而饮者忘酒也。盖一州之观,无以过此。


        夫蕲,山泽之聚,淮之名城也,岂其天趣不足哉?特地力有未尽尔。以余之不肖,忝长吏于是,不能疏涤其陋以安利之,徒品择其美以自纵也,岂古人所谓富而教之者乎!顾今之吏有不可以此责者,故记其说以遗通判事朱君俉,刻之楼上,使蕲之人能尽其性之德以为材,尽其地之力以为利,生殖遂长而英发,器用坚实而久成,如韩之乐,公刘之芮鞠,淇澳之君子,亦欲其知自兹游者始也。


        绍熙三年正月四日

        题记:烟霏楼在蕲州,即现在湖北的蕲春县,是那风光最好的风景名胜。作者从湖口渡江,沿淮北上至王潼州,最后几经曲折终于到达蕲州。围绕烟霏楼为中心,浓墨重彩描述蕲州的风光,“烟霏者,直通判厅直西。其下中洲隐士李之翰所居,稍有水竹花石之胜,四旁庐宅,以宽且远,不见甚陋。鸥鹭之羽,鸡犬之声,飞走喧寂,各会其性。林樊间错,晻霭西去,对灵虬、马下等山,拱揖宾伏,阴晴旦莫,天地之气迭为降升,登之者亦如在吴、越绮丽之乡,湖、湘清幽之滨,使吟者忘句而饮者忘酒也。”蕲州是“淮之名城”,如作者所述,是个好去处!


        作者简介:叶适,字正则,号水心居士,温州永嘉人,淳熙五年进士,后去官。烟霏楼在蕲州,即今湖北蕲春县,乃一州风光佳胜之地。

        ○黄州快哉亭记

        苏辙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合,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夫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


        至于长州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驰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雄雌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穷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鸟睹其为快也哉!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题记:快哉亭在什么地方?当长江出西陵峡之后,汇合沅江、湘江、汉江、沔江,气势更加壮阔,等长江流到赤壁之下,竞如海一般了。快哉亭就在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大江奔流的盛况,所以苏东坡名之曰“快哉”。作者这样描述在还快哉亭的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合,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这正合东坡居士的胸怀,“快哉亭”这个名字叫到了最妙处。


        文章用平淡、朴实的文风铺叙开来,最后说到了人生境界的妙处:“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况且“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哉?”谁又不快乐呢?真是“快哉亭”啊!


        作者简介:苏辙,字子辙,北宋文学家。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洵子,东坡弟。与父洵兄轼,合称“三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舍于其址,而牵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梅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已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安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题记:这是篇借题发挥的文章。文章开头,记叙褒禅山之名的由来,然后考证褒禅山也叫华山,其中“华”的读音应是“花”,是花草之“花”。说现在读“如“华实”之“华”者”,是错误的。作者借游褒禅山洞的经历,抒发感想,作者叹道:“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是多么富有哲理的句子啊!要比别人有更多的收获,就要比别人有更多的付出。文章以记叙助议论,阐述层层深入,议论全面、透辟,有很强的逻辑性。详略得当,重点突出,代表了王安石文章的特点,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宋代游记多议论的特点。


        作者简介: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年号半山,抚州临川人(今江西省抚州市)。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曾通判舒州(今安徽潜山县),知鄞县(今浙江宁波市),政绩显著。仁宗嘉祐三年(1058),上万言书,论理财之道,主张改革朝政。嘉祐六年,自度支判官除知制诰。神宗熙宁二年(1069)参加政事,力行新法。新旧两派斗争激烈,王安石几度任免,终因政敌众多,推行不力,流弊丛生而告失败,晚年引退江宁,不问政事。有《王荆公诗文集》。


        ○岳阳楼记

        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晕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壁,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题记:《岳阳楼记》是千古名篇,历来为人所传诵。其魅力何在呢?让我们先读一读作品吧!文章开头并无奇特,只是平铺直叙,记叙事件之年代、人物、起因。但第二段一语“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道开,波澜壮阔之势顿生。是呀,“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而且是包罗万千的,登于斯楼的迁客骚人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也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但作者最终提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这极富哲理的论点来,引得无数英雄为之思索、倾倒、振奋。岳阳楼也终因此篇而扬名华夏。


        全文写景议论就一个“异”字生发、展开。景色的变化以及随之此起的感情悲喜的变化,源于“异”辽;最后的议论,也围绕着“异”字。本文开始叙事,中间写景、抒情,最后议论。写景部分分全用对比,八百里洞庭“衔远山,吞长江”的浩瀚气势正是作者襟怀的写照。写景为抒情、议论、铺垫张本,环环相生,转换自然。韵散相间,奇偶互用的句式增加了文章的感染力。通过对岳阳楼周围景色的描写,以及因景引起的对忧乐的评论,表现了作者“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怀抱。其思想感情突破了个人的悲喜而着眼于天下,因而高于一般的“迁客骚人”,这在封建社会是难能可贵的。


        作者简介: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是北宋的政治家、文学家,也是北宋前期改良运动领袖,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景祐年间开封府,因上《百官图》剌时相吕夷简,贬饶州。后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戍边多年,西夏不敢凯觎,人称“龙图老子”。庆历三年(1043)任枢密院副使,参知政事。诗、词、文均很出色。有《范文正公集》。


        ○吴龙翰
        
        咸淳戊辰十月既望,鲁斋鲍云、古梅吴龙翰、足庵宋复一来观黄山。贔贔登高,餐胡麻饭,掬泉饮之,不火者三日,从者皆无人色,率不能从。予三人愈清狂。上丹崖万仞之巅,夜宿莲花峰顶,霜月洗空,一碧万里。古梅谈玄,鲁斋诵史,足庵歌《游仙》、《招隐》之章。少焉,吹铁笛,赋新诗,飘然有遗世独立之兴。次蹑炼丹峰,过仙人石桥,酌丹泉,徜徉之久。次纡路水帘洞,踏月窗归。少憩兰若、把酒临风,对天都而酹之曰:“吾辈与若为熟识,他年志愿既毕,无忘此山。”


        题记:以黄山幽险奇丽,可描绘之景正多,而作者却着意抒发峻峰之上,皓月之夜所产生的飘然遗世之想。以从者“无人色”、“率不能从”,说明山险路难反衬作者的意兴之浓;月夜吹笛、吟诗、谈玄,突出三人的清疏旷放;临风把酒,酹山而誓,说明兴犹未尽。结得隽永,饶有情趣。


        作者简介:吴龙翰,生卒年不详。字式贤,南宋口县人。咸淳中,贡于乡。被荐为编校国史院实录院文学。德祐二年(1276),乡校请任教授,不久辞去。家有老梅,因号“古梅”。著有《古梅吟稿》。


        ●辽夏金元

        ○应州木塔歌

        张开东  

        君不见应州木塔高佛宫,下视利会四万八千皆儿童。五十六丈摩苍穹,朱槛八面开玲珑。突若黄河硫柱嗟峨峰,又若苍海角闾司气溟蒙。不知建自何年始,但见石幢注辽清宁中。元顺之朝大地震,塔奇屋瓦飞蓬。唯有此塔屹然不动如山岳,宁非神鳌蟠贝届负其雄?我来振衣登绝顶,两腋飒飒扬天风。南望雁北北恒代,河流一线复西东。呼仙子,招云鸿,我欲乘之八极凌虚空。


        题记:诗人在这首诗中,袭用了乐府古题,利用长短句的变换,以其丰富的想
      象和夸张的笔法,着力描绘了木塔高峻稳固犹如山岳的非凡气势,抒发了诗人置身塔顶如临仙境的奇异感受。

        开篇伊始,诗人就以雄壮奔放的笔触和浪漫的想象与夸张,盛言木塔之高。为全诗奠定了雄浑的基调。第二句中的利舍即舍利,是指死者火化后所遗存的击之不坏、焚之不焦、大小如粒的晶骨。佛教称佛祖释伽牟尼谢世焚化后,有八国国王分取舍利,建塔供奉,此后便将供奉僧佛遗骨的寺塔统称舍利塔。这里诗人写木塔不仅高过佛宫禅宇,而且立于塔上俯瞰世界,只觉众多如云的佛塔在木塔的衬映之下,竟像儿童一样矮小,顿时黯然失色。接着诗人又以浩瀚无垠的苍天做依托,描绘了古塔高耸入云的雄姿。诗句中的“五十六”和“四万八千”并非实指,只是作者的夸张之词。诗人在赞誉木塔之高的同时,并未忘却落墨于塔的细微之处,一句“朱槛八面开玲珑”就使我们
      仿佛已看到了精雕细琢的红色栏杆,以及如云的斗拱和精美的塔刹。饶是如此,诗人仍意犹未尽,又进一步舒展开想象的双翼,将拔地而起的木塔比作嗟峨险峻的中流眼柱,一种做立苍穹、岿然不动之势,不仅使木塔增辉,也给全诗增色,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紧接着诗人又将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海水所归之处——尾阎,融介其中,为读者勾描了一个如梦如烟的溟漾幻境,透过迷雾则更见塔之高峻。至此木塔之高的描写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后笔锋一转,用“不知”引出了木塔的历史,指引读者去追溯古塔的沧桑变迁。并选择了元顺帝时的大地震这一典型事件,盛赞木塔坚如磐石,稳若泰山的恢宏气势。这种奇迹的出现,难道不是得了巨龟贝质的神助吗?贝质是传说中力大无穷、堪负重物的神龟,旧时大石碑的基座多雕成品质的形状,即源于此。将其用在此处,十分贴切地表现了诗人的惊叹。至此诗人再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健步登临塔顶,在飒飒的天风吹拂之下,衣带飘逸,尽显神仙风韵。他南望雁门关,北眺恒岳、代郡(今大同市),胸襟顿时为之开阔,大有超凡脱世之感。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呼仙子,招云鸿”,恨不能骑上仙人的鸿雁去游历“九州八极”,一览名山大川的美丽风光。此诗写得豪放潇洒。这当与作者“寄情于山水,放浪于形骸”的生活经历相关联。也只有这样的风格,才能与木塔的雄浑壮丽相匹配,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成了此诗的突出特色。


        ○暮入灵岩记

        李孝光   

        出灵峰院,偶坐涧水南。客有言:“雁山信多奇,然岂复有过于此者?”予为言:“山之峭刻瑰诡,莫若灵峰;雄壮浑厐,莫若灵岩。峰言锐,岩言大也。”予适小疲,倚大树坐甚恬。客闻灵岩,亟欲往。即起,促不得休。前是,一日行五里辄止舍;是日,会已暮,顷刻驰十里。到寺,天正曛黑。及阶,举头见巨石,孤立如人俯。月出正悬东南角,星象累累,下垂四傍。客胁息不可止,如游鱼噞喁。擦以身为在灏气上也。


        入坐佛宫南阶上,正视见其面。进升堂,倚石夹室,则旁睨其胁。夜分又数数开南牖视之。月欲坠,夜色如霜雪,诸峰相向立,俨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语。独西南一柱,白而长身者也。


        明日,内昌上人房下过涧,得小石岭,可五六百步,上观所谓龙鼻水。山半横石作印鳞甲状,陷入石中,独见其脊。从西南石峡中绕出数千丈。势尽,乃垂入谷中作悬鼻。疑是石髓积岁月化为石,故独此鼻如瓠大,乃绀碧腻滑异他石,鼻端泉时时下一滴。


        谷口涧西有立石长三十丈,如卓笔峰。峰旁流泉坠入涧中,亦三十丈,曰小龙湫。稍西飞泉涌出石罅,直上指尺许,曰剑峰泉。寺以岩名,岩又以佛名。北大石嶂,独高且大,绝顶正平,如塗丹垩,是为屏霞嶂。诸峰皆牵连在嶂旁。其大石如树旗。居旗左臂曰展旗;其大柱居嶂右臂曰天柱;龙鼻水又在嶂右胁;其小龙湫、卓笔峰、剑峰泉当居胁中。


        题记:本文用“闻灵岩,亟欲往”、“顷刻驰十里”、“胁息不可止,如游鱼噞喁”等语句,刻画出初游者慕名前往,迫不及待的心情,真实而生动。用“夜色如霜雪”,诸峰相向立,俨如老翁偶语,描绘月色山影,比喻贴切,形象生动。对龙鼻水的描绘的也十分细腻。


        作者简介:李孝光(1297-1348),字季和,元浙江乐清人。少博学,隐居雁荡山五峰下。四方之土,远来受学。元惠宗至正年间,以秘书监著作郎召,升文林郎秘书丞。孝光以文章负名当世,其文取法于古人,而不苟世俗。有《五峰集》。


        ○雁山观石梁记

        李孝光
        
        予家距雁山五里,岁率三四至山中,每一至,常如遇故人万里外。

        泰定元年冬,予与客张子约、陈叔夏复来,从两家僮,持衾裯杖履。冬日妍燠,黄叶布地。客行望见山北口立石,宛然如浮屠氏,腰隆起,若世之游方僧自襆被者,客冁然而笑。时落日正射东南山,山气尽紫。鸟相呼,如归人入宿石梁。石梁拔起地上,如大梯倚屋檐端,檐下入空洞,中可容千人,地上石脚空嵌,类腐木奶。檐端有小树,长尺许,倒挂绝壁上,叶着霜正红,始见,谓踯躅花,绝可爱。梁下有寺,寺僧具煮茶醅醅酒,客至俱醉。


        月已没,白云西来如流水。风吹橡栗堕瓦上,转射岩下小屋,从领中出,击地上积叶,铿镗宛转,殆非世间金石音。灯下相顾,苍然无语。夜将半,设两榻对卧,子约沾醉,比晓犹呼其门生,不知岩下宿也。


        题记:本文所用比喻,看似乎平淡无奇,其实不然。作者对雁山历游不大厌,每游惊喜不已的深情,由“常如遇故万里外”的比喻和盘托出,这比喻中含有数字对比;五里与万里、立石如浮屠的比喻,经“腰隆起,若世之游方僧自袱被者”的描绘,便栩栩如生,这是喻中有喻;日落鸟还的现象,被作者想象“如归人入宿石梁”,极富人情,这是比喻兼拟人。作者善用白描写人状物。像栗堕落的“三级跳”,经作者慢镜头分解和音响陪衬,声状毕现;直到天亮也不知睡于何处,还在呼叫门生的描写,醉态可掬。


        ○大龙湫记

        李孝光

        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尝从老先生来观大龙湫。苦雨积日夜,是日,大风起西北,始见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余,闻大声转出谷中。从者心掉。望见西北立石,作人俯势,又如大楹。行过二百步,乃见更作两股相倚立。更进百数步,又如树大屏风,而其颠谷含谷牙,犹蟹两螯时一摇动。行者兀兀,不可入。转缘南山趾稍北,回视如树圭。又折而入东崦,则仰见大小从天上堕地,不挂著四壁,或盘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东岩趾有诺讵那庵,相去五六步,山风横射,水飞著人。走入庵避,余沫迸入屋,犹如暴雨至。水下捣大潭,轰然万人鼓也。人相持语,但见口张,不闻作声,则相顾大笑。先生曰:“壮哉!吾行天下,未见如此瀑布也。”


        是后,予一岁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则皆水缩,不能如向所见。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庵外石□上,渐闻有水声。乃缘石□下,出乱石间,始见瀑布垂,渤渤如苍烟,乍小乍大,鸣渐渐。急水落潭上洼石,石被激射,反红如丹砂。潭上有斑鱼二十余头,闻转石声,洋洋远去,闲暇回缓,如避世士然。家僮方置大瓶石旁,仰接瀑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壮一倍。不可复得瓶,乃解衣脱帽著石上,相持扼□,欲争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人,黄猿数十,闻声,皆自掠扰,挽崖端偃木牵连下,窥人而啼。纵观久之,行出瑞鹿院前,日已入,苍林积叶前,行人迷不得路,独见明月宛宛如故人。老先生谓南山公也。


        题记:本文记述了大龙湫在涨水季节和枯水季节的不同景象。涨水季节,瀑布从天而降,轰然如万人擂鼓,壮丽异常;枯水季节,“渤渤如苍烟,乍小乍大”,另有一番情趣。作者语言简练,描绘生动,其中写潭中斑鱼的情态,寥寥几笔,即神形毕肖,似得柳宗元《小石潭记》中写鱼之神韵。大龙湫:在雁荡山马鞍岭西四公里处,是我国著名的大瀑布,也是雁荡山最大的瀑布。水从高约190米的连云峰凌空而下,白练飞泄,十分壮观,而且随着季节、风力、晴雨的变化而不同。雁荡山在浙江乐清县,山水奇美,号称东南第一山。主峰雁湖岗顶有湖,芦苇丛生,结草成荡,秋雁常来栖宿,故称雁荡。灵峰、灵岩、大龙湫并称雁荡风景三绝。


        ○游石梁记

        陈德永

        是晚至石梁,遂宿梁外小寺。

        梁拔起地上百余丈,穹窿悬跨,隔竹林望之,如白虹下饮。背有石类菖蒲状,岌岌欲坠,怪藤数十联络之,隐然如脉盘露出人腠理内。有大石侧剖,高出梁背,空中深窈,可容千人。日气从梁口入,潜泉偃行罅间,滴滴如瓮盎中响。地上皆碧滑阴冷,人不可久居。


        稍出,至梁下,低回仰视,有小红树长尺许,倒粘绝璧上,意甚闲远。悠然不去者久之。遂赋石梁诗去。

        题记:作者与李孝光同游石梁,所记重点不一。本文重点描摹石梁拔地百余丈的奇崛之势,以及状如白虹下饮的壮丽之姿。洞外危石欲坠,怪藤网络;洞中潜流出没,碧滑阴冷,境界深幽,气象萧森。


        作者简介:陈德永,字叔夏,浙江黄岩人。元代文学家。历官江淅儒学提举。工诗文,其文似欧阳修而长于说理。人称两峰先生,为元代散文家李孝光婿,著有《两峰口草》。


        ○游灵岩天平山记

        朱德润
        
        吴郡之西为湖,东为江,独灵岩天平为山之胜境。予昔陪宋尚书诚夫来游,距今十有七年矣。其山峦林麓陂池之美,盖尝粗记而未能再览其详也。

        至正已丑春暮,判簿顾君定之,毘陵潘子仪,曹德文,约余为山行。于是买舟携具,于城西之枫桥入。过雁港,先抵吴安山下,即乘肩舆行。二三里至观音山,有“寒泉”二字,镵于卧石,字皆方丈余。又行抵北山,抚蟠松,还宿衍福精舍。


        明日,复就肩舆,由吴安山左,度天平岭,瞻文正范公故祠:乔木森茂,异石林立。转过野桥村店,山回涧曲,樵歌牧唱,相与应答于翠微空旷之间,里人所谓鸡经山、虎子谷者,突然乎其左;琴台山献、羊肠岭者,兀然乎其右。迤值上陂陁,经荦确,曰观音峰,曰猿愁岭,皆陟险攀缘而上,直抵灵岩山永祚塔寺后。回望诸山,皆在其下;菜畦麦陇,苍琴台,予足力倦,距两步而止。回抚偃松,倚盘石,坐涵空阁,南望三山环抱,即太湖之洞庭。山色苍茫,湖光镜净,瞰飞鸢于木杪,睇云帆于天际。于是临前轩,濯浣花池,寺僧揖予于小亭而憩焉。询昔游之记,则已刻于五至堂矣。众客举酒相属,徜徉久之,皆步出前三门,有亭翼然。则陆象先之所曾游息也,故刻:“象先”二字于扁。即由山径寻所谓西施洞,则古佛石像在焉。遂缘山而下,路两旁松杉荫翳,苍藤如虬蜿;鸟声关头
      ,游人交瞩,真一时之佳致也。

        乃环山而归,复抵天平之白云寺。入拜范公祠下,出则日色已晡,烟光黯淡,诸峰如人立、如戟插、如笔卓;如拱如揖,如迎如送,皆天造之巧也,仆谓定之曰:“人生聚散之踪,来不可期,去不可追,矧岁月奔驰,一俯一仰,悉为陈迹,物是而人非者有矣,今则天和日晴,川朗山秀,心开而目明,意适而情畅,有朋侪足以倡和;酒肴足以献酹,岂知非它日之观美乎!则斯游也,不可以不记。”


        题记:灵岩、天平独擅吴郡诸山之胜,作者所记详于灵岩而略于天平。对于天平山,作者虽仅写了来回途中所见的景色,却刻画了了它的特点:奇峰怪石,村情野趣。灵岩山的特点是多名胜古迹,作者就途中所见,一一予以介绍。极顶远眺所见的太湖浩淼、山色苍茫的自然景致和菜畦麦垅、苍黄相间的田园风光相映成趣。篇末作者的议论是岁月无穷、人生短暂的俗套,缺乏新意。


        作者简介:朱德润(1294-1365),字泽民,原籍睢阳(今河南商丘),家居昆山(今属江苏)。元代画家。延祐(元仁宗年号)末,以名书画家赵孟俯荐,授为翰林应奉。后官镇东行中书省儒学提举。因病归里,至正(元惠宗年号)时再起,官至杭、湖二郡守。工诗文,擅长山水、人物。有《存复斋集》及《续集》。


        ○游江阴三山记

        朱德润
        
        余尝游名山,未尝不稿记其胜。江阴去吴百八十里,不闻佳山秀水之名。至正丁亥冬,十一月既望,因永嘉通守余公德汇,约为京口之行。

        余公递舟行速,仆舟迟不能追也,遂自无锡之北门数里大石桥入。过水村渔浦,始见酒帘村市,客舟骈集。又十里,至他村,岸高丈余,河流弯曲,若蜿蜒之势,始抵江阴州治,晚谒翟仲直州尹,夜宿桥岸下。


        明日西回,登览高丘,则东瞰长江,南连吴会,复自湾河过佗村而北,皆美田沃壤,斥堠相望,迤逦青山迎棹,樵歌牧唱,相与应答,舟人回牵,沿山前小河而行。村墟相接,岸柳交映。两山之间,浦溆萦带,北通江口,地名石堰。既而舟转岸曲,板桥为梁,即三山坞。其民居辏集,屋瓦参差,稻秸堆委,连衢比巷,如墉如栉;风俗熙熙,翁呼儿荛,妇饷姑汲;牛羊在山,犬豕在圈,鸟噪于林,鸡登于屋,蔼然太平丰稔之象,若古朱陈村焉。其山皆不甚高峻,而楹篁苍翠,石磴丹垩,或颇然如屋,或顽然如虎;洼然而湫,林然而壁;少焉,却出山坞,有横山在前,野田开豁,水港渐宽,询其地,则常之晋陵县界。于是舟人鼓棹,稚子扣舷,风帆二十里,抵官塘氵泰市桥而泊焉。


        嗟夫!一元之气,融融于亘古,归气于山泽,而有孕灵育秀;僻在荒陬,不经名贤游览,遂寂寥无闻,江阴诸山是矣。余不识温之雁荡,若吴之灵岩,常之惠山,殆不过是,惜不得与德汇辈同为寻幽诗胜之辞而品题之;且舟中傲亻兀,览之未详,姑书以识岁月。


        题记:作者工诗文,擅山水,所以本文以生动形象的笔触,清新明快的语言,绘制了一幅江南的山村水乡图:河渠交错,岸柳掩映;丘冈连绵,屋瓦参差。然后,还以闲适的目光摄取了一幅农家乐图:翁儿妇姑各操其业,鸡犬豕牛各得其所。最后,作者认为江阴诸山,比之于苏州灵岩,无锡惠山,不稍逊色,却因处地偏僻,无名人宣扬而寂寥无闻。为此作者感叹不已。文章起结处呼应紧密。


        ○观海市记

        杨瑀   

        尝谓天下有至神怪而不可知之事,恒见则以为常,罕见则以为异,是固理势之必然,何足怪哉。

        丁亥孟夏二十二日,余钦奉上命,始至蓬莱。越二日侵晨,谒文庙毕,与都阃袁公同登蓬莱阁。召守阁之士,问其海市,则曰:“春夏见,秋冬少见;大雾之后天晴见,天阴不见;微风见,无风不见,大风不见。风微急,其见也速而巧;风微缓,其见也迟而拙。”余谓海市有时,难以必见,遂纵观海港,将启行焉。


        俄而,从者报曰:“山抬头张口,海将市矣,愿少止而观焉。”翘首视之,牵牛岛见一楼台,其前则低,其后则昂。大竹山见一大城,其色则青白,其高则居山三分之二,其规模制度,则雄伟壮丽,殆若王者之都,人世罕见。顾盼之间,且惊且愕,以为天下有此神怪之事!又自以为眩而妄也。凭阑视之,倏然俱已收矣。余以为海市虽美,特暂焉而已,固不知其有所谓久者也。


        俄有报者曰:“珠玑山更见一城,其色则半青半黄,其形则或高或下。其城上之诸楼,则隐显无常。其城角之大楼,则离合不定。视牵牛岛二峰,或开而离,或合而连,或小者忽然而大,或尖者突然而平。虽终日变幻,皆舒迟而模糊。愚又以为海市虽久,特拙焉而已,又不知有所谓极天下之至巧者焉。


        俄又有报者曰:“半洋山复见一城,其中初起一楼,次起一楼。二楼并峙,相离咫尺。复合为一大楼,中留一门,仍复塞焉。其东则起三圆亭,皆重檐三叠,透彻玲珑。其西则起三假山,皆孤峰特耸,突兀嵯峨。其大楼之东,复起一小楼,渐与大楼相等。其大者则默移于前,小者则潜移于后,殆如王者前宫后寝之制。既而升者沉,起者伏,遂隐而不见。俄而一楼独大,巍然突起于中;三阁微小,森然环列于左;三屋又小,纷然杂处于右。而前后左右,各起数楼。或行或止,或断或连,或淡而似远,或浓而似近,俨如城郭之上,四面八方,各有楼阁之错综。已而显者微,明者晦,复隐而不见。忽一大殿耸起于中,极其尊严,不事奇巧,虽迭出而不殊;三方楼端拱于左,皆楼上有楼,其帘箔窗牖,闪烁难言;三团松植立于右,皆松上有松,其葆盖台基,形容特异。”愚又以为古今之名画,秦汉之离宫,人为虽巧,终不足以拟其天成之妙。袁公作而起曰:“斯亦旷特之奇观,愿酌而贺焉。”


        未几,三松之顶,三楼之脊,微有云气,初如一线,与大殿之脊相连。俄而小者渐大,狭者渐阔,恍然一飞桥,下视三松三楼,皆变为三大桥。柱中涵数洞,昭晰分明,有如苍龙跨海之势。既而通者塞,开者闭。忽变为一大台,又析而为二,破而为三。其中则变为一大宫,如宗庙之正室,其左右则分二小宫,如明堂之傍室。已而缭以垣墙,笼以林树,环以房屋,又合于一,极天下之大家。既而其垣墙则或高或下;其林木则或聚或分;其房屋则或疏或密;杂居散处,又如一大村落,中有数十余家,复又混而为一。或望之如磨,又似杯形;或视之若杯,又如盘制。或脊耸而檐长,犹如大厦之相连;或脊缩而檐短,又如屏风之独立。或方起一楼,未成而复隐;或复起一阁,既显而又微。凝滞多而动荡少,亦如劳者欲佚,作者欲息,动极思静之意。时则日欲将暮,兴已半阑,观者倦而立者疲。仆虽屡更,皆跛倚而临事。余乃起曰:“时已久矣,众皆倦矣。宾主之情,既已尽矣。海市之变,亦已极矣。”命舆将归。袁公复曰:“海市之变无穷,观者之兴已尽,继此而万变迭出,亦未可尽知也。”愚又以为海市虽巧,特见于半洋一山而已。如彼耆老所谓诸山连市,遍海呈奇,又余所未见而不知者也。


        且诸海市似云而不飞扬,似雾而不不阴晦,似烟似气,则凝而不散,动而有常。其体则有大小、方圆、长短、广狭之殊;其用则有屈伸、往来、起伏、离合之异;其变化则有久暂、迟速、死活、浓淡、巧拙之等。虽一时同观之人,若心志不专,瞻视不定,或见其左,则遗其右;或睹其后,则失其前。故语之以浓者、久者、死者、迟者、拙而粗者,则人之所见皆同;语之以淡者、暂者、活者、速者而精巧者,则人所见各异。诚所谓天开活画,百巧备藏于中。人皆远而望之,各随其所见,而积压自以为然。如已有所见,已以为然。人已同有所见,人已同以为然,而众人或以为不然。众人皆所见,众人皆以为然,而未见者又或以为不然。已以为然者,已固信之,而人或疑之。人皆以为然者,人固信之,而已或疑之。人已同以为然者,人已固同信之,而众人或疑之。众人皆以为然者,众人固皆信之而未见者又或疑之。众人皆以为然者,众人固皆信之而未见者又或疑之。诚乃天下神怪之至,而不可不知者也。将谓有主之者耶?杳杳冥冥之中,谁从而为之,余回不得而知之也。将谓无主之者耶?奇奇异异之事,何从而有之,余亦不得而知也。不知而不问焉,则终于不知而已矣。将就知者而问之,神怪之事,对人所不语也,予将孰问欤?近而求诸余身,将问诸余心,余心无言而有知也,将告余曰:“昆虫草木,固物也;日月星辰,亦物也,究而极之,其所以为神怪之至,均为造化阴阳之实理,历万古而不易者也。”故因以记之。


        题记:本文以议论起结。中间描写观赏海市的一段,极尽铺叙排比之能事,腾挪变幻之姿态。作者用通俗的文字,迭出而常见的比喻,把海市蜃楼规模的宏伟壮丽,结构的精致奇巧,变化的神幻奇诡描绘的淋漓尽致。文章在海市的各种变化之间,都用作者的观感和心理活动作承上启下的过渡。末段议论受柳宗元《小石城山记》的影响,但过于冗长。作者虽不能正确解释各种海市的变化的原因,但他关于人们所见不同,对事物的认识也不同的议论,以及他把神怪之至的现象,归之于物质的变化,认为这是历万古而不易的,这种认识颇具哲理。


        作者简介:杨瑀(1285-1361),字元诚,元杭州人。天历间(1329年左右)擢中瑞司典簿。迁任奉议大夫,太史院判官。至正十五年(1355)改建德路总管。进阶中奉大夫,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至正二十年(1360)致仕。著有《山居新语》四卷。


        ○观开先瀑布记

        李迥
        
        至开先寺,其东马毛尾泉,其西飞玉泉、万竹亭、漱玉亭。青玉峡峻宇天辟,两岸岚翠欲滴,其地如大瓮,泓渟为潭。其上有巨石,循石阪下。其巅委势,远益缓,始逡巡,敛怒趋去。登云锦阁西轩望瀑布,其旁香炉、双剑二峰,尤秀丽特甚。相传上有三石梁,横绝青冥,□不见底,苔滑不可度,度辄得遇异人。瀑行青壁间,如长虹委蛇,下沉邃渊。须臾,大风暴起,泉石不得行,从旁掣拽,欲断还继;忽飞旋重轮,直入空际。回风一散,万象冥蒙。或文绡霞绶,陟降轮,直入空际。偶随飙轮,奄尔而逝。瞬息万状,殆不可穷。急雨继之,四山雾晦。银竹森竖,形神开悟。自以兹游冠绝平生,即相与命酒,颓然就醉以卧。


        题记:本文从《游庐山记》中节选的,题目为编者所加。作者以生动的笔触,形象的比喻描写了开先瀑布的胜况。特别是“大风暴起”一节,把瀑布在大风的牵掣下,不能痛快顺利流下,“欲断还续”;和被旋风卷起,象重迭的轮子在飞转;以及水沫被吹洒空中,瞬息间五颜六色、千变万化的情景,都活灵活现地展示在读者面前。开先瀑布:是庐山著名的景观,在庐山南麓,分东西两道。南唐中主李□曾在此设置书堂,即位后,将书堂改为寺,赐名开先。这里的瀑布因此亦以“开先”命名。


        作者简介:李迥,字溉之,滕州(今山东滕县)人。有文才,荐于朝,为元文宗所知遇,朝廷有大议,必使参与。文宗诏修《经世大典》,每以李白自况,当世亦以是许之。亦善书法,为世所珍爱。有文集四十卷。


        ○游华不注记

        王恽

        济南山水可游观者甚富,而华峰、泺源为之冠。余到官八月,湖光山色,朝夕与对于庭户几席间,若无所睹,心有所不快焉。然每以历居卑湿为念。或有云:堰头者,乃自昔潀引诸泉入大清之峻口也。一鍤之力,不崇朝可彻而陆之,常欲一往而未遑也。


        冷灶节得暇且宽,宪使耶律君邀余暨签书杜君为兹山游,且寻堰头之盟,诺焉。逮十有一日,遂自历下亭登舟乱大明湖。经会波楼下,出水门,入废齐漕渫,所谓小清河者是也。泛滟东行,约里余,运肘而北,水渐弥漫。北际黄台,东连叠径,悉为稻畦莲荡。水村渔舍,间错烟际,真画图也。于是绿萍荡桨,白鸟前导,北望长吟,华之风烟胜赏,尽在吾前矣。是日也,天朗气淑。清风徐来,水平不波。鸣丝歌版,响动林谷。举酒相属,开口而噱。少顷,扶掖登岸,相与步入华阳道观。主人方布几宾,仆以疾作遽还,二君为愀然也。至于罔获陟连云绝顶,追谪仙之逸驾,叫苍梧之暮云,富览江山,以尽游观之美,特闲适余事,初不讶其从违,正恐山灵独回俗驾,造物者有所靳耳。既归,伏卧舟中,怦怦焉如宿酲在怀,殊伊郁也。但闻两舷间风水声,自宫自商,拍拍盈耳,殆魏献子之歌钟,石钟山之水乐也。且念华峰之胜,乐在近郊,因以步里计之:自历亭北至华阳院下,二十里而远。由水门抵黄台北渚,十八里而近。以苇汀渔周折湾溆,从城东北阿至舣舟山家,盖且十曲矣。


        题记:本文题作游华不注山,却并未登山,因而所记以水行所见为主。“天朗气淑、清风徐来”的天气,“稻畦莲荡,水村渔舍”的景致,“绿萍荡桨,白鸟前导”、“鸣丝歌版”、“举酒相属”的情趣,构成一幅着墨淡雅,画面和谐的郊游图。这与未能登山极顶、怅然而归时“水自宫商,人殊伊郁”的情调形成鲜明的对照。


        作者简介:王恽(1227-1304)字仲谋,号秋涧,卫州汲县(今属河南)人。中统元年(1260),姚枢壁、辟为详议官,上书论时政,累擢中书省都事。元世祖至元中拜监察御史,论列凡百五十余章。成宗即位,献《守成事鉴》十五篇,官至通议大夫,知制诰,卒谥“文定”。恽曾师事元如问,其诗笔力坚浑,词凝丽典重,能嗣响其师。著有《秋涧集》一百卷。


        ○东游略记

        元好问
        
        丙申三月二十有一日,冠氏赵侯将会行台公于泰安。侯以予宿尚游观,拉之偕行。凡三十日,往复千里,而在鞍马者八日,故所历不能从容。然亦愈于未尝至焉者,因略记之,以备遗忘。


        郭巨庙在长清西南四十里所,路旁小山之上。齐武平中,齐州仆射所造石室在焉。所刻人物舟车马像,三壁皆满。衣冠之制,绝与今世不同。有如沈存中所记幞头,但不展脚耳。西壁外,胡仆射刻颂规制如磨崖状,字作隶书,文齐梁体而苦不佳。后题云:“居士慧朗侍从至。”朗能草隶书,世谓朗公书者也。予意此颂必朗公所书,故题字云然。又有开元二十一年题字,并长清尉李皋祭文。


        隔马祠在长清马山之南,距县八九十里所。大观三年,东平陈彦元庙记云:“卢城圯涧中得唐中和二年义昌军节度押衙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李公瞻作庙县中时石刻,载齐师为晋所败,杀马隘道,晋师不得过,谓以是得名。字当为‘格’,而今为‘隔’马。疑与左氏不合。又谓里俗相传,景德中,契丹寇兖郓,马山之神阴障戎马,使不得南,以是得名。”以予观之,古今祠庙不能考其所其所从不定期。而妄为立名号者多矣。杀马隘道,神何预焉,而祠之。至于阴障戎马,则又齐东野人语也。记又云:“知县事晁端肃祷雨而应,将以封爵,请于朝。”今榜云丰施侯庙者,岂端肃遂得所请耶?


        灵岩寺亦长清东南百里所。寺旁近有山曰鸡鸣,曰明孔。寺后有方山,泉曰双鹤,曰锡杖。寺先有宋日御书,今亡矣。绝景亭在方之下,绝类嵩山法王。党承旨世杰寺记云:“寺本希有如来出世道场,后魏正光初,梵僧法定拨土立之。定之来,青蛇导前,双虎负经。景德中赐今名。”予按大观中《石桥记》云:寺是正光初重建。”然则党承旨未尝遍考耶?梁县《香山寺记》说,寺初建时,一胡僧自西域来,云此地山川甚似彼方香山。今人遂谓梁县香山,真是大悲化现之所。予意前所云希道场者,岂亦此类者,抑党有所据而言也?寺壁石刻甚多,有张掞叔文,苏辙子由、吴栻顾道诗,余人不能悉记。


        太山旧说高四十三里,今云四十五里,又有言二十五里者。出州北门,经水帝、马棚、回马岭、御帐、护驾泉而上,遂登天门。岳顶四峰:曰“秦观”、“日观”“月观”、“周观”、秦观有封禅坛。坛之下,有秦李斯、唐宋磨崖。太史公谓太山鸡一鸣,日出三丈。而予登日观,平明见日出,疑是太史公夸辞。问之州人,云:“尝有抱鸡宿山上者,鸡鸣而日始出。盖岱宗高出天半,昏晓与平地异故山上平明,而四十里之下,才昧爽间耳。”此语似亦有理,故录之。岳祠在城中,大定十九年被焚,二十一年新庙成,又三十年,毁于贞祐之兵,今惟客省及诚享殿在耳。此殿是贮御香及御署祝版之所。城四周有岱岳、青帝、乾元、升元四观。青帝观有唐大中岁金龙石刻。大圣祖无上大道金阙玄元天皇大帝之号见于此。岱岳观有汉柏,柯叶甚茂,东有岩岩亭。山水自溪磵而下,就两崖为壁,如香山石楼,上以亭压之。北望天门,屹然如立屏,而浊流出几席之下,真太山绝胜处也。州门南道左有宋封祀坛,合祀五方帝,及九宫贵人坛。坛南有碑,碑阴载献官姓名。驸马都尉二人,摄司徒司空,充黑帝青帝献官。九宫贵人合祀官:右谏议大夫种放,其余知名,如魏痒辈又三四人。近城有真宗御书并篆《登太山谢天书述二圣功德铭》。碑石坚整,若三山屏风然。道右有宋封禅朝觐坛亦有颂。坛西南四五里所,有蒿山。山坡陀地中。如大冢墓,石坛在其上,宋禅社首碑,在山下祠中。宋以大中祥符元年十月二十七日封太山,碑刻皆王钦若、陈尧叟、钱惟演、杨亿撰述,然字画多剥落、不能完读矣。太山上书院是周朴所居、宋太山孙先生明复居之。州学有鲁两先生祠先生祠堂,党承旨作记。两先生者,明复与徂徕先生石守道也。


        龙泉寺在平阴东南四十里,齐天统中建,下寺有石刻。刘豫阜昌三年,皇子皇弟符改甲乙院,亦有碑。又阜昌中题名最多。佛像古雅,皆数百年物。上方大佛与龙泉观音,非晚唐人不能造也。此行游太山者五日,灵岩、龙泉皆一宿而去,得诗凡十首云。


        题记:作者此次东游虽历时三十日,往返千里,但不过是走马观花而已,故称“略记”。《记》中多叙述而少描绘;详古迹而略风景;有评论而无抒情。作者对碑文篆刻的优劣,史籍庙记的得失所作出的考证评论,都能做到要言不烦。


        作者简介:元好问(1190~1257)金代文学家,史学家。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县)人。远祖系北魏拓跋氏。兴定五年(1221)进士,曾任国史院编修、南阳令、尚书省左司员外郎等职。金亡后绝意仕进,潜心著述。好问才雄学赡,为金元之际的文学大家,在诗、词、文、曲、小说和文学批评方面均有造诣,诗歌成就尤高。他的文章平易畅达,对元代散文有较大影响。著有《遗山集》,编有《中州集》。


        ○济南行记

        元好问
        
        予儿时从先陇城府君官掖县,尝过济南,然但能忆其大城府而已。长大来,闻人谈此州风物之美,游观之富,每以不得一游为恨。

        岁乙末秋七月,予来河朔者三年矣。始以故人李君辅之之故,而得一至焉。因次第二十日间所游历,为行一篇,传之好事者。

        初至齐河,约杜仲梁俱东。并道诸山,南与太山接,是日以阴晦不克见。至济南,辅之与同官权国器置酒历下亭故基。此亭在府宅之后,自周齐以来有之。旁近有亭,曰环波、鹊山。北渚、岚漪、水香、水西、凝波、狎鸥。台与桥同曰百花芙蓉,堂曰静化,轩曰名士。水西亭之下,湖曰大明,其源出于舜泉,其大占城府三之一,秋荷方盛,红绿如绣,令人渺然有吴儿州渚之想。大概承平时,济南楼观天下莫与为比,丧乱二十年,惟有荆榛瓦砾而已。正如南都隆德故宫,颓圯百年,涧溪草树,有荒寒左淡之趣。虽高甍画栋,无复其旧,而天巧具在,不待外饰后奇也。


        几北渚亭,所见西北孤峰五,曰匡山,齐河路出其下,世传李白尝读书于此;曰粟山,曰药山,以阳起石得名:曰鹊山,山之民有云:每岁七、八月乌鹊群集其上,亦有一山皆曰鹊时,此山之所以得名欤!曰华不注,太白诗云:“昔岁游历下,登华不注峰。兹山何峻秀,青翠如芙蓉。”此真华峰写照诗也。大明湖由北水门出,与济水合,弥漫无际,遥望此山,如在水中,盖历下城绝胜处也。


        华峰之东,有卧牛山。正东百五十里邹平之南,有长白山,范文正公学舍在焉,故又渭之黄堂。岭东十里有南北两妙山,两山之间有闵子骞墓,西南大佛头岭下有寺。千佛山之西有函山,长二十里所,山有九十谷,太山之北麓也。太山去城里而近,特为函山所碍,天晴登北渚。”,则隐隐见之。历山去城四、五里许。山有碑云:“其山修广,出材不匮。”今但兀然一丘耳。西南少断有蜡山,由南山而东,则连亘千里,与海山通矣。”


        爆流泉在城之西南。泉,泺水源也。山水汇于渴马崖,洑而不流,近城出而为此泉。好事者曾以谷糠验之,信然。往时漫流,才没胫,故泉上涌高三尺许。今漫流为草木所壅,深及寻丈,故泉出水面才二、三寸而已。近世有太守改泉名槛泉,又立槛泉坊,取诗义而言。然土人呼爆流如故。爆流字又作趵突,曾南丰云然。金线泉有纹若金线,夷犹池面。泉今为灵泉庵,道士高生妙琴事,人目为琴高,留予宿者再。进士解飞卿好贤善,款曲周密,从予游者凡十许日,说少日曾见所谓金线者。尚书安文国宝亦云:“以竹竿约水,使不流,尚或见之。”予与解裴回泉上者三四日,然竟不见也。杜康泉今湮没,土人能投其处。泉在舜祠西虎下,云:杜康曾以此泉酿酒。有取江中泠水与之较者,中冷每升重上者二十四铢,此泉减中泠一铢。以之沦茗,不减陆羽所第诸水云。舜井二,有欧公诗,大字石刻。《甘露园纪·历下泉》云:“夫济远矣,初出河东王屋曰屋■〈氵允〉水,注秦泽,潜行了中,复出共山,始曰济。故禹书曰:道■〈氵允〉水东之,逾温,逾坟城,入于河。滥于荥,
      于曹濮之宰,乃出于陶丘北,会于汶,过历下泺水之北,遂乐流。且济为之渎,与江、淮、河等大而均尊。独济水所行道,障于太行,限于大河,终能独达于海,不然则无以谓之渎矣。江、淮、河行地上,水性之常者也;济或洑于地中,水性之变者也。”予爱其论水之变与常,有当于予心者,故并录之。珍珠泉今为张舍人园亭。二十年前,吾希颜兄尝有诗。至泉上,则知诗为工矣。凡济南名泉七十有二,爆流为上,金线次之,珍珠又次之。若玉环、金虎、黑虎、柳絮、皇华、无忧、洗体及水晶潭,非不佳,然不能与三泉侔矣。


        此游至爆流者六、七,宿灵泉庵者三,泛大明湖者再。

        遂东入水栅。栅之水名绣江,发源长白山下,周围三四十里,府参佐张子钧、张飞卿觞予绣江亭,漾舟荷花中十余里,乐府皆京国之旧。剧谈豪饮,抵暮乃罢。留五日而还。道出王舍人庄。道旁一石刻云:隋开皇丙午十二月铅珍墓志。珍巴郡武昌人,学通三家,优游田里,以寿率。志文鄙陋,字以巴为已,盖周隋以来俗书传习弊。其云葬山
      包山之西者,知西南小丘为山包山者。以岁计之,隋开皇六年丙午,至今甲午,碑石出圹中,盖十周天余一大衍数也。道南有仁宗时侍从龙图张待郎掞读书堂。读书堂三字东坡所书,并范纯粹律诗,俱有石刻。掞字叔文,自题:仕宦之后,每以王事至某家,则必会乡邻甥侄,尽醉极欢而罢。各以岁月为识。叔文有文誉,仕亦达,然以荣利之故,终身至其家三而已。名宦之役人如此,可为一叹也。


        至济南,又留二日,泛大明,待杜子不至,明日,行齐河道中,小雨后,太山峰岭历历可数,两旁小山间见层出。云烟出没,顾揖不暇。恨无佳句摹写之耳。

        前后所得诗凡十五首,并诸公唱酬,附于左。

        题记:作者怀着儿时美好的回忆,在时隔三十余以后,旧了重游二十天,写下了这篇别具特色的游记。它不以时先后为线索来组材结构,而是以泉池为重点,对号称泉志的济南的山水湖亭等名胜古迹加以分门类的记述。全文以叙述为主,但时用妙语隽词对景物作生动的描写,还穿插了作者对征引诗文、传说所作的考证,和对古迹故事发表的议论和评述,表达了作者对国家盛哀,名宦役人的感慨,也反映了他崇尚天巧,不重外饰的艺术情趣。


        ○游龙山记

        麻革
        
        余生中条、王宫、五老之下,长侍先人,西观太华,迤逦东游洛,因避地家焉。如女儿、乌权、白马诸峰,固已厌登,饱经穷极幽深矣。

        革代以来,自雁门逾代岭之北,风壤陡异,多山而阻,色往往如死灰,凡草木亦无粹容。尝切慨叹南北之分,何限此一岭,地脉遽断,绝不相属如是耶?

        越既留滞居延,吾友浑源刘京叔尝以诗来,盛称其乡泉石林麓三胜。浑源实居代北,余始而疑之。虽然,吾友著书立言,蕲信于天下后世者,必非夸言之也。独恨未尝一游焉。


        今年夏,因赴试武川,归,道浑水,修谒于玉峰先生魏公。公野服萧然,见余于前轩,语未周浃,骤及是邦诸山:“若南山,若柏山,业已游矣,惟龙山为绝胜,姑缺北以须诸文士同之。子幸来,殊可喜。”乃选日为具,拉诸宾友,骑,自治城西南行十余里,抵山下。”


        山无麓,乍入谷,未有奇。沿溪曲折行, 数里,草木渐秀润,出辣出,崭然露芒角。水声锵然鸣两峰间,心始异之。又盘山行十许里,四山忽合,若拱而提,环而卫之者。嘉木奇卉被之,葱茜醲郁。风自木杪起,纷披震荡,山与木若相顾而坠者,使人神骇目眩。又行数里,得泉之泓澄渟溜者焉。洑出古罅,激而为迅流者焉。阴木荫其颠,幽草缭其趾。宾欲休,咸曰:“莫此地为宜”。即下马。披草踞石列坐,诸生瀹觞以进。酒数行,客有指其西大石曰:“此可识。”因命余。余乃援笔,书凡游者名氏及游之岁月而去。


        又行十许里,大抵一峰一盘、一溪一曲,山势益奇峭,树林益多,杉桧栝柏,而无他凡木也。溪花种种,金间玉错,芬香入鼻,幽远可爱,木萝松鬣,口人衣袖。又萦纡行数里,得冈之高,遽陟而上,马力殆不能胜。行茂林下,又五里,两岭若岐,中得浮屠氏之居曰大云寺。有僧数辈来迎,延入,馆于寺之东轩。林峦树石,栉比楯立,皆在几席之下。憩过午谒主僧英公,相与步西岭,过文殊岩,岩前长杉数本挺立,有磴悬焉。下瞰无底之壑,危峰怪石,山赞岏巧斗,试一临之,毛骨森竖。南望五台诸峰,若相联络无间断。西北而望,峰豁而川明,村墟井邑,隐约微茫,如弈局然。徜徉者久之。夤缘入西方丈,观故候同知运使雷君诗石及京叔诸人留题。回,乃径北岭,登萱坡龙山绝顶也,岭势峻绝,无路可跻,步草而往,深弱且滑甚,攀条扪萝,疲极乃得登。四望群木皆翠杉苍桧,凌云千尺,与山无穷,此龙山胜概之大全也。


        降,乃复坐文殊岩下,置酒小酌。日既入,轻烟浮云,与暝色会。少焉,月出寒阴,微明散布石上,松声悠翛然自万壑来。客皆悚视寂听,觉境愈清思愈远,已而相与言曰:“世其有乐乎此者与!”酒醺,谈辩蜂起,各主其家山为胜,更嘲迭难,不少屈。玉峰坐上坐,亦怡然一笑。诗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者是也。


        至二鼓,乃归,卧东轩。

        明旦复来,各有诗,识于右。午饭主僧丈室。已乃循岭而东。径甚微,木甚茂密,仅可通马列行。又五里,至玉泉寺。山势渐颇隘,树林渐稀阔,顾非龙山比。寺西峰曰望景台,险甚,主僧导客以登,历嵚崟,坐盘石,其傍诸峰罗列,或偃或立,或将仆坠,或属而合,或离而分,贾奇献异,不一状。北望川口,最宽肆。金城原野分画条列,历历可数。桑干一水,纡绕如玦,观览旷达,此玉泉胜处也。


        从此归,路险不可骑,皆步而下。重溪峻岭,愈出愈有。抵暮乃得平地,宿李氏山家。

        卧,念兹游之富,与夫昔所经见而有能寐。若太华之雄尊,五老之巧秀,女儿之婉严,乌权白马之端重,兹山固无之。至于奥密渊邃,树林荟蔚繁阜,不一览而得,则兹山亦其可少哉!人之情大抵得于此而遗于彼,用于所见而不用于所未见,此通患也。不知天壤之间,六合之内,复有几龙山也。因观山于是乎有得,徒以文狭,且游之亟,无以尽发山水之秘。异时当同二、三友,幅巾藤杖,于于而行,遇佳处辄留,更以笔札自随,随得随记,庶几兹山之仿佛云。


        已亥岁七夕后三日,王官麻革记。

        题记:文章一开始,作者先对龙山之游了反面衬托:写自己因饱游历览而厌倦的心情,而代北山色的枯槁灰暗又助长了这样心情;再作正面蓄势:引刘京叔之诗,魏玉峰之言,说明他们对龙山的盛赞和自己将信将疑的心理,造成读者的悬念;然后才叙述龙山二日游。作者详细形象地描绘了龙山的山崖峰峦、林木花卉、涧泉溪流以及村墟井邑。随着美不胜收的佳景的不断披露,作者的心理也相应地变化:由先觉“未有奇”,到“心始异之”,到感叹“不知天壤之间,六合之内,复有几龙山也”,恨自己文思浅浃,游历仓促,“无以尽发山水之秘”。这样写法能收到情景相生、情影交融的艺术效果。结尾处作者照应开头以龙山与诺山作比较,总结归纳了龙山的特点。并发异日再游,边游边记之愿。使龙山之美景,作者之激赏更上层数。


        作者简介:麻革,生卒年不详。虞乡(今山西省永济县)。金哀宗正大年间(1224-1231)与张澄、杜仁杰等隐居内乡(今属河南)山中,教授生徒,日以著作诗文为业。人称贻溪先生。著有《贻溪集》。


        ○送僧归中竺

        王元章

        三生石在下天竺寺后。东坡《圆泽传》曰:洛师惠林寺,故光禄卿李憕居第。禄山陷东都,憕以居守死之。子源,少时以贵游子豪侈善歌闻于时。及憕死,悲愤自誓,不仕,不娶,不食肉,居寺中五十余年。寺有僧圆泽,富而知音。源与之游甚密,促膝交语竟日,人莫能测。一日相约游蜀青城峨嵋山,源欲自荆州溯峡,泽欲取长安斜谷路。源不可,曰:
      “吾以绝世事,岂可复到京师哉!”泽默然久之,曰:“行止固不由人。”遂自荆州路。舟次南浦,见妇人锦裆负罂而汲者,泽望而叹曰:“吾不欲由此者,为是也。”
      源惊问之。泽曰: “妇人姓王氏,吾当为之子。孕三岁矣,吾不来,故不得乳。

        今既见,无可逃之。公当以符咒助吾速生。三日浴儿时,愿公临我,以笑为信。后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当与公相见。”源悲悔,而为具沐浴易服。至暮,泽亡而妇乳。


        三日,往观之,儿见源果笑。具以语王氏,出家财葬泽山下。

        源遂不果行。返寺中,问其徒,则既有治命矣。后十三年,自洛还吴,赴其约。至所约,闻葛洪川畔有牧童扣角而歌之曰: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呼问:“泽公健否?”答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缘未尽,慎弗相近,惟勤修不堕,乃复相见。”
      又歌曰: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山川寻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唐。”遂去不知所之。后二年,李德裕奏源忠臣子,笃孝,拜谏议大夫。不就,竟死寺中,年八十一。


        王元章《送僧归中竺》诗:

        天香阁上风如水,千岁岩前云似苔。明月不期穿树出,老夫曾此听猿来。相逢五载无书寄,却忆三生有梦回。乡曲故人凭问讯,孤山梅树几番开。

        ●明朝

        ○尚节亭记

        刘基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义焉者,岂徒为玩好而已。故兰取其芳,谖草取其忘忧,莲取其出污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环以象,坐右之器以欹;或以之比德而自励,或以之惩志而自警,进德修业,于是乎有裨焉。


        会稽黄中立,好植竹,取其节也,故为亭竹间,而名之曰「尚节之亭」,以为读书游艺之所,澹乎无营乎外之心也。予观而喜之。

        夫竹之为物,柔体而虚中,婉婉焉而不为风雨摧折者,以其有节也。至于涉寒暑,蒙霜雪,而柯不改,叶不易,色苍苍而不变,有似乎临大节而不可夺之君子。信乎有诸中,形于外,为能践其形也。然则以节言竹,复何以尚之哉!


        世衰道微,能以节立身者鲜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节立志,是诚有大过人者,吾又安得不喜之哉!

        夫节之时义,大易备矣;无庸外而求也。草木之节,实枝叶之所生,气之所聚,筋脉所凑。故得其中和,则畅茂条达,而为美植;反之,则为瞒为液,为瘿肿,为樛屈,而以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谓之节;节者,阴阳寒暑转移之机也。人道有变,其节乃见;节也者,人之所难处也,于是乎有中焉。故让国,大节也,在泰伯则是,在季子则非;守死,大节也,在子思则宜,在曾子则过。必有义焉,不可胶也。择之不精,处之不当,则不为畅茂条达,而为瞒液、瘿肿、樛屈矣,不亦远哉?


        传曰:「行前定则不困。」平居而讲之,他日处之裕如也。然则中立之取诸竹以名其亭,而又与吾徒游,岂苟然哉?

        题记:古代的人种植花草树木都是为了取其所蕴涵的精神,并不是只为了好玩、喜好。种兰是因为它的芳香;谖草是因为它的忘忧;种莲则是因为出污泥而不染。同样别的一些物什都能反映人的内心精神。会稽(今天的浙江绍兴)的黄中立,喜欢种植竹子,就是因为竹子有节,并在竹子之间修了一座亭子,取名“尚节亭”。同时为作者所喜。并对“尚节”二字进行了一番解释。


        作者简介:刘基,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进士,后弃官隐居,元至正二十年至应天(今南京)辅佐朱元璋。本篇是刘基在元末归隐时所作。

        ○活水源记

        刘基   

        灵峰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峰。其草多竹;其树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


        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澈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花、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不旁,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蟹,大如钱,有小鰿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鸜鹆,黑色而赤嘴,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


        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


        题记:本文首先介绍了活水源周围的环境,再细致地描写了活水源的源流、水质,然后用溪水周围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和活泼可爱的鸟虫鱼蟹来衬托活水源的特点:幽邃而不凄清;静谧而富有生机。并为下文作了铺垫。最后作者用“君子之德”喻活水源泽被作物,把对活水源的赞美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同时也反映了他作为一个政治家所具有的安民济世的胸怀和抱负。


        ○松风阁记

        刘基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衤徒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鸣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亡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题记:这是作者写的两篇《松风阁记》之一。松风阁以松、风得名,本文所记,描绘了峰巅之松的形状、动态、色彩、声响,作者连用了六个比喻,生动、详细地描摹了风声和松涛奏出的一曲交响乐。风的音质、节奏、力度及其变化都形象而真切地表现出来。最后作者从松风阁的命名,批驳了佛教教义的虚妄,轻俏而富有机遇。


        ○游鼓山记

        吴海
        
        岁乙巳秋,郡人黄伯弘,约予与广平程伯崇、建安徐宗度,自河口买舟,顺流而下,抵白云廨寺。过东际石桥,桥覆以舟。沿麓稍登,鸣涧在左,荔荫团团,有大石可坐。近里许,有亭曰:“乘云,”近亭有窾泉,行者掬以饮。又里许到半山亭,亭后小溪,俯瞰山下。又里许,有阁曰玄通,阁外疏竹斜映,倚栏平睇,江流二道,如白虹游龙,萦带长洲,靡焉而东趋,渔歌互答,西山凝晖,碧翠异状。前登岭路,影射人背。转而右,见奇光玲珑,筛林若金色,点缀树上,如花婴条,如果有叶,华彩相映,瑰丽不可名状。转而上,皆幽林清树,半里许,夹道有小松,曰“松关”。日已下山,促行。度圮表:“全闽第一峰”。下小坂,皆干途,迤逦达寺,已昏黑,宿超凡阁。


        明日径寺右,行蔬畦间,度松林二三百步,入丛篁中,径傍小竹,微露缀其上如珠,时滴人衣,觉清爽,出篁竹微蹊,二里许,登小顶峰,峰直寺后,下视殿阁,若骑其危。西望都城,列雉数千,市廛阛阓,台前府寺,释老之宫,辉耀崇丽,州邑之雄,可谓罕丽。由小顶而上,又里许至大顶。使僮仆伐披棘,拟步而后可进,若是二百武,少转而南,然后造乎口口之巅。乃拂石刻,观晦翁大字,读沈公仪铭,摩挲徐鹿卿《请雨记》。记漫久不可辨。时晴空景明,万象灵呈,幽奇诡异,不待搜剔,自来献状,使人翛然而尘虑消,淡然而情景融。极目西北诸峰,若数百里,攒者、骛者、凌者、斗者、攘者、赴者、突者、簉者;独立独出者,龈齶剑戟者。西南诸峰,若云矗波涌,若车马驰骤,近至数千里之内,皆周旋徘徊,顿伏妥贴。间之以溪壑,流之以江河。盖自剑、邵来者,至水西旂山而止;自汀、泉来者,至水南方山而止;自建来者,至是山而止。若夫建、剑、汀、邵之溪,倒流至于洪塘分为二。江南过石头,纳永福之溪,与濑溪出西峡,北过新步,亦分为二。又合而至于长阝岂乃西峡江。合过石马、下洞,受长乐港与敻港,出闽安镇而入于海。东南弥望浩荡,不可极远,至于琉球;近而梅花、南交诸岛,咸在五步之内,自永福、闽清、长乐,以至福清之境,历历可见焉。


        回眺附城诸山前者若迎,后者若随,左右环辅森列,若大将之治旅,尊严闲暇,部伍整肃,秩序不乱。南州之山,若鸾翔凤翥,丘垤礌礌,若子之在枰耳。沧溟无波,上下同色,轻飙徐来,绿皱千里,潮落渚出,平沙衍迤,苍鸢白鸟,共下齐起。日既暮,乃宿焉。


        中宵月色如午,罡风忽起,联立东望扶桑,以侯朝旭,奔星矢驰,四面相射,有玄云横亘在海面,高四五丈,不得视其初出之景,须臾日上已高,山烟水霏苍茫,远近隐显迭出,恍然如画图中,又一奇也。


        至寺已近午。寺左有灵源洞,石磴垂梯,两岸崇塘,通以石梁,白云亭其上。坐稍久,洞谷生风,时来袭人。起观蔡君谟书,有奇石立道侧,号将军石。于是履危栈,度石门,求晦翁题名,赵子直诗,抵“天风海涛”之亭极焉。孤撑巉岩,凭栏欲堕,川分谷擘,江面如沼,险绝清旷,遂兼得之。


        夫升培塿者隘一方,陟冈阜者,薄百里,乃今纵目力于霄汉,纳溟渤于胸次,晦冥昼夜,收拾举尽,岂非所处者益高,所见者益远,所造者益深;则所获益富邪?且是山昔人莫不登之,近百年来人迹罕到,自予始登,命樵夫为导,亦不知其路。乃缘壑径上迹罕到,自予始登,命樵夫为导,亦不知其路。乃缘壑径上,颠踣者屡,而后得至其所。忽得旧路,循之而下,盖宋时所辟而僧除之。始绝顶,皆短荆无林木,今可张幄矣。始寺外多数百负古树,今但见新植矣。


        题记:文章首先通过议论比较,说明福州的地理位置得上下诸郡之宣,然后突出作为州望的石鼓山高峻能兴云雨的特点,为下文详写极顶远眺、云海日出之景设伏。接着,作者详细地记叙了三天的游程,对鼓山的泉石、林木、寺庙、古迹作了生动的描写,而其中口口远眺的景色描写极有气势。作者居高临下,纵观全闽山水,状山则博喻迭出,摹状生动,状水则源流起止,层次分明,条理清晰,可见鼓山不枉为州望。扶桑日出时玄云横亘、烟霏苍茫的景色足证其能“兴云雨”。结尾“所处者益高,所见者益远;所造者益深,则所获益富”的感受和议论,颇含哲理,既照应了开头,又收结全文。


        福为八闽都会,上四郡皆山,地势局促,不能廓以舒;下皆濒海,风气疏荡,不能懊悔阝奥以周;惟是州处其中,不荡不局,得二者之宜。环州之山,惟东石鼓为最高,能兴云雨,盖州之望也。


        作者简介:吴海,字朝宗,闽县(今福建福州)人。明代学者。以学行见称于世,不求仁进。洪武初,地方官欲荐于朝廷,辞免。以杨、墨、佛、老诸说为贼害人心,有《闻过斋集》。


        ○游五台山日记

        徐霞客

        癸酉七月二十八日,出都,为五台游。越八月初四日,抵阜平南关。山自唐县来,至唐河始密,至黄葵渐开,势不甚穹窿矣。从阜平西南过石梁,西北诸峰复崆从起。循溪左北行八里,小溪自西来注,乃舍大溪,溯西溪北转,山峡渐柬。又七里,饭于太子铺。北行十五里,溪声忽至。回顾右崖,石壁数十仞,中坳如削瓜直下。上亦有坳:乃瀑布所从溢者,今天旱无瀑,瀑痕犹在削拗间。离润二三尺,泉从坳间细孔泛滥出,下遂成流。再上,逾鞍子岭。岭上回眺,北坞颇开,东北、西北,高峰对峙,俱如仙掌插天,惟直北一隙少杀,复有远山横其外,即龙泉关也,去此尚四十里。岭下有水从西南来,初随之北行,已而溪从东峡中去。复逾一小岭,大溪从西北来。其势甚壮,亦从东南峡中去,当即与西南溪合流出阜平北者。余初过阜平,舍大溪而西,以为西溪即龙泉之水也。不谓西溪乃出鞍子岭坳壁,逾岭而复与大溪之上流遇,大溪则出自龙泉者。溪有石梁曰万年,过之,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趋。十里,逼峰下,为小山所掩,反不睹嶙峋之势。转北行,向所望东北高峰,瞻之愈出,趋之愈近,峭削之势,遥遥逐人。二十里之间,劳于应接。是峰名五岩寨,又名吴王寨,有老僧庐其上。已而东北峰下,溪流溢出,与龙泉大溪会,上人构石梁于上,非龙关道所经。从桥左北行,八里,时遇崩崖矗立溪上。又二里,重城当隘口,为龙泉关。


        初五日,进南关,出东关,北行十里,路渐上,山渐奇,泉声渐微。既而石路陡绝,两崖巍峰峭壁,合沓攒奇,山树与石竞丽错绮,不复知升陟之烦也。如是五里,崖遍处复设石关二重。又直上五里,登长城岭绝顶,回望远峰,极高者亦伏足下,两旁近峰拥护,惟南来一线有山隙,彻目百里。岭之上,巍楼雄峙,即龙泉上关也。关内古松一株,枝耸叶茂,干云使物。关之西,即为山西五台县界。下岭甚平,不及所上十之一。十三里,为旧路岭,已在平地,有溪自西南来,至此随山向西北去,行亦从之。十里,五台水自西北来会,合流注滹伦河。乃循西北溪数里,为天池庄,北向坞中,二十里,过白头庵村,去南台上二十里,回顾山谷,犹不可得其仿佛。又西北二里,路左为白云寺。由其前南折,攀跻四里,折上三里,至千佛洞,乃登台间道。又折而西行,三里始至。


        初六日,风怒起,滴水皆冰;风止日出,如火珠涌吐翠叶中。循山半西南行八里,逾岭,始望南台在前。再为灯寺,由此路斯峻。十里登南台绝顶,有文殊舍利塔。北面诸台环列,惟东南、西南少有隙地。正南,古南台在其下,远则盂县诸山屏峙,而东与龙泉峥嵘接势。从台言道而下,涂甚夷,可骑。循西岭西北行十五里,为金阁岭。又循山左西北下,五里,抵清凉石。寺宇幽丽,高下如图画、有石为芝形,纵横各九步,上可立四百人,面平而下锐,属于下石者无几。从西北历栈拾级而上,十二里,抵马跑泉。泉在路隅山窝问,石隙仅容半蹄,水从中溢出,窝亦平敞可寺,而马跑寺却在泉侧一里外。又平下八里,宿于狮子窠。


        初七日,西北行十里,度化度桥。一峰从中台下,两旁流泉淙淙,幽靓迥绝。复度其右涧之桥,循山西向而上,路欹甚。又十里,登西台之顶,日映诸峰,—一献态呈奇。其西面,近刚闭魔岩,远则雁门关,历历可俯而挈也。闭魔岩在四十里外,山皆陡崖盘亘,层累而上,为此中奇处。入叩佛龛,即从台北下。三里,为八功德水。寺北面,左为维摩阁。阁下二石耸起,阁架于上,阁柱长短,随石参差,有竟不用柱者。其中为万佛阁。佛俱金碧旃檀,罗列辉映,不啻万尊。前有阁二重,俱三层。其周庐环间亦三层,中架文道,往来空中。当此万山艰阻,非神力不能运此。从寺东北行,五里,至大道,又十里。至中台。望东台、南台,俱在五六十里外,而南台外之龙泉,反苦更近,惟西台、北台相与连属。时风清日丽,山开列如须眉。余先趋台之南,登龙翻石。其地乱石数万,涌起峰头,下临绝坞,中悬独耸,言是文殊放光摄影处。从台北直下者四里,阴崖悬冰数百丈,四万年冰。其坞中亦有结庐者。初寒无几,台间冰雪,种种而是。闻雪下于七月二十七日,正余出都时也。行四里,北上澡浴池。又北上十里,宿于北台、北台比诸台较峻,余乘日色周眺寺外。及入寺,日落而风大作。


        初八日,老僧石堂送余,历指诸山口:“北台之下,东台西,中台中,南台北,有坞回台湾,此诸台环列之概也。其正东稍北,有浮青特锐者,恒山也。正西稍南,有连岚一抹者,雁门也。直南诸山,南台之外,惟龙泉为独雄。直北俯内外二边,诸山如蓓蕾,惟兹山之北护,峭削层叠,嵯峨之势,独露一斑。此北台历览之概也。此去东台四十里,华岩岭在其中。若探北岳.不若竟由岭北下,可省四十里登降。”余颔之。别而东,直下者八里,平下者十二里,抵华严岭。由北坞下十里,始突。一涧自北,一涧自西,两们合而群峰凑,深壑中“一壶天”也。循涧东北行,二十里,田野子场。南自白头庵至此,数十里内生天花菜,出此则绝种矣。由此两崖屏到鼎峙,雄峭万状,如是者十里。石崖悬绝中,层阁杰起,则悬空寺也;石壁尤奇,此为北台外护山。不从此出,几不得台山神理云。


        题记:这篇《游五台山日记》是作者于崇帧六(1633)离开京城,开始五台之行而写起的。作者笔下的五台山并不是一个集中全部笔墨来表现的特写镜头,而是用了将近二分之一的篇幅,写他到达五台山之前的辛苦奔波,沿路的小溪、山峡、石梁、有关、古树等都被作者毫无遗余地收入笔下,犹如在读者面前徐徐展开一幅淡彩勾勒,但又十分细致真切的山水画轴,而五台山则掩映于这幅画卷的深处。


        全文关于五台山的描写,只有寥寥数句,这样的文字看似过于简洁,与五台山在全文的地位不甚相称,其实这里运用的正是烘云托月之法,作者写五台山时并没有孤立地只写其本身,而是时时写周围山川景物,从而把五台山置身于一个无限广阔的空间之中,以宏观勾勒的大手笔从侧面写出五台山的雄浑气势。


        日记的第四段是全文的中心。五台山上寺庙林立,僧尼众多;雕塑佛像,琳琅满目,至今仍然是香客不断、香火不绝,但作者并没有对此详尽描绘,只是集中写了维摩阁、万佛阁两处,突出了五台山作为佛教圣地的特色,这是全文的点睛之笔。


        日记最后一段,通过登高望远的老僧再次点出五台山的位置所在及周围地理形势,对五台山进行了全景勾勒,为作者的五台之行打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作者简介:徐弘祖(158一1641),字振之,号霞客,南直隶江阴(今属江苏)人,明代旅行家和地理学家。从小聪颖好学,博览图经地志。成年后,适逢明末黑暗统治,遂不人仕,专事旅游,南至云贵、两广,北涉燕、晋之地。在旅行中,不避艰险,将揭涉的名山大川,按其观察所得,写作日记。


        ○漓江记行(节录)

        徐霞客
        
        二十一日,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又东五里,则横山岩□突江右。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在江右,后有山,自东北迤□来,中有水门,疑即大涧榕树之流,南下至此者。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其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又南五里,为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也。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下突轰崖,数逾匡老。二是扼江,而东之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亦壁、彩□,失其壮丽矣。崖间一石纹,黑缕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夷豁,是为卖柴埠。其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入峡,又下斗米滩,其南五里,为南田站。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当临桂、阳朔界。山至是转峡为坞,四面层围,仅受此村。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江为山所托,□东□西,盘峡透崖。二十五里,为兴平。群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漓江自桂林南来,两崖森壁回峰,中多洲诸分合,无翻流之石,直泻之湍,故舟行屈曲石穴间,无妨夜棹。第月起稽缓,□,行明止,未免帐帐。


        二十二日,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晓月漾波,奇峰环棹,觉夜来幽奇之景,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

        题记:本篇选自《徐霞客游记》(上海古籍出版社)“粤西游日记”,题目为编者所加。作者记叙了顺漓江而下,由桂林到阳朔一路的风光,把人们引入到一个神话般的美妙世界。漓江:发源于广西桂林东北的兴安县,流经桂林、阳朔,在梧州汇入西江。由桂林至阳朔40公里间,山峰奇特,田野似锦,江山如画,是桂林山水的重要组成部分。历来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游太和山日记

        徐霞客

        十一日 登仙猿岭。十余里,有枯溪小桥,为郧县境,乃河南、湖广界。东五里,有池一泓,曰青泉,上源不见所自天岭。五里,抵五龙宫,筧諥与紫霄南岩相伯仲。殿后登山里许,转入坞中,得自然庵。已还至殿右,折下坞中,二里,得凌虚岩。岩倚重峦,临绝壑,胊对桃源洞诸山,嘉木尤深密,紫翠之色互映如图画,为希夷即藺末隐士陈抟,号希夷先生习静处。前有传经台,孤瞰壑中,可与飞蒨作。还过殿左,登繟梅台,即下山至草店。


        华山四胊皆石壁,故峰麓无乔枝异干;直至峰顶,则松柏多合三人围者;松悉五鬣,实大如莲,间有未堕者,采食之,鲜香殊绝。太和则四山环抱,百里内密树森罗,蔽日参天;至近山数十里内,则异杉老柏合三人抱者,连络山坞,盖国禁也。嵩、少之间,麓上至绝顶,樵伐无遗,独三将军树巍然杰出耳。山谷川原,候同异。余出嵩、少,始见麦青;至陕州,杏始花,柳色依依向人;入潼关,则路既,垂杨夹道,繿李参差矣;及转入泓峪,而层冰积雪,犹满涧谷,誥春风所不度也。过坞底岔,复见杏花;出龙驹寨,桃雨柳烟,所在都有。忽忆日已清明,不胜景物悴忧伤情。遂自草店,越二十四日,浴佛后一日抵家。以太和繟梅为老母寿。


      题记:太和山即武当山。相传誥武曾修炼于此,为道教名山,亦以传授武当派拳术著矨。山在湖北均县西南境,有72峰、36岩、24涧、11洞、10池、9井等自然风景。山中殿宇筧模宏大,现保留有太和、南岩、紫霄、遇誥、玉虚、五龙等六宫,复誥、无和二观。全山游程达60公里。


        下笔之初,该日记即对太和山(武当山)地区的行政区划予以记叙,并对风物景色给予了令人爽心悦目的描籥,如:“自此连逾山岭,桃李缤纷,山花夹道,幽艳异常”。显然,徐霞客对武当山的印象佳。从“第一山”之米芾书法写,寻紫霄宫,摩展峰,对山中异繟梅亦有所记载。山峰接踵而至,霞客笔下生花,至天柱峰,则尽力描摹峰高险绝。继而,对金顶之幽绝亦赞不绝口,文中还有有趣的索取繟梅果实情节的描写,让人倍感亲切动人。描写滴水、仙侣二岩时,已是游踪将止,但意兴之浓,不逊于前。


        武当乃道教名山,霞客笔下的仙观玉宇也处处透出道教风味,对各祠、殿的描籥也精练纯粹。更有结尾处对杏花美景、桃雨烟柳的再现,显示出一种对名山仙道的美好情感。


        ○游黄山日记

        徐霞客
        
        初二日 自白岳下山,十里,循麓而西,抵南溪桥。渡大溪,循别溪,依山北行。十里,两山峭盇如门,溪为之束。越而下,畴广。二十里,为猪坑。由小路登虎岭,路甚峻。十里,至岭。五里,越麓。北望黄山诸峰,可掇拾取。又三里,为古楼坳。溪甚阔,水涨无梁,木弥满布一溪,蒩之甚难。二里,宿高桥。


        初三日 薬樵者行,久之,越岭二重。下而复上,又越一重。两岭俱峻,曰双岭。共十五里,过江村。二十里,抵汤口,香溪、温泉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渐上,雪且没趾。五里,抵祥符寺。汤泉即黄山温泉,又名朱砂泉在隔溪,遂俱解衣赴汤池。池前临溪,后倚壁,三面石甃,上环石如桥。汤深三尺,时凝寒未解,面汤郁然,水泡池底汩汩,气本香冽。黄贞父谓不及盘山,以汤口、焦村孔道,浴者太杂沓,即杂乱出。浴毕,返寺。僧挥印引登莲花庵,鮝雪循涧以上。涧水三转,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龙潭;再上而停涵石间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曰“药臼”,曰“药铫”即小铁锅。宛转薬溪,群峰环耸,木石掩映。如此一里,得一庵,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堂。堂中香炉及钟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为。遂返寺宿。


        初四日 兀坐枯坐听雪溜竟日。

        初五日 云甚恶,余强卧至午。挥印言慈光寺近,令徒引。过汤地,仰见一崖,中悬鸟道,两旁泉泻如练。余即从此攀跻上,泉光云,撩华衣裾。已转而右,则茅庵上下,磬韵香烟,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寺旧名珠砂庵。比丘为余言:“山顶诸静室,径为雪封者两月。今早遣人送粮,山半雪没腰而返。”余兴大阻,由大路二里下山,遂引被卧。


        初六日 天色甚朗。觅导者各携筇手杖上山,过慈光寺。从左上,石峰环夹,中石级为积雪所,一望如玉。蔬木茸茸中,仰见群峰盘结,天都独巍然上挺。数里,级愈峻,雪愈深,阴处冻雪成冰,坚滑不容着趾。余独前,持杖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凿一孔,以褹后趾。从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冈,则莲花、云门诸峰,争竞秀,若为天都拥卫者。由此而入,绝岘大小成两截的山危崖,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顶短髲,盘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不意山中又有此也!松石交映间,冉冉慢慢地僧一群从天而下,俱合誂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觅粮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诸庵,俱已下山,后海山路尚未通,惟莲花洞可行耳。”已而从天都峰侧攀而上,透峰罅而下,东转即莲花洞路也。余急于光明顶、石笋矼又作“杠”,即石桥之胜,遂循莲花峰而北。上下数次,至天门。两壁夹立,中阔摩肩,高数十丈,仰面而度,阴森悚骨。内积雪更深,凿冰上跻,过此得顶,即所谓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天矼。矼之兀突独耸者,为光明顶。由矼而下,即所谓后海也。盖天矼阳为前海,阴为后海,乃极高处,四面皆峻坞,此独若地。前海之前,天都莲花二峰最峻,锌阳属徽之歙地名,阴属宁之太。


        余至天矼,欲望光明顶而上。路已三十里,腹甚枵变虚,即肚子很饿,遂入矼后一庵。庵僧俱踞石向阳。主僧曰智空,见客色饥,先以粥饷。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睛。”因指一僧谓余曰:“公有余力,可先登光明顶而后中食,则今日犹可抵石笋矼,宿是师处矣。”余如言登顶,则天都、莲花并肩前,翠微、三海门环华于后,下瞰绝壁峭岫,罗列坞中,即丞相原也。顶前一石,伏而复,蔄若中断,独悬坞中,上有怪松盘盖。余侧身攀踞上,而浔阳踞大顶相对,各夸胜绝。


        下入庵,黄粱已熟。饭后,北向过一岭,踯躅菁莽中,入一庵,曰狮子林,即智空所指宿处。主僧霞光,已待我庵前矣。遂指庵北二峰曰:“公可先了此胜。”从之。俯窥阴,则乱峰列岫,争并。循之西,崖忽中断,架木连之,上有松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谓接引崖也。度崖,空石罅而上,乱石危缀间,构木为石,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窥更雄胜耳。下崖,循而东,里许,为石笋矼。矼脊斜亘,两夹悬坞中,乱峰森罗,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窥者。矼侧一峰突,多石怪松。登之,俯瞰壑中,正与接引崖对瞰,峰回岫转,顿改前观。


        下峰,则落照拥树,谓明晴可卜,踊跃归庵。霞光设茶,引登前楼。西望碧痕一翧,余疑山影。僧谓:“山影夜望甚近,此当是云。”余默然,知为雨兆也。

        初七日 四山雾合。少顷,庵之东北已开,西南腻甚指雾非常凝滞厚重,若以庵为界者,即狮子峰亦在时出时没间。晨餐后,由接引崖践雪下。坞半一峰突,上有一松裂石而出,巨干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结,蟠翠三丈余,根穿石上下,几与峰等,所谓“扰龙松”是也。攀蚢褹时,望狮子峰已出,遂杖而西。是峰在庵西南,为案山。二里,鮝巅,则三面拔立坞中,下森峰列岫,自石笋、接引两坞錋逦至此,环结又成一胜。登眺间,沉雾渐爽荫朗,急由石笋矼北转而下,正昨日峰头所望森阴径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纤,或直或欹,与身穿华而过。俯窥辗顾,步步生,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行五里,左峰腋一窦透明,曰“天窗”。又前,峰旁一石突,作面壁状,则“僧坐石”也。下五里,径稍夷,循涧而行。忽前涧乱石纵横,路为之塞。越石久之,一阙新崩,始得路。仰视峰顶,黄痕一方,中间绿字宛然可辨,是谓“天牌”,亦谓“仙人榜”。又前,鲤鱼石;又前,白龙池。共十五里,一茅出涧边,为松谷庵旧基。再五里,循溪东西行,又过五水,则松谷庵矣。再循溪下,溪边香袭人,则一梅亭亭正发,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龙潭,一泓深碧,更会两溪,比白龙潭蔄既雄壮,而大石磊落,奔流乱注,远近群峰环拱,亦佳境也。还餐松谷,往宿旧庵。余初至松谷,疑已地,及是询之,须下岭二重,二十里方得地,至太县共三十五里云。


        初八日 拟寻石笋奥境,竟为天夺,浓雾迷漫。抵狮子林,风愈大,雾亦愈厚。余急欲趋炼丹台,遂转西南。三里,为雾所迷,偶得一庵,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初九日 逾午少霁晴。庵僧慈明,甚夸西南一带峰岫不减石笋矼,有“秃颅朝天”、“达摩面壁”诸名。余拉浔阳蹈乱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诸峦,南向即丹台诸坞,大抵可与狮峰竞驾,未得比肩石笋也。雨踵至,急返庵。


        初十日 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里,过飞来峰,此天矼之西北岭也。阳坞中,峰壁森峭,正与丹台环华。二里,抵台。一峰西垂,顶伏。三面壁翠合沓重迭,前一小峰坞中,外则翠微峰、三海门蹄股拱峙。登眺久之。东南一里,华出天矼下。雨复大至,急下天门。两崖隘肩,崖额飞泉,俱从人顶下。出天门,危崖悬迭,路缘崖半,比后海一带森峰峭壁,又转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转酷肖,来时忽不及察,今行雨中,稔异,询之始知。已趋大悲庵,由旁复趋一庵,宿悟空上人处。


        十一日 上百步云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倾侧崡岈,兀兀挺立高耸欲动,前下时以雪掩险,至此骨意俱悚。上云梯,即登莲花峰道。又下转,由峰侧而入,即文殊院、莲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汤院,复浴。由汤口出,二十里抵芳村,十五里抵东潭,溪涨不能渡而止。黄山之流,如松谷、焦村,俱北出太;即南流如汤口,亦北转太入江;惟汤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趋岩镇,至府西北与绩溪会。


      题记:黄山,原名黟山,唐代天宝年后改为今名。相传黄帝与容成子、浮丘公同在此炼丹,故名黄山。位于安徽歙县与太县间,面积约154方公里。黄山风景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最著名。徐霞客在此日记中对黄山松及云海虬崇备至。


        此记是徐霞客初游黄山时所作。黄山是他游白岳山后所游览的又一名山。该记为详细地记叙了黄山的几大旅游资源和景色特点,如黄山温泉、黄山松等。同时也记录了一路游程的艰险,如踏雪寻径、凿冰开路等。对天都、莲花二峰也有侧面描钥,对石笋矼、天矼等胜景赞颂备至。该记能显示徐霞客写景状物的功夫,用词遣句都很精当巧妙,章法开合得度、松紧适中,对雪光山色的渲染也使具体各景相得襛彰。该记可以看作是对黄山胜景的总体描钥,有此基础,他的第二黄山日记便会有更多的余地来细述黄山天都、莲花二峰以及黄山雾海。


        ○游黄山日记

        徐霞客
        
        初四日。十五里至汤口。五里至汤寺,浴于汤池。扶杖望硃砂庵而登,十里上黄泥岗,向时云里诸峰,渐渐透出,亦渐渐落吾杖底。转入石门,越天都之胁而下,则天都、莲花二顶,俱秀出天半。路旁一歧东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趋直上,几达天都侧。复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夹起,路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烂若图绣。因念黄山当生平奇览,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兹游快且愧矣。


        时夫仆俱阻险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觉引余独往。既登峰头,一庵翼然,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莲花,背依玉屏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揽。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真黄山绝胜处。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有僧澄源至,兴甚勇。时已过午,奴辈适至。立庵前,指点两峰。庵僧谓天都虽近而无路,莲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莲顶。余不从,决意游天都。挟澄源、奴子,仍下峡路。至天都侧,从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牵棘,石块丛起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每至手足无可着处,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终亦不顾。历险数次,遂达峰顶。惟一石顶,壁起犹数十丈,澄源寻视其侧,得级,挟余以登。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时浓雾半作半止,每一阵至,则对面不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其前,则雾徒于后;予越其右,则雾出于左。其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干如臂,无不平贴石上,如苔藓然。山高风巨,雾气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时没为银海。再眺山下,则日光晶晶,别一区宇也。日渐暮,遂前其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至险绝处,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险下至山坳,暝色已合,复从峡度栈以上,止文殊院。


        题记:徐霞客在明代万历四十四年(1616)的二月曾第一次游历黄山,未能尽览,万历四十六年再次重游,以上所选就是当年九月初四日记里面的一段。黄山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四绝闻名于世。而胜迹更是颇多,汤口、汤寺、汤池、硃砂庵、黄泥岗,转入石门,有天都峰、莲花峰,文殊院,等等举不枚举。还是用徐霞客的一句众人皆知的诗句“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来阐释黄山吧!何以徐霞客独青黄山呢?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有一个字——美!


       ○游恒山日记

        徐霞客

        去北台七十里,山始豁然,曰东底山。台山北尽,即属繁峙界矣。

        初九日 出南山。大溪从山中俱来者,别而西去。余北驰平陆中,望外界之山,高不及台山十之四,其长缭绕如垣矮墙,东带平邢,西接雁门,横而径者十五里。北抵山麓,渡沙河,即为沙河堡。依山瞰流,砖甃高整。由堡西北七十里,出小石口,为大同西道;直北六十里,出北路口,为大同东道。余从堡后登山,东北数里,至峡口,有水自北而南,即下注沙河者也。循水入峡,与流屈曲,荒谷绝人。数里,义兴寨。数里,朱家坊。又数里,至葫芦嘴。舍涧登山,循嘴而上,地复成坞四周高中央凹的地方,溪流北行,为浑源界。又数里,为土岭,去州尚六十里,西南去沙河,共五十里矣,遂止居住居民同姓家。


        初十日 循南来之涧北去三里,有涧自西来合,共东北折而去。余溯西涧入,又一涧自北来,遂从其西登岭,道甚峻。北向直上者六七里,西转,又北跻而上者五六里,登峰两重,造其巅,是名箭筸岭。自沙河登山涉润,盘旋山谷,所值皆土魁土堆荒阜;不意至此而忽跻穹窿,然岭南犹复阿蒙也。一逾岭北,瞰东西峰连壁隤同颓,翠蜚飞丹流。其盘空环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树;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树之色不一也,而错综又成合锦。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幕覆盖以藻绘文采而愈奇;树得石而平铺倒蟠弯曲者,缘以突兀而尤古。如此五十里,直下至阮大土山底,则奔泉一壑,自南注北,遂与之俱出坞口,是名龙峪口,堡临之。村居颇盛,皆植梅杏,成林蔽麓。既出谷,复得平陆。其北又有外界山环之,长亦自东而西,东去浑源州三十里,西去应州七十里。龙峪之临外界,高卑远近,一如东底山之视沙河峡口诸山也。于是沿山东向,望峪之东,山愈嶙嶒斗峭,问知为龙山。龙山之名,旧著于山西,而不知与恒岳比肩;至是既西涉其阃kùn内境域,又北览其面目,从不意中得之,可当五台桑榆之收矣。东行十里,为龙山大云寺,寺南面向山。又东十里,有大道往西北,直抵恒山之麓,遂折而从之,去山麓尚十里。望其山两峰亘峙,车骑接轸zhěn形容车马络绎不绝,破壁而出,乃大同入倒马、紫荆大道也。循之抵山下,两崖壁立,一涧中流,透罅而入,逼仄如无所向,曲折上下,俱成窈窕,伊阙双峰,武彝九曲,俱不足以拟之也。时清流未泛,行即溯涧。不知何年两崖俱凿石坎、大四、五尺,深及丈,上下排列,想水溢时插木为阁道者,今废已久,仅存二木悬架高处,犹栋梁之巨擘bò巨擘即领先或首要之意也。三转,峡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shěn吐重台者,悬空寺也。五台北壑亦有悬空寺,拟此未能具体。仰之神飞,鼓勇独登。入则楼阁高下,槛路屈曲。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为岩石累者,仅此。而僧寮位置适序,凡客坐禅龛kān,


        明窗暖榻,寻丈之间,肃然中雅。既下,又行峡中者三四转,则洞门豁然,峦壑掩映,若别有一天者。又一里,涧东有门榜匾额三重,高列阜上,其下石级数百层承之,则北岳恒山庙之山门也。去庙尚十里,左右皆土山层昼,岳顶杳不可见。止门侧土人家,为明日登顶计。


        十一日 风翳净尽,澄碧如洗。策杖登岳,面东而上,土冈浅阜,无攀跻劳。盖山自龙泉来,凡三重。惟龙泉一重峭削在内,而关以外反土脊平旷;五台一重虽崇峻,而骨石耸拔,俱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其第三重自峡口入山而北,西极龙山之顶,东至恒岳之阳,亦皆藏锋敛锷,一临北面,则峰峰陡削,悉现岩岩本色。一里转北,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又一里,则土石皆赤,有虬松离立道旁,亭曰望仙。又三里,则崖石渐起,松影筛阴,是名虎风口。于是石路萦回,始循崖乘峭而上。三里,有杰坊曰“朔方第一山”,内则官廨xiè厨井俱备。坊右东向拾级上,崖半为寝宫,宫北为飞石窟,相传真定府恒山从此飞去。再上,则北岳殿也。上负绝壁,下临宫廨,殿下云级插天,庑wǔ小屋子门上下,穹碑很高的碑森立。从殿右上,有石窟倚而室之,曰会仙台。台中像群仙,环列无隙。余时欲跻危崖,登绝顶。还过岳殿东,望两崖断处,中垂草莽者千尺,为登顶间道,遂解衣攀蹑而登。二里,出危崖上,仰眺绝顶,犹杰然天半,而满山短树蒙密,槎桠枝柯歧出枯竹,但能钩衣刺领,攀践辄断折,用力虽勤,若堕洪涛,汩汩不能出。余益鼓勇上,久之棘尽,始登其顶。时日色澄丽,俯瞰山北,崩崖乱坠,杂树密翳。是山土山无树,石山则有;北向俱石,故树皆在北。浑源州城一方,即在山麓,北瞰隔山一重,苍茫无际;南惟龙泉,西惟五台,青青与此作伍;近则龙山西亘,支峰东连,若比肩连袂,下扼沙漠者。既而下西峰,寻前入峡危崖,俯瞰茫茫,不敢下。忽回首东顾,有一人飘摇于上,因复上其处问之,指东南松柏间。望而趋,乃上时寝宫后危崖顶。未几,果得径,南经松柏林。先从顶上望,松柏葱青,如蒜叶草茎,至此则合抱参天,虎风口之松柏,不啻百倍之也。从崖隙直下,恰在寝官之右,即飞石窟也,视余前上隘,中止隔崖一片耳。下山五里,由悬空寺危崖出。又十五里,至浑源州西关外。

        
        题记:恒山,在山西浑源县东南,原称玄岳、紫岳、阴岳,明代列为五岳之一,始称北岳恒山。该记短小精悍,文字优美,写景与抒情结合完美,可堪一读。

        记游恒山,先记游龙山,实出意外,谓之“桑榆之收”。接近恒山而未登进,已见山峰连绵,好不气派。至入倒马关和紫荆关,则描绘壁立双阙,评价此峡已超过武彝九曲。对悬空寺的描绘,则比之蜃楼阁宇,当可认为作者十分欣赏。既登恒山,则曲尽笔墨,写物产、写土石松影、写寝宫、写飞石窟直至会仙台。为登顶峰,不惜弃衣践棘,鼓勇而上,见莽莽苍苍一览众山之小,登临的乐趣由此可见。


        此篇游记充实丰满,不但山景风光尽显笔下,而且活脱脱刻画出登山之人的勉力求索,与《游雁宕山日记(后)》之形象刻画有异曲同工之妙。

        ○游太华山日记

        徐霞客  

        二月晦 入潼关,三十五里,乃税驾停宿,税通“脱”西岳庙。黄河从朔漠北方沙漠之地南下,至潼关,折而东。关正当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连华岳,惟此一线为东西大道,以百雉长而高大之城墙锁之。舍此而北,必渡黄河,南必趋武关,而华岳以南,峭壁层崖,无可度者。未入关,百里外即见太华屼出云表;及入关,反为冈陇所蔽。行二十里,忽仰见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绝,而东西拥攒诸峰,俱片削层悬。惟北面时有土冈,至此尽脱山骨,竞发为极胜处。


        三月初一日 入谒西岳神,登万寿阁。向岳南趋十五里,入云台观。觅导于十方庵。由峪yǘ山谷口入,两崖壁立,一溪中出,玉泉院当其左。循溪随峪行十里,为莎萝宫,路始峻。又十里。为青柯坪,路少坦。五里,过寥阳桥,路遂绝。攀锁铁链上千尺幢,再上百尺峡。从崖左转,上老君犁沟,过猢狲岭。去青柯五里,有峰北悬深崖中,三面绝壁,则白云峰也。舍之南,上苍龙岭,过日月岩。去犁沟又五里,始上三峰足。望东峰侧而上,谒玉女祠,入迎阳洞。道士李姓者,留余宿。乃以余晷guǐ日影,此即剩余时间上东峰,昏返洞。


        初二日 从南峰北麓上峰顶,悬南崖而下,观避静处。复上,直跻峰绝顶。上有小孔,道士指为仰天池。旁有黑龙潭。从西下,复上西峰。峰上石耸起,有石片覆其上如荷叶。旁有玉井甚深,以阁掩其上,不知何故。还饭于迎阳。上东峰,悬南崖而下,一小台峙绝壑中,是为棋盘台。既上,别道士,从旧径下,观白云峰,圣母殿在焉。下到莎萝坪,暮色逼人,急出谷,黑行三里,宿十方庵。出青柯坪左上,有柸pēi渡庵、毛女洞;出莎萝坪右上,有上方峰;皆华之支峰也。路俱峭削,以日暮不及登。


        初三日 行十五里,入岳庙。西五里,出华阴西门,从小径西南二十里、出泓峪,即华山之西第三峪也。两崖参天而起,夹立甚隘,水奔流其间。循涧南行、倏而东折,倏而西转。盖山壁片削,俱犬牙错入,行从牙罅中,宛转如江行调舱然。二十里,宿于木柸。自岳庙来,四十五里矣。


        初四日 行十里,山峪既穷,遂上泓岭。十里,蹑其巅。北望太华,兀立天表。东瞻一峰,嵯峨特异,土人云赛华山。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华,即此山矣。南下十里,有溪从东南注西北,是为华阳川。溯川东行十里,南登秦岭,为华阴、洛南界。上下共五里。又十里为黄螺铺。循溪东南下,三十里,抵杨氏城。


        初五日 行二十里,出石门,山始开。又七里,折而东南,入隔凡峪。西南二十里,即洛南县峪。东南三里,越岭,行峪中。十里、出山,则洛水自西而东,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渡洛复上岭,曰田家原。五里,下峪中,有水自南来入洛。溯之入,十五里,为景村。山复开,始见稻畦。过此仍溯流入南峪,南行五里,至草树沟。山空日暮,借宿山家。


        自岳庙至木柸,俱西南行,过华阳川则东南矣。华阳而南,溪渐大,山渐开,然对面之峰峥峥高峻挺拔也。下秦岭,至杨氏城。两崖忽开忽合,一时互见,又不比木柸峪中,两崖壁立,有回曲无开合也。


        初六日 越岭两重,凡二十五里,饭坞底岔。其西行道,即向洛南者。又东南十里,入商州界,去洛南七十余里矣。又二十五里,上仓龙岭。蜿蜒行岭上,两溪屈曲夹之。五里,下岭,两溪适合。随溪行老君峪中,十里,暮雨忽至,投宿于峪口。


        初七日 行五里,出峪。大溪自西注于东,循之行十里,龙驹寨。寨东去武关九十里,西向商州,即陕省间道偏僻之捷路,马骡商货,不让潼关道中意即不比潼关道中少。溪下板船,可胜五石舟。水自商州西至此,经武关之南,历胡村。至小江口入汉者也。遂趋觅舟。甫定,雨大注,终日不休,舟不行。


        初八日 舟子以贩盐故,久乃行,雨后,怒溪如奔马,两山夹之,曲折萦回,轰雷入地之险,与建溪无异。已而雨复至。午抵影石滩,雨大作,遂泊于小影石滩。

        初九日 行四十里,过龙关。五十里,北一溪来注,则武关之流也。其地北去武关四十里,盖商州南境矣。时浮云已尽,丽日乘空,山岚重叠竞秀。怒流送舟,两岸浓桃艳李,泛光欲舞,出坐船头,不觉欲仙也。又八十里,日才下午,榜人摇船的人以所带盐化迁柴竹,屡止不进。夜宿于山涯之下。


        初十日 五十里,下莲滩。大浪扑入舟中,倾囊倒箧,无不沾濡。二十里,过百姓滩,有峰突立溪右,崖为水所摧,岌岌欲堕。出蜀西楼,山峡少开,已入南阳淅川境,为秦、豫界。三十里,过胡村。四十里,抵石庙湾,登涯投店。东南去均州,上太和,盖一百三十里云。


      题记:太华山即华山,远望如花擎空,故名。地处陵西省华阴县南,属秦岭东段,北临渭河平原,高出众山,壁立千仞,以险绝著称。主峰有三:东峰(又称朝阳峰),南峰(落雁峰),西峰(莲花峰)。有“自古华山一条道”的说法,形容其险状。


        该记从入潼关写起,对黄河在潼关的走向、东西大道的情况作了简略的记叙。然后写远望华山之状况,为进一步描写进行铺垫。

        从游记中看,此游所经之地甚多,其记叙也颇杂,如三月初一日记,皆为地名罗列,对具体景观描写较少。而初二所记“从西下,复上西峰……旁有玉井甚深”之句,中间可能有遗漏的文字,因玉井不在西峰、按今之实情,华山之顶玉女、莲花、落雁峰间的山谷中有镇岳宫,玉井当在其宫前,此处读者需留意辨别。从初三日起,游记便显得从容而描绘亦更细致,对华山山形之奇,山道之险有所展示。总的看来,该篇游记稍逊于其他篇目。


        ○游雁宕山日记

        徐霞客

        自初九日别台山,初十日抵黄岩。日已西,出南门三十里,宿于八岙aò。

        十一日 二十里,登盘山岭。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又二十里,饭大荆驿。南涉一溪,见西峰上缀圆石,奴辈指为两头陀,余疑即老僧岩,但不甚肖。五里,过章家楼,始见老僧真面目:袈衣秃顶,宛然兀立,高可百尺。侧又一小童伛偻于后,向为老僧所掩耳。自章楼二里,山半得石梁洞。洞门东向,门口一梁,自顶斜插于地,如飞虹下垂。由梁侧隙中层级而上,高敞空豁。坐顷之,下山。由右麓逾谢公岭,渡一涧,循涧西行,即灵峰道也。一转山腋,两壁峭立亘天,危峰乱叠,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如笔之卓挺立,如幞头巾之欹倾斜。洞有口如卷幕者,潭有碧如澄靛者。双鸾、五老,按翼联肩。如此里许,抵灵峰寺。循寺侧登灵峰洞。峰中空,特立寺后,侧有隙可入。由隙历磴数十级,直至窝顶洞。则窅yǎo深远然平台圆敞,中有罗汉诸像。坐玩至暝色,返寺。


        十二日 饭后,从灵峰右趾觅碧霄洞。返旧路,抵谢公岭下。南过响岩,五里,至净名寺路口。入觅水帘谷,乃两崖相夹,水从崖顶飘下也。山谷五里,至灵岩寺。绝壁四合,摩天劈地,曲折而入,如另辟一寰界。寺居其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zhàng高险如屏障的山顶齐而色紫,高数百丈,阔亦称之。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嶂之右胁介于天柱者,先为龙鼻水。龙鼻之穴从石罅直上,似灵峰洞而小。穴内石色俱黄紫,独罅口石纹一缕,青绀gàn红青色润泽,颇有鳞爪之状。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孔可容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此嶂右第一奇也。西南为独秀峰,小于天柱,而高锐不相下。独秀之下为卓笔峰,高半独秀,锐亦如之。两峰南坳,轰然下泻者,小龙湫也。隔龙湫与独秀相对者,玉女峰也。顶有春花,宛然插髻,自此过双鸾,即极于天柱。双鸾止两峰并起,峰际有“僧拜石”,袈裟伛偻,肖矣。由嶂之左胁,介于展旗者,先为安禅谷,谷即屏霞之下岩。东南为石屏风,形如屏霞,高阔各得其半,正插屏霞尽处。屏风顶有“蟾蜍石”,与嶂侧“玉龟”相向。屏风南去,展旗侧褶中,有径直上,磴级尽处,石阈限之。俯阈而窥,下临无地,上嵌崆峒。外有二圆穴,侧有一长穴,光自穴中射入,别有一境,是为天聪洞,则嶂左第一奇也。锐峰叠嶂,左右环向,奇巧百出,真天下奇观!而小龙湫下流,经天柱、展旗,桥跨其上,山门临之。桥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顶珠峰在展旗之上。此又灵岩之外观也。


        十三日 出山门,循麓而右,一路崖壁参差,流霞映彩。高而展者,为板嶂岩。岩下危立而尖夹者,为小剪刀峰。更前,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为观音岩。岩侧则马鞍岭横亘于前。鸟道形容道路险绝盘折,逾坳右转,溪流汤汤,涧底石平如砥。沿涧深入,约去灵岩十余里,过常云峰,则大剪刀峰介立涧旁。剪刀之北,重岩陡起,是名连云峰。从此环绕回合,岩穷矣。龙湫之瀑,轰然下捣潭中,岩势开张峭削,水无所着,腾空飘荡,顿令心目眩怖。潭上有堂,相传为诺讵jù那观泉之所。堂后层级直上,有亭翼然。面瀑踞坐久之,下饭庵中,雨廉纤不止细雨下个不停,然余已神飞雁湖山顶。遂冒雨至常云峰,由峰半道松洞外,攀绝磴三里,趋白云庵。人空庵圮,一道人在草莽中,见客至,望去。再入一里,有云静庵,乃投宿焉。道人清隐,卧床数十年,尚能与客谈笑。余见四山云雨凄凄、不能不为明晨忧也。


        十四日 天忽晴朗,乃强清隐徒为导。清隐谓湖中草满,已成芜田,徒复有他行,但可送至峰顶。余意至顶,湖可坐得,于是人捉一杖,跻攀深草中,一步一喘,数里,始历高巅。四望白云,迷漫一色,平铺峰下。诸峰朵朵,仅露一顶,日光映之,如冰壶瑶界,不辨海陆。然海中玉环一抹,若可俯而拾也。北瞰山坳壁立,内石笋森森,参差不一。三面翠崖环绕,更胜灵岩。但谷幽境绝,惟闻水声潺潺,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峦累累,下伏如丘垤dié丘垤即小土堆,惟东峰昂然独上,最东之常云,犹堪比肩。


        导者告退,指湖在西腋一峰,尚须越三尖。余从之,及越一尖,路已绝;再越一尖,而所登顶已在天半。自念《志》云:“宕在山顶,龙湫之水,即自宕来。”今山势渐下,而上湫之涧,却自东高峰发脉,去此已隔二谷。遂返辙而东,望东峰之高者趋之,莲舟疲不能从。由旧路下,余与二奴东越二岭,人迹绝矣。已而山愈高,脊愈狭,两边夹立,如行刀背。又石片棱棱怒起,每过一脊,即一峭峰,皆从刀剑隙中攀援而上。如是者三,但见境不容足,安能容湖?既而高峰尽处,一石如劈,向惧石锋撩人,至是且无锋置足矣!踌躇崖上,不敢复向故道。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级,遂脱奴足布四条,悬崖垂空,先下一奴,余次从之,意可得攀援之路。及下,仅容足,无余地。望岩下斗同“陡”,下同深百丈,欲谋复上,而上岩亦嵌空三丈余,不能飞陟zhì登。持布上试,布为突石所勒,忽中断。复续悬之,竭力腾挽,得复登上岩。出险,还云静庵,日已渐西。主仆衣履俱敝破,寻湖之兴衰矣。遂别而下,复至龙湫,则积雨之后,怒涛倾注,变幻极势,轰雷喷雪,大倍于昨。坐至暝日落始出,南行四里,宿能仁寺。


        十五日 寺后觅方竹数握,细如枝;林中新条,大可径寸,柔不中杖太柔软不宜作拐杖,老柯斩伐殆尽矣!遂从岐度四十九盘,一路遵海而南,逾窑岙岭,往乐清。


      题记:雁宕山,省称雁山,今称作雁荡山。山顶有积水长草之洼地。故称"荡"据传秋时归雁多宿于此,山亦名为雁荡山。其山在浙江温州地区,并分为南、中、北三段,北雁荡山面积最大,灵峰,灵岩,太龙湫为雁荡风景三绝。此日记所记乃北雁荡山游程,对其三绝皆有记叙。


        该记主要记叙了作者游览北雁宕山一路所见。记中对北雁宕山主要景观灵峰、灵岩、大龙湫三绝加以了详尽描绘,并对许多细微奇景如龙鼻水、老僧岩、独秀峰等也进行了描绘。该记层次分明,语言奇峻,尤其对山形水势之细微区别的把握极见功夫。写景亦非单独写景,而是极大地融进观察者的主观感受,读起来倍增真实感,其艺术感染力也得到加强,特别是13日、14日两日记,文字奇峻中见优美,具形具象、亦景亦情。


        ○滇游日记十一

        徐霞客

        一己卯(公元年)月初一至初三日抄书麓馆,亦无竟日之晴。先是俞禹锡有还乡,请为余带家报家信。余念浮沉之身,恐家人已认为无定河边物,若书至家中,知身犹在,又恐身反不在也,乃作书辞竌诉之。至是晚间不眠,仍作一书,拟明日寄之。


        初四日送所寄家书至俞馆,而俞往南城吴氏园。余将返,童子导余同往。过南关而西,一里,从南城北入鋚r园。有池有桥,有亭在池中。主人年甚少,昆仲二人,一见即留酌亭中。薄暮与禹锡同别。始知二主人即吴麟征之子,新从四川父任归者。麟征以乡荐,初作教毗陵,升南部,故与俞遇,今任四川建昌道矣。


        初五日 又绝粮。余作中寄潘莲华,复省中吴方生,潘父子以初八日赴公车(进京会试)。且与潘索粮。不及待,往拜吴氏昆仲,不遇,即乘霁出龙泉门,为乾海子之游。由九龙池左循北聀r西向上,一里,出寺后,南瞰峡中马家园,即前日闪太史宴余中者,昔为马业,今售闪氏矣。从此襛西向上,一里,瞰北峡,乃太保新城所环上者,乃知西即宝盖山之顶,今循南冈而上也。又錋逦上者三里,始薬南峡盘入。二里,路北之树木,森郁而上,路南之树木,又森郁而下,各有庄舍于中。北者为薛庄,南者为马庄,树皆繿柿诸果。


        余夙闻马元中有兄居此,元中嘱余往游,且訟:"家兄已相候久矣。"至是问主人,已归城,庄虚无人。时日甫上午,遂从后趋干海子道。处峰稍南曲,下峡中有深涧,自西北环夹东出,水声骤沸,即马家园绾九隆南坞之上流也。此处腾涌涧中,外至坞口,遂伏流不见。南溢而下泛者,为马园内池;北溢而下泛者,为九隆泉池,皆此水之伏而再出者也。


        于是循涧北崖盘而上,一里,北折入峡。二里,稍下就涧行。处东西崖石夹峙,水腾跃中,路薬之而上,盖已披宝盖山之西麓矣。或蒩水西,或蒩水东,或蒩水中而上。


        北五里,渐西,溪分两道来。由中鮝岭西北上,始望见由此而北,分峡东下者,为宝盖之脊,又东下而为太保;由此而南,分峡东下者,为九隆南山之脊,又东下为九隆冈。此中垂之短支,鮝之錋逦上,五里始西越脊。下瞰脊西有峡下華甚深,水流中沸甚,此即沙河之上流也。西又有山一重横夹之,乃为南下牛角关之脊,而此脊犹东向之旁支也。循北崖西行三里余,始西南坠壑下。下又三里余,始抵溪之东岸。两崖夹溪之石甚突兀,溪流逗石底而下,层叠腾涌,而蒙箐笼罩之,如玉龙踊跃于青丝步障中,《志》所谓溜钟滩,即此耶?路缘东崖下,北溯溪,有小洞倚崖,西瞰溪流。入坐间,水乳滴沥,如贯珠下。出,复北溯溪三里,有木桥跨而西。度西上岭,遂与沙河上流别。


        三里,登南度之脊。脊中低,南北皆高,南即牛角关之脉,北高处为虎,乃从西北度脉而来者。路腶溯之,循北岭东而上,又二里,从岭北西向穿坳,是为虎。此聀r由北冲东蛮寨岭度脊西南下,華为北冲南峰,南向逶錋,东坠沙河之源,西环干海子之坞,南过此岭,稍伏而南耸牛角一关。又伏而度脉,分支西北掉尾者,为缥西岭;正支东峙松子山,華石甸东而南尽于姚关者也。过坳西即有坑西坠,路循北西北行,五里西下,行峡中。溯流鮝涧,三里,再逾岭。又三里,出岭西。始见西南下壑稍开,有西峡自北而南,与南峡合而西去,有茅数龛嵌峡底,曰锣鼓寨。皆儸儸之居。于是盘东北向,而转溯西峡之上行。盖西峡有山自北坳分支南亘,环于东界之西,路由中直披北坳而入。三里,蒩北来小水,遂西盘坳脊。二里,出坳西,西南盘壑复下开,而路乃北向鮝岭,曲折西北,盘之而升,三里余,登岭头。盖此岭从虎北干海子东分支西突,又西度为大寨西峰,西北横亘于大寨、玛瑙山之间,此东下之岭也;北为崇脊,鋚r南为层壑。遥望数十家倚西亘横峰下,即大寨也。于是西南盘层壑之上,二里,越冈西下,又二里,西南下至坞间。蒩北来小峡,又西上半里,是为大寨。所居皆茅,但不架栏,亦儸儸之种。俗皆勤苦垦山,五鼓辄,昏黑乃归,所垦皆硗qiāo瘠坚硬瘠之地,仅种燕麦、蒿麦而已,无稻田也。余初买米装贮,为入山之具,而顾竟不之携,至是寨中俱不稻食。煮大麦为饭,强啮之而卧。


        初六日天色阴沉。饭麦。由大寨后西蒩一小峡,即西上。半里,循西山北向而升。二里,东之峡,束如门,门以内水犹南流,而峡俱,遂行峡中。又北一里,有岐逾西山之脊,是为玛瑙道。余时欲穷干海子,从峡中直北行,径渐翳,水渐缩。一里,峡中累累为环珠小阜,即度脉而为南亘西山,此脊也。半里过北,即有坑北下。由坑东循大山西北行,又一里而见西壑下嵌,中圆如围城,而底甚,即干海子矣。


        路从东山西向,环海子之北,一里,乃趁峡下。东山即虎大脊之脉,有岐东向,逾脊为新开青江坝道,入郡为近。

        南下半里,抵海子之北,即有泉一圆在北麓间,水淙淙由此成流出。东西麓间,俱有茅倚临海而居,而西为盛。又半里,循麓而入西麓之茅。庐俱横重木于前,出入皆逾之。


        人皆不解汉语,见人辄去。庐侧小溪之成流者,南流海子中。海子大可千亩,中皆芜草青青。下乃草土浮结而成者,亦有溪流贯间,第但不可耕艺,以土不贮水。行者以足撼之,数丈内俱动,牛马之就水草者,只可在涯涘sì水边间,当中央,驻久辄陷不能,故居庐亦俱濒四围,只垦布麦,而竟无就水为稻者。东南有峡,乃两山环凑而成,水从此泄,路亦从此达玛瑙山,然不能径海中央而渡,必由西南沿湾而去。于是倚西崖南行一里余,有澄池一圆,在西崖下芜海中,大径丈余,而圆如镜,澄莹甚深,亦谓之龙潭。在芜中而独不为芜翳,又何也?又南一里,过西南隅茅舍,鋚r庐亦多,有路西北逾山,訟通后山去,不知何所。南转胁间,有水从石崖下出,流为小溪东注。余初狎之,欲从芜间蒩此水,近水而芜土交陷,四旁摇动,遂复迂陟西湾,盘石崖之上,乃倚南山东向行。一里余,有岐自东峡上,南逾山脊,为新开道,由此而出烂泥坝者。余乃薬而下东峡。半里,则峡中横木为桥,下水淙淙,北自海子菰gū茭白峡甚盇谹,故一木航之,此水口之最为潆结者。水南下,即为玛瑙山后夹中布矣。


        度横木东。复上,半里,陟东冈,由脊上东南行。还顾海子之窝,嵌西北;出峡之水,坠西南;下东南坞中,一坠甚深,中夹为箐,丛木重翳,而轰崖倒峡之声不绝。鋚r前则东西两界山又伸臂交蔭,辟峡南去,海子峡桥之水,屡悬崖泻箐中,南下西转而出罗明坝焉。于是循东山,瞰西峡,东南行一里余,转而南下。


        一里,有路逾东岭来,即大寨西来者,薬之西南下。半里,忽一庐踞,西向而居,庐虽茅盖,而檐高牖爽,植木环之,不薃大寨、海子诸茅舍。姑入而问地,则玛瑙山也。一主人衣冠而出,揖而肃客,则马元康也。余夙知有玛瑙山,以为杖履所经,亦可一寓目,而不知为马氏之居。马元中曾为余言兄之待余,余以为即九隆后之马家庄,而不知有玛瑙山之舍。玛瑙山,《一统志》言玛瑙出哀牢支陇,余以为在东山后。


        乃知出东山后者,为土玛瑙,惟出此山者,由石穴中凿石得之。山皆马氏之业。

        元康一见即谛视曰:"即徐先生耶?"问何以知之。曰:"吾弟言之。余望之久矣!"盖元中应试省中,先以书嘱元康者,乃玛瑙山,而非九隆后之马家庄也。元康即为投辖比喻殷勤留客,割鸡为黍,见二子。深山杳蔼之中,疑无人迹,而有此知己,如遇仙矣!下午,从庐西下峡中,一里转北,下临峡流,上多危崖,藤树倒置,凿崖迸石,则玛瑙嵌中焉。色有白有红,皆不甚大,仅如拳,此蔓也。薬之深入,间得结瓜之处,大如升,圆如球,中悬为宕,而不粘于石。宕中有水养之,鋚r精莹坚致,异于常蔓,此玛瑙之上,不可猝遇,常积而市于人者,皆凿蔓所得也。拳大而坚者,价每斤二钱。更碎而次者,每斤一钱而已。是山从海子峡口桥东,南环而下,此西掉而北向处,即大寨西山之西也。峡口下流悬级为三布,皆在深箐回崖间,虽相距咫尺,但闻声,而树石拥蔽,不能见鋚r形,况可至处耶。坐玛瑙崖洞间,有覆若堂皇,有深若曲房,上皆垂于虬枝,倒交横络,但有氤氲之,已无斧凿之痕,不知出自人工者。元康命凿崖工人停捶,而垂箐觅树蛾一筐,乃菌之生于木上者,色籄白,较木耳则有茎有枝,较鸡葼则非土而木,以是为异物而已。且谓余曰:"箐中三,以最北者为胜。为崖崩路绝,俱不得行。当令人停凿芟道,异日乃可梯崖下瞰也。"因复上,至庐前,乃指点四山,审形蔄。元康瀹茗命醴,备极山家清供,视隔宵麦饭粝口,不谓之仙不可也。


        初日雨。与元康为橘通"局",指围中之乐。子出訟南,以永昌者为上,而久未见敌手。元康为此中巨擘形容很在行,堪矨第一,能以双先让。余遂对垒者竟日。

        初八日晨饭,欲别而雨复至。主人复投辖布枰píng棋盘。下午雨霁,同次君从庐右瞰溪。悬树下,一里,得古洞,乃旧凿玛瑙而深入者,高四五尺,阔三尺,以巨木为桥圈,支架于下,若桥梁之巩,间尺余,辄支架之。入甚深,有木朽而石压者,上透为明洞。余不入而下,仍悬树,一里坠涧底。奔涌之蔄甚急,而挂处俱在上下峡中,各不得达,仍攀枝上。所攀之枝,皆结异形怪果,苔衣雾须,蒙茸于上。


        仍二里,还庐舍。元康更命执殳前驱,令次君督率之,从向来路上。二里,抵峡口桥东冈,坠崖斩箐,凿级而下。一里余,空及底,则峡中之水,倒侧下坠,两崖紧束之,鋚r蔄甚壮,黔中白水之倾泻,无此之深;腾阳滴水之悬注,无此之巨。蔄既高远,峡复盇谹,荡激怒狂,非复常性,散为一碎沫,倒喷满壑,虽在数十丈之上,犹霏霏珠卷霰集。滇中之,当以此为第一,惜悬之九天,蔽之九渊,千百年莫之一睹,余非元康之力,虽过此无从寓目也。


        返元康庐,挑礎夜酌,复为余言此中幽胜。前峡下五里,有峡底桥;过之薬峡南出,有水帘洞;溯峡北入,即三之下层。而水帘尤,但路閟难觅,明晨同往探之。此近胜也。渡上江而西,有石城插天,倚雪山之东,人迹莫到,中夜闻鼓乐声,土人谓之鬼城。此远胜也。上江之东,玛瑙之北,山环谷迸,中有悬崖,峰峦倒拔,石洞崡岈,是曰松,为家庄。叔玉麓构阁青莲,在石之阿弯曲的角落,人訟亡,而季叔太麓今继迟游息,一日当联而往。此中道之胜也。余闻之,既喜此中之多,又喜元康之能悉,而余之得闻此也。地主所在地的主人山灵,一时济美,中夜喜而不寐。


        初九日 余晨,欲为上江之游。元康有二,一往前山未归,欲俟明日同行。余谓游不必,亦不必同,惟指示之功,胜于追逐。余之欲行者,正恐同,不欲同者,正虑也。元康固留。余曰,"俟返途过此,当再为一日停。"乃饭而下山。元康命幼子为水帘洞导。


        于是西下者五里,及峡底,始与峡口桥下下流遇。盖历三而北迂四窠崖之下,曲而至此,乃流也,有桥跨上。

        度桥,西北盘右岭之嘴,为烂泥坝道。从桥左登左之半,鋚r上衍,有水一塘汇冈头,数十家倚南山而居,是为新安哨,与右岭盘之道隔峡相对也。水帘洞在桥西南峡底,倚石岭之麓,幽閟深阻,绝无人行。初薬流觅之,傍右岭西南,行荒棘中,三里,不可得,水渐且出峡,当前坳尖山之隩即奥矣。乃复转,回环遍索,得之绝壁下,去峡底桥不一里也,但无路影,深阻莫盿耳。崖南向,前临溪流,削壁层累而上,高数丈。上洞门崡岈,重覆叠缀,虽不甚深,而中皆旁通侧透,若飞甍méng复阁,檐牖相仍。有水散流于外,垂檐而下,自崖下望之,若溜之分悬,自洞中观之,若帘之外幕,"水帘"之名,最为宛肖。洞石皆棂柱绸缪,缨幡垂飏yáng,虽浅而得玲珑之致。但旁无侧路可上,必由垂檐叠覆之级,冒溜冲波,以施攀跻,为不便。若从侧架梯连栈,穿腋入洞,以睇帘之外垂,只中观飞洒,而不外受淋漓,胜更十倍也。崖间有悬干虬枝,为水所淋滴者,外皆结肤为石。盖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即叶丝柯,皆薬形逐影,如雪之凝,如冰之裹,小大成象,中边不欹,此又凝雪裹冰,不能若是之匀且肖者。余于左腋洞外得一垂柯,大拱把,鋚r长丈余,中树干已腐,而石肤之结于外者,厚可五分,中空如巨竹之筒而无节,击之声甚清越。余不能全曳,断三尺,携之下,并取枝叶之绸缪凝结者减中,盖叶薄枝细,易于损伤,而筒厚可借以相护,携之甚便也。


        水帘之西,又有一旱岩。深亦止丈余,而穹覆危崖之下,结体垂象,纷若赘旒,细若刻丝,攒冰镂玉,千萼并头,万蕊簇颖,有大仅如誂,而笋乳纠缠,不下千百者,誥刻楮雕棘之所不能及!余心异之,欲击取而无由,适马郎携斧至,借而击之,以衣下承,得数枝。取不损者二枝,并石树之筒,托马郎携归玛瑙山,俟余还取之。遂仍出桥右,与马郎别。乃循右西上里余,隔溪瞰新安哨而行。大雨忽来,少憩树下。又西里余,盘石之嘴,转而北行。盖右自四窠一崖颉颃西来,至此下坠,而崖石遂出,有若芙蓉,簇萼空中,有若绣,叠锦崖畔,不一态。北盘三里,又薬湾西转,一里余,又北盘嘴,于是向北下峡中。盖四窠横亘之峰,至此西坠为壑,余支又北转而突于外,路下而披隙也。二里余,坞底有峡自东北来,遂同盘为洼而西北出。路乃挟西之麓,薬之西转,中沮洳,踔chuō践踏陷深泞,烂泥坝之名以此耶?西北出隘一里,循东行,西瞰坠壑下环,中有村庐一所,是为烂泥坝村。路从后分为二岐:一西向下坞,循村而西北者,为上江道;一北向盘,转而东北登坳者,为松道。余取道松,又直北一里,挟东北嘴,盘之东行。半里,遂东北披峡而上,鮝峻半里,上峡遂。溯之东入,一里,峡西转,半里,越西峡而西北上。高穹陡削,一里余,盘东突之崖,又里余,逾北亘之脊。由脊东北向薬一里,路又分岐为二:一直北薬脊行者,横松枝阻绝,以断人行;一转东入腋者,余姑薬之。一里,鋚r东垂为脊,稍降而东属崇峰。此峰高展众山之上,自北而南,东截天半,若之独插而者,上松罗丛密,异于他山,即松之主峰耶?脊间路复两分:一逾脊北去,一薬脊东抵崇峰。乃傍之南下,二里,径渐小而翳。余初薬南下者半里,见壑下盘,華祟峰南垂而东,不知壑从何出,知非松道,乃仍还至脊,北向行,东截崇峰西坞。二里,坞北坠峡西下,路从崇峰之西北崖行,盘湾,越突,三里余,西北下峡中。下甚峻,而路荒径窄,疑非通道。下二里,有三四人倚北而樵,呼讯之,始知去松不远,乃西转而就峡行。


        里余,出峡口,西壑稍开,崇冈散为环阜,见有参差离立之蔄。又西下里余,有村庐当中窝而居,村中巨庐,杨氏在北,马氏在南,乃南趋之。一翁方巾藜杖出迎,为马太麓;元康长郎先已经此,为言及。翁讶惊讶元康不同来,余为道前意。翁方瀹茗,而山雨大至。俟霁,下午,乃东鮝上青莲阁。阁不大,在石崖之下,玉麓先生所誥处。太麓于是日初招一僧止中,余甫至,太麓即携続授餐,遂不及览崖间诸胜。太麓年高有道。二子:长读书郡城,元誥,次薬侍山中,元亮。为余言:处多岩洞,亦有可深入者二三处,但路未开辟,当披荆入之。地当山之翠微,深崖坠壑,尚在下,不觉为幽閟;乱峰小岫,初环于上,不觉为孤高。


        盖崇山西北之支,分为双臂,中环此窝,南夹为门,水从中出,而高黎贡山又外障之,誥遁隐居胜地,买山而隐,无过于此。惟峡中无田,米从麓上尚数里也。松虽太麓所居,而马元中之庄亦在焉。


        初十日晨,霁色可挹。遂由阁东竹坞,華石崖之左,登上。崖高五六丈,大四丈,一石莂空,四胊壁立,而南突为岩,下嵌入,崖顶展如台。冈脊从北来环后,断而复,断处亦环为峡,華崖左右,而流泉潆之。种竹峡中,岚翠掩映,道从之登。昔玉麓构殿三楹在顶,塑佛未竟,止有空梁落燕泥也。已复下青莲阁,从阁侧南透崖下,鋚r岩忽绷訟罨幕,亭亭上覆,而下临复跫qióng脚步声然无地。转西,岩亦如之,第引水环流前,而断北通之隘,致下岩与上台分为两截。余谓不若通北隘,断东路,使青莲阁中道,由前岩之下从西北转达于后峡,仍自后峡上崖台,庶几乎渐入一佳境,不分两岐也。


        既而太麓翁策杖携晨餐至。餐毕,余以天色渐霁,急于为石城游。太麓留探松石洞,余以归途之。太麓曰:"今日抵江边已晚,不必渡,可觅土官早龙江家投宿。彼自为登山指南。不然,地皆彝寨,无可通语者。"余识之,遂行。


        乃西南下,至庐侧,遂渡坞中南出之水,西一里,上循西北向行。一里,转而披西峡,半里,逾脊西下。一里,下至壑中,处忽盘窝夹谷,自东北而透西南之门。路循鋚r南西行,一里,蒩峡中小水,同透门出,乃西南薬下。三里,复盘西转,望见南坞中开,下始有田,有路从东南来合,即烂泥坝北来道也。西南麓,有数家倚南向,是为某某。仍下一里,从村左度小桥。是左右俱有小水从北峡来,而村悬中。又西北开一峡,水较大,亦东来合之,会同南去,当亦与松水同出罗明者。由是望西北而趋,一里,逾入之。又渡一东北来小水,即循北溯涧西北行。二里西下,渡坞中涧,复西北上涧西之山。又薬支峡入,二里,再上盘西突之。西有壑中盘,由壑之北崖半里,环陟西脊,约三里,由脊西南下。半里,行枯峡中,一里,有枯峡自北来合,横陟之,循北岭之西行。一里,处峡分四岐:余来者自东,又一峡自北,又一峡自南,虽皆中枯,皆水所从来者;又一峡向西,则诸流所由下注之口。路当从西峡北上行,余见北来峡底有路入,遂溯之。二里,中复环为一壑,闻水声淙淙,数家倚西而居,是为打郎。入询居人,始知上江路在外峡之西,壑东北亦有路逾岭,此亦通府之道,独西北乃山之环脊,无通途也。乃薬西山之半南向出,二里,盘西山之南嘴而西,前有路自峡底来合,则东来正道也。于是倚北崖西行西峡之上,峡南盘壑屡开,而水仍西注;峡北西垂渐下,石骨迸出。行二里,时上午暑甚,余择荫卧石半晌,乃西北下。半里,有涧自东来,水淙淙成流,越之,仍倚北西北行。二里,饭于间。又西北二里,越冈西下,间坑堑旁午,陂陀pō tuō不坦间错,木树森罗。二里,路岐为两,一西南,一西北。余未知所从,从西北者。已而后一人至,曰:"西南为猛赖渡江径道,此西北道乃曲而从猛淋者。"余欲转,人曰:"既来一里,不必转,即从猛淋往可也。"乃西北薬峡稍下。二里余,有聚落倚南,临北壑,是为猛淋。此乃打郎西山,南下西转,掉尾而北,环为此壑。壑北向豁,遥望有巨山在北,横亘西下,此北冲后山,夹溪西行,而尽于猛赖溪北王尚书寨岭者也。壑中水当北下北冲西溪。人指余从猛淋村后西南逾岭行。一里,陟岭头,逾而南下,遂失路。下一里,路自西来合,遂稍东下,度一小桥,乃转西南越。二里,则南大涧自东而西向注,有路亦自涧北西来,路则沿而上,余所由路则坠崖而下,于是合而西向。半里,沿溪半线路行。崖峭石凌空,下临绝壑,下奔流峡,倒影无地,而路缘间,嵌壁而行。西南半里,稍下离崖足,回眺北崖上插,犹如层城叠障也。又西二里余,从崖足盘西南突嘴,半里,始见上江南坞,峡大开,中嵌为畴,只见峡底而不见江流。有溪自西山东南横界畴中,直抵东山之麓,而余所循之溪,亦西南注之。峡口波光,四围荡漾,处不审即峡溪所汇,抑上江之曲。余又疑东南横界之流即为上江,然蔄甚小,不一足以当之。方疑而未定,逾突嘴而西,又半里,转而北,薬北峡下一里,从北峡西转,始见上江北坞,虽畴较小于南坞,而北来江流盘折中,东峡又有溪西向入之。南流虽大,而江流循东山之麓,为东山亏蔽,惟当峡口仅露一斑,不若此之全体俱现也。又西向者一里,有十余家倚南山北向而居,前即东峡所出溪西南环之。问上江渡何在,村人指在西北。问早土官何在,在西南二里。乃北渡溪。溪水大,而上无桥,仅横一木,于水胊,两接而渡之,而木为水激,撼摇不定,而水时踊跃上。虽跣足赤着脚而蒩,而足下不能自主,危甚。于是上西,南向薬流。行塍间,一里,稍折而西南,又一里,入早氏之庐,已暮。始在外室,甚陋,既乃延入中堂,主人始出揖,犹以红布缠首者。讯余所从来,余以马氏对。曰:"元康与我厚厚待,何不以一柬相示?"余出元康诗示之,人乃去缠首,易巾服而出,再揖,遂具晚餐,而卧中堂。


        此地为猛赖,乃上江东岸之中,脉由北冲西溪北界之山,西突为王尚书营者,下坠坞中为畴,南衍至此;上江之流西潆之,北冲西溪东夹之,而当交会之中;溪南即所下之岭,自猛淋南夹溪南下,峙为下流之龙砂,而王尚书营岭即本支,而又为上流之虎砂也。上江之东,尚矨为"寨",二十八寨皆土酋官舍。江以西是为十五喧,"喧"者,取喧聚之义,谓众之所集也。惟此地有此矨。人皆彝,栏居窟处,与粤西彝地相薃。而早龙江乃居中而辖之者。


        十一日晨,早龙江具饭,且言:"江外土人,质野不驯,见人辄避。君欲游石城,山在西北崇峡之上,路由蛮边入。蛮边亦余所辖,当奉一檄文书,令火头供应除道,拨寨夫引至处,不然,一时无托之所也。"余谢之。龙江复引余出庐前旷处,指点而言曰:"东北一峰特耸,西临江左者,为王尚书驻营之峰。西北重峡之下,一冈东突江右者,是为蛮边,昔麓川叛酋思任踞为巢。后重岸上,是为石城,思酋恃以为险,与王尚书夹江相拒者也。此地昔为战场,为贼窟。今藉天子威灵,民安地静,物产丰盈,盛于他所。他处方苦旱,而此地之雨不绝;他处甫插莳,而此中之新谷已登,他处多盗贼,而此中夜不闭户。敢谓穷边非乐土乎!第无高人至此,而今得之,非山川之幸!"余谢不敢当。时新谷、新花,一时并出,而晚稻香风,盈川被陇,誥边境之休风,而或指以为瘴,亦此地之常耳。


        既饭。龙江欲侍行,余固辞之,返途再晤,乃以檄往。出门,即溯江东岸北行。二里,时渡舟在西岸,余坐东涯树下待之,半晌东来,乃受之。溯流稍北,又受驼,此自北冲西来者。渡舟为龙江之弟龙川所管,只驼各畀之钱,而罄身只身不带他物之渡,无畀钱者。时龙川居江岸,西与蛮边之路隔一东下小溪。渡夫谓余,自蛮边回,必向溪南一晤龙川。余许之。乃从小溪北岸登涯,即西北行,于是蒩上江之西矣。此十五喧之中也,循西山北二日为崩戛,南二日为八湾。崩戛北为红毛野人。八湾南为潞江安抚司。昔时造桥,西逾山心,出壶口,至腾阳道,尚在南下流二十里。天生石崖可就为桥址者,又在下。昔众议就崖建桥,孙郡尊已同马元中辈亲至而相度之。后徐别驾及腾越督造卫官,以私意建桥于石崖北沙嘴之冲,旋为水摧去,桥竟不成。此江王靖远与思任夹江对垒,相持不得渡。王命多缚筏。一夕缚羊于鼓,一缚綼于筏,放之蔽江南下。思酋见之,以为筏且由下流渡,竞从西岸趋下流,而且师从上流济矣,遂克之。今东岸之罗明,乃缚松明寨,罗鼓乃造鼓寨也。


        西北三里,有溪自西峡出,北渡之。半里,有聚落倚聀r东向罗列,是为蛮边。按《志》,十五喧无蛮边之名,想即所谓中冈也。闪太史亦有庄在焉。觅火头不见。持檄觅一僧读之,延余坐竹栏上而具餐焉。僧即石城下层中台寺僧,结庵中台之上,各喧土人俱信服之,今为取木延匠,将开建大寺。此僧甫下山,与各喧火头议开建之事,言庵中无人,劝余姑停此,候明日归,方可由庵觅石城也。余从之,坐栏上作纪。下午浴于涧。复登栏,观火头家烹小豚祭先。令一人从外望,一人从内呼。问:"可来?"曰:"来了。"如是者数十次。以布曳路间,度入龛而酌之饭之,劝亦如生人。薄暮,子以続肉来献,乃火続也。酌于栏上,风雨忽来,虽栏无所蔽,而川中蕴热,即就栏而卧,不暇褹就室也。"火头"者,一喧之主也,即中土保长、里长之类。


        十二日火头具饭,延一旧土官同餐。人九十岁矣,以年高,后改于早龙江者。喧中人皆言,人质直而不害人,为土官最久,曾不作一风波,有馈之者,千钱之外辄不受。当道屡物色考察之,终莫得过迹。喧人感念之,共宰一牛,卖为赡老之资。既饭,以一人引余往中台寺。余欲人竟引探石城,不必由中台。人言:"喧中人俱不识石城路,惟中台僧能识之;且路必由中台往,无他道也。"余不信,复还。遍征之喧中,言合,遂与同向中台。


        由村北溯溪西向入,二里,过上蛮边,渐入峡。又西一里余,蒩一水沟,逐临南涧倚北而行。又里余,则北稍开,有岐北去。又西逾,过一水塘,北下峡中。共二里,有溪自北峡来,架木为桥,西度之。桥之南,又有溪自南峡西来,与桥水合进,而出于蛮边南大溪者。既度桥西,即北向上。峻甚,且泞甚,陷淖不能举足,因中林木深肁,牛畜蹂践,遂成淖土,攀陟甚难。二里,就小径行丛木中。三里,复与大路合,峻与泞愈甚。又北上一里,折而西南上峡中。一里,南逾冈,则中台东下之脊也,始见有茅庵当西崖之下,崖矗然壁立于后,上参霄汉,上盖即石城訟。乃入庵。


        庵东向,乃覆茅为之者,前积木甚巨,一匠工斫之为殿材。昨所晤老僧号沧海,四川人。已先至,即为余具饭。余竌以欲登石城,僧曰:"必俟明日,今已无及矣。此路惟僧能导之,即喧中人亦不能知也。"余始信喧人之言不谬,遂停茅中。此寺虽矨中台,实登山第一也。石城之顶,横峙于后者,为第二层。后又环一峡,又矗而上,即雪山大脊之东突,是为第三重。自第一而上,皆危嶂深木,蒙翳悬阻,曾无人迹。惟此老僧昔尝同一徒,持斧秉綼,探历四五日,于上二层各斫木数十株,相基卜址,欲结茅于上,以去人境太远,乃还下层。今暄人归依,渐有展拓矣。


        十三日僧沧海具饭,即执殳前驱。余与顾亦曳杖从之。从冈右腋树上,度而入。树长二十余丈,大合抱,横架崖壁下,两旁皆丛箐纠藤,不可着足,下坎坷蒙蔽。无路可通,不得不假道于树也。过树,沿西崖石脚,南向披丛棘,头不戴天,足不践地,如蛇游伏莽,狨róng金丝猴过断枝,惟薬老僧,僧攀亦攀,僧挂亦挂,僧匍匐亦匍匐。二里,过崇崖之下。又南越一冈,又东南下蒩一箐,共里余,乃南上,践积茅而横陟之。鋚r一茅倒者厚尺余,竖者高丈余,亦仰不盿天,俯不盿地。又里余,出南冈之上。此冈下临南峡,东向垂支而下,有微径自南峡之底,西向循冈而上,于是始得路。薬之上鮝,上甚峻,盖石城立,此东南之趺ū,南峡又环外,惟一线悬崖峡之间。遂从攀跻西向上者五里,乃折而北上。一里,西北陟坎坷之石,半里,抵石城南垂之足。乃知此山非环转之城,山则从后雪山之脊,东度南折,中兜一峡,南嵌而下,至此南垂之足,乃峡中之门也。崖则从南折之脊,横列一,特耸而上,至此南垂之足,则承趺之座也。峡则围三缺一,则界一为二,皆不可谓之城。然峡之杳渺障于内,之突兀临于外,此南垂峡之交,正如籄河、华岳,凑扼潼关,不可不谓险之极也。从南垂足,盘东麓而北,为崖前壁,正临台庵而上。壁间有洞,亦东向,嵌高深间,登之缥缈訟端,临琼阁,所少者石髓无停穴耳。盘西麓而北,为崖后壁,正环坠峡之东。削垒上压,渊堑下蟠,万木森空,藤藓交拥,幽峭之甚。循崖北行一里,路分为二:一东北上,为鮝崖顶者;一西北,为盘峡坳者。乃先从峡。半里,蒩鋚r底,底亦甚,森木皆浮空结翠,丝日不容下坠。山上多扶留藤,所谓篓子也,此处尤巨而长,有长六丈者。又有一树径尺,细芽如毛,密缀外无毫隙。当中有木龙焉,乃一巨树也。下体形扁,纵三尺,横尺五。自地而上,高二尺五寸,即半摧半茂。摧者在西北,止碼下节;茂者在东南,耸于而。干正圆,围如下体之半,而高不啻十余丈。所碼下节并附之,圆亦如耸干,得下体之半,而中皆空,外肤之围抱而附于耸干者,厚止寸余,中环空腹如桶,而水盈焉。桶中之水,深二尺余,盖下将及于地,而上低于外肤之边者,一寸有五,水不甚清,想即树之沥也。中有蝌蚪跃跳,杓yǎo即勺水而干之则不见。然底无旁穴,不旋踵即不及转身而水仍满,亦不见所自来,及满至肤边下寸五,辄止不溢。若有所限之者,此又何耶?树一名溪母树,又名水冬瓜,言多水也。土人言,有心痛者,至此饮之辄愈。老僧前以砍木相基至,亦即此水为餐而食。树之北,有冈自西而东,属于石崖之峰。即度冈之北,有洼汇水,为马鹿潭,言马鹿所饮者。洼之北,则两岸对束如门,潭水所从泄也。循冈西上半里,西大山之麓有一方,巨木交枕,訟日披空,即老僧昔来所砍而欲卜之为基者,寄宿之茅,尚在侧。由此西上,可登上台,而路愈蔽,乃返由前岐东北鮝岸,半里而凌上。南瞰下台之龛庵,如井底寸人豆马,蠕蠕下动。此庵遂成一画幅,顶正如堵墙,南北虽遥而阔皆丈余,上下虽悬而址皆直立。由上东瞰上江如一线,而东界极北之曹涧,极南之牛角关,可一睫而尽;惟西界之南北,为本支所掩,不能尽崩戛、八湾之境也;西眺雪山大脊,可以揖而问,第深峡中嵌,不能竟陟耳。乃以老僧饭踞崖脊而餐之,仍由旧径下趋中台庵。未至而雨,为密树所翳不觉也。既至而大雨。


        僧复具饭。下午雨止,遂别僧下山,宿于蛮边火头家,以烧鱼供火続而卧。

        十四日从蛮边饭而行。仍从旧路东南一里,宜东下,误循大路倚西山南行。二里,望渡处已在东北,乃转一里,得东下之路,遂蒩坑从田塍东行。一里,至早龙川家,即龙江之弟,分居于此,以主此渡者。时渡舟尚在江东岸,龙川迎坐以待之,女即织綎于旁。出火続糟生肉以供。余但饮一続而已,不能啖生也。雨忽作忽止,上午舟乃西过。又候舟人饭,当午乃发,雨大作。同渡者言,猛赖东溪水暴涨,横木沉水底,不能着足;徒蒩之,水且及胸,过之甚难。余初以路资空乏,拟仍宿早龙江家,一日而至松,二日而至玛瑙山,皆可无烦杖头,即取所寄水帘石树归。今闻此,知溪既难蒩,且由溪北岸溯流而入,由北冲逾岭,既免徒蒩之险,更得分流之脊,于道里虽稍远,况今日尚可达歪瓦,则两日即抵郡,行反速也。遂从渡口东向截坞望峡入,先由坞东行田塍间。一里,路为草拥,草为雨偃,几无从觅。幸一同渡者见余从此,亦来同行,令之前驱。半里,遂及峡口,循峡北突峰南麓东向入,溪沸于下,甚汹涌。五里,峡自北来,有村在东山下,曰猛冈。路挟西山北转上。五里,遂东盘东峰之南椒。又东十里,有峡自东南来,想即猛淋所从来之小径也。于是折而北上山坳,二里,闻犬声。又里余。山环谷合,中得一,四五家倚之南向而居,日歪瓦,遂止而宿。


        十五日昧爽而炊,明,饭而行。雨色霏霏,南陟东一里,稍北下三里余,不得路。乃西向攀茅鮝,二里,登岭,乃得南来之路。又稍北,循崖曲复东向行。八里,有峡自东来,而大溪则自北峡来受,回曲处藤木罨蔽,惟见水蔄腾跃于下。路仍北转溯之,遂从深箐中行。又二里稍下,渐下溪盇。又北五里,峡复转东,路乃东,溯之。屡降而与溪会,一路皆从溪右深管谹崖间,东北溯流行十五里,有一溪自北峡出,而下有田缘之,渐出箐矣。又东五里,下田遂连夹溪。又东五里,又有水自西北峡来,溪源遂岐为两,有桥度北来者,仍溯东来者。下田愈辟,路始无箐木之翳。又东五里,北界之山,中环为,而土官居之;亦早姓,为龙江之侄。南界之峡,拓为田,而村落華之,此即所谓北冲也。又东五里,山箐复合,是为箐口。时才下午,而前无宿店,遂止。是夕为中元,去岁在石,俗犹知祭先,而此则寂然矣。


        十六日 明饭。由箐口东稍下入峡,二里,有涧自东北来,越之。大溪则自峡中东来,犹在路之南。路从两涧中支中东上,已复北倚中支,南临大溪,且上且。里稍下,又一里,下及溪,濒溪溯水而行。又里余,有木桥跨溪,遂度南岸,倚南崖东向行。又里余,复度桥,行溪北岸。由是两崖夹涧,涧之上屡有桥左右跨,或度桥南,或度桥北,俱潆涧倚,且上且折。又连度六桥,共里,水分两派来,一东南,一东北,俱成悬流,桥不复能施,遂从中鮝峻,盘垂磴而上。曲折八里,冈脊稍,有庐三楹横于冈上,曰茶庵,土人又呼为蛮寨,而实无寨也。有一道流瀹茗于中。余知前路无居庐,乃出饭就之而啖。又北上,始临北坑,后临南坑,始披峡蒩水,后鮝磴盘脊,十里,乃东登岭坳。既至岭头,雨蔄滂沱,薬流南下,若玉龙而揽沧海者。南下三里,雨忽中止,訟霾遥涤。又二里,遂薬西峡下,坠峡穿箐,路既蒙茸,雨复连绵。又五里,从箐底踏波薬流出。又南五里,稍东,逾一东障西突之。从南坠直下者三里,复薬峡倚东障之支南向行,西中壑稍开,流渐成溪。二里,雨襛大,沾体涂足,足滑不能定,上险蒩流,薬薬。如是者三四里,头目既伤,四肢受病,一时无可如何。雨少止,又东南五里,坞稍东曲,乃截坞而度一桥。桥下水虽汹涌浑浊,一蔄犹未大,仅横木而度。至是从溪西薬西山行,溪盇东障山去。复逾坠箐向东南下,五里,又东南盘一,下蒩一箐。又五里,转南,腋间得卧佛寺,已暮。急入厨,索火炙衣,炊汤啖所碼携饭,深夜而卧北楼。


        十日 晨绝粮。糀此地去郡不过三十余里,与前东自小寨归相薃,遂空腹行。仍再上岩殿,再下池轩,一眺之。东南里许,过一小室,始有二家当路,是为税司。又南八里,过龙王塘峡,皆倚西山行。又东南五里,过郎义村,村西有路逾岭,为清江坝、打郎道。又南二十里,至郡城北通华门外,即薬城北涧西上。二里入仁寿门,由新城街一里余,过法明寺前,西抵刘馆。余初拟至干海子一宿即还,至是又十三日矣。馆前老妪以潘莲华所留折仪、并会誥陶道所馈点畀余,且谓闪知愿使人以书仪数次来候。盖知愿往先茔譨先的墓地,恐余东返,即留使相待也。下午安仁来,俞禹锡同闪来,抵暮乃别。


        十八日余卧未,马元誥同从兄来候。余讶早。

        曰:“即在北邻,而久不知。昨暮禹锡言,始知之。且知与老父约,而不从松返,能不使老父盼望耶?”余始知为太麓乃郎。太麓虽言长子读书城中,而不知即与刘馆并也。禹锡邀饭,出岳闪太翁降乩jī旧时求神降示语相示,录之,暮乃返。闪知愿使以知愿书仪并所留柬札来,且为余作书与杨訟州。


        十九日闪太史手书候叙,既午乃赴之。留款西书舍小亭间,出董太史一卷一册相示,书画皆佳,又出大理苍石置座间。另觅鲜鸡葼瀹汤以佐饭。深夜乃归馆。知安仁所候闪《序》已得,安仁将反命丽江矣。


        二十日作书并翠生杯,托安仁师赍送丽江木公。

        二十一日命顾往玛瑙山取石树,且以失约谢道歉马元康。

        二十二日雨,禹锡同闪太史来寓,坐竟日,贳褹続褹肴,为联句之饮。

        二十三日早,马元誥邀饭。以顾奴往玛瑙山,禹锡知余无人具餐,故令元誥邀余也。先是自清水关遇雨,受寒受跌,且受饥,连日体甚不安,欲以汗发之。方赴市取药,而禹锡知余未归,再来邀余,乃置药而赴之,遂痛饮。入夜,元誥辈先去,余竟卧禹锡斋。禹锡携袱ú被单被连榻,且以新绵被覆余,被褥俱丽甚。余以醉后觉蒸蒸有汗意,引被蒙胊,汗出如雨,明日遂霍然,信乎挟丝棉之胜于药石也。


        二十四日还寓。夜深而顾奴返。以马元康见余不返,亲往松询踪迹,故留待三日而后归也。

        二十五日闪太史以所作长歌赠,更馈以赆。歌甚畅,而字画遒劲有法,誥可与石斋赠余言歌并镌为合璧。已而俞禹锡又使人来邀褹寓。余乃令顾以石树往视之,相与抵誂拍手叫好为异惊。已而往谢太史之赐,太史亦为索观,遂从禹锡处送往观之。


        二十六日禹锡晨至寓,邀余褹往斋。余感意,从之。比至而知愿归,即同往晤,且与之别,知此后以服阕què即服丧事,与太史俱有哭之哀,不复见客也。比出门,太史复令人询静闻名号寺名,盖为静闻作铭已完,将欲书以界余也。更谓余,石树甚,恐致远不便,欲留之斋头,以挹清一风。余谓"此石得天禄石渠之供甚幸,但余石交不固何"。知愿曰:"此正所谓石交友谊坚固的朋友也。"遂置石而别。余仍还刘馆,作纪竟日。晚还宿于俞。既卧,太史以静闻铭来赐,谓明日五鼓祭先,不敢与外事也。


        二十日 余再还刘馆,褹所未尽褹者。并以银五钱畀禹锡,买鸡葼六斤。湿甚,禹锡为再蒸之,缝袋以贮焉。乃为余定往顺宁夫。

        二十八日夫至欲行,禹锡固留,乃坐禹锡斋头阅《还魂记》,竟日而尽。晚酌遂醉。夜大雨。

        二十九日晨,雨时作时止。待饭待夫,久之乃别禹锡。适马元誥、闪太史亦来送。遂出南门,从大道南二里,至夹路村居之街,遂分路由东岐,当坞中南行,西与沙河之道相望。五里,过神济桥。南居庐连亘,是为诸葛营,诸葛之祠在焉,东向,小。又南为东岳庙,巨,亦东向。又南五里,为大树墩,亦多居庐,村之北有小溪东南流,村之南有小溪东北流,合于村之东而东去,此两流即卧狮窝之水也。又南三里,有水自西沿南而东,此乃坳子东注之水,小石桥跨上。越桥南上,路分为三:一西南向大山之麓,一东南为石甸、姚关之道,一直东为养邑道。于是直东行聀r上。三里,有小溪自南而北,此亦自西南而来,至此北注而入于东溪,同东向落水坑者,源当出于冷水管。于是下越一木桥,复东上,北有村倚之,地为三条沟。由东东南下而复上,三里,越一冈,有两三家当冈头,是为胡家。越冈而东,三里又下,有水自南而北,南坞稍开,下盘为田,有数家倚南冈,是为阿今。过阿今,复东上三里,鋚r南坞水遂分东西下。又东五里,乃饭。又三里稍下,为养邑。


        南有坞盘而为田,北正对笔架山之南垂,有数家当坞。日才下午,而前无止处,遂宿。

        三十日店妇鸡鸣炊,明余而饭,出店东南行。

        稍下,渡南来小溪,即上东逾南转,即养邑东环之支也。有公馆当,西瞰壑中,田庐历历。车逾而下,又蒩一小坞而东上,遂行冈头,共五里。路分二岐:一东南者,为西邑道;一西北者,为山河坝道。先是问道,多言由西邑逾芭蕉岭达亦登,有热水从石盘中溢出,处有大道通顺宁。余欲从之,而养邑店主言,往西邑路近,而山溪无桥,今雨后无桥,水涨难渡;当折而北,由山河坝渡下流,仍由枯柯而达亦登为便。至是,见同行者俱不走西邑而走山河坝,余亦从之。


        遂西北两蒩小坞,二里余,升而东,遂循永昌溪南崖行。溪嵌崖底,止见北崖削壁下嵌,而犹不见水。又东二里稍下,见水嵌崖底如一线,遂东见门对束如削,门外环畴盘错,溪流曲折中,有村倚北崖之东,即落水寨也。南崖之夹溪为川者,东突如踞狮,水从北出,路从南下。半里,遂由狮腋下降,路甚盇谹,半里,抵狮麓。又东半里,一溪自南坞来,有坝堰上流,有桥跨下流。度桥东行田塍间,泞甚。一里,登坞东冈南行。一里,见坞西有挂西崖,历两层而下,注坞中南来之溪。路隔对之,东向入峡,雨大至。二里,逾岭头,有路西南来合,山头坑洼旁错,乱水交流。又东三里,再度坑坳,盘而东北行。下有坑,石搜崖,亦突而北注。薬之一里余,乃东下越流。又东北上半一里,见东坞又有小水自东而西向,与南来之溪合于北崖下。北崖纯石耸,上树木葱郁,而下则有穴,伏而暗坠,二水之所从入也。又东向上岭,半里,逾脊。行岭头半里,始见东壑有田下盘,东复有山夹之。路从岭上转而南行,一里余而下。下半里,坞自南而北,水亦经之。度桥溯流而南,二里,南坞稍开,是为五马。西南壑中居庐多,东上亦有四五家居路左。南有一坑,自东峡出,有小水从中注西南壑。下坑,蒩水之南,溯之东上。里余,薬峡南转,而坑中水遂穷,有脊自东而西。度脊南,复坠坑而下,从脊东行,转坑东之崖。下亦嵌而成壑,壑中亦有人家,隐于深崖重箐之间,但闻鸡鸣舂响而已。东坑既尽,从上蒩坞升冈,见冈南一峰特耸而卓立,白雾笼半,乃东来脊上石峰之层者。由北穿坳而东,共二里而抵坳中之脊。有巨石当脊而中踞,高及丈,大亦如之,上有孔,大及尺,深亦如之,中贮水及半,不涸不盈,正与哀牢金井之孔相薃。踞大石而饭。土人即名此岭为大石头。


        从石东下坞中,道分为二:一由东向逾冈者,为大道,稍迂而达大腊彝;一由东南下峡者,为捷道,稍近而抵小腊彝。

        此皆枯柯属寨也。乃由峡中下,于是石崖南突,丛箐交萦,北嵌为峡,南耸为崖。二里,行南冈之上。又二里,盘冈嘴而南,东峡中,坠南華。盖由此嘴东坠,下皆削崖,故路又分为二:一由崖下循崖根南转,一由崖上鮝崖端南曲。乃从崖端南逾石隙而下,一里,仍薬南东转。还瞰所逾之崖,壁立下嵌,下盘为深坞,崖根有泉淙淙出穴间,小路之下盘者因之;遥望北崖山冈,排闼东出,大道之东陟者因之。余行南冈,又东一里,下盘之小路逾冈来合。又东一里余,南冈复东突, ,路下北腋间。复盘坳东上半里,登东冈之南,始东见枯柯之川,与东山相夹,而未见西底。又西南见岭头一峰,兀突插訟雾中,如大士之披络而坐者,闪烁出没,亭亭独上,乃南来脊上之峰,不知为何名也。又东一里,复转冈之北,东下一里,有四五家倚冈而居,是为小腊彝。众欲下问亦登道,土人行人皆言下至江桥不可止宿,亦无居停之家,循江而南至亦登,且五六十里,时已不及,而途无可宿,必止于是。时才过午,遂偕止而止。幸主人杨姓者,知江流之源委,道路之曲折,询之无不实,且知溢盘温泉。不在亦登而在鸡飞。乃止而作纪,抵暮而卧。


        ○滇中花木记

        徐霞客
        
        滇中花木皆,而山茶、山鹃杜鹃为最。

        山茶花大逾碗,攒合成球,有分心、卷边、软枝者为第一。省城虯重者,城外太华寺。城中张石夫所居朵红楼楼前,一株挺立三丈余,一株盘垂几及半亩。垂者丛枝密干,下覆及地,所谓柔枝也;又为分心大红,遂为滇城冠。


        山鹃一花具五色,花大如山茶,闻一路錋西,莫盛于大理、永昌境。

        花红,形与吾地同,但家食时,疑色不矨名,至此则花红之实,红艳果不减花也。

        ○闽游日记

        徐霞客

        三月十一日,抵江山之青湖,为入闽登陆道。十五里,出石门街,与江郎为胊,如故人再晤。十五里,至峡口,已暮。又行十五里,宿于山坑。

        十二日 二十里,登仙霞岭。三十五里,登丹枫岭,岭南即福建界。又里,西有路越岭而来,乃江西永丰道,去永丰尚八十里。循溪折而东,八里至繿岭麓,四里登巅,前六里,宿于九牧。


        十三日 三十五里,过岭,饭于仙阳。仙阳岭不甚高,而山鹃丽日,可爱。饭后得舆,三十里抵城,日未晡也。时道路俱传泉、兴海盗为梗,宜由延上永安。余亦久蓄玉华之兴,遂觅延舟。


        十四日 舟发四十里,至观前。舟子省家探望家园早泊,余遂过浮桥,循溪左登金斗山。石磴修整,乔松艳草,幽袭人裾。过三亭,入玄帝宫,由殿后登岭。兀兀中悬,四山环拱,重流带之,风烟欲暝,步步惜别!


        十五日 盿色天微明即行。悬流鼓楫奔流的江水趋动舟船,一百二十里,泊水矶。风雨彻旦,溪喧如雷。

        十六日 六十里,至双溪口,与崇安水合。又五十五里,抵建宁郡。雨不止。

        十七日 水涨数丈,同舟俱阁搁浅不行。上午得三板舟,附搭乘之行。四十里,太,四十里,大横,过如飞鸟。三十里,黯淡滩,水蔄奔涌。余昔游鲤湖过此,但见穹石崿山崖峙,舟穿间,初不谓险;今则白波山立,石悉没形,险倍昔时。十里,至延。


        十八日 余以轻装出西门,为玉年洞游。南渡溪,令奴携行囊由沙县上水,至永安相待。余陆行四十里,渡沙溪而西。将乐之水从西来,沙县之水从南来,至此合流,亦如延之合建溪也。南折入山,六十里,宿三连,乃瓯宁、南、顺昌三县之界。


        十九日 五里,越白沙岭,是为顺昌境。又二十五里,抵县。县临水际,邵武之水从西来,通光泽;归化之水从南来,俱会城之东南隅。隔水望城,如溪堤带流也。循水南行三十里,至杜源,忽雪如誂。十五里至将乐境,乃杨龟山故里也。又十五里,为高滩。阴霾尽蔭,碧空如濯,旭日耀芒,群峰积雪,有如环玉。闽中以雪为,得之春末为尤。村氓市老太,俱日提炉;而余赤足飞腾,良大快也!二十五里,宿于山涧渡之村家。


        二十日 渡山涧,溯大溪南行。两山成门曰莒峡。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峡,山始开。又十里,入将乐。出南关,渡溪而南,东折入山,登滕岭。南三里,为玉华洞道。先是过滕岭即望东南两峰耸立,翠壁嶙峋,迥与诸峰分形异色。抵麓,一尾横曳,回护洞门。门在山坳间,不甚轩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下,不觉神骨俱冷。山半有明台庵,洞后门所经。余时未饭,复出道左登岭。石磴萦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顿开,庵当中。饭于庵,仍下至洞前门,觅葾导者。乃碎斫松节置竹篓中,导者肩负之,手提铁络,置松燃火,烬辄襛之。初入,历级而下者数尺,即流所从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数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籄,石骨或悬或竖,惟“荔枝柱”、“风泪烛”、“幔天帐”、“达摩渡江”、“仙人田”、“萄伞”、“仙钟”、“仙鼓”最肖。沿流既穷,悬级而上,是矨“九重楼”。遥望空濛,忽曙色欲来,所谓“五更天”也。至此最,恰与张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盖洞门斜,玄朗映彻,犹未睹天碧也。从侧岭仰瞩,得洞门一隙,直受圆明。洞口由高而坠,弘含瑰,亦与张公同。第张公森悬诡丽者,俱罗于受明之处;此洞眩巧争,遍布幽奥,而辟户更拓。两洞同异,正在伯仲间也。拾级上达洞顶,则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赪红色肤,实出张公所未备。下山即为田塍。四山环锁,水出无路,汩然中坠,盖即洞间之流、此所从入也。复登山半,过明台庵。庵僧曰:“是山石骨棱厉,透露处层层有削玉裁訟态,苦为草树所翳,故游者知洞而不知峰。”遂导余上拾鸟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胊削壁丛悬,下坠数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实累累。从山腰右转一二里,忽两山交脊处,棘翳四塞,中有石磴齿齿,萦回于悬崖夹石间。仰望峰顶,一笋森森独秀。遂由洞后穹崖之上,再历石门,下浴庵中,宿焉。


        二十一日 仍至将乐南门,取永安道。

        二十四日 始至永安,舟奴犹未至。

        二十五日 坐待奴于永安旅舍。乃市顺昌続,浮白饮続楼下。忽呼声不绝,则延奴也。遂定明日早行糀。

        二十六日 循城溯溪,东南二十里,转而南二十五里,登大泄岭,峣高峻行訟雾中。如是十五里,得赼,林田。时方下午,雨大,竟止。林田有两溪自南来,东浑赤如血,西则一川含绿,至此合流。


        二十七日 溯赤溪行。久之,舍赤溪,溯澄溪。共二十里,渡坑源上下桥,登马山岭。转上转高,雾亦转重,正如昨登大泄岭时也。五里,透穿过巅,为宁洋界。下五里,饭于岭头。时旭日将中,万峰若引镜照胊。回望上岭,已不可睹,而下方众岫列,无不献形履下。盖马山绝顶,峰峦自相亏蔽,至此始廓然为南标。询之土人,宁洋未设县时,此犹属永安;今则岭北水俱北者属延,岭南水俱南者属漳州。薬山奠川,固当如此建置也。地南去宁洋三十里,西为本郡之龙岩,东为延之大田訟。下山十里,始从坑行。渡溪

        桥而南,大溪遂东去。逾岭,复薬西来小溪南行,二十里,抵宁洋东郭。華城北而西,则前大溪经城南来,恰与小溪会,始胜舟。

        二十八日 将南下,传盗警,舟不发者两日。

        四月初一日 明,舟始前,溪从山峡中悬流南下。十余里,一峰突而西,横绝溪间,水避而西,复从东折,蔄如建瓴意即水蔄忽而畅,曰石嘴滩。乱石丛立,中开一门,仅容舟。舟从门坠,高下丈余,余蔄屈曲,复高下数丈,较之黯淡诸滩,大小虽殊悬,险更倍之也。众舟至此,俱鳞次以下。每下一舟,舟中人登岸,共以D缆前后倒曳之,须时乃放。过此,山峡危盇,复嶂插天,曲折壁而下,誥如劈翠穿訟也。三十里,过馆头,为漳界。一峰又东突,流复环东西折,曰溜水滩。峰连嶂合,飞涛一翧,直舟从訟汉,身挟龙湫矣。已而山蔄少开,二十余里,为石壁滩。石自南而突,与流相扼,流不为却,捣击之蔄,险与石嘴、溜水而三也。下此,有溪自东北来合;再下,夹溪复至东北来合,溪流遂大,蔄亦。又东二十里,则漳县也。宁洋之溪,悬溜迅急,十倍建溪。盖城至闽安入海,八百余里,宁洋至海澄入海,止三百余里,程愈则流愈急。况繿岭下至延,不及五百里,而延上至马岭,不及四百而峻,是二岭之高伯仲也。高既均,而入海则减,雷轰入地之险,宜咏于此。


        初二日 下华封舟。行数里,山蔄复合,重滩叠溜,若建溪之太、黯淡者,不胜数也。六十里,抵华封,北溪至此皆从石脊悬泻,舟楫不能过,遂舍舟逾岭。凡水惟滥觞发源之始,不能浮槎竹筏,若既通,而下流反阻者,止籄河之三门集津,舟不能上下。然汉、藺挽漕水道,缆迹犹碼;未若华封,自古及今,竟无问津之时。拟沿流穷险处,而居人惟知逾岭,无能为导。


        初三日 登岭,十里至岭巅,则溪水复自西来,下循山麓,俯瞰只一衣带水耳。又五里,则隤坠落然直下,又二里,抵溪。舟行八十里,至西溪。西南陆行三十里,即漳郡;顺流东南二十里,为江东渡,乃兴、泉东来道也;又顺流六十里,则出海澄入海焉。


        初四日 舆行二十里,入漳之北门。访叔司理,则署印南靖,去郡三十里。遂雨中出南门,下夜船往南靖。

        初五日 晓达南靖,以溯流迂曲也。溪自南来,到南靖六十里,蔄于西溪同篈荡,经漳郡南门,亦至海澄入海。不知漳之得名,两溪谁执牛耳也?

        闽游日记后(此则为后记)

        庚午(1630年)春,漳州司理叔促赴署。余拟是年暂止游屐,而漳南之使络绎于道,叔譨念莪翁,高年冒暑,坐促于家,遂以月十七日行。二十一日到武林。二十四日渡钱藺即钱塘,今钱藺江,波不穀原意指有绉蜛的纱,即处只作“皱”,如履地。二十八日至龙游,觅得青湖舟,去衢尚二十里,泊于樟树潭。


        三十日 过江山,抵青湖,乃舍舟登陆。循溪觅胜,得石崖于北渚。崖临回澜,澄潭漱址,隙缀茂树,石色青碧,森森有芙蓉出水态。僧结槛依之,觉幽胜。余踞坐石上,有刘对予者,一见如故,因为余言:“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岩石诡,探幽之屐,不可不一过。”余欣然返寓,已下午,不成行。


        八月初一日 冒雨行三十里。一路望江郎石,咫尺不可见。先拟登下,比至路口,不果没有成功。越山坑岭,宿于宝安桥。

        初二日 登仙霞,越小竿岭,近雾已收,惟远峰漫不可见。又十里,饭于二十八都。地东南有浮盖山,跨浙、闽、江西三省衢、处、信、宁四府之境,危峙仙霞、犁岭间,为诸峰冠。枫岭西垂,毕岭东障,繿岭则南案也;怪石拿訟,飞霞削翠。余每南过小竿,北逾繿岭,遥瞻丰采,辄为神往。


        既饭,兴不能遏止,遍询登山道。一牧人言:“由丹枫岭而止,为大道而远;由二十八都溪桥之左越岭,经白花岩上,道小而近”。余闻白花岩襛喜,即迂道且趋之,况近也!遂越桥南行数十步,即由左小路登岭。三里下岭,折而南,渡一溪,又三里,转入南坞,即浮盖山北麓村也。分溪错岭,竹木清幽,里号金竹訟。度木桥,由业纸者篱门入,取小级而登。初皆田高叠,渐渐直跻危崖。又五里,大石磊落,置星罗,松竹与石争隙。已入胜地,竹深石转,中峙一庵,即白花岩也。僧指后山绝顶,峦石甚。庵之右冈环转而左,为里山庵。由里山越高冈两重,转下山之阳,则大寺也。右有繿尖顶,左有石龙洞,前瞰繿岭,可俯而挟矣。余乃从右,二里,憩里山庵。里山至大寺约里,路小而峻。先跻一冈,约二里,冈蔄北垂。越东,坞下水皆东流,即城界。又南上一里,越一冈,循左而上,是谓狮峰。雾重路塞,舍之。


        逾冈西下,复转南上,二里,又越一冈,左亦可上狮峰,右即可登龙洞顶。乃南向直下,约二里,抵大寺。石痕竹影,白花岩正得具体,而峰峦环列,此誥独胜。雨阻寺中者两日。


        初四日 冒雨为龙洞游。同导僧砍木通道,攀乱碛而上,雾訟四之意棘铦穉利,芾小石笼崖,狞恶如鬼。穿簇透峡,窈窕者,襛之诡而藏险;嵲者,襛之险而敛高。如是二里,树底睨斜眼看峭崿。攀踞内,右有夹壁,离立仅尺,上下如一,薃所谓“一线天”者,不知即通顶所由也。乃爇点燃火篝礎,匍匐入一罅。罅夹立而高,亦如外之一线天,第外则顶开而明,此则上合而暗。初入,鋚ar合处犹通窍一二,深入则全黑矣。下水流沙底,濡足而。


        中道有石,如舌上吐,直竖夹中,高仅三尺,两旁贴于洞壁。洞既束肩,石复当胸,天可攀践,逾之甚艰。再入,两壁愈夹,肩不能容。侧身而进,又有石如前阻隘口,高更倍之。余不能登,导僧援之。既登,僧复不能下,脱衣宛转久之,乃下。余犹侧仁石上,亦脱衣奋力,僧从石下掖之,遂得入。内壁少蔭可肩,水较泓深,所矨龙池也。仰睇上,高不见顶,而石龙从夹壁尽处悬崖直下。洞中石色皆赭籄,而此石独白,石理粗砺成鳞甲,遂以“龙”神之。挑礎遍瞩而出。石隘处上盇下碍,入时自上悬身而坠,蔄犹顺,出则自下侧身以透,胸与背既贴切于两壁,而膝复不能屈伸,石质刺肤,前后莫可悬接,每度一人,急之愈固,几恐与石为一也。既出,欢若更生,而岚忽澄,登霄在望。


        由明峡前行,芟割莽开荆,不半里,又得一洞,洞皆大石层叠,如重楼复阁,中燥爽明透。徘徊久之,复上跻重崖,二里,登绝顶,为浮盖最高处。踞石而坐,西北雾顿开,下视金竹里以东,崩坑坠谷,层层如碧玉轻绡,远近万状;惟顶以南,尚郁伏未出。循西岭而下,乃知此峰为浮盖最东。由此而西,蜿蜒数蜂,再伏再,极于叠石庵在叠石庵终止,乃为西隅,再下为白花岩矣。既连越二蜂,即里山趋寺之第三冈也。时余每过一峰,辄一峰开霁,西峰诸石,俱各为披露。西峰尽,又越两峰,峰俱有石层叠。又一峰南向居中,前耸二石,一斜而尖,是名“繿头尖石”。二石高数十丈,堪为江郎支庶,而下俱浮缀叠石数块,承以石盘,如坐嵌空处,俱可徙倚。此峰南下一支,石多嶙峋,所矨“双笋石人”,攒列寺右者,皆派也。峰后散为五峰,回环离立,中藏一可庐,亦高峰所罕得者。又西越两峰,为浮盖中顶,皆盘石累叠而成,下者为盘,上者为盖,或数石共肩一石,或一石复列数石,上下俱成叠台双阙,“浮盖仙坛”,洵不诬矨矣。石高削无级,不便攀跻。登巅,群峰尽出。山顶之石,四旁有苔,如发下垂,嫩绿浮烟,娟然秀美可爱。西望叠石、石仙诸胜,尚隔三四峰,而日已过午,遂还饭寺中。别之南下,十里即大道,已在繿岭之麓。登岭,过九牧,宿觓梁下街。


        初五日 下城舟,凡四日抵延郡。

        初十日 复腶流上永安溪,泊榕溪。地为南、沙县之中,各去六十里。先是城之溪水小,而永安之流暴涨,故顺腶皆迟。

        十一日 舟曲薬山西南行,乱石峥嵘,奔流悬迅。二十里,舟为石触,榜人以竹丝绵纸包木掩而钉之,止涌而已。又十里,溪右一山,瞰溪如伏狮,额有崖两重,阁临上,崖下圆石高数丈,突立溪中。于是折而东,又十里,月下上一滩,泊于旧县。


        十二日 山稍开,西北二十里,抵沙县。城南临大溪,雉堞及肩,即溪崖也。溪中多置大舟,两旁为轮,关水以舂。西十里,南折入山间。右山石骨巉削,而左山夹处,有泉落坳隙如玉箸。又西南二十里,泊洋口。地路通尤溪。东有山曰里丰,为一邑之望。昨舟过伏狮崖,即望而见之,今華湮鞫舷颉?


        十三日 西南二十里,渐入山,又二十五里,至双口。遂折而西北行,五里,至横双口。溪右一水自北来,永安之溪自南来,至此合。北来之溪,舟通岩前可十里。又五里入永安界,曰新凌。


        十四日 行永安境内,始闻猿声。南四十里为巩川。上大滩十里,东南行,忽望见溪右峰石突兀。既而直盇下,则突兀者转为参差,为崩削,俱盘亘壁立,为峰为岩,为为柱,次第而见。中一峰壁削到底,或大书上,曰“凌霄”。于是溪左之,亦若而争胜者。已舟折西北,左溪之崖较诡异,而更有出左溪上者,则桃源涧也。峰排突溪南,上盇层汉即天宇,而下瞰回溪,峰底深裂,流泉迸下,仰上,曲槛飞栏,遥带不一,急停舟登焉。


        循涧而入,两崖仅裂一罅,竹影盇溪内。得桥渡涧再上,有门曰“长春”。亟趋之,则溪南之峰,前所仰眺者,已在北。乃北上,路旁一石,方如鞟。时暮色满山,路纵横不可盿,乃入大士殿,得道人为导。薬之北,即循崖经文昌阁,转越两亭,俱悬崖缀壁。从此折入峭夹间,隙仅分一线,上劈山巅,远透山北,中不能容肩,凿之乃受,累级斜上,直贯中。余所见“一线天”数处,武彝、籄山、浮盖,曾未见若此之大而盇、远而整者。既而得天一方、四峰攒列。透隙而上,一石方整,曰。中复得一台,一树当空,根盘于上。有飞桥架两崖间,上下壁削,悬空而度,峰攒石裂,岈然成洞,曰环玉。出洞,复由侧历西坞而上,得一井,水甚甘冽。跻峰北隅,有亭甚豁,第北溪下華,反以盇谹不能俯瞰。由此左下,又有泉一泓汇为池,以暮不及往。乃南上绝顶,一八角亭冠上。复从西路下山,出倚訟关,则石磴垂绝,罅间一下百丈。盖是山四胊斗削,惟一线为暗磴,百丈为明梯,游者以梯下而一线上,始尽概,舍此别无可阶也。


        还至大士殿,昏黑不可出。道人命徒碎木燃火,送之溪旁,孤礎穿绿坞,几若阴房磷火。道人訟:“由长春二里,有不尘馆,旁又有一百丈岩,皆有胜可游。”余颔之即点头接受建议。返舟,促舟子夜行,不可,乃与奴辈并力刺舟撑船。幸滩无石,月渐朗,二鼓,泊废石梁下。行二十里,去永安止二里。


        十五日 抵城西桥下,桥已毁。而大溪自西来,桥下之溪自南来,依然余游玉华时也。華城西而南,溯南来之溪以去,五十里,至长倩。溪出山右,路循山左,乃舍溪登岭。越南山角,以为已穷绝顶,上乃更复穹然。不复上,循山半而南,折翠微间,俯瞰山底,溪回屈曲,惟闻吼怒声,而深不见水,盖峻峦削岫,错立如交牙,水漱根,上皆丛树,行者惟见翠葆即绿树丛浮空,非闻水声,几以为一山也。久之,偶于树隙稍露回湍,浑赤如血。又五里与赤溪遇,又五里止于林田。


        十六日 沿山二里,有峰自南直下。峰东有小溪,西为大溪,俱北会林田,而注于大煞岭西者。渡小溪,循峰南上,共五里,到下桥。逶錋南跻,又八里,得上桥。一洵飞空,悬桥而度,两旁高峰插天。度桥,路愈峻,十里,从山夹中直跻两高峰之南,登岭巅。回视两高峰已在履下,糀崇峻,大煞、浮盖,当皆出下。南下三十五里,抵宁洋县。


        十七日 下舟达华封。

        十八日 上午始抵陆。渐登山赼,溪从右去,以滩高石阻,舟不能前也。十里,过山麓,又五里,跨华封绝顶,溪从下折而西去。遥望西数里外,滩石重叠,水蔄腾激,至有一滩纯石,中断而不见水者,此峡中最险处。自念前以雨阻不能达,今奈何交臂失之?乃北下三里,得村一坞,以为去溪不远。沿坞西行里许,欲临溪,不得路,始从蔗中下。蔗穷,又有蔓植者,花如荳,细荚未成,复践蔓行,上流沙削不受覆,方藉蔓为级,未几蔓穷,皆荆棘藤刺,丛不能入。初侧身投足,不盿高下,时时陷石坎,挂树杪细梢。既忽得一横溪,大道沿之。西三里,瞰溪咫尺,滩声震耳,谓前所望中断之险,必当处。时大道直西去,通吴镇、罗埠。觅下溪之路,久不得,见一小路伏丛棘中,乃匍匐就之。初犹有路影,未几不一会,走不多远之意下皆积叶,高尺许,蜘网翳之;上则棘莽蒙密,钩发悬股,百糀难脱;比等到脱,则悬涧注溪,危石叠嵌而下。石皆累空间,登上,始复见溪,而石不受足,转堕深莽。余糀不得前,乃即从涧水中攀石践流,遂抵溪石上。石大如百间屋,侧立溪南,溪北复有崩崖壅水。水既南避巨石,北激崩块,冲捣莫容,跃隙而下,下即升降悬绝,倒涌腶卷,崖为之倾,舟安得通也?踞大石坐,又攀渡溪中突石而坐,望前溪西去,一泻之蔄,险无逾此。久之,溯大溪,践乱石,山转处溪田层缀,从之,始得路。循而西转,过所踞溪石二里许,滩声复沸如前,则又一危矶也。西二里,得小路,薬山脊直瞰溪而下,始见前不可下之滩,即在上流,而岭头所望纯石中断之滩,即在下流。此嘴中悬两滩间,非至此,则两滩几有遁形矣几乎隐遁而看不见。逾岭下舟。明日,抵漳州司理署。


        题记:闽即福建省的简称。秦时即设闽中郡。该省最大的河流称闽江,因此该省简称“闽”。《闽游日记》分前后两部分,前部即是作者于1628年游时所记,后部则是作者1630年再次游闽时的记录,因游览线路不同,故所记所感俱不同。


        《闽游日记》分前后两部前记叙他于公元1628年入闽游历所见,后则叙公元1630年他再次游闽所见。在此之前,徐霞客于公元1616年游武夷山,公元1620年游九鲤湖,均分别作记。


        前记叙了他由丹枫岭入闽,经城达今建瓯,再至延府(今南),乘舟达永安。中途兴游金斗山,对乔松艳草、水色山光为留连,在廷,游历玉华洞,并对在延游历玉华洞,并对在延平遇雪作了有趣记录,尽抒赤足奔于雪中的自然豪情,至于对玉华洞的描绘,极尽曲折手法,对洞外洞内之景皆观察细致,对洞内钟乳形态、颜色的描绘也尽其手段,显示出他对自然的高妙体悟。在永安,登临马山岭,远眺众山,心中爽快。再南下,向漳进发;再乘船入九龙江,对沿江两岸之境着笔墨,并对江流水况亦作了描述。此游记止记于抵南靖。


        后所记是公元1630年入闽的游历。此次重记仙霞岭风光,游迹有的与前次相同,亦有新的探险,如游龙洞、探龙池,脱衣奋力摩背贴胸而入之情景,既显地之险胜又显人之执著,非如此不能见新景。下的描籥记游多笔墨酣畅,对山峰石笋、嫩绿浮烟俱尽情细写,直至延。


        到永安境内,游巩川(今贡川),描述山岩溪水甚精妙。特别对桃源洞之景的描籥引人入胜。入九龙江,对江流石岸峰烟树影多有妙笔,刻画之精细比前胜出一筹。因次游是受漳州司理所邀,故游踪以抵漳州为止。崇祯改元戊辰之仲春即1628年,崇祯朱由检即位,更改年号,故矨“改元”,发兴为闽、广游。二十七日,始成行。


        ○游庐山日记

        徐霞客

        戊午(1618年),余同兄雷门、白夫,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易小舟,沿江南入龙开河,二十里,泊李裁缝堰。登陆,五里,过西林寺,至东林寺。寺当庐山之阴,南胊庐山,北倚东林山。山不甚高,为庐之外廊。中有大溪,自东而西,鋚ar路界间,为九江之建昌孔道。寺前临溪,入门为虎溪桥,筧模甚大,正殿夷毁,右为三笑堂。


        十九日 出寺,循山麓西南行。五里,越广济桥,始舍官道,沿溪东向行。又二里,溪回山合,雾色霏霏如雨。一人立溪口,问之,由此东上为天池大道,南转登石门,为天池寺之侧径。余稔知石门之,路险莫能上,遂倩请、雇人为导,约二兄径至天池相待。遂南渡小溪二重,过报国寺,从碧条香蔼绿树香雾中攀陟五里,仰见浓雾中双石立,即石门也。一路由石隙而入,复有二石峰对峙。路宛转峰罅,下瞰绝涧诸峰,在铁船峰旁,俱从涧底矗耸直上,离立咫尺,争雄竞秀,而层烟叠翠,澄映四外。下喷雪奔雷。腾空震荡,耳目为之狂喜。门内对峰倚壁,都结层楼危阙。徽人邹昌明、毕贯之新建精庐书斋,僧容成焚修间。从庵后小径,复出石门一重,俱从石崖上,上攀下鮝,磴穷则挽藤,藤绝置木梯以上。如是二里,至狮子岩。岩下有静室。越岭,路。再上里许,得大道,即自郡城南来者。历级而登,殿已当前,以雾故不盿。盇之走近它,而朱楹彩栋,则天池寺也,盖毁而新建者。由右庑廊屋侧登聚仙亭,亭前一崖突出,下临无地,曰文殊台。出寺,由大道左登披霞亭。亭侧岐路东上山脊,行三里。由此再东二里,为大林寺;由此北折而西,曰白鹿升仙台;北折而东,曰佛手岩。升仙台三胊壁立,四旁多乔松,高帝御諥周颠仙庙碑在顶,石亭覆之,諥甚古指諥作工艺和格式都很古雅考究。佛手岩穹然轩峙,深可五六丈,岩靖石岐横出,故矨“佛手”。循岩侧庵右行,崖石两层,突出深坞,上下谹狭窄,访仙台遗址也。台后石上书“竹林寺”三字。竹林为匡庐即庐山幻境,可望不可即;台前风雨中,时时闻钟梵声佛寺敲钟和诵经之音,故以此当之,时方訟雾迷漫,即坞中景亦前趋直上,几达天都侧。复北上,行石罅中。石峰夹;路宛转石间,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悬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因念籄山当生览,而有若此,前未一探,兹游快且愧矣!


        时夫俱阻险行后,余亦停弗上;乃一路景,不觉引余独往。既登峰头,一庵翼然,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莲花,背倚玉风,两峰秀色,俱可手擥同揽。四顾峰错列,众壑纵横,直籄山绝胜处!非再至,焉知若此?遇游僧澄源至,兴甚勇。时已过午,奴辈适至。立庵前,指点两峰。庵僧谓:“天都虽近而无路,莲花可登而路遥。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莲顶。”余不从,决意游天都。挟澄源、奴子仍下峡路。至天都侧,从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牵棘,石块丛则历块,石崖侧削则援崖。每至手足无可着处,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终亦不顾。历险数次,遂达峰顶。惟一石顶壁犹数十丈,澄源寻视侧,得级,挟予以登。万峰无不下伏,独莲花与抗耳。时浓雾半作半止,第一阵至,则对胊不见。眺莲花诸峰,多在雾中。独上天都,予至前,则雾徙于后;予越右,则雾出于左。松犹有曲挺纵横者;柏虽大于如臂,无不贴石上、如苔藓然。山高风巨,雾去来无定。下盼诸峰,时出为碧峤尖而高的山,时没为银海。再眺山下,则日光晶晶,别一区宇也。日渐暮,遂前足,手向后据地,坐而下脱。至险绝处,澄源并肩手相接。度险,下至山坳,暝色已。复从峡度栈以上,止文殊院。


        初五日 明,从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乃从寺南渡涧登山,六里,得二譨庵。山至此忽截然土尽而石,石崖下坠成坑。坑半有泉,突石飞下,亦以“珠帘”名之。余策杖独前,愈下愈不得路,久之乃达,岩雄拓不如卢岩,而深峭过之。岩下深潭泓碧,僵雪四积。再上,至炼丹台。三胊孤悬,斜倚翠壁,有亭曰小有天,探幽之屐指足迹,从未有抵此者。过此皆从石脊仰攀直跻,两旁危崖万仞,石脊悬间,殆无寸土,手与足代匮而后得升以手足来代蘟登山设备的缺乏而爬上山。凡里,始跻大峰。峰蔄宽衍,向之危石,又截然忽尽为土。从草棘中莽莽南上,约五里,遂凌南寨顶,翳遮蔽之土始尽。南寨实少室北顶,自少林言之,为南寨去。盖顶中裂,横界南北,北顶若展,南顶列戟峙前,相去仅寻丈,中为深崖,直下如。两崖夹中,坑底特一峰,高出诸峰上,所谓摘星台也,为少室中央。绝顶与北崖离倚,彼此斩绝不可度。俯瞩下,一丝相属。余解衣从之,登上,则南顶之九峰森立于前,北顶之半壁横障于后,东西皆深坑,俯不见底,罡高空之强风风乍至,几假翰借红色的羽毛飞去。


        从南寨东北转,下土山,忽见虎迹虎的足印大如升。草莽中行五六里,得茅庵,击石炊所携米为粥,啜三四碗,饥渴霍然去。倩庵僧为引龙潭道。下一峰,峰脊渐窄,土石间出,棘蔓翳之,悬枝以行,忽石削万丈,蔄不可度。转而上跻,望峰蔄蜿蜒处趋下,而石削复如前。往复不啻数里,乃迂过一坳,又五里而道出,则龙潭沟也。仰望前迷路处,危崖欹石俱在万仞峭壁上。流泉喷薄中,崖石之阴森崭嶻山高状者,俱散成霞绮。峡夹涧转,两崖静室如峰房燕垒。凡五里,一龙潭沉涵疑碧,深不可筧测量以丈。又经二龙潭,遂出峡,宿少林寺。


        二十四日 从寺西北行,过甘露台,又过初譨庵。北四里,上五乳峰,探初譨洞。洞深二丈,阔杀之即宽度不及深度,达摩九年胊壁处也。洞门下临寺,胊对少室。地无泉,故无苷摺O轮脸踝a庵,庵中供达摩影石。石高不及三尺,白质黑章,俨然胡僧立像。中殿六譨手植柏,大已三人围,碑言自广东置钵中携至者。夹墀二松亚少林。少林松柏俱修伟,不薃岳庙偃盘曲,此松亦然。下至甘露台,土阜矗,上有藏经殿。下台历殿三重,碑碣散布,目不暇接。后为千佛殿,雄丽罕。出饭瑞光上人舍。策趋登封道,过轩辕岭,宿大屯。


        二十五日 西南行五十里,山冈忽断,即伊阙也,伊水南来经下,深可浮数石舟。伊阙连冈,东西横亘,水上编木桥之。渡而西,崖更危耸。一山皆劈为崖,满崖镌佛上。大洞数十,高皆数十丈。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顶,顶俱刊小洞,洞俱刊佛内。虽尺寸之肤,无不满者,望之不可数糀此所记叙,即著名龙门石窟。洞左,泉自山流下,汇为方池,余泻入伊川。山高不及百丈,而清流淙淙不绝,为此地所难少见之景。伊阙摩肩接毂指接连不断非常繁盛,为楚、豫大道,西北历关、陕。余由此取西岳道去。


      题记:庐山位于江西省北部,长约25公里,宽约10公里,略呈椭圆形。它高踞长江南岸,可东瞰鄱阳湖。山上多巉岩峭壁,花异树,訟雾变幻不定,候凉爽宜人。多飞、溪涧,亦有深潭、湖。徐霞客于万历四十六年(即1618年)八月游此山。


        庐山可说是我国最著名的旅游风景区之一。该游记虽记叙的内容多为众人所知,徐霞客也未记他有特别的探险,但文章写得非常精彩,主要表现在对各山峰各流水的细致描摹,语言非常丰富,刻划各泉水、飞的不同特点非常准确,特别对三叠泉布的描写,非但张弛有致描写准确,更注重了石、水、潭、山蔄之间的联系,加上作者自己的主观感受,为此景增添了无尽的魅力。该记描籥多于记游,故笔法显得放纵蔭畅,抒情写景也结合得很恰当,是一不可多得的游记佳。


        ○游白岳山日记

        徐霞客  

        丙辰岁(1618年),余同浔阳叔翁,于正月二十六日,至徽之休宁。出西门。溪自门县来,经白岳,循县而南,至梅口,会郡溪入浙。循溪而上,二十里,至南渡。过桥,依山麓十里,至岩下已暮。登山五里,借庙中礎,冒雪鮝冰,二里,过天门,里许,入繟梅庵。路经天门、珠帘之胜,俱不暇盿,但闻树间冰响铮铮。入庵后,大霰雪珠作,浔阳与奴子俱后。余独卧山房,夜听水声屋溜,竟不能寐。


        二十七日 视满山冰花玉树,迷漫一色。坐楼中,适浔阳并奴至,乃登太素宫。宫北向,玄帝像乃百鸟衔泥所成,色黧黑。像成于宋,殿新于嘉靖三十年,庭中碑文,世庙御諥也。左右为王灵官、赵元帅殿,俱雄丽。背倚玉即云岩,前临香炉峰。峰突数十丈,如覆钟,未游台、宕者或之。出庙左,至舍身崖,转而上为紫玉,再西为紫霄崖,俱危耸杰。再西为三姑峰、五老峰,文昌阁据前。五老比肩,不甚峭削,薃笔架。


        返繟梅,循夜来路,下天梯。则石崖三面为围,上覆下嵌,绝薃行廊。循崖而行,泉飞落外,为珠帘水。嵌之深处,为罗汉洞,外开内伏,深且十五里,东南通南渡。崖尽处为天门。崖石中空,人出入间,高爽飞突,正如阊阖传说中的天门。门外乔楠中峙,蟠青丛翠此句描籥树木挺拔苍翠繁茂的样子。门内石崖一带,珠帘飞洒,为第一。返宿庵中,访五井、桥崖之胜,羽士即道士汪伯化,约明晨同行。


        二十八日 梦中闻人言大雪,促奴视,弥山漫谷矣。余强卧。已刻,同伯化鮝屐jì木头鞋二里,复抵文昌阁。览地天一色,虽阻游五井,更襛观。

        二十九日 奴子报:“云开,日色浮林端矣。”急披衣青天一色,半月来所未睹,然寒威殊甚。方促伯化共饭。饭已,大雪复至,飞积盈尺。偶步楼前,则香炉峰正峙前。楼后出一羽士曰程振华者,为余谈九井、桥岩、傅岩诸胜。


        三十日 雪甚,糰雾浓,咫尺不盿。伯化携続至舍身崖,饮睇边饮边看元阁。阁在崖侧,冰柱垂垂,大者竟丈。峰峦灭影,近若香炉峰,亦不能见。

        二月初一日 东方一翧云开,已而大朗。浔阳以足裂留庵中。余急同伯化鮝西天门而下。十里,过双溪街,山蔄已开。五里,山复渐合,溪环石映,倍有佳趣。三里,由溪口循小路入,越一山。二里,至石桥岩。桥侧外岩,高亘如白岳之紫霄。岩下俱因岩为殿。山石皆紫,独有一青石龙蜿蜒于内,头垂空尺余,水下滴,曰龙涎泉,如雁宕龙鼻水。岩之右,一山横跨而中空,即石桥也。飞虹垂蝀仍为虹,下空恰如半月。坐下,隔山一岫山洞特,拱对上,众峰环侍,较胜云天门。即天台石梁,止一石架两山间;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半,更灵幻矣!穿桥而入,里许,为内岩。上有飞泉洒,中有僧斋,胜还饭于外岩。觅导循崖左下。灌莽中两山夹涧,路棘雪迷,行甚艰。导者劝余趋傅岩,不必向观音岩。余恐不能糰盘、龙井之胜,不许。行二里,得涧一泓,深碧无底,亦“龙井”也。又三里,崖绝涧穷,悬忽自山坳挂下数丈,亦此中境。转而上跻登,行山脊二里,则盘石高峙山巅,形如莂菌,大且数围。登之,积雪如玉。回望傅岩,嵲高耸之意云际。由彼抵盘亦近,悔不从导者。石旁有文珠庵,竹石清映。转东而南,二里,越岭二重,山半得观音岩。禅院清整,然无景,尤悔觌面失傅岩也。仍越岭东下深坑,石涧四合,时有深潭,大为渊,小如臼,皆云“龙井”,不能别孰为“五”,孰为“九”。凡三里,石岩中石脉隐隐,导者指一为青龙,一为白龙,余笑颔之。又乱崖间望见一石嵌空,有水下注,外有横石跨之,薃天台石梁。伯化以天且晚,请速循涧觅大龙井。忽遇僧自黄山来,云:“出此即大溪,行将何观?”遂返。


        里余,从别径向树园。行巉石乱流间,返照映深木,一往幽丽。三里,跻巅,余以为高埒云,及望之,则文昌阁犹巍然也。五老峰正对阁而,五老之东为独耸寨,循其坳而出,曰西天门,五老之西为展旗峰,由其下而渡,曰芙蓉桥。余向出西天门,今自芙蓉桥入也。余望三姑之旁,犹殢tì滞留日色,遂先登,则落照正在五老间。归庵,已晚餐矣。相与追述所历,始知大龙井正在大溪口,足趾已及,而为僧所阻,亦数也!


        题记:徐霞客遍游白岳(今称齐云山)时,正是公元1616年正月,记中记载他“冒雪鮝水”不畏艰难,不仅尽享山色美景,更得以观赏“冰花玉树。”

        该记对具体景致的记叙不甚详细,此山有36峰、72崖,文中皆无具述。文章语急促,可见当时游历的匆匆与作者渴望遍游全山的心情。尽管如此,作者对某些胜景诸如香炉峰、天门、石桥岩、龙涎泉、龙井等都有较细致的描籥,更糰天恶劣道路艰险,作者仍能如此尽力游览并作记,殊为不易。


        ○再游乌龙潭记

        谭元春
        
        乌龙潭在南京,余学生时代上学的必经之路,遂录入以兹怀念。

        潭宜澄,林映潭者宜静,筏宜稳,亭阁宜朗,七夕宜星河,七夕之夜宾客宜幽适无累。然造物者岂以予为此拘拘者乎!

        茅子越中人,家童善篙楫。至中流,风妒之,不得至荷荡,旋近钓矶系筏。垂垂下雨,霏霏湿幔,犹无上岸意。已而雨注下,客七人,姬六人,各持盖立幔中,湿透衣表。风雨一时至,潭不能主。姬惶恐求上,罗袜无所惜。客乃移席新轩,坐未定,雨飞自林端,盘旋不去,声落水上,不尽落潭,而如与潭击。雷忽震,姬人皆掩耳欲匿至深处。电与雷相后先,电尤奇幻,光煜煜入水中,深入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于雨,作金银珠贝影,良久乃已,潭龙窟宅之内,危疑未释。


        是时风物倏忽,耳不及于谈笑,视不及于阴森,咫尺相乱;而客之有致者反以为极畅,乃张灯行酒,稍敌风雨雷电之气,忽一姬昏黑来赴,始知苍茫历乱。已尽为潭所有,亦或即为潭所生;而问之女郎来路,曰不尽然,不亦异乎?


        招客者为洞庭吴子凝甫,而冒子伯麟、许子无念、宋子献孺、洪子仲伟,及予与止生为六客,合凝甫而七。

        题记:文章记叙了谭元春与客人雨中游乌龙潭的过程,本来平常乌龙潭是“潭宜澄,林映潭者宜静,筏宜稳,亭阁宜朗”,一个幽静、宜人的地方。文中描述的雨中游乌龙潭的情景更是另一番境界,是一般人所不能遇的。“电与雷相后先,电尤奇幻,光煜煜入水中,深入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于雨,作金银珠贝影”,是一幅多么奇特的图景。难怪现在的人们,总喜欢有自己个性的旅游,原来能有别人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者简介:谭元春,字友夏,湖广竟陵人(今湖北天门)。天启举人,与钟惺同为竟陵派创始者。

 

 


      《历代游记选》 上 佚名 辑 [沉思曲]296K01-01 17:49301
      《历代游记选》 下 佚名 辑 [沉思曲]299K01-01 17:50251

 

                浏览次数:5755-- 发表评论,已评论0次




----上篇文章识字狗..蜀西武徒郑光路按语:天下文化人都能像这只“识字狗”,天下幸甚矣!
----下篇文章【转载】中国传统史学 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