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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写作范围:文史、文革史、抗战史、四川史研究,以及社会纪实文学作品(中国社会热点问题类纪实)
·姓名:中国独特题材文学网
·笔名:站长:郑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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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民间语文!郑光路青年时期散文4篇及与友人信件

作者: -上传日期:2006/5/18

  !真实的民间语文!郑光路青年时期散文4篇及与友人信件

    作者前言

  1974年至1975年,我24岁到25岁,曾在某省建公司当医生,旅居灌县(现都江堰市)岷江岸畔。这时正是文革时期"四人帮"最猖獗的最黑暗年代。
  以下几篇当年写的小文章,读者可从中一窥文革时期中,一个青年在政治高压下,有怨愤而不敢言而窒息,苦闷中的人生追求……
   4篇散文中的《猴戏》,应是其中较好的一篇:在当时高压岁月中寓意深长,发出“如果实在没法逃避,一定要强迫我去当被人指挥的猴子,我也要当这只有一定主见、勇敢拒绝被欺骗的猴子先生!”
    青年读者也可从我这些从未发表过的小文中看到:文学创作其实是非常寂寞的漫漫之路。我已默默跋涉了30多年!
   之前当知青时与友人信,也都是极真实的民间语文,反映一段真实的历史。

  目录
  一、夜雨
  二、醉中的梦
  三、猴戏
  四、春暮札记



  一、 夜    雨

  秋风瑟瑟
  凉雨萧萧
  最怕黄昏使人冷寂
  而黄昏又到!
  这是我当知青写的几句诗。回忆在农村乡野的岁月,永是那样的单调寂寞。白天,握着锄头习稼穑,有时也偷暇和二、三个同伴横跨着水牛,到荒僻的古镇清冷的茶馆里,左一碗右一碗的盖碗茶灌着,消遣几分穷愁。但每逢黄昏一到,寒风乍起,细雨溟茫,孑然一身,刹时空虚无聊之至!
  茅屋外是一片荒莹,荆丛的败叶飒飒地随风飘摇;夜临了,没有月,也没有星。除了风声雨声和远处犬吠,静寂得听见自己心跳。寂寞啊,寂寞啊,丧魂失魄般,从檐下走到屋内,又从屋内走到檐下,望着雨丝的帘幕,那一座座坟丘渐溶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线弯曲的轮廓了。孤独在咬噬我的心,漆黑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慢慢伸来要攫取我的身躯......我不禁打个冷噤,忙扣上门缩回破屋里,昏黄的油灯下,形影相伴,无限凄凉。这时节,只有用竹棒一口连一口猛抽杂拌烟丝,直至口唇发麻......
  终于,几年去了,像水一样。如一叶浮萍,我从邛崃乡下飘到涪城绵阳,那黄昏后孤寂渐淡漠以至遗忘。两年多的光阴又去了,像一叶浮萍,我又从涪城飘到灌县来了......
  这里不是有着结成九屈连怀的岷江清流?不是有着秀丽古幽的青城名山?更不用说屹立在玉垒峰上崔嵬的二王庙、离堆的伏龙观了!
  然而,有人对我说:"灌县冷,冬天雪花大如鹅毛,雨水又特别多,四季中,晚上常是雨,滴滴嗒嗒的下得怪烦人。"我不以为然,心想:冬天有鹅毛大的雪,岂不正宜赏雪?古人的"未如柳絮随风起"被赞为佳句;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被叹其宏伟......到灌县冬天时,启窗顾盼,北风凛凛,玉龙漫午,山苍雪白;大江之中,或许还有柳宗元所谓的"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呢......彼时面对江水壮景,性灵来了,得出几名赛过古人的诗句也未可知,岂不雄哉幽哉!至于多夜雨,滴嗒声中拉我的破胡琴慢奏,奏一曲《雨打芭蕉》,定愈是幽深动听……哦,我已忘却了几年前乡野中滴得愁肠欲断的夜雨了!
  来时正是腊残春初,雪自然是不会再下了,只有西天的岷峰还影影绰绰裹着层雪衣;艳阳一出,绯红的霞光与洁白的雪峰相辉映,那景致也颇为壮观。
  雪自然不会下了,但确乎常常落夜雨。黄昏后,都江堰上面山谷里"哗儿,哗儿"荡起风来,一阵紧连一阵,夹着层沙,含着寒意,风将太阳吹得无影无踪,夜色压下来了。屋上便嗒嗒,一点两点愈来愈骤密......终于,檐下淅淅刷刷挂起水帘子来了。
  往往这时,坐在屋里,心灵间荡漾着一种美的享受;伴着《雨打芭蕉》幽深的旋律,滴嗒嘀嗒,雨落着......雨声中,我的思绪飞啊飞啊,飞到一种最美好的境界中去了......此时,我感夜雨充满诗意。遥遥的古时,古幽的青城山恋,青城山中道观里的三清像,以及青松、翠柏、山涧、白云......都随着萧萧雨声画片般的在脑中窜着,美好而飘渺。这萧萧夜雨啊,给我无穷尽遐想。我魂灵离开身躯,遨游在太空!油然的,诗句在脑中呤成了:
  "夜夜细雨落江堤, 声滴嗒, 情思万缕──入梦中!"
  但是,美好的享受不会凝固不变的!来时正是腊尽春初,光阴荏苒,夏过了,又是金风瑟瑟的暮秋。对夜雨,由新奇美好,而平淡习惯,终于感到厌烦了。
  "滴嗒,滴嗒,嘀嘀嗒嗒......."随着夜的降临,屋上又响起雨声来了。
  "又落雨了......"往往,我无奈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中,远处青城山溶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线弯曲的轮廓了.....啊,多么熟悉的情景啊!
  我便刹时打了个冷噤!记忆在脑中复活了......我似乎又在乡野的茅屋下,没有月也没有星的夜,屋外一片坟莹,荆棘的残叶随风飘曳.......我丧瑰失魄般,充满空虚与冷寂。
  夜雨,夜雨,你又使我惆怅,使我孤独啊!萧萧的夜雨啊,你又勾起了我的残梦,我才感觉到:我仍是羁孤异地孤苦的游子啊!
  雨声中,我怀恋着故园,怀恋着亲人。好多令人悲哀的事,都一齐涌上心头来.......雨点飒飒的,不紧不忙的落着;四野在夜雨中反分外的静谧而含着凄凉。夜雨啊,你造下了令我深感孤悲的境界!我脑里没有半点令人欣快的思绪,只是断断续续地飘出些"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 寒","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类伤心句子来......在这异乡冷寂的寒夜,听这单调悲凉的雨声,我没有豪杰之士仗剑远游、不恋故里的英气。
  "莫怨灌城多夜雨,点点俱是怀乡泪!"啊,这是我心底深处涌出的悲呤。志在四海的豪杰们哟,让你们嗤笑我的陋懦吧!
  光明是荏苒的,秋去了,已是孟冬时节。仍常是夜雨,滴滴嗒嗒的下,我已听腻了,听烦了。想起初来时令我欣爱的夜雨,如今令我厌恶的夜雨,使我常常苦笑。其实,雨永远是这样,没变化的。贵少而贱多,重难而轻易,人之性也。难道不是吗?这滴嗒的夜雨声,纵然其美妙动听如仙乐,但常常如此,也令人听得耳内生茧烦腻。然而这也难说,也许是我的心绪愈来愈不佳的缘故吧!
  已是孟冬时节了,我倒盼着寒气凛冽的隆冬快些到来。那时也许雨水要稀少些吧。而一定可欣赏那鹅毛般大的雪花的,而雪也不会天天晚上都飘坠,纵然就天天晚上下雪,也绝不会像夜雨般滴嗒得令人心烦,它是无声的。
  啊,那大雪纷飞的隆冬快来吧!
  1974年10月3日,夜,灌县



  醉中的梦


  惨淡的落日沉在江中,血红的夕晖渐被流水飘尽......突然更冷起来。阴霾的苍穹悠悠地浮着几片愁云,但即刻被晚风吹拂开而化为乌有;这风哟,含着无穷的细微的颗粒,是雪?是霰?拂在面上,冷冷的润润的......我的心阴郁、沉重,宛如这黄昏的天空。这风哟,似将一丝丝寒意直吹进了我心的深处。孤独中充满无聊和凄冷,使我麻木、呆滞、愚昧。
  这无可言喻的孤独包围了我!啊,我需要清醒!我要冲出这包围!
  跨上自行车,似胁生双翼,我发疯的向前飞去,沿着坎坷的江堤。
  是雪?是霰?风拂在脸上,冷冷的,润润的.....但我停下来了,牛喘着。这是昔时的灌县"华光寺",佛教徒修行的静地;"破四旧"后的而今,里面却灯光辉灿,人声鼎沸,生意兴隆。我径直跨进门去,毫不迟疑。
  "二两毛梨酒,一盘凉拌鸡肉,这是钱!"
  我开始大嚼大喝起来!这酒,是青城山的特产,许是野梨子酿的吧?哦,不管它,喝它一口,再喝一口!冷冷的,甜腻的......哦哦,这凉拌鸡肉,辣而且麻,大有川味,嚼它一块,再嚼它一块,也是冷冷的,但是可口的。
  冰冷而甜腻的毛梨酒,冰冷而可口的拌鸡肉,在我腹中燃烧起来!渐渐的,我忘却了孤独的凄寒,啊,我已开始清醒了!
  望望门外,风仍含着微细的颗粒,在飒飒的鸣咽?我喝着,嚼着。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我越来越清醒了,我看见李夫子也正嚼着,喝着,掀着髯须,呐呐地对我呤唱......全去它娘的,不管它!只喝我的毛梨酒,嚼我的凉拌鸡肉!
  啊,我越来越清醒了!
  "再舀二两毛梨酒,钱!再......"
  我大喝大嚼!我清醒得快到了顶点!我看见夫子李太白峨冠博带,灌着毛梨酒,嚼着凉拌鸡肉,扯着须髯,捶着胸,呐呐呤啸"人生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隔桌的几位酒客,正红着脸,喷着酒气,在算着共计用了多少酒钱,每人又该出多少的细账。然而又为这鸟账争论起来!倘我没喝这酒,一定觉得他们算酒账争吵理所当然。但,我喝了酒,我清醒了,我觉得他们可笑,不,简直是可恶!于是,我睥睨他们了!
  是的!是的!没渴酒我糊涂,喝了酒我清醒......谁说酒醉人!谁说酒误人!
  酒空了,肉尽了,钱包空了......我飘飘然去了酒店。
  黑黑的夜,沉沉的夜......借着酒店漫出来的灯光,我看见风仍飒飒的呜咽,含着微细的颗粒。 我跨上自行车,艰难的踉跄的,像只受伤的鸟。黑沉沉的夜,没有月、星的洁光;江畔的路,是如此蜿蜒,坎坷。但我仍踉踉跄跄的走着。毛梨酒和凉拌鸡肉在腹中哗啦啦的歌唱,这歌声越来越雄壮了!
  "轰......"脑子似刹时裂开,仿佛有谁恨恨一击一一我跌在江堤石洼中!
  一切都死去了,静得无声无息。慢慢起身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脑袋,我自己好像也是一块没生命的石头。但,我听见岷江潺潺的流声了;似醒似睡中,我看见夫子李太白散发跣足站在江边,坦胸露乳发疯地挥舞着宝刀连连斩着江水,口里乱吼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我昏昏沉沉,终于站了起来;身无力,口发干,深深觉悟到空虚......啊,我又糊涂了!
  推着车,在墨黑坎坷的江堤上默默走着。江水仍潺潺的流,我睁着迷惘的眼,无奈的望着那看不见的江流。一付奇诡的幻梦在眼前出现,我恍惚看见李太白散乱着长发,倚着船舷打着浆,在喃喃的呤啸。渐渐的这叶扁舟在浩瀚的大江中飘悠,远了,消失了......

  甲寅孟冬月于灌城苦闷之夜作




  猴    戏


  生活在青城山下岷江岸畔的我,虽然隔一、两月免不了回趟成都,但总匆匆忙忙的。回灌县后,吹着沿江流而下的西北风,冷冷清清的度着光阴,对成都闹市的消息,又渐渐闭塞了。
  有人从成都来了,说:"成都新从河南来了帮训兽团,正在演出.....看的人如海如潮,差些挤破门墙!"问有些甚么节目?说有"山羊走钢丝","熊钻火圈","狗学算术"之类。
  "山羊也能踩钢丝?"人走钢丝我见过;在指头粗的索子上翻斤斗,倒立,......玩着种种花样。羊子四支足,温训而文雅,想着啃草时斯文样,骤然听说还会走钢丝,颇露出少见多怪的样儿来。
  "当然能啦!羊子是偶蹄目的动物,两瓣蹄子恰好能卡住钢丝,岂不正宜表演这一类的节目!"
  "啧啧......那狗学算术又是咋回事呢?"我叹服了,又发出问题。
  那位多见多闻的师傅回答道:"比如说,要表演这节目了。几只狗穿着衣服,背起书包,排队走到台上,整齐的坐在椅子上。铃声响了──这表示上课了,一个人走上台头来,拿着教鞭──表示是老师。她就开始说:'今天我们上算术课'。于是在黑板上写了行3+2=?来。又叫了一声号数,一只狗就站起来,'汪汪汪'的叫了5声。这老师对观众说:'它回答是等于5。又写了行5-3=?来,一只狗又......"
  听完他的介绍,我肃然起敬!以更加热烈的口吻叹赞道:"好聪明的动物!这些畜牲是怎样训出来的?"
  "这.....马戏团训兽时,手里却捏了根指挥棒。这棒的一头带有电,如动物不听命令,就狠狠'楚'的点它一下。再不听话,就用这根指挥棒黑起心子乱打......这样,动物就害怕了。慢慢的嘛,就......"
  听到这里,我就不那么佩服了。我本以为这些动物都是通人性的,能理解人的意思,能具有一些思维能力;说得更简单些,就是和人有着某种相同的感情,所以听人的话,也能"走钢丝"和"学算术"。现在我才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带电的指挥棒下狠打威胁下,勉强的完成一些条件反射罢了。
  刚说出我的意思,大家都笑我荒唐,说哪有动物可以与人有共同感情的事呢?他们笑得很厉害,并且都瞪着我,仿佛我就是一个令人发笑的怪物一般!
  其实,我心里还想说:这年头我们这些"人",还不也是在吓人的指挥棒下,勉强的完成一些条件反射罢了!当然,我不能这样说。
  还有,我想他们之所以觉得我荒唐,一定是没看过从前猴戏的原因!
  我看猴戏时,距今已有二十年了,那时才几岁。
  那时的成都,比如今似要古老得多。我们小娃娃在闲耍时常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衣衫褴缕,挑着一副担子从街上走过。担的一头蹲着只猴子,另一头卧着只卷毛的猴子狗。这时,我们就兴高彩烈地嚷起来:"演猴戏的来罗!演猴戏的来罗!"
  老头儿就寻块空坝,御下担子,从那旧箱子里拿出一张小铜箩,"咣当当当"地敲起来。自然,立即就围起一个人圈子来。
  老头就停止敲箩,开始演猴戏了。大家屏声静气的看着,老头子从旧箱里拿出几只竹圈,放在地上,朝那狗"啧"一声。狗嗖的从老头身边窜开,奔跑着钻竹圈,一跳一跃,一点也没碰竹圈子,十人灵活.....看的人兴趣盎然,伸长脖子。
  只有那猴子蹲在箱子边,懒洋洋的瞅着,打着呵欠。
  大家知道最有趣的是猴的表演。终于,竹圈子收拾起来了,那猴儿就立起来走了个圈儿,鼓着腮,扮着鬼脸,大家哈的笑了。猴儿走到箱子边,拿出张描有女人脸的纸壳,戴在脸上,手上又拈着根手巾,扭扭昵昵地装出许多女人像来。于是大家笑得更厉害......
  猴儿又走到箱边,摘下女人假面具,拿出张古时似的头盔代在头上。又戴上一张武将的面具,再捏一根木削的长矛舞将起来。老头儿也拿出旧铜锣,咣当当,咣当当的敲着。锣声越急,猴儿也越舞得起劲......但是锣声戛然而止了,猴儿也抛下长矛,摘下面具来,牵住老头的衣襟,向着观众走来。
  "乡亲,老表,维持维持!"老头笑容可掬的将铜锣翻个身递在看客们的面前。
  当,当......有人往锣里仍钱了,但也有看白戏的悄悄遛之也乎。
  "嘿嘿,维持维持!"老头儿咂着咀唇,露出几分可怜像,"我们猴儿、狗儿今晚饭钱还没着落哩....."
  当当.....又有人甩了几个钱。老头儿牵着猴子走了几圈,看看钢锣里稀稀疏疏的十来个钱,拍着猴子的脑袋说:"今晚饭钱都不够,你再演一个猴子耕地,乡亲老表才愿意再给钱嘛......"说完,弯下身子让猴子看锣里的钱。猴子瞪着眼睛,瞅了一眼,似乎相当生气,转身跳到箱子上躺着不动了。
  "嘿嘿,我们猴儿嫌少啦。众位,再给点吧......"老头子又把锣递到看客面前。大家觉得蛮有趣,终于,又有人仍了几个钱。老头走到箱子边坚猴子说:"好了,再演一个嘛。你看别人又给了钱了......"猴子抬起头来看一眼那几个钱,像受了无限委屈,啪的一声把锣打在地上,依然躺着不动了。
  老头去推它起来,它一翻身睡在右边去了;老头又走到这边来推它,它又一翻身睡在左边去了,酷似一个顽童,反正不理老头。看客们全"哈哈哈"的大笑。
  老头子急了,呵斥道:"这瘟丧  ,硬是不听招乎罗!起来!"但猴子闭上眼耍赖皮,像块石头样不动。
  老头子无法了,走到看客身边,讪笑着说:"这畜生不听话了,哄它一下!"神秘的眨眨眼,从身上摸出几张草纸,撕得整整齐,笑嘻嘻的走到箱子边,对猴子说:"这可要演了嘛。你看,大家又给了钱了!"将草纸递到它眼皮下。
  猴子嗖的跳下箱子来,接过草纸,翻来复去的看了一阵,突然愤怒地把草纸撕得粉碎,气得嗷嗷大叫,一个斤头又跳在箱子上了。
  "哈哈哈......"看客们笑得仰头弯腰的,交口议论着:"这东西好狡猾,骗不了它!"老头子趁这机会,从地上捡起锣来,走到看客前:"好歹再赏几个钱吧,这畜牲不见真钱硬不演,没法,没法!"众人一高兴,钱便一块块地扔了过来。
  猴子又演起来,最精彩的是"猴子耕地"。猴子带顶草帽,右手捏根鞭子,左手提着狮子狗的一只后脚,将鞭子狠命的向狗打去,狗就一瘸一拐没命的向前跑.....转了好几个圈子。猴戏就算完了,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
  到现在已是廿多年的事了!现在一忆起那猴戏的场面,我总似看见憔悴的老头和可怜的小猴子及颟顸的狮子狗,正在一间昏暗的小屋内,狼吞虎咽地吃着粗劣的饮食。那猴子表演时无疑明白:如它表演不力挣不来钱,就会饿肚子的!你说它同老头没有共同的感情吗?
  于是我想:如果实在没法逃避,一定要强迫我去当被人指挥的猴子,我也要当这只有一定主见、勇敢拒绝被欺骗的猴子先生!

  1974年下半年写于灌县河坝




  春暮札记

  春啊,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梧桐叶片日渐繁密,那日头也日渐酷烈。纵然不爱觅愁寻恨的人,见那春光消逝,也要怅怅然若有所失;难怪古人要高声慨叹"春归何处?寂寞无寻处!"起来......
  我心情沉郁,频频回首,万分留恋;我双脚是这般沉重......我简直想回身不走了,然而,为了生活,我不得不硬起心肠,一步步向前走去;离别了我的故园。
  这奔窜流离的岁月啊......
  又到了灌县,懒懒地走在河堤上,诚然,风光不错;那奎光塔依然高耸于碧野之中,那飘渺的白云,依然迷茫在赵公山腰,一派山青水秀的景像。"青城天下幽",天下闻名。然而,山光水色能给我慰藉吗?
  那毫无生气的建筑工地铁丝网近了;像只鸟雀从自由的天空中又回到这气闷的丝网内.....穿上白马褂,坐在椅上,记录,发药;站起来,查血压,擦紫药水......这些枯燥的字眼灌注在脑髓中......
  下班了,吃饭。又上班,又吃饭.....这公式化的生活啊!我简直耽心在这无聊的消寂中沉沦下去!昔日的理想,将像那肥皂泡般的破裂......啊,这异乡,唯一使我稍觉愉快的是黄昏时节,那时,我可以散步在河堤,远望连绵的青山,如烟的翠柳......直至苍茫暮色中回到那死气沉沉的铁网内,练练琴。

  是的,生活是艰难的。
  艰难的生活中,需要我们抛掉无谓的杂念和烦恼,挺起胸来对待它。诸葛亮有句名言:"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淡泊生活中更加明确自己的志向,宁静沉默中向日后光明前途奋斗!忧有何用;愁有何用?
  乐观!奋斗!向前!
  在这春暮时节,在这令人厌恶的环境中,怀着坚定的信念。我默默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

  (一九七五年)五月十日夜  草



  早年与友人书信集

  光路(丙辰岁暮1976年)


  农村知青时期
  (1969-1971年.19岁-21岁)
  (于邛崃县前进公社十大队五中队 茅屋内)



  [第一封]



  XX,你好:
  七月中旬,给你寄来一封信后,便与仲驰回成都去了。昨天〈八月初九〉便又返回这不愿而又不得不回来的乡土里。臭汗滂沱地走到队上,老二将你来信给我,我真欢喜极了。顾不得打开房门,在檐下看完信,心里充满友情的快乐。近一月不在队上,房里黄草遍地,蛛丝布阵。更可恶者,是老鼠撕破纱罩竟在床上做起窠来。昏头昏脑地清理一下午,才算把房内弄整洁。雷雨交加之中,惨淡油灯下,开始给你写信。
  还在今年三月里,队上给我们修好房子,仲驰他们共修五间,我修了两间半,相距几百米远,夜静时可互相听得见二胡琴声。我的房子草顶筑墙,不及十米之外便是荆棘掩映下的一片荒冢,门外几株桤木树,几株自生起来的芘麻,四笼枯黄的小竹,还有似你美其名曰的因下雨而无法流出的"小池"。这两间半草屋孤零零地成为我栖身处,几十步外才有人家,我一人蜗居这里已有四个多月了。
  我现在已非常习惯这孤独生活,与仲驰他们分居后曾胡诌"自嘲"一绝,道是:
  破瓶闲养桃李花,
  邀来春色藏我家。
  夜阑床头寂寞时,
  倚枕挑灯听噪蛙。
  其实并非单听噪蛙,有时在灯下诗笺上胡诌乱抹,或缓缓地拉几声二胡,倒也自具幽趣。
  XX啊XX,以往的岁月,似梦幻般的飘渺。有时我简直奇怪自己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模样!忆起昔日,我这脆弱之心,岂是区区几个"惆怅"、"迷惘"之类的词儿所能形容的吗?非也,非也啊,我是简直想嚎啕大哭哟!听,窗外又悉悉瑟瑟地下起雨来,刹时间我恍然大悟:秋又来了!你的诗我有两句最为倾倒,便是:"点点夜雨,是我情思眼泪;阵阵凉风是我心灵的哀吟......"我,已溶在悲哀的夜里!
  还有三十天,便是我二十岁的华诞了。忆昔日,淳洁、热情、上进。此时......怎么说呢?此时我只有"忆起昔日长叹息","抛笔起顾四茫然"了......
  去年十一月,[我找到了一本二十页的新书,]而且以速度与程度而言,较之以往也颇为登峰造极。文豪诗豪们所吹的牛,什么"'生活'是甜酒"哟,:"'生活'是小鸟"哟,"'生活'是魔鬼"哟,通通滚你的蛋吧,可骗不着我了!总之,我又在我的书库史册上谱了曲凯歌。
  我沉湎于生活的漩涡中,整整有八个月,这就是我一首诗中的"八个月乡野里的靥梦,八个月靥梦中的苦痛"!但是旁人皆谓我虚了。我也自觉偶一受冷受热,就生起病来,我终于醒悟了:啊,中气不足啊!长此以往,我将吐丝自缚,毅然决然与苦恼分裂......现在我精神好多了。厨房里两根牛索两根短棒,弄了付吊环,我要习武了!XX,我所以说这些无谓的话,其总在愿你自警,身体乃万事之本。一被苦恼之事过于牵扯,就失去追求、理想、就只有颓废了......
  问起我近日的生活,一言以蔽之,生活尽管暗淡,但我还不绝望,还不很颓废。有句俗话"愁来愁去不爱愁",到哪个坡唱哪支歌,人生本来如此,慢慢地也就想通了!前一向因为缺钱囊中羞涩,也曾铤而走险去跳"丰收舞"。后来发觉与其那样担惊受怕,还不如淡泊自守。不过到了实在无法维持起码人的生活时,我也决不会老实的。近来此地已秋收,累得人晕头转向,更兼队上农民的闲言冷语,肚中也为之气胀得很。我也不很在乎--这就叫生活。闲暇时与仲驰搞搞音乐,仲驰那里还有一把三弦,小提琴,倒也可自慰的。有时也甘愿冒着会让别人骂臭假寒酸的危险,也写点诗什么的。XX啊,不知道怎的,我的文学方面的兴趣是始终未衰退的,假如上帝不是很作弄我的话,也许我会凭着一只破笔出人投地的!但愿有那么一天。
  一落笔就无休止。雨早住了,夜已深了,深了!打开房门,月光似水,荒丘间草丛中夜虫幽鸣,刹时间灵感来了,作了一首诗:

  月夜
  屹立在这乡野草屋下,
  披着雾一般淡白的月光。

  几回回抬头仰望明月,
  一次次地都令人迷惘。

  休记那濯锦江畔梦般的幽夜,
  喃喃蛩语中草间花的芬香......

  休记那月下与友人的欢聚,
  琴声过后的浅酌低鸣......

  今夜我悄悄对月独赏,
  明月啊可也照着梦中思念的故乡?

  小河彼岸深幽的笛声飘荡,
  荆棘丛中荒冢的暗影凄凉。

  披着雾一般淡白的月光,
  仰望太空我一人彷徨。

  睡吧,睡吧,这夜已深了,
  愿残月伴我到午夜的梦乡......
  祝      
  愉快!

  光路        1970.8.9 夜

  〈奉赠自画象一幅,除脸部身躯不甚肖自己外,其余皆真实写照。这就是我乡村里的嘴脸!〉
  盼望你的来信!


  [第二封]  

  亲爱的XX,你好:
  近一年未能见面,也未通信了。曾给你写了两三封信,只收到了一抵价值万金的信,那还是去年四月的事。流华似水,往事如梦;虽各在天一隅,但我无时不怀念你--我毕生难忘的学生时代的兄长与良友!尽管现在音讯隔绝,但我并不以有了新友而忘却昔日的好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将永远记住你,记住我们患难时节的情谊。
  子奎曾到这里。XX啊,淳洁的友谊确乎崇高而神圣,值得珍惜。他更壮健,地道一介武夫。见着我,真挚地抱着我,半天不放。我们谈起以往的岁月,都陷入迷惘的回忆中。他问:"还记得那东门大桥铜像前的一夜吗?我们筹划一道去旅行......"
  我自然不会忘记。我俩谈起你,猜测你近来的生活,非常激动。他说有机会回成都一定要欢聚,或一道去旅行。现在这并不是幻想了,可以实现的。我们出门大概都还不至饿饭。
  上月返蓉到你家,知你已迁蒲江。为你高兴,平坝生活比山区要好些。才到新地方,宁静毋动。即或要惹事也到远地方去。对知青、农民,宁使别人小觑你,不要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而今我饱尝生活中各种滋味,对人生这怪物已并不将它看得神秘。我对生活也早厌倦。我曾只身到天全县等地游荡,也曾在附近场镇鱼一般梭巡。现在我是"雨打梨花深闭门"。我已尝够了人世艰辛凄楚,并非自诩。
  话很多,良夜已阑,就此搁笔。不知道你详细地址,但愿能收到。有暇给我一封信吧。有一首歪诗,去年秋天诌的,不嫌麻烦,抄下寄来。
  祝你新环境中愉快!


  郑光路

  1970.七月.十五寄友诗  (略)
  (邛崃前进)


  [第三封]



  XX你好:
  在这风云变幻的时节,在这凄冷阴晦的寒冬,收到你--我至友的信!此时的草屋外夜风怒嚎,草屋内冷溲溲,孤灯之下,再一次读着你的来信。
  有关知青调动的春风,已吹到我们这里。知青相见,无论男女,交头接耳,顿脚划拳,或悲或喜,或笑或叹,喧嚣之声,恰似一锅煮沸的稀饭。我公社已有五十多名知青已填表,可能调回成都。如今我只有竖起双耳,昏头昏脑的倾听种种五花八门的消息,吃它几颗定心丸;在队上拼命做活,伸长脖子盼望第二批知青的调动。
  XX,难道你处未动吗?
  春节前后一定会有个水落石出,据种种可靠消息,知青80%以上都要离开乡村。
  心乱得紧,写不下去了,接你信后再说。那时又有新消息告诉
  祝你早早"仰天大笑出门去"!

  你的友 光路 
  1970.12.18

  (又) 老二已填表了,不知能走否?
  老三(汪某)今日去县城参军体检,不知亦能如愿否?月底一定有消息,下次详细告诉你。



  [第四封]

  XX你好:
  昨天逢场收到来信,真挚深情,令我涌上既酸且甜的滋味,实非言辞所能表达。今天凄风苦雨之中,枯树悲鸣声里,给你写信。虽时光正中午,却不得不点燃油灯。听,窗外草檐上的雨声,真令人神收意敛,万念俱消,只感到暮秋中的诗情画意。想起"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凄婉缠绵的词句来。
  最近的生活,真水般的平淡。前日公社成立了一宣传队,我与仲驰俱进去了。只是我们究竟不惹人喜爱,现在都出了这宣传队,依旧过我们的农家乐,现在各处都纷纷传扬知青将要调动的消息,也不知再呆到几时才离开此地!我们的青春年华,看来将伴着这萧瑟的秋风消逝了。XX啊,记得吗?昔时在学校诵咏"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的景况吗?而今对镜子:实在有些顾影自怜的味儿。心中无尽的愁恼,也只有似那"一江春水向东流"了!(23日中午)
  (亲爱的XX,上面是收你信后写的,因有事回成都,没写完,迟不能寄,你会原谅的。)
  XX,你那里现在怎样?可有调动的希望吗?外面种种传说,简直使我心慌!如今才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滋味。来信太夸奖,我有甚才华!纵有些雕虫小技,又奈时运何?你数年不太动笔,但人生阅历,世态深浅,远非我能及;说到文思敏捷、豪放,你也比我好。我不过多此迂气罢了。
  "过去的岁月,就让它去吧"!这话真对,人总应有上进心,不能为琐事所束。我想一个人有自信心总要好些吧.....XX,让我俩情同道合的良友、同宗的弟兄,各自努力吧,看将来谁更有出息。XX,我坚信,我们未来是光明的!让我们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祝愉快

  光路
  七0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匆匆
  (邛崃 前进)






  绵阳时期 
  (1971年7月-1974年月1月。21岁-23岁)
  写于绵阳平政桥油毛毡工棚-或卫生所内

  [第一封]

  XX你好:
  古人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别君又近两月。草碧柳青,莺歌燕语,春色正浓;然流于异地,跷首遥望,怅然若失,闲愁如丝,非言语能述......人静夜幽,思今抚昔,感叹万端;援笔展纸,以叙相思。
  春节相聚时必获罪于君矣!余言"今于友谊之热情已销逝",彼时君虽口未言,而心必怪我恃才蔑友,乖戾大不近人事(情)。
  悲也乎!其后颇悔失言,而君亦未必知我隐衷。
  余生于卑微之家,自幼寒贱,性颇怪诞,孤傲不群。为学子时,蒙君青顾,视为知心。情笃谊深,未敢少念。君试翻阅旧时寄君书信,一派缱恋深情,于字里墨间可见。呜呼!风雨之际,阑夜之时,常吟古人"未知何处有知音,长为此情留此恨"句,心伤肠断,君可知否?
  人随境变,今君安居故园,幽夜有佳人诉衷情,暇时有友辈共逐风流,乐甚乐甚!友辈中如汪君者,昔日与其同居乡土,食则同锅,眠则抵足,亦颇有情谊。虽有小芥蒂,亦属常情。余离故土,频去书信,竭力慰勉;非欲媚之,亦非有所求之,念曾同患难耳!殊不料此次回蓉相晤,其貌如秋云,色辞甚不恭,大有洋洋得志之态,骄骄然轻我之意。余素性愚顽,岂可效君之"唯唯"而献笑于彼?故冷然作语,非欲亵君,实欲刺汪君也!
  又尝窃思:我有我之拙志,汪君亦有其雄心;我欲成我拙志,汪君不能助;汪君之雄心,我亦不屑为;与之绝,本不足惜也!故"销逝"之言,虽一时气语,实乃出自肺腑。余昔与汪君交,迫于时势不得已,虽嘴有琴瑟之同趣,而究非同调;余与君交,羡君人品,慕君才学,一片真心......今与君言,君与外人道。
  余爱君之心岂笔墨能述!XXXX,知我心哉!

  祝安好!

  光路

  七二年四月十一日 绵阳夜


  [第二封]


  XX,你好:
  佳节故园相聚,携手猜谜,品茗观弈;暮则酒酣言欢,夜则抵足而眠,何其乐也。韶华似水,良晨易逝,余复归客边,相别又何其匆匆!思君之心,甚为拳拳,近来无恙否?
  念混沌之中,吾辈马齿频添,自愚昧少年而巍然立于人世,大大矣哉!已将至壮有室之年。噫,心身俱疲惫矣......近年来,与君彼此尺素懒施,青鸟罕至。虽知音好友,原非笔札尺牍间论疏密,然则王摩诘飘然出世之高人,犹有"遍插茱萸少一人"之句,情挚深切,令人一唱三叹。故相思之情,形诸歌咏,则尺鲤传情,亦古人所不废也……
  自归涪城,余日抱医卷,吟汤头,诵脉诀,记脏腑经络,习岐黄之术,聊为糊口之技,与吾本志已是大违。有竹剑一柄,破琴一具,聊消客中寂寞。鸿鹄之志,姑且高悬。君试思之,纵怀荆山之壁,握灵蛇之珠,奈时运何?呜呼!吾果将不得志于时,无闻于世,枯守牖下,沦于俗者乎!
  前接家书,余弟已赴乡下务农,嗟乎,余弟兄三人,一如浪迹萍踪,一任东西!常于人静夜阑,思及家母半世操劳,老来膝下无人,孑然孤独,余不禁潸然泪下。传闻岁暮我公司将调返锦城,常悬念于心,作画饼而充饥。书至此,怅望窗外,月轮东升,清风淅沥,古人"何人不起故园情"句,非久作游子者不能悟其苦旨也!
  桃李竞妍,山碧水明,莺啼雀鸣,艳阳暖人;春又至矣......怅然翻阅余之《游青城山记》,与君壮游名山古观,危楼醉吟之情趣,宛如昨日之事......
  涂此尺一之笺,述我三秋之念,未知近况如何?望告。更有小诗一首,寄君聊搏一笑兼候赐教。顺祝康乐,不一。

  光路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七日  涪城夜中
  诗《暮登西山》略




  [第三封]


  XX,好:
  时又仲夏,别来近两月,近日无恙否?
  五月乘雨啜茗相携游草堂,彼时文思迟钝,所咏一律寡淡乏味,归涪城尚有余惭。遂复作推敲,然终有语不惊人之叹......抄来候君教正:
  游草堂赋一律
  一衣带水绕朱门,雨细风微小桥横。
  翠萝凄凄迷古径,幽篁飒飒悼诗魂。
  草堂遗迹千秋丽,工部高名万世存。
  今我来游情无限,新荷满池掩浮萍。

  (此诗未谐律,亦不合唐韵,后细研《汉语诗律学》后又复改之。1977年2月记)

  余今二十有三,而百事无成。日与燕雀相逐,针砭为业,一番豪情,恐为三月桃花,将研落为泥,化为飘零。昔鲍照曾云:"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思之断肠。
  今欲攀文坛之梯,实甚于蜀道之难。非我辈才华不济,有难言之苦衷也。遂蕴智能,以销岁月;琴诗为娱,聊度黄昏;豪情壮志,付诸东流......以吾等傲肠傲骨,不屑荒误年华之人,今犹作此馁语,不亦悲乎矣哉!
  居涪城两载,已厌之。此地既无闹市繁华可供人醉迷,亦无奇山异水可荡洗心怀。十月之前,我单位将赴双流、青白江、灌县诸地,我可能到灌县。今冬,定邀君登青城,玩山中之冰天寒景,飞觥赋诗,登高长啸,彼乐何及!
  百事意懒,一握笔顿生烦躁,情未竞而笔已重,就此搁笔,顺颂康乐。

  光路癸丑年六月初七(1973)


  又有一首小诗,有些颓废,也抄来给你。


  山中没有一丝纷扰喧嚣,               难道心里藏着无限哀怨?
  微风只飘来夏蝉悠悠吟叫;             倚着老柳迷惘地远眺;
  雨后的青峦这般空旷,                 难道怀念故土的双老?
  含泪的翠草掩着曲曲的蛇道。           秋水般明沏的眸子湿了。

  她从峰巅缓缓走来,                   四周一片难耐的寂寥,
  烟霭在他头顶飘渺;                   孤独中似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从榛莽丛中走来,                   俯身望望映在水中的瘦影,
  乡野装束遮不了窈窕。                 清泉却淙淙泻下山腰......


  1973.6   绵阳永兴山中




  [第三封]

  XX如晤:
  数日前接来信,言拟来涪城,余颇欢欣,特预先沽酒置淆,待欲为君洗尘.至斜阳西坠,月明星繁,犹未见大驾,怏然甚也!
  我处已开始搬迁,然医务所为后,11月初方离绵阳。我所至者,乃灌县青城大桥傍靠岷山江畔。更有一谓之"四九一一"工地者,乃在上清宫之下,仅需半小时可至。未闻君之至三台前,我颇欣喜,意谓于今冬邀君畅游青城,领略"雪满山中高士卧"之情趣矣,不料君亦匆匆作异乡之客而至僻远之地,不亦煞风景否?
  然为君计,汝久居闹市,红幔障眼,形神俱惫;能离家独居年余,于寂寞清静中悟真味,细玩异乡异土之风土人情,攻书吟诗,于已大有俾益。
  吾今功名之心极淡,窃忖至灌县后,山青水碧,颇绕诗味,于学医之余,琴书自娱,流连山光水色,揣摸作诗之秘诀。至而立之年可作拯人病危之郎中,弹琴吟诗之雅士,于愿足矣!至皤然白头,有数卷诗稿传诸后人,如此而已,不复妄求。故烦千万抄韵谱寄我。
  盼君能到绵城一游,车钱亦不贵,如不便销假,我已决定于九日发一电报,使你托故来此。有诗一首,抄寄如下:

  篱下独酌尝玩秋月兼怀XX

  寒空碧彻彩云稀,   残月昏黄照竹篱。
  醉意朦胧何寂寥,   笛声飘渺更凄悲。
  与君俱为他乡客,   唯我频添故土思。
  莫道三台荒野地,   清风作伴好吟诗。

  顺祝康乐!
  光路 岁在癸丑立冬日
  (73年岁暮)


  灌县时期
  (1974年1月-1975年11月)
  24岁-25岁 

  [第一封]

  XX你好:
  韶华易逝,时已仲夏,从涪城至灌县,倏然间将及半载,而与君书信亦遂绝,皆为俗事冗杂,彼此懒于提笔之故......
  念昔日,吾辈怀鸿鹄之志,以行大事、成伟业为己任。而今胡须丛生,已是二十四、五之人,而事业尚茫茫然不知其所在,可叹也乎!此咎天否?抑咎人否?
  此次返蓉,见君神色萎糜若抱病,步态迟缓似老翁;我亦窥镜自视,而有晦色......窃念昔时少年之际,英姿洒脱,举止敏捷,至今方才数岁,名未成而身先衰,岂不愈可嗟可叹哉!我与君俱慎之戒之......
  君居闹市,每多庸事,识人虽多,而在应酬冗谈间光阴亦去矣......不揣冒昧,改工部诗二句"锦城虽云乐,不如淡泊乡。"愿君莫如他人,以识人多而喜而荣,他人就即或是伟人名人,若无益于我,又与我何干?不如闭门须臾而学......
  我弟光远,正在昏懵无知之龄,敬恳君能抽暇于晚上与其上文学课,予几本文学书借阅,使其能系统地懂些文学知识,不至知一而充十,哗众而贻笑大方,我甚感激盼望之至!
  夏夜暑热,无以消遣,遂援笔胡涂数字寄君,语多悖谬,望谅,顺祝安好!

  知友  光路

  七四年六月三十日  夜


  [第二封]


  XX如晤:
  掐指算来,识君十余年矣!百岁年华,十年有几?忆昔同窗稚顽,今忽已须髭纵横,而老大无成,此余所以常夜半啼泣于梦寐也!奔窜流离,长寓它乡,知音好友,长感疏阔;自余至灌后,虽不时一返故园,而匆迫之状,有时实不啻充军之囚。欲与君畅聚一日而难得。至若独居异地,虽颇有寂寥清闲之时,然恶医务冗杂,书积如山皆须诵习、抄录,故常以远避毛锥墨砚为快,与君年余竟未施尺素......痛矣哉,我辈果沦于庸人而绝不自省乎?
  忆昔畴,皆怀冲天之志,欲致力于事业而奋发;彼此虽不无幼稚,其抱负亦可嘉。不意仅十载,暮气渐染,心灰意懒。此固时也命也;然我辈亦当自任其咎,自省吾身,怠否?惰否?抑非成功立业之人否?若推咎于时乖命蹇,然自问己果有何独异之学问?设或一旦时来命济,己身有何货可估?XX,吾与汝皆应警之惕之!
  家室之累诚伤人精神,河东狮吼固亦令人心畏;而吾辈当处置适宜。岂不闻苏秦受妻辱而悬发刺股,买臣遭妻弃而苦学不辍否?念吾友今居家园,有父母、姐、侄之聒噪,有骄妻之监约,有朋友之纷扰......若不清心远瞻思对付之良策,虽如吾友之天资高超,亦将似赵子龙困于长坂,匹马单枪而精乏力竭也......此语非吾戏语,吾愿吾之友朋皆远胜于我,尤不忍君沦于浊流而不能自拔,故出忠言以逆君耳。此次见君消瘦似有晦黯之色,吾口虽未言,心实不然。愿君思之,好自为重。
  吾亦每多俗事烦忧,但终怀惕惧,不敢似饮酒虽醉而不知。每回灌,必敛心收神,力避俗事扰吾清心,故我医业大进,尚不觉辜负年华。此语亦吾激励吾友之言。要之,望君勿以家室为累,勿以眼下所学非所用而自弃,则吾甚为君所喜矣!
  此地不似蓉城之纷扰,而景色绝佳。吾每于黄昏际,漫步于江堤或于江心石滩所成之深潭中游泳,望青山碧水,斜阳晚晖,甚为自得。忆数年前与君畅游青城后山,何其乐也。君有暇,当来此一游,或登古观,或拜林岩寺谒和尚,穷虚无之妙谛,不胜闹市千百倍乎?或一见余医师谈医道,皆甚有乐趣......吾唯翘首以待。
  暑夜无聊,凉风淅淅,忽然兴至,与君书此一书。倚窗静望,夜色已阑,江流潺潺,墨天出深,思君之情,绵绵未绝,恨不与君立攀青山之幽峰,井涛声中,莹月之下,浊酒三杯以消此夏夜......

  顺祝安好!

  光路
  己卯七月朔日  阑夜

  岷江岸 略

  1975年月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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